第1147章 1147:蛔蒿(上)【求月票】

哗啦哗啦——

崔麋准备向父亲请安,路上碰见兄长。

同行至内院就听到什么东西被掀翻的动静,紧随而来的是压抑着怒火的质问:“崔至善,你有种跟我重复一遍,你给大熊定的未婚妻出身哪家?你当我一点脾气没有?”

崔麋兄弟互相对视了一眼。

正犹豫着要不要悄摸儿离开,贴心给父母吵架腾出空间,屋内传来崔徽压抑低沉的喝问:“门外你俩也滚进来,偷偷摸摸作甚?”

崔熊兄弟只能硬着头皮跨入院中。

先夹着尾巴给父母请安,再抬头快速扫一眼,厅内一切正常,唯独父亲跟前那张书案翻了个儿,一堆书简七零八落撒地上。母亲站在一地狼藉的中央,父亲端坐着沉默。

崔熊硬着头皮:“既然父亲母亲还有事情商议,儿子就不打搅了,你们继续聊。”

这会儿只想远离战场。

他也不怕事态升级,因为他们吵不起来。

母亲性情直,只是热烈过了头也会暴躁。父亲则是截然相反,据说从童年启蒙之后就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失控了。以前也如此,夫妻俩一有矛盾都是母亲吵,父亲安静听。

崔熊为此感到庆幸。

这比其他世家那些同床异梦夫妻好多了。

彼时稚嫩的崔麋却说这俩迟早要离。

【父亲爱重母亲,为何会和离?】

【因为他们吵不起来。】

崔熊懵了:【吵不起来不是好事儿?】

豆丁崔麋老气横秋地道:【也不都是好事儿,母亲跟父亲吵是想跟他交心,但父亲跟木头一样闷不吭声,母亲只会越看越气的。】

【为何会如此?】崔熊完全想不通。

崔麋道:【不知道,外祖母这么说的。】

崔熊幼年不懂,如今也是有成人身量的少年了,多少明白了父母关系存在的问题。只是为人子,他也无法越俎代庖指点父亲什么。

看着夫妻俩又吵,崔熊头都大了。

要不了两次,父亲又能将母亲气走。

崔熊想溜,奈何崔徽不可能答应。

“大熊,你留下,跑什么跑!”

这句话仿佛一根钉子将崔熊双足钉在地上,不敢再迈动半步,缩着脖子跪了回去。

“大熊可知汝父给你定下哪家女郎?”

崔熊老实道:“额……知道。”

崔徽冷笑:“游氏之女。”

崔熊脑袋垂得更低:“嗯……”

“嗯什么嗯!”尽管这次爆发是崔徽故意借题发挥,自导自演,但长子反应却看得她火大,跟旁边这个崔至善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国主身边有男宠就是游氏,你父亲给你定的游氏之女就是他的亲侄女!你们崔氏父子,不,爷孙三代,实在欺人太甚!”

仅从表面来看,确实离谱。

前妻的男宠侄女要嫁给她的儿子。

她的公公婆婆因为她出身不高,跟崔氏门不当户不对,于是嫌弃她这么多年。结果扭头就给她亲儿子定下一门靠着男宠才兴起的新贵。她崔徽再不济也是良籍,游氏一个市井破落户,靠着有相貌才情的男丁爬上国主的床,一人得道鸡犬飞升。难道就比她高贵了?

前公公和前婆婆根本不可能看得起游氏。

归根结底还是轻视她所出的儿子。

纯粹恶心她呢。

崔徽要是不闹上一场才叫人怀疑呢。

她原先只是演戏,趁机公报私仇喷崔氏和崔止全家,结果用力过猛,情绪上头就假戏真做。曾经受到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一颗一颗眼泪从眼眶涌出,崔止父子真慌了。

“克五,你听我解释。”

“母亲——”

崔徽一把推开碍眼的崔止,用帕子遮住表情,免得露馅儿,阴阳怪气道:“解释?什么误会值得崔氏家主纡尊降贵跟我一介庶民解释?听得我恶心!你们是作践我儿子,还是在作践我?总而言之,这桩婚事我不答应!”

崔止张口正要应下。

崔徽何其了解他?

