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杀鸡用牛刀

在真定城以西,滹沱河畔有一个小村,名为南白村。

这日中午,村子里家家户户屋顶上都腾起了炊烟。得益于前阵子,营田判官给他们发放了一部分积欠的营地佣钱,村民们好不容易能蒸上几个饼子。

“汪汪汪。”

村南小桥边的一户农家里,一只黑色的小狗摇着尾巴凑到了灶台边,嗅着灶台处传来的香味,仰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邓四娘。

“一边去。”邓四娘抬脚轻轻将它拨开,倒也不用力。

小狗歪在地上,很快又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趴在她脚上。这样子逗得蹲在门口玩泥巴的几个孩子大为怜悯,纷纷嚷道:“阿娘,你就给它吃一点嘛。”

“才吃饱几天,你们就忘了饿了,它自己会刨食。”

话虽这般说,邓四娘还是夹起了一小块鸡软骨头,丢到了小黑狗的嘴里,它欢喜地啃了,发出幸福的呜咽声。

此时,远处有密集的马蹄与吆喝声传了过来,几个孩子纷纷抬起头,喜道:“阿爷回来了!”

在他们的视线里,阿爷正在向这边跑来,跌跌撞撞地跑过了小桥,冲他们喊道:“走啊!”

下一刻,有策马的骑士冲了上来,毫不留情地一挥刀,将他劈倒在地。

邓四娘出屋门时正见到这幕,瞪大了眼。天下承平日久,莫说是她,便是她父祖辈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画面,她用了小一会工夫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她抱起她家年纪最小的五娃,放羊般地赶着她的孩子们穿过堂屋,让他们从鸡圈的小门出去。

但来不及了,脚步声已经在她家门外。

“来这,蒸着饼!”一個沙哑的声音响起,凶恶异常。

邓四娘顾不得别的,把五娃藏到了半空的水缸里,拉起摔倒的二娃。

“快跑。”

屋堂内小黑狗努力吠出凶恶的声音,同时,吱呀一声,后门已被踹开了。邓四娘回过头一看,正见一名官兵一脚踩在小黑狗的脑袋上。

“呜。”

“煮狗肉正好。”

另一个官兵说着,走上前,见了邓四娘,笑了笑,抬手一指。

“啊!”

尖叫声从农舍中传出,很快弥漫了整个村庄。邓四娘痛得撕心裂肺,侧着头看向院子,泪眼朦胧中看到有两个孩子被捉起来了……

~~

“你们这是做甚?!”

身上还在剧痛,邓四娘却已痛得麻木了,她被捆到了军营中,直到听到一声怒喝,才得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置身于数十个衣衫不整的妇人当中。

有一名满脸正气的将领带人上前拦住了她们。

擒了她来的一队官兵们哈哈大笑,道:“我们找到了些兵粮,还带回了营妓。”

“马上把人给我放了!”

“聂队正,你只怕管不到我们。”

“大唐的军律管得了你们!”

“我等奉令行事,你待如何?”

“拿下!”

聂队正勃然大怒,招呼着他麾下的士卒,喝令他们拿下这队违纪的士卒,双方当即冲突、对峙了起来。

正此时,又有一大队兵马归营,士卒们纷纷喊道:“卢将军回来了!”

“将军,我等奉命讨贼,缘何先变成了烧杀掳掠的贼?!”

聂队正还在说着,忽看到更多的妇人被掳掠回来,脸色一变,当即拔刀。

同时,卢将军不由分说,已策马上前一刀劈在了他脖颈上,血溅当场。

“队正!”

几名士卒发出怒吼,须臾也被砍倒在地。

邓四娘原本还寄望于那聂队正救出她的孩子,没想到转眼间便见他血洒当场,此时才发现没有王法了。

“噗噗”几声响,伴着惨叫,想要护卫聂队正的几名士卒也被砍杀在地。

“谁还敢动?!以下犯上者,杀无赦!”

卢将军大喝着,叱止了聂队正麾下还没敢动手的几名士卒,抬起手中的长刀指了指,道:“看你们那窝囊的样子,没上过战场是吗?!”

“将军……恕罪。”

“让他们沾沾血。”

士卒们遂拉扯着一批哭哭啼啼的俘虏上前。

“本将行事,奉的是田将军的命令!”卢将军大喝道,“田将军命我等打粮,这些刁民不肯给粮,杀了他们!”

“将军,这些都是孩子啊。”

邓四娘听到“孩子”二字,抬头看去,猛然发现她的两个孩子正在其中,她当即便要扑上去,奈何手脚都被绑着。

“违背本将命令者,杀。”

“我不动手,我从军是保家卫国……”

“噗。”

“不对!叛逆的是……”

“噗。”

又有好几名士卒被砍倒在地。

剩下的士卒们被吓得脸色煞白,只好纷纷拿起了刀。

“不要!”邓四娘大喊道:“别杀我的孩子!”

