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见义不为,无勇也!

明朝嘉靖壬辰科,状元林大钦,榜眼孔天胤,探花高节。

这三个人在历史上都不出名,但探花高节被严嵩打压,榜眼孔天胤可能是《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而状元林大钦更是以不足二十一周岁的年龄折桂,在历朝历代都极其罕见,可谓天才中的天才。

历史上的明年,林大钦参加乡试时,一出手便崭露头角,广东提学王世芳得其文,奇之,荐于巡按御史吴麟,相与叹曰:是必大魁天下者。

海玥对于这些记得并不十分清楚,但本来听得里面书吏的刁难,就觉得恼火,此时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印入眼帘的,是一名立在桌案前面色难堪的学子,和一群趾高气昂靠在椅子上的书吏。

海玥打量起林大钦。

海瑞原本是干瘦,家境不好,营养不良,但身体没有大毛病,而近来在海玥的带动下,饮食中多了不少荤腥,气色明显好看了许多,脸颊上也有了肉。

林大钦则是清瘦,穿着一袭陈旧青衫,那衣衫在他修长的身躯上,显得尤为宽松,所幸精神不错,尤其是双目清澈明亮,颇有种卓尔不群之感。

不过再好脾气的,被如此折腾,也受不住了,此时的林大钦胸膛起伏,愤怒地瞪着对方。

中年书吏嘴角翘起,欣赏着对方无能发怒的模样,狭长的双目一转,落在海玥和海瑞身上:“你们也是来办学籍的?来来来!”

这明显是不怀好意,估计又要逞威风了,海玥却不理会,走到林大钦面前:“兄台没事吧?”

“啊?小生没事!”

林大钦一怔,旋即眼中露出担心来。

果不其然,中年书吏面色一变,磨了磨牙,更显狰狞:“过来!把文书拿出来!”

海玥淡然取出家状、结状、廪保文书、结保文书,还有县试院试的成绩,递了过去。

“年十七,县案首?府案首?啧!莫不是……”

中年书吏先看成绩,顿时露出诧异之色,嘴里嘀咕了一句,显然是想说这背后莫不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交易,但终究没敢大放厥词,却又转向文书:“这份不合格!结保也不合规!你们是琼州府人?赶紧回府内再办一份,现在还赶得及,嘿!”

海玥冷声道:“文书不合规?”

中年书吏敲了敲桌子:“你琼州府不是没有前例,让身家不清白的贼人冒用身份参加了院试,我乃持重之举!”

这正是吏胥的难缠之处,这些人通律法,晓旧闻,即便是刁难,往往也能师出有名,让老百姓苦不堪言。

但这次不管用了,海玥声音凌厉起来:“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国朝取士之际,横加阻碍,有意刁难?”

中年书吏变色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抓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坏行省学风!”

海玥语调愈发高昂,内外皆惊。

面对这等恶吏,忍气吞声只会导致对方变本加厉,他就是特意将事情闹大。

大不了借一借那位巡按御史的势。

自从拒绝举荐入国子监后,一路上吴麟与他相见时,客气归客气,但总有几分尴尬。

恩情不能欠得太久,欠久了就成人情债,到时候难免发展成“斗米养恩,石米养仇”。

所以适当地让吴麟出面,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不是坏事。

“放肆!放肆!!”

中年书吏暴怒,伸手一拨,之前放在桌案上的文书被他直接扫下。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中了两试案首,就了不得了?

那是琼州府,广东里面最落后的一个州府,这里是广州府,省城所在,岂可一概而论?

别的书吏亦是如此想法,冷眼旁观,外面的学子也探头探脑,惊讶于里面居然真的争吵起来了。

直到脚步声响起。

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走了进来。

此人身材挺拔,眉如刀裁,未着官袍,只是一袭朴素的旧衣。

然而之前还在看好戏的众多书吏勃然变色,齐刷刷地起身,行礼道:“周臬台!”

面容扭曲的中年书吏更是瞬间低下头去:“周臬台!”

‘咦?’