生怕过火坏了计划,张口截住崔止的话,扭过身背对男人,自嘲道:“呵呵,我不答应又有什么用?你们三个姓崔的是高门大户崔氏,我这个姓崔的不过市井庶民,有什么资格对你们的联姻谋算指手画脚?罢了——”

崔止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崔徽脸上写着不信任。

崔止耐心解释道:“绝无作践你或者侯白的意思!崔氏和王室关系复杂,利益纠葛也多,那边不止一次想安插眼线,以往都没成功。若此番再拒绝,只怕禽困覆车,对崔氏不利。不过口头答应下来,先安抚人罢了。”

“与其日防夜防不如将人放眼皮底下。”

也不是真正成亲,定亲而已。

崔止淡声道:“游氏根基浅。”

根基浅意味着日后有必要的时候,连根拔起也简单。王室插手崔熊的婚事,但也不想崔氏通过联姻拉拢盟友,给安排一个小门小户但身份敏感的女君很正常。对于崔氏和王室而言,双方博弈,一方只出一个不知何时兑现的头衔,一个只出了一个小户女子。

日后真崩了,能有什么牺牲?

崔熊婚事延迟两年。

国主这边更是零损失,她甚至没有失去一名王室宗姬,而是损失一个男宠的侄女。

至于被当做博弈棋子的游氏之女?

游氏自己都迫不及待将人献出,硬要趟这趟浑水,崔氏和王室自然也不会有顾虑。

棋手下棋的时候会想棋子愿不愿意?

“关系复杂?怎么个复杂法?”

崔徽故作不懂,蛮横吃醋,阴阳怪气。

内心却着实捏一把冷汗。

若非如今的游氏之女换了个人,怕是死得不明不白——是的,会死,不是王室动手也会是崔氏动手。当年前任公婆拒绝她入门,可不只是嘴上嫌弃两句,行动上拗不过自家长子,而是实打实派人要悄无声息做掉崔徽。

出手不止一次。

光崔徽知道就有两次。

暗中被崔止拦下的更是难以计数。

对世家而言,市井庶民的性命可能还比不上伺候一等丫鬟的丫鬟,连当个玩意儿都不够格。崔止在她跟前跟小媳妇一样受气,但对其他人可没有客气。他真的说到做到!

崔止不疑有他,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因为崔氏当年在国主身上下了注。”

一开始当然不可能直接梭哈。

彼时就藩的王姬在封地上没多少人能用,便用玉佩找上崔止,崔止念在愧疚帮了这个忙,从中牵线举荐不少依附崔氏的小户男丁。观察一阵,发现封地被打理井井有条。

王姬再度派梅梦过来商议谈判。

意思是希望崔氏追加投资。

崔止评估之后,发现一些端倪。

真正让崔氏下重注的是王姬手中的国玺、那个不知何故效忠王姬的武者戚苍以及王姬的承诺。崔氏从中有利可图,没道理不跟啊。现在能雪中送炭不跟,待来日再跟,锦上添花能有几分重量?崔氏在合作中一直占上风,只是随着戚国开疆拓土,接连吞并几个相邻国家,吸纳了本地势力,也稀释了崔氏话语权。

通俗来讲,国主有了能叫板的底气。

当然,双方不会真撕破脸,那只会两败俱伤,最后便宜了垂涎已久的豺狼虎豹。

道理崔徽都明白,她从小在匪寨一众叔伯姨婶照顾下长大,看到的东西也不干净,崔止作为一族之长,职责便是将家族延续下去,在乱世之中活得体面。只是,她今天可不是来讲道理:“崔氏作为世家之首的硬气去哪儿了?家大业大,还舍不得这些呢?”

每个字都阴阳怪气,宣泄委屈。

崔氏能“委曲求全”答应跟游氏结亲,却对她百般苛刻。那些年的委屈是她如今攻击对方的道德资本,用起来是一点儿不手软。

其他人或许不吃这套,但崔止一定会吃。

崔止见她语气缓和,递上帕子帮她将泪渍擦拭:“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世家之首不过是虚名,跟各家合作多一些。若崔氏真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各家只会跟崔氏撇得干干净净。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的盟友?崔氏家大业大,也养不起能与一国兵马相抗的部曲。”

以前王室受制于崔氏。

如今国主手中逐渐收拢兵权,拉拢武将集团,想要将崔氏从上屠到下,也不难。一直没这么干,自然是崔氏也捏着武将集团软肋。行军打仗不仅要人,还要有粮草辎重。

国主有兵马。

崔氏这边有粮草资源。

双方谁都没有充足的把握在翻脸之后稳住局势,于是,只能不断磨合,重新找平衡点。能继续合作共赢,总好过冒着风险一起死。

这场联姻是崔氏适当服软。

没立刻定下婚期,则是王室给崔氏余地。

崔徽吸着鼻子,稳下情绪,开始共情游氏女君:“如此说来,游女君岂不可怜?”