再声嘶力竭地喊叫都没有用,一具具尸体倒了下去,很快便轮到了她的孩子。

“别!”

“庞小二,动手!”

“别!求你,求伱!”

邓四娘死死盯着那个执刀的士卒,拼命哀求着。

庞小二还很年轻,才十八岁左右的模样,与她弟弟差不多大,他浑身都在哆嗦着,双眼呆滞,嘴唇发白,执刀对着面前的孩子良久,转头道:“将军,求你……”

卢将军没说话,冰冷的目光一转,已有士卒执着刀要向庞小二劈去。

“啊!”

一声吼叫,庞小二动了手。

邓四娘永远记得这个瞬间,她看到她的两个孩子倒了下去,看到凶手一张年轻的、恐惧的、挣扎的脸,无比的清晰。

“呕。”

庞小二杀了人,丢掉了刀,趴在地上呕吐了起来。

邓四娘发出母狼一般的怒吼,脑袋上立即挨了重重一下。

“狗娘们,吵没完了。”

有士卒过来,手中刀把狠狠地砸下,邓四娘心怀死志,用力咬住他的小腿,拼了命地要用力啃咬下一块肉来。

“啊!啊!杀了她!杀了她!”

又是一声重响,邓四娘连人带牙被砸到一旁,她还要扑上求死,忽然“咚”地一声,有鼓声传来。

~~

卢子期听着鼓声,看了眼大帐方向,转头又望向了真定城,只见城门的旗帜正在缓缓降下。

“果然降了。”

他讥笑一声,心里有数,大步向大帐走去,果然见到了一众常山郡的官员正列队在帐前。

田承嗣大笑着从大帐中迎了出来。

“哈哈哈,袁长史,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袁履谦有些走神,没有回答,他看着卢子期身上的血迹,憔悴的脸上浮起了悲恸之色。

“袁长史?”田承嗣又问了一句,有些不高兴了。

袁履谦这才回过神来,只觉满口发苦,应道:“田将军愈发神武了,不知此番前来,何事?”

“奉旨讨贼。”田承嗣见他还在打官腔,语气转冷,道:“袁长史射杀了我的亲兵,难道没听到他宣旨吗?”

袁履谦心中一凛,意识到反贼跋扈,以前官场那一套不管用了,打起精神应付。

他眼中的悲苦之色未收,脸上故意摆出惊恐之态,道:“下官绝无这种胆量,是薛白亲手射杀了贵使。”

“他人在何处?”

袁履谦连忙正色,道:“下官听闻将军讨逆路过真定,当时便下令要开城门,薛白几番阻挠,下官遂将他押入牢中。”

如今依附叛军的有两种,一种是“相信”安禄山奉旨讨逆,一种是直接承认造反、拥戴东平郡王。后者当然比前者要来的坦城。

田承嗣见袁履谦还在装模作样地“讨逆”,显然是有所保留,遂冷哼一声,道:“杨国忠大逆不道,挟持圣人,祸乱社稷,薛白亦是帮凶,拿下了他,袁长史大功一件。”

“谢将军。”

“入城吧。”

“喏。”

袁履谦身为一方大员,很恭敬地领了命令,须臾却又沉吟道:“大军南下讨逆,常山郡自当提供粮草,那些百姓,是否可以放了?”

卢子期在旁边听了,上前两步,凑在田承嗣耳边,低声道:“士气还未完全提起来。”

“不急,先取洛阳。”

~~

地上的尸体已经被搬走,血迹已经渗入了黄土。

已经造成的伤害却不会被抹掉。

袁履谦叹了一口气,目光看向他救出的俘虏们,妇人们衣衫不整,露着一双双腿,他心中却无半点涟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是哪个村的?”

邓四娘正躺在血泊里发呆,以空洞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老官员,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畏惧。

过去,官员们在她眼里有着高高在上的威严,今日已经完全破碎掉了。

“你可还有亲人?”袁履谦又问道。

邓四娘于是想到了藏在水缸里的五娃,她下意识便想请眼前的官员救救她的孩子。

恰此时,卢子期走了过来,一边剔着牙,一边笑道:“袁长史,走吧。”

“卢将军请。”

邓四娘于是看到了袁履谦对卢子期赔笑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但心中却有了求生的意志。

她得活着,回去找到五娃。

~~

队伍入城。

卢子期目光扫过真定城中的街巷,带着些残忍之色。

他其实并不希望袁履谦这么快就投降,最好再负隅顽抗一天,他有自信能够破城,到时自可任他率部奸淫掳掠。可以迅速得到一笔供他享受一生的财富,还可让他获取士卒之心,他便很容易在军中掌握更大的权力。

可惜,随着袁履谦一投降,常山郡已经成了新朝的治下之地。再想掳掠,很可能得渡了黄河了……他不认为在渡过黄河之前还有人敢率城抵抗。

“你们控制城门。”

卢子期交代了麾下士卒,招过袁履谦,问道:“知道我入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这便带卢将军去粮仓。”

“错了。”卢子期笑道:“带我去见薛白。”

袁履谦一愣。

“怎么?”卢子期道,“你想包庇他?”