海玥本来等的是吴麟,没想到来者却是这一位。

别称臬司、臬台、廉访的,唯有按察使司的主官,三品按察使,也是邵靖此前推崇备至的“铁面判官”周宣。

老者走进,却是直接看了过来:“你是琼山海氏十三郎海玥?”

海玥行礼:“正是学生。”

老者再看了一眼林大钦:“你二人相识?”

海玥摇头:“不认识。”

老者淡淡地道:“不认识,为何替他出头?”

海玥道:“见义不为,无勇也!”

“哦?”

老者刻板的脸上神色不变,眼中却浮现出一丝笑意:“君子义以为上,不愧是能破使团要案的少年神探!案卷老夫看了三遍,推演过程如游丝穿针,令人击节,亲擒贼子,更显勇武!好!”

称赞完毕后,老者这才看向中年书吏:“你是尤裕?”

中年书吏颤声道:“小的……小的是……”

老者道:“早听说你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每每有怨气,就拿赶考学子出气,老夫此前跟王提学说了此事,看来他是公务繁忙,未能及时处置啊!”

“小的……小的……”

中年书吏还想狡辩,老者已经摆了摆手:“你这等人,罚俸是无用的,降调吧!你瞧不起琼州府?那就去琼州当差!”

中年书吏咯的一声,瞬间软倒在地。

明初朱元璋时期执法酷烈,书吏贪墨五两即处死,但此后实际处罚力度减弱,多改为追赃罚俸,实则不痛不痒。

唯独降调是他们最害怕的。

这些吏胥都是扎根地方,代代相传,官员调走了他们都不动,早就盘根错节,但换一个地方任职,那里也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岂能容得下外来者?

不知要费多少钱财,要托多少关系,才可能重新扎下根,甚至大多数情况,被当地的吏胥乐呵呵地笑纳了钱财,最后依旧融入不了。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难以接受!

“尔等引以为戒!”

按察使周宣做了处置,再冷冷扫视一遍其他的书吏,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好一位铁面判官!’

海玥心里大为赞叹。

处置一个书吏不算什么,但提学办公处是王世芳的地盘,周宣此举可以说是丝毫不给那位面子,有悖于官场上的风气。

海玥恰恰厌恶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团和气的氛围,此等吏胥看似没有大恶,但所作所为,有时候真的可能改变某些贫寒士子的一生,而双方甚至无冤无仇,平白无故被欺压折磨。

现在之前还面带笑意的书吏们噤若寒蝉,手脚麻利地办起事来,态度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或许他们终究会好了伤疤忘了疼,故态复萌,但至少能有一段时间的改变。

办好手续,出了屋子,海玥海瑞准备离去,林大钦却追了上来:“小生林大钦,字敬夫,潮州府海阳县人士,多谢兄台义助!”

海玥笑道:“在下海玥,琼山人士,行次十三,尚未及冠,未有表字,这位是舍弟海瑞,行次十四!”

三个少年郎边走边说,很快探讨起学问来。

相比起之前被书吏欺负的狼狈,此时真正的状元之才就体现出来了。

林大钦自小“博通子史百家言”,其文“奔腾磅礴,酷肖三苏风格”,关键是他还非夸夸其谈,应试文章都很有独到见解,“考据详核,词旨凛烈,读之觉奕奕有生气。”

海玥知晓对方的历史成就,倒还好些,弟弟海瑞则震撼了。

他在书院也是“道学先生”,学识是能够教导同龄人的,可跟林大钦一比,差距实在明显。

出了海南,方知天地之大。

外面士子的学问,都这么厉害的吗?

同样是年纪轻轻,眼见对方旁征博引,对答如流,海瑞不禁生出敬佩,更是毫不气馁,积极探讨,印证自己师承的丘濬学说。

渐渐的,海玥没了声。

范文背诵流的他,插不上话了。

不过眼见林大钦有问必答,性格和善,海玥目光一动,发出邀请:“我等本为同科,今又共历此事,可谓缘分匪浅,何不共居一处,切磋文学,以增学识?”