崔止:“……”

他漠声道:“世家常态罢了。”

“也看缘分。”一直默不作声的崔熊说,“若真没有缘分,儿子尽力保她无虞。”

倒不是崔熊对那位游氏女君有啥好感,纯粹是安抚母亲,不想在母亲跟前留下刻薄绝情的负面印象。事实上,崔熊是合格继承人。

崔徽吐出一口浊气。

无奈摆手:“这些事情别说给我听。”

崔熊道:“母亲心善。”

父子三人唯有崔麋一声不吭。

他不仅看到自己的未来画面抽风切换,也看到兄长的未来在生死之间横跳,以往太多经验教训告诉他——插手对方因果,便要背负对方命运,严重甚至要付出更大代价。

例如他本意想帮某人避开断腿之苦,结果却害得对方承受断首之痛。典型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人心不可尽贪。不若顺其自然,如四时交替,山川迭代。

真正的游氏女君是普通世家女,但如今这位游氏女君拿捏兄长,玩人跟玩狗一样。

他啥都知道,但啥也不能明说。

反正这辈子不长,在有限的时间斗得精彩一些,总比庸庸碌碌,半生枯燥来得好。

这一闹,崔徽能正大光明接触游氏女君。

苗讷接过崔徽递来的东西:“什么?”

崔徽道:“崔氏相关的。”

能让苗讷快速上位博得国主信任。

苗讷想成为国主最倚重的心腹,越过梅梦,她就要立功。寥嘉还没抵达,两人在戚国没什么根基,想要快速立功就不能走正常渠道。崔氏满身赘肉,片几块也死不了的。

待寥嘉过来,绝对要闹得各家天翻地覆!

崔徽都想好先从哪家下手了。

这么多年世家主母不是白当的,各家谱系以及人丁关系也不是白记的,巴适得很!

苗讷蹙眉:“你来见我可还安全?”

她也出身世家,别看苗氏被沈君收拾前只是规模不大的边境门阀,但世家的毛病,苗氏一个不落,深知世家族长什么嘴脸。崔止能是例外?苗讷都怀疑对方想搞死自己。

嗯,如果她是崔氏族长,也这么干。

崔徽道:“闹了一场,如今安全。”

谁让她是心软又会共情的“婆婆”。

唯有一点——

“大熊这孩子,你可留他一命?其他的,只当是给他加冠礼之前一个教训。”崔徽还是心疼孩子的,“教会他,何谓人心险恶。”

苗讷道:“崔女君对草民很有信心。”

崔徽:“……”

能不有信心吗?

单枪匹马敢去高国摆梅惊鹤一道啊。

如今她在暗,大熊在明,还不被玩死?

此时——

寥嘉正在风驰电掣赶来的路上。

此时——

公西仇正蹲在地上看什么东西。

一小点儿肉片似的东西在一点点蛄蛹。

沈棠补觉结束,恢复一点精气神,醒来仍未看到无晦几个看自己。山不就她,她去就山。宛若一抹幽灵,脚步虚浮地飘出了营帐。

结果,迷路了。

也不怪她,新的营寨布局完全陌生。

想去找临时食堂却钻到了伤兵营。

说是伤兵营,其实安顿的都是高国王都大火救出来的难民。距离大火熄灭已经过去了六日,伤兵营也从超负荷运转变得井然有序。轻伤的已经送出去,伤势重的也大多转危为安了。沈棠那个脸色,混在里面非常和谐。

余光一扫,扫到了熟人。

“公西仇!”

她从背后拍对方肩膀。

公西仇早就察觉沈棠气息:“回来了?”

“我是谁,能回不来?”沈棠伸长脖子想看个仔细,一眼就嫌弃地缩了回来,退避三舍,道,“啧啧,你多大了,还玩虫子?”