“不敢。”袁履谦道:“只是不明白那竖子何德何能,让将军如此在意?”

“他大胆的很。”卢子期语气中泛起杀意,道:“我等讨逆,说是讨的杨国忠,实则讨的更是薛白。可以说我等举兵,就是他逼迫的。”

“那竖子,确实是胆大妄为,常山郡官员都不服气这个太守,攀着裙带上位的面首,能有几个本事。”

“他还真有本事,我大军南下,太行山上有人放了狼烟,看位置是土门关吧?”

“是。”

卢子期道:“将军见了,断言必是薛白从太原来常山,走的是井陉,路过土门关时收买了守将。将军已派吴希光率兵前往,不日便有结果。”

袁履谦眉头一动,心知如此一来,井陉就被堵住了。

他不动声色,亲自领着卢子期往真定县牢。

一路上的民居虽然都闭着门,却还是有不少百姓从窗户往外好奇地张望着,他们不知道兵祸是什么,还以为只是有官兵路过。

到了县牢,其中阴暗、恶臭,卢子期见了,嫌恶地摇了摇头,懒得进去,吩咐道:“带薛白出来。”

袁履谦有些为难,道:“薛白上任时,带了不少好手,这些人下官没能全部拿下,如今还藏匿在城中,只怕他们会来救薛白。”

“大军就在城外,敢来最好,去把人押来!”

说罢,卢子期脸上压不住地笑了一笑,招手让袁履谦近前,道:“我知薛白有些势力,丰汇行飞钱铺嘛,我已派人去查抄了。”

“卢将军英明。”

须臾,士卒押出一人来。

这是个年轻人,身材高大,穿着红色官袍,手脚被拷着,脸上鼻青脸肿,只能看出一双剑眉颇有侠气。

“这就是薛白?”卢子期未见过薛白,遂问了一句。

常山官吏们纷纷点头。

“是,就是从城头押下了薛太守,哦,薛白。”

“不过如此。”卢子期摇了摇头,上前一把捉起薛白的头发,带着讥意唤道:“小舅舅。”

唤完,他自觉有趣,哈哈大笑起来,一挥手,道:“带走!”

~~

田承嗣并未进城,依旧留在大营当中。

也许是薛白就在城中让他有所忌惮,也许就是单纯没有必要。总之他分派了将领去开仓取粮、押解薛白,以及处置了一些小事之后,很快就要急行军攻取洛阳。

在常山已经逗留了太久了。

“将军。”有斥候奔进帐中,禀道:“发现半日之前,常山郡派了几匹快马南下了。”

田承嗣一听,便知这必是薛白派人往洛阳报信,当即向一名将领下令道:“给我截住他们!若有一人一马先到洛阳,提头来见。”

“喏!”

田庭琳见了道:“阿兄,恐怕是不太对。”

“嗯。”田承嗣淡淡道:“薛白既能提前在土门关做出布置,派信马往洛阳报信,如何轻易就被拿下了?”

“府君对薛白也非常在意,再三嘱咐不可小觑了他。”

“话虽如此,大军压境,他再诡计多端又能奈何?”

远远的,有“轰隆隆”的雷声响起。

“下雨了?”田庭琳道:“恐雨中行军不便。”

但就在下一刻,田承嗣意识到了不对,他走出大帐,在夜色中往真定城的方向看去,见到了有火光在平野上亮着。

“去看看怎么回事!”

田庭琳皱了皱眉,等不及派遣旁的将领,亲率了一队骑士出营。

奔了一段路之后,只见到前方有士卒逃散,连忙拦住,喝问道:“怎么回事?!”

“卢将军遭雷劈啦!”

显然,卢子期烧杀抢掠的行径,还是让一部分良心未泯的士卒心存忧虑,以为方才的情形是天遣所致。

田庭琳叱道:“到底怎么回事?!”