想要提升成绩,除了自己苦读钻研外,跟着学霸一起学习,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来吧!

中等生和优等生同桌,猛猛拔成绩!

(本章完)

第47章 有一个好老师太重要了

“小生已经在西来庵住下……”

“哈!那正好啊!于我等家境平平的士子而言,寺院是不二选择,宋朝名臣范文正公就曾寄居醴泉寺,日食一粥,夜读不辍,还有了‘划粥断齑’的佳话呢!”

听了邀请,林大钦有些窘迫,海玥却不以为意。

之前那个兼职牙人的小吏,有一类介绍的住处,就是当地寺院。

为了对士人示好,寺院收留学子往往是不用多少钱财的,最适合穷书生居住。

林大钦就是家贫,正巧说到,为谋生计,早早来广州塾馆任教职,为明年的乡试做准备,海玥笑道:“以敬夫兄的才学,别说塾馆任教,教导我们都绰绰有余了!”

“岂敢称教导,不过是切磋学问,共求进益而已!”

林大钦性情谦逊,被这位捧得脸都有些红了,赶忙道:“小生住在西来庵,厢房内还有空床,两位若不嫌弃……”

“岂会嫌弃?走!走!”

三人一路往城西而去,走了没多远,一座寺院就遥遥在望。

西来庵的历史要追溯到南朝梁武帝年间,达摩西来弘化禅宗妙旨,从海上到达广州城外的珠江北岸,建此庵潜心苦修,开始广传佛教,故有“西来”之名。

此庵建成后,历诸代多次修葺,传灯不绝,长盛不衰,等到了历史上的清朝顺治年间,又募资扩建,改名为华林寺,僧侣云集,成为当时广州佛教四大丛林之一。

现在还没后世的那个规模,但香火同样不少,林大钦没有从寺院正门进入,而是领着两人入了后院,到了一处简陋但幽静的禅房外:“这间就是我的住处了,里面有四个床铺,我和另一位同乡住了两张……”

海玥扬眉:“那就是正好还剩两张床位?”

林大钦也笑了:“小生与二位兄台当真缘分不浅,若能同处一室,品茗论文,切磋学问,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正说着呢,房门打开,一位身材修长,外貌俊朗的士子走了出来。

林大钦介绍道:“这位是小生同乡,姓郑名逸书,表字静轩。静轩兄诗书双绝,文采风流,尤擅论说!”

海玥和海瑞见了,却是齐齐一怔。

之前他们进提学办前,里面的林大钦正在被书吏刁难,门口则有几名学子在观望,其中一个正是此人,当时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连好心提醒,让他们别进去触霉头的都是另一位。

原以为外面的学子都是路人,结果竟有林大钦的同乡,居然如此冷漠地袖手旁观?

郑逸书不知道有没有认出两人,依旧表情冷淡地拱了拱手:“见过两位兄台,郑某尚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先行告退,望海涵!”

说罢匆匆离去。

这下林大钦也有些尴尬,但他性情一向温和,还为这位解释道:“静轩兄这几日确有要事,早出晚归,绝非有意冷落……”

海玥暗暗摇头,海瑞也未多言,两人都是不喜背后说是非的,但对于这位室友的第一印象,难免很差。

不过进了禅房,海玥倒是松了一口气。

回到古代对于他来说就是吃苦,如果再在古代都要过苦日子,那他真的受不住。

所幸这间禅房环境不错,干干净净,整洁清雅,住的不会难受。

“我去传个信!”

确定了院试前的一个多月就住在这里后,海玥立刻出寺院,捎个信给按察使司的吴麟,原本闵子雍安排了住处,是一份心意,现在换到了西来庵,也该通知一下。

海瑞也和林大钦一起前往前寺,向僧人申请借宿,他本就一身贫苦士子的气质,马上被僧人接纳,还安排了小沙弥,将被褥送了过来。

海瑞手脚麻利地打扫,林大钦多了这两位室友,心里十分高兴,一起帮忙,等到海玥折返时,禅房已经收拾好了。

三人在禅房内泡了一盏清茶,海玥取出书卷,开始向林大钦请教,林大钦也发挥出私塾老师的能力,加以指点。

‘果然有一个好老师太重要了!’