公西仇嗤了一声。

“我哥让我玩的……”

“大祭司?”

公西仇将棍子一丢,郁闷道:“他让我……让我大晚上去将这些虫子搜集起来。”

“然后?”

至于怨气这么大?

公西仇:“这些虫子从屁眼出来的……”

沈棠:“……谁的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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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大家有没吃过宝塔糖?

第1148章 1148:蛔蒿(中)【求月票】

公西仇那张俊逸脸蛋险些露出表情包同款,忍无可忍道:“玛玛,别这么恶心!”

沈棠理所当然反问:“我哪里恶心?”

“上一句话的重点难道是屁眼吗?”

沈棠挠挠头:“不是屁眼吗?”

公西仇气得辫子都要飞起来了,指着那些在蛄蛹的玩意儿道:“重点难道不是这些虫子居然是从屁眼出来的吗?这可是虫子!”

沈棠二度挠头:“这虫子不从屁眼出来就危险了啊,怎么,你小时候没生过虫?”

这俩交流根本不懂控制音量,张口闭口又是“屁眼”这样粗俗直白的词汇,附近几张病床病号都投来异样目光。公西仇他们认识,别看这青年生得魁梧雄壮,沙包大拳头能将人脑浆都爆出来,实际上可听另一个与其相貌相似的青年的话。传闻他还是将军。

这个传闻真实性有待考究。

因为被青年自个儿否了。

异域美青年身边的高挑女君,论五官还比前者精致,可惜气色太差,活像是体力透支的如肾虚模样。如此一对金童玉女,可惜爹娘给了他们嘴,嘴巴一张就是“屁眼”。

公西仇一个斜睨将觊觎目光都吓回去。

直到没人再看,他满意了。

“我怎么可能生虫?”

他是公西一族出来的啊。

公西一族又是玩蛊的行家。

玩蛊行家生了虫疾,这不是砸饭碗?

沈棠知道跟他纠结这个就是鸡同鸭讲,干脆岔开话题:“普通人基本都患有虫疾,虫卵会通过各种途径在人体孵化寄生。莫说市井庶民,即便是富庶人家也很难例外。”

文士武者则没有这种苦恼。

沈棠作为关心民生,体察民情的负一代社畜国主,如何不知这些疾苦?所以她的重点才会是谁的屁眼,而不是屁眼居然爬出虫子。

再说公西仇,他怎么说也有大将军的荣誉头衔,哪怕没有兵马让他操练、没有军务让他处理,但也不至于无聊到玩这些虫子的程度。市井五六岁的顽童都没这么重口味!

大祭司让他搜集这些虫子做什么?

怀疑自己不是托管六天,得是六个月!

公西仇:“有八个孩子死了。”

他解释了来龙去脉。

大火熄灭了,但烧伤的,被建筑倒塌砸伤的、其他意外受伤的伤患,不计其数伤兵营比较空,便腾出来一部分收容这些难民。杏林医士再厉害也架不住数量少,不少难民都撑不到杏林医士和大哥赶过去就咽气。人手严重匮乏,幸好有一批医士被调拨过来。

治疗过程发现许多难民床褥衣物有虫。

这期间,女医照料的孩童急症去世。

这在伤兵营是常态。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女医想要走其中几具幼童尸体,幼童家属索要钱粮:【老子养这娃儿也八年,剔掉骨头也有三十来斤肉,你说要走就要走?想要走,你得拿钱买!】

这户人家也死伤惨重,只剩烧伤比较轻的两个大人以及夫妇俩仅剩的三个孩子,急症去世的是最年长的。他们的家当积蓄都没了,日后还不知如何谋生呢。正愁着,女医居然问他能不能不让孩子下葬,将尸体交给她。

男人心下一动就知道女医想吃肉了。

有些不忍心,但剩下的活人也要活啊。

他开口要了一个价格,没有多高,怕将人吓走不买了。女医听到他的报价,明亮双眸涌动着看不懂的情绪。男人不懂,也懒得去懂,狠下心道:【老子这价格不贵了!】

养了八年呢!

八年都吃糠也值这个价了!