“卢将军押着薛白归营的路上,遭雷劈啦,‘轰’的一声,一道雷炸开了,他都碎了。”

接连问了好几个士卒,有的说是天雷,有的说是地火。待再往前,遇到那些倒在地上的伤兵,才有人说当时黑暗中窜出了一队骑士前来劫薛白。

田庭琳大怒,四下环顾,原野黑暗,哪还有薛白的身影

“袁履谦呢?!”

“袁长史也受伤了……”

袁履谦在遇劫之初,腿上就中了一箭,摔在地上不能动弹。当时卢子期见有敌来,亲自率人杀了过去,没奔几步,“轰”的一声就被炸飞了,而袁履谦没能上前,手臂也被波及血肉模糊。

“薛白呢?”

“当时太黑、太混乱,没能看清。”袁履谦道:“或被炸死了,或被劫走了。”

田庭琳又接连问了几个士卒,事情经过大概确是如此,但却没人留意到当时薛白如何了,那天雷地火在黑暗中一爆开,谁还有光思管别人?

“散出去追!”

~~

天光渐亮,真定城又度过了动荡不安的一夜。

邓四娘一整夜都是缩在城墙下的草棚里睡的,夜里听到城门处的呼喝声几乎就没断过,像是在搜捕什么人。

“报!将军,我们查到薛白带了几个女眷在太守府。”

“人呢?”

“不见了……”

邓四娘有时听,有时没听,心里只想着要早点回到村子里找到五娃。

她们这些人被带到真定城以后,已不像是在兵营的时候被当成俘虏,只是大家都不逃,这兵荒马乱的时节,没有人有勇气再到城外,生怕又要遇到那些贼兵,下场一定不会好。

邓四娘毫不怕死,眼看着那些贼兵因为搜捕而变得混乱,以如厕的借口走进了小树林,四下一看,往西面窜去。

她不敢走官道,只好在灌木、荆棘中穿行,身上很快便被划得血肉淋漓,但她更在意的是五娃在水缸里闷不闷、饿不饿。

走了小半日,快马不停从旁边的道路上奔过,忽然有人喝道:“什么人?!”

“嗖”的几声,有箭矢向树林里射来,那是一队贼兵策马来了,嚷道:“快报将军,发现薛白了。”

邓四娘蹲在地上,暗骂这些贼兵真是蠢,可他们还是劈砍着灌木向她走了过来。

“在这!”

两个士卒冲了进来,摁住了她。

“不会是这狗娘们,他的女眷别说有多白净了,和天仙一般。”

“啖狗肠,杀了吧。”

其中一人粗暴地捏住邓四娘的脸,看她的牙口,之后勃然大怒。

“噗。”

一支利箭射穿了这人的脖子。

同时,有个大汉扑了过来,挥刀,斩杀了另一人,动作利落,不等邓四娘反应过来,血已洒了她一身。

她当即往灌木丛中一缩,手脚并用爬得远些,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往外瞧去,便见到厮杀的场面。但这次吃亏的却是那些贼兵,他们被一伙人包围着,一个个被杀死,剩下几人便开始求饶。

“薛太守,我们没想造反,实在是被逼的啊。”

“你们也知自己是造反。”

“噗噗噗……”

地上又多了些尸体。

邓四娘目光看去,只见那个被唤作“薛太守”的是个年轻人,英俊得分外引人注目。比起那袁长史的妥协,薛太守是杀贼兵的那个。

仓促之间留下了这个印象,她不敢停留,继续往山林里窜去,奔向南白村。

远处有哨声响起,同时有了越来越多的呼喝声。

“在那里!”

“包围他!”

~~

正午时分。

叛军先锋大营,田承嗣的大旗依旧高高插在那里飘扬着。一道道炊烟从营地里腾起。

原本,田承嗣已下令三更造饭、五更起行,但因薛白的逃窜,他又耽误了一天。

若在这之前,他很难想像一万兵马会因为一个人而滞留。可昨夜的天雷地火使他折损了一员大将,再加上薛白其人给他带来的心理压力,若没找到薛白,他有种如鲠在喉之感,不敢直接前往洛阳。

那就晚一天吧,今日之内,必将捉住这只老鼠。

午膳被端了上来,是一盆狗肉,摆在田承嗣的案头,他却没有享用,目光已经紧紧盯着地图。

已经确认过了,薛白必然向西逃窜,意图穿过井陉回到太原。原因非常多,比如滹沱河已经被封锁了,比如太原是重中之重,比如薛白早在土门关有所布置。

好在,有一点薛白没有想到,就是田承嗣已经派吴希光先去了土门关,正好封锁了薛白西进的道路。

此时薛白再想要渡过滹沱河已经不可能了。

果然。

“报,将军,已经找到了薛白,就在南白村附近。”

“再带两队人去包围,不要急,切记不可让他突围了。”

“喏!”