海玥学着学着,很快有了体会。

有师长点拨和自己瞎琢磨,差距太大了,也难怪江南文教兴盛之地,进士辈出,而两广这类偏远州县,往往颗粒无收。

林大钦身为广东潮汕人,能高中进士,且独占鳌头,可见才华,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还会讲学,能够教人,不似有些人才高八斗却难以沟通。

林大钦倒不觉得自己如何厉害,倒是被两人的虚心求教弄得有些羞涩,同时关心另一位好友:“咦?这么晚了,静轩兄怎么还不回来?”

广州府是宵禁的,入夜了还不归,就得住在别的地方,比如客栈,都是要花钱的,有禅房不归,实在奇怪。

海玥和海瑞对那位没有好印象,并不多言,林大钦等了等,实在没有等到人,只能一起用了晚膳。

三人学到挺晚,这才睡下。

第二日大早,郑逸书依旧未归,直到临近正午,才姗姗而来。

林大钦快步迎上前,面露喜色:“静轩兄可算回来了!昨夜你彻夜未归,着实让我担心不已……”

“呵!你担心什么!”

郑逸书神态又有不同,摆了摆手,轻佻地道:“如我这般人物,怎会出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步履虚浮,似是刚刚饮酒,待目光扫过海玥与海瑞时,眉梢挑起,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哟,二位也在这寺院落脚备考?此处穷酸,日子过得苦啊!”

‘这人有病吧?你不也住在这里?’

海玥和海瑞莫名其妙,林大钦微微变了脸色:“静轩兄,你这是怎么了?”

“也罢!”

郑逸书笑容灿烂:“且告诉你们吧,我昨日受到方家的邀请了!方尚书的方家!”

“方尚书?”

眼见三人茫然的样子,郑逸书更是傲然:“方公献夫,当今吏部尚书,知道是谁了吧?”

‘大礼仪新贵,吏部尚书方献夫?’

海玥眉头一挑。

对于后世人来说,方献夫这个名字或许不熟悉,但想要了解他在朝堂中的地位,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大礼仪事件中,世宗采纳张璁、桂萼、方献夫等建议,正式定下大礼。

众所周知,嘉靖朝前期,只要在“继统而不继嗣”观念上,对朱厚熜予以声援的臣子,都获得了巨大的政治回报。

嘉靖朝的一众首辅里,唯一可以说善始善终的,就是张璁,固然有他自身的急流勇退,也与这份最初的恩情有关。

现在内阁首辅正是张璁,朝堂之上的掌权者,都是在大礼仪事件里获益的新贵,担任吏部尚书,出身广州府南海县的方献夫,是绝对的中坚人物。

可想而知,方家在广州当地,自然是如日中天,倘若郑逸书真的巴结上了方家,那对于一个小小的赶考士子来说,确实是莫大的际遇。

只是有些人的选择不同。

林大钦的脸色冷淡下来,不是嫉妒,而是厌恶这种攀附权贵的行径,淡淡地道:“那就恭喜了!”

郑逸书得意洋洋:“敬夫啊,为兄早就与你说过,在这世道上行走,需得有人脉根基,要懂得审时度势,不然纵使你文采斐然又如何?难道单凭文章就能高中状元不成?你且放心,你我是同乡,等我功成名就之后,不会忘了你的!”

林大钦沉默。

正在这时,海玥起身,招呼了海瑞一下,两人开始整理被褥。

关键在于,他们整理的是郑逸书的床铺。

“你们这是作甚?”

郑逸书愣了愣。

“阁下在方家作客,将要飞黄腾达,这寒酸的寺院,看来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海玥淡然一笑:“我们帮阁下收拾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愿你谨记今日的这副嘴脸,将来千万不要后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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