女医叹气答应下来。

命人给夫妇送来了他们要的钱粮。

这事儿一下子传开来,一部分受灾前颇有家资的难民心中惶惶——虽说乱世之中,新鲜尸体当口粮也是屡见不鲜,但怕就怕他们这些活人也被迫当了口粮——一部分难民表情麻木,剩下一小撮人则动心思。无他,他们也走上了绝路,也有没救回来的亲人。

固然心痛,但他们更要活着。

伤兵营的医士和武卒陆续收到暗示。

你们,买不买肉?

结果这些武卒医士瞬间寒下脸,威势一开,吓得人缩成鹌鹑。无法,他们只能再去找那名女医。女医瞠目结舌,但还是收购了。

前前后后买了一共八具尸体。

买来做什么?

自然不是拿来烹炸煮煎,而是将其剖解。

公西仇看过一眼,脏器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卵和虫子,简直比蛊虫寄生还叫人恶心。

【君巧,这还能吃?】

曲谭,啊不,如今是祈元良了。

他的女儿口味也太猎奇了。

祈妙率领医士团队来支援的时候,公西仇便知道她的身份,祈这个姓氏不多见,祈妙的长相又酷似少年单启,二者必有渊源。随口一问对方家世就被告知是祈元良之女。

故人之女,公西仇自然上心。

伤兵营这些难民也不是各个听话乖顺,也不乏蹬鼻子上脸,对待营中女性轻浮的流氓恶霸。祈妙性格不强势,容易吃亏。说到这里,公西仇也纳闷了——曲谭的女儿怎么会跟单启这么相似?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事关伦理道德,公西仇也没问出来让人尴尬。

祈妙道:【这可不是吃的。】

几具尸体剖解之后,基本都能找到虫子。

区别在于只在于位置不同,数量不同。

祈妙跟其他医者凑在一起低语商议,留下两具保鲜保存,剩下的缝合回去,仔细收拾之后火葬,再捡起骨头放入陶罐,就地埋葬。

公西仇看得莫名其妙。

卖掉尸体的人家更提心吊胆。

祈妙去而复返让他们担心对方要毁约。

庆幸,祈妙只是过来询问一些问题。

例如他们住在哪里,孩子生前帮大人干什么事情,一家几口吃的什么,喝的什么。

同样的问题还问了其他几家。

公西仇不解:【问这些作甚?】

【此前出诊,境内有些病患也是普通人,体内跟武者文士一样干净无虫。主上早年便要求野外打水必须煮沸再饮用,若无条件生火,也要用文气催热,因此军中有虫疾的军士不多。凡此种种,可知庶民体内的虫豸并非自生而是由外界入口。】祈妙又说起她跋山涉水出诊的经历,发现动物繁衍多喜欢在水中进行,诞下虫卵,而这些水源又是庶民日常用水。庶民虫疾肯定与此有关。有些虫卵个头大,有些则小得宛若水中蜉蝣,肉眼难以分辨。

看似干净甘甜的水也有虫卵。

庶民若是生饮,虫卵都进肚了。

祈妙又指着其中一份记录。

公西仇凑过去也看不懂。

【有问题?】

祈妙道:【是田螺。】

找出患虫疾的途径,也许能想办法杜绝。

公西仇一怔:【田螺不能吃?】

【能吃,少量,煮熟。】祈妙也打听了公西仇的底细,知道他实力很强,【而且公西伯父还是武胆武者,即便不煮熟,生吃也无妨。虫卵根本没机会寄生您五脏六腑。】

露个头就被蛮横武气融了。

公西仇一想到自己生吃田螺的画面,便觉喉头隐约恶心。祈妙不知从哪里听说公西一族对虫子研究多,第二日又找过来请教。预防杜绝是以后的事儿,如今还是先想办法驱虫。公西仇道:【我只是略懂皮毛,你好奇怎么玩虫,伯伯给你介绍真正厉害的。】

他跟祈元良同辈,年纪比祈元良大。

祈元良的女儿就该喊他伯父,没毛病。

公西仇将外出采药的即墨秋摇过来。

即墨秋正在洗药材,听到祈妙为了这事儿过来,起身将湿漉漉的双手往大祭司衣袍擦了擦。蛊虫跟虫疾的虫子完全是两回事,即墨秋的经验不太合适。不过,当他听说祈妙研究这个不仅是为了善堂收养的女婴,也是想让康国境内每个孩子都能远离虫疾,正色答应帮她忙。公西仇就倒霉了,被这俩派遣打下手。

他是一块砖头,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公西仇大吐苦水。

让他一个能单挑上万精锐的武将,搜集病患屁眼儿爬出来的虫子,他大哥真忍心!