田承嗣是以丰富的战场经验来围堵薛白的,杀鸡用牛刀,怎么可能失手?

他这才放心下来,捧起狗肉,大口地嚼着……

(本章完)

第420章 人如狗

快到傍晚,一个名叫庞小二的叛军士卒倚在树杆下打了个盹,睡梦中紧皱着眉头,表情显得有些拧巴。

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他从噩梦中惊醒,倏地站起,不多时,几个同袍已骂骂咧咧地从树林里出来,四面八方都有。

“啖狗肠,找到小舅舅没有?”

“队正找到了。”

庞小二还以为他们找到薛白了,转头一看,只见队正孔让手里正提着一只野兔的耳朵,一边道:“那位薛太守不就是一只兔子吗?”

士卒们顿时一阵嬉笑。

“队正,我听人说那杨家姐妹可美了,真有那种又被她们睡又升官的好事。”

孔让一本正经地点头道:“等我们把薛白拿了,煮了他的肉一人一块吃,也就能让美妇人们轻易看上我们。”

“真的?”

“蠢材!”孔让骂道:“杀入长安,你要怎样的妇人没有,哪需这般麻烦?哈哈哈。”

嬉笑声更大了,这也是士气高昂的一种表现,庞小二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庞小二原本不属于这一队,他的队正聂平虏与孙让起了冲突,被卢将军杀了,他才被编到孔让麾下。经历这一切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孔让遂带着部下们烤兔子吃,火才生起来一会,那频繁而尖锐的哨声已再次响了起来,很快有骑兵从远处奔来,喊道:“薛白已进入南白村,立即前往包围!”

火苗炙着兔皮,油脂被烤出来,发出“滋滋”的声音,孔让看了,道:“等我们吃完了再去,来得及。”

“不行!将军有命,即刻前往,不得耽误!”

“好吧。”

孔让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沙土盖在火堆上,渲泻了心中的不满。自从叛乱以来,他们得了大量的赏赐,又被纵容烧杀抢掳,士气正是高昂之时,都盼着早日奔赴洛阳大干一场,被分派来围堵薛白便有些没意思了。

就像是说好了要去打猎,临出发时却成了“去,把那只老鼠捉了”。

“队正,烤着呗,这么多人对付一个薛白能要多少时间?南白村也不远,立了功,正好回来吃。”

“哈哈哈,也是。”孔让大笑起来,“兄弟们,那村子我们去过,今日就再去一趟。”

“好!”

他们很快策马而去,留下一堆篝火还在烤着野兔,一点点将那皮肉烘成了最诱人的金黄色。

~~

夕阳把天边的云朵染成了红色,往日傍晚,南白村里往往炊烟阵阵,是最热闹的时候。今日却显得分外沉寂,鸡犬不闻。

邓四娘跑出树林,迫不及待奔进村中,一不小心被绊倒在地,绊倒她的是地上横着的两具尸体,是她认识的邻居。再往前走,她男人的尸体就趴在小桥边。

她跑过小桥,扑到他身边,抬头一看,满村的都是尸体,有的已被野狗啃食得不成样子。这情形看得她眼睛一酸,大哭起来。

身后的树林里响起一阵扑腾声,有突如其来的动静把鸟儿们惊飞了。

整個南白村由静到动,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四面八方像是约定好了一样鼓噪起来。奔腾如雷的马蹄声、传递信号用的号角声,以及各种吆喝声。

“收缩包围圈,别让他们跑了!”

跪在尸体边的邓四娘转过头,在夕阳最后的残晖里看到尘烟飞扬、一列列骑兵如山如林般出现在小桥对面。

虽数百人,却像有千军万马只为她一人而来。

压迫感扑面,好比她是一只小小的蚂蚁,而整个泰山压在了她的头顶上,恐惧的同时还有另一种错觉。

哪怕只是一个村妇,她竟也有了自己值得与千军万马为敌的骄傲豪情。

“那里有人!”

“拿下她!”

一队骑士径直奔向她,流水一般地由横列而转为纵队,扬起了手中的兵器。

下一刻,异变突起。

“轰!”

小桥轰然炸开,桥上的两名骑兵在一瞬间连人带马被炸为碎片,而已经冲过桥的骑兵中也有两人被高高掀起,摔在地上,成了两瓣。

方才还一往无前的热闹攻势顿时停了下来,众人都惊呆了,盯着地上的半截尸体发呆。

“啖狗肠。”

孔让好不容易安抚住受惊了的战马,回过神来先骂一句粗话发泻心中的恐惧,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全是被冷汗浸的。

他是第二支要冲过小桥的队伍,离那被掀飞的人只有十余步远,清楚地看到那披甲的身体是怎么被撕碎。盔甲的碎甲还弹伤了他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士卒,那士卒鼻子被削掉了半截,惨叫不已,触目惊心。

“这就是那天雷地火?”