“玛玛,你说是不是?”

公西仇想要从沈棠这边找安慰。

结果他的知音却发出感慨。

“君巧这孩子真是医者仁心。历来孩童易夭折,除了风寒水痘这些病症、粮食供应不足以及靠谱的医者太少,另一重便是虫疾。若能解决,不知能挽救多少稚嫩生命。”

根治虫疾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因为饮用水和食物问题不好解决。

如今的康国也只能让人口比较密集的郡县庶民吃饱穿暖,不至于饿死,但高质量的生活条件依旧无法保障,更别说那些生活在高山密林之中的农耕人家。饮水不干净,虫疾就不可能完全打掉。无法治本,只能先治根。

沈棠将此事交给了医署。

医署医士想在这方面深耕都能上奏拨款。

没想到,竟是祈妙先开这个头。

她翻遍现有的医书言灵,也找出几副驱虫药方。只是这些药方时灵时不灵,效果好坏不同。是剂量问题?还是虫疾也有分类?不同虫类、不同位置的虫疾,药方也不同?

祈妙目前主攻的课题是蛟蛕。

蛟蛕者,蛔虫也。

这也是虫疾之中最为常见的一种,更是诸多孩童都容易患的。祈妙萌生这个念头,还是因为善堂仆妇说有孩子患虫疾,有可能是蛟蛕。当时祈妙不在王都,在外行医,仆妇只能找了其他铃医,那人给开的汤剂有点用,但孩子上吐下泻不止,虚脱了好几日。

祈妙路过看了一趟。

应该是剂量大了。

于是,她上门找到那名铃医。

对方还以为祈妙是来算账的,一问才知对方是想要具体药方。铃医十分为难,这可是自己吃饭的传家宝。祈妙出手大方,不仅开了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数字,还允诺他,自己可以给他一个去王都医署名下医馆当学徒的机会。

学徒期间,包吃包住还有酬金。

铃医当即就卖了药方。

药方之中需要一种蛔蒿。

蛔蒿五至六钱,研磨成粉,加酒一两,浸泡一夜,取其清液,蒸煮之后再让患者空腹服用,最后隔一段时间再服用四钱芒硝。这是成人的用量,若是孩童可以酌情减轻。

减多少,用多少,全凭感觉。

这一副药方多有涂改之处,有些东西铃医也凑不齐,只能用药效类似的替代。残卷中说的蛔蒿他找不到,据说用那种蛔蒿效果更好,反应也会更小。祈妙只能自己翻医书了。

寻找这种蛔蒿在哪里。

若能将种子寻回,再大片种植……

康国孩童将无惧蛟蛕了。

祈妙打算一份奏疏,申请这笔拨款。

不过,王庭这边把控比较严格,拨款不是那么好申请的,祈妙要用足够的病例以及长篇大论去作证自己的设想。主上性格严谨,最恨弄虚作假骗她经费的人,抓到就砍!

祈妙为此准备了许久。

沈棠听完公西仇完整转述:“你说蛔蒿?这东西康国境内找不到的话,可以再往北,北漠境内应该能找到。要还找不到,可以让君巧去找魏元元问一问,或有线索。”

蛔蒿生长在气候干旱地区。

疏松肥沃的砂质土壤最适宜生长。

“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恶谋天天不干人事,平生唯爱养猫,恶谋女儿天天想着行医救人,热衷收养弃婴,父女俩也算互补了。

公西仇道:“大哥说族地有,不用找。”

沈棠:“……”

这可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目标就在身边啊!沈棠问:“大祭司又回去了?这次身边有跟着人吧?不然他又得迷路。”

公西仇:“带着人呢,浩浩荡荡千人。”

“取个种子,不需要这么大阵仗吧?”

跟几个向导轮班指路就行了。

“目的地又是你们族地,也不宜暴露。”

沈棠善解人意,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正所谓,好人有好报,她的善意下一秒就收到了反馈。公西仇道:“这阵仗还大?大哥原先说要三千人的,只是你身边的褚无晦不答应,三千人都能攻打寻常郡县了。”

“要这么多作甚?”

公西仇道:“自然是搬空遗产。”

沈棠:“遗产?”

公西仇:“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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