孔让的将军卢子期就是被炸死的,他当时很幸运没被调到真定城,还认为在场同袍的描述太过夸张。今日亲眼所见,心里已打了退堂鼓。

怪不得所有人都重视薛白,这样的人物,岂是自己一个普通小卒能拿下的?

“河里有人!”

忽有人喊了一句,众人定神一看,果然有人正在下方的河滩边奔跑。

“快,射杀他!”

箭矢遂“嗖嗖”地向河滩落去。

孔让也射了一支箭,可他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手抖得不成样子,箭矢最后直接飘进了河里。

他没有说,可事实上,他未战已先怯了三分。

原本以为只要冲进村子里拿人,很简单的一件事,可现在,叛军必须隔着河重新整备,再搭一座桥。

~~

架在火堆上的兔子一点点被烤焦了,皮肉由金黄渐渐变成了焦黑,最后,连骨头都被烧成碳。

柴也烧完了,火熄了下去。

~~

孔让饿得前胸贴后背,本以为今夜只需要包围村子、防止薛白逃窜就好,但在入夜之后,田庭琳亲自赶到了。

校尉们连忙迎上,面带羞愧。

“怎么回事?”田庭琳脸色难看,“大军五更就要拔营,将军还在等消息!”

他往日都是称田承嗣为“阿兄”,此时称作“将军”显得郑重不少,该是出发前被田承嗣重重训斥了一顿。

“又遇天雷地火了,村前村后都有,死了六人、伤了三十余人,伤亡是小事,怕还有雷,夜色里贸然行事,让薛白趁乱逃了反而不好。”

“我不听解释!”田庭琳喝道:“大军日夜六十里至此,因为一只老鼠还要耽搁几日?!”

他很严厉,且另外还带了两百人,当即命令这两百人拉开包围,其余人进村擒杀薛白。

更多的火把被点燃,火光又更亮了些。

“过桥。”

孔让一手执着火把,一手执着缰绳,看向前方那才搭好的桥,心有余悸,转头看了眼,喝道:“庞小二,你先过!”

“喏。”

庞小二也怕被炸碎,脸色煞白地领了命令,踢了踢马腹,驱马向前,但那战马也因巨响受了惊,闻到那刺鼻的硝味,不肯上前。

“小畜生,走。”

庞小二只好下了马,拉着它过桥。这次没有遇到爆炸,他到了对岸,往前走了十余步,见到前方趴着几具尸体,这是他的队正孔让带人杀的。

“一间间搜!”孔让走在后方,催促道。

这村子算是大的,屋舍都是用黄土砌成,小巷两边就是坑坑洼洼的土墙,火把一照,能看到墙上的蜘蛛网,前方狭长的道路却还是一片漆黑。

庞小二踹开一个屋门,看到里面趴着一个孩子的尸体,当即一愣,感到背上凉飕飕的,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沁出。

“这里没有,再找吧。”

一队人转回巷子。

庞小二神不守舍,四下看着,终于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孩子的声音?”

“啖狗肠,别废话,好好找。”

“我觉得不对啊。”孔让道,“我们拿着火把走在明处,要是迎面撞上薛白,杀得过他的人吗?”

他认为田庭琳还是太急了,三百人也好、五百人也罢,散进这村子里,遇到薛白的人马,多少都要有些伤亡。倒不如好好歇一夜,白天再搜查。

“像这样走在这巷子里,很容易被伏击啊……”

“噗。”

孔让感到有血溅到了身上,回头一看,当即惊喊道:“在这里!”

小巷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身上甲胄俱全,手持锋利的长柄陌刀,已再次扬起刀劈下来。

这两人没有带火把,他们守株待兔不需要带。

“来人!”

孔让分明人数占优,但心中先怯,好一会才想起吹哨,他慌张地把哨拿到嘴边。

“嘘——”

哨声才起,陌刀已“唰”地劈下,从他脖颈斜斜劈了进去。

走在最前方的庞小二回过头来,隔着十余个同袍,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同袍们喊着“队正死了”推搡着他往前跑。

其中也有士卒想殊死一战,奈何这种地势下,只有被推搡着的份,但凡逃得晚了,那锋利的陌刀毫不留情便劈了过来。

庞小二甚至还未看清敌人的脸,已被推得丢掉了武器,他干脆不管不顾地往前跑,此时才留意到好几处都在喊“在这里!”

哨声此起彼伏,仿佛满村都是薛白。

前方豁然开朗,那四通八达的小巷汇聚到了村子正中的一座祠堂,各队逃来的士卒都涌向同一个地方。

有一个校尉在试着控制局面,喊道:“都别乱,列队,列队!”

庞小二下意识就要奔过去,然而,方才孔让说的话却又浮现在脑中,使他猛然惊醒过来。

薛白根本就不是躲在村中某处的猎物,而是那设下埋伏等待猎物上门的猎手。

他们这些叛军才是猎物……

“轰!”

这是第三次爆炸,造成的伤害却绝非前两次可比。数十个叛军士卒混乱地挤在一起时,炸药在他们当中爆炸了。

顺势,大火从村子正中燃起,向四面八方袭卷而去。

~~

田庭琳也知道自己有些急了,薛白不是一般的对手,官任太守、还能借飞钱买卖调动不小的民间势力,虽说不能抵挡大军,在这种小股战斗中却非常有优势。

急于求成的搜捕,只怕会有不小的伤亡。

当然,这么做也是为大局考虑。因为太原没有拿下,而且李光弼被薛白引荐为了河东节度副使,那么若不擒杀薛白,这个河东太守就很有可能往太原去引来援兵,杀回常山,截断大军的后方。

相比于这种顾虑,损伤一点士卒,尽快除掉一块心病,这样的代价是田承嗣完全承受得起的。

远处的轰隆声传来,再次引起了士卒们不小的骚动,田庭琳却是早有预料。他知道薛白一定还有火药,但火药总是有用尽的时候,用十几二十个士卒的命去消耗,值得。

之后,村子里的火光亮起,越来越亮。

“他们放火了。”

田庭琳皱起了眉,意识到伤亡只怕要比预想中还要大。

见此情形,他军中的掌书记也上前,小声道:“田将军,只怕不太对。薛白有此天雷地火之利器,突围不难,缘何龟缩于小小一南白村?”

“你的意思是,他在设伏?”田庭琳脸色难看。

“我还听说,他还有一物名为‘千里镜’,能否见千里难说,至少可见数里外之事物。那且不说突围,他也不该轻易被包围。”

“不论如何,他必要往西去。”田庭琳道:“我还防了他一手。”

“我说呢,西面如何这般安静,将军原来是围三阙一,西边还有伏兵吧?”

田庭琳忽然抬起手,打断了幕僚的说话,道:“你听。”

风把村中的火势吹大,也带来了惨叫声。但田庭琳想听的不是这个,他回过头,看向身后,喃喃道:“有人来了。”

“将军又遣兵来了?”

田庭琳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三更了,想必田承嗣已下令大军造饭,准备拔营,等薛白的消息等得不耐烦了,又要来催。

渐渐地,一队骑兵出现在了离他数十步外,月色下,显出肃杀的轮廓。

“来者何人?对旗号!”

对方没有应答,纷纷驻马,调整队列,让马匹休息。

虽然又暗又远,但田庭琳能感觉到对面的战马正在地上刨着蹄,做着冲锋的准备,他深吸一口凉气,喝道:“是敌人!”

哨声再次急促地响起。叛军人数不少,但为了包围、搜捕,都太过分散了,仓促应敌,必须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们聚集起来。

但薛白的人马已经开始冲锋了,人数不多,却像一柄尖锐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向了田庭琳的心脏。

~~

南白村中,火势愈大,血光四溅。

庞小二疯狂逃窜着,终于逃回了河边,冲着对岸大喊道:“将军!被伏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声惊慌的喊叫。

“敌人从村外杀来了……”

庞小二不明白敌人分明是在村里,怎么会在村外?不论如何,田庭琳的遇袭摧毁了他最后的意志。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得越远越好。

他四下一看,西面最安静,于是向西面逃去。感到身上的盔甲又重又不方便,干脆把盔甲也脱下来,顿时感到轻松不少。

跑着跑着,前方水流声愈发近了,南白村就在滹沱河畔,前方正是河水拐弯之处,还有一片颇大的湖泊。终于,他看到了一片波光粼粼。

庞小二不会泅水,听着远处的杀喊声,沿着河一直跑着,渐渐跑不动了,正绝望之际,见到了一艘小船正泊在河边,他连忙跑上去,伸手去解缆绳。

“呼——呼——”

他太累了,手指都没力气,越焦急越解不开,忽然,后脑勺挨了重重一下,他栽进了河边的烂泥里。

“饶命,我没有叛乱,没有!”

庞小二顾不得回头,径直求饶道。

他头上剧痛,背后的刀却没有再劈下来,他见这么求饶有用,才确定来的不是他的同袍。

“真的,我北上从军,是想为国戍边,聂队正和我说‘不教胡马度阴山’,我真不想叛乱,他们逼我,逼我……”

说着,庞小二涕泪横流。

他是家里第二个儿子,他阿兄比他大十五岁,早年间战死在与契丹的战争中。他阿娘今年已五十二岁了,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他迫切希望能挣下军功,早日还乡侍奉阿娘。

“真的,我没读过书,但知道‘忠孝’两个字,将军看在我可怜的阿娘面上,饶我一条命吧。”

“我饶你,谁饶我的孩子。”

庞小二听得身后响起的声音,愣了愣,转头看去,只见执刀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农妇。

他心中原本的恐惧当即就消散了不少。

“你杀了我的孩子!”那农妇咆哮着,一刀劈下。

庞小二伸手挡住,捉住她的手,拼命把刀往她脖子上推去,两人由此搏斗了起来。

以死相搏,俱是用尽了全力,庞小二整张脸都涨红了,好不从容易把刀一点点压到了那农妇肩上。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炸开来,接着便与她对视了一眼,当即感受到了一股无比强烈的恨意,就在这个瞬间,他猜到了她是什么人——那两个死在他刀下的孩子的阿娘。

可庞小二首先感到的是冤枉,他有什么办法呢?东平郡王反了、将军反了、队正被杀了,当时他若不动手,死的就是他。

这是乱世的无奈,他们两人此前还从未体会过。

乱世来了,像是一道巨浪拍下,把他们这种小鱼小虾狠狠拍烂。

一丝愧疚浮上庞小二的心头。

“噗。”

就在这个刹那,那柄刀已经重重压进了他的脖颈当中,血涌出来。

他眼神涣散开来,发出最后一声呜咽。

乱世之下,他与邓四娘家的小黑狗都是一样的命运。

“呜。”

邓四娘站起身,听到杀她孩子的凶手发出小狗般的呜咽,鼻头一酸,哭了出来。

她已经回过家了。

赶到后院,她看到水缸上方放着两块大石头,当时就愣住了。扑上前,一把将那石头推掉,连着水缸的盖子一并推在地上。

那一下用力过猛,她也摔在地上。

“五娃!”

当时她哭着大喊了一声,许久没有听到回应。她不敢往水缸里看,脑海里却猜想出了她在堂屋里晕过去以后的画面。

“孔队正,狗娘们还藏了个娃在这缸里。”

“那就帮她藏好吧,盖上,哈哈哈……”

邓四娘当时就有了求死的心。

天黑时,小桥上的爆炸使得叛军没有马上进村,她在自家后院挖了一个大坑,埋葬了她死去的孩子。

大哭了一场之后,她重新走向小桥,要去把她的男人也拉回来安葬。

也正是那时,她看到了一队士卒持着火把、牵着马过了重新搭好的桥,其中有几人的面容让她一看就涌起仇恨。

于是,借着黑暗的掩护、对村子的熟悉,她悄然跟着他们,想着用自己的命与他们当中的某人换一条命。

过程中,邓四娘其实瞥到了另一批人,她知道他们是那个薛太守的手下,她没敢近前,隔着一段距离,目睹了他们对叛军的突袭。

那些人不会追着逃掉的漏网之鱼,她却放不下心中的仇怨,于是追上来,终于手刃了一个仇人,哪怕她明知道对方也是被逼的。

此时最后的愿望已了,邓四娘拿起手上的长刀,目光却又瞥到地上的尸体,她不愿与凶人死在一处,遂登上小船,割掉缆绳,撑起篙,往滹沱河深处划去。

她俯身看着黑暗深邃的河面,希望它能洗掉自己身上的污浊。

正准备纵身一跃,忽然,西岸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才是真正的千军万马之势,气势比傍晚时的数百骑兵更加磅礴,天地都仿佛为之动容。

火光通明,像是太阳从西边升起。

“就在河边!”

邓四娘再次感到那种被重兵围剿的压迫感与骄傲,这使得她一时忘了赴死,隔岸看着那火光的变化,想像着她从未见过的惨烈厮杀。

小船不停被河水冲着往下漂。

她努力划桨,却还是离那战场越来越远。

直到渐渐听不到喊杀声了,她感到四周又静了下来,重新准备投河。

正在此时,一抹朝阳洒落在了河面上,驱散了黑暗。

水流映着朝阳,落在邓四娘眼里,她不由愣了一下,发现河面上漂浮着几具尸体。

其中有一具尸体引起了她的注意,看装束分明是昨日见到薛太守一行人中的。她连忙把船撑过去,费力用竹篙勾住它,拉近了,借着朝阳仔细一瞧,却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位薛太守。

倒不知昨夜那场战斗如何了。

接着,她听到了轻微的呛水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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