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宰相夫人

章越拜宰相后,虽值国事之际,没有接受庆贺。

但是家里也拦不住亲戚往来。

一辆写着‘杨’字灯笼的车马停在章府府前。

杨氏在儿媳张氏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杨氏看着章府的门第驻足看了许久。

杨氏想起了当年千里迢迢,从扬州至浦城见章实,章越的事,希望他们能接受自己的条件,接受章惇改籍之事实,消除兄弟二人心底的怨气。

身为前翰林学士杨亿的族亲,杨氏自幼也得过杨亿悉心的教导,曾被叹息若不是女儿身,也是可以出来做官的。

杨氏是很自负的人,从她成婚后,车马仍用着‘杨’字标识的器物便知道。

而且杨氏也是持家有方,如今章俞的家业,一大半都是杨氏赚来的。甚至章俞章惇仕途上一些要紧的关系,也是杨氏出钱打点的。

不过杨氏千料万料也没料到一点,章越居然可以一飞冲天,官至宰相。连章直也年纪轻轻,官居一路经略使。

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当初杨氏眼底章越固是可造之材,但不如章惇远矣。

人家章俞肯从九天之上伸出一只手,扶你章越登高一步,但你却因一己意气给拒绝了。身处蓬蒿,却不懂得借势而上,这就是最大的不智所为。

哪知梅花香自苦寒来,青天不负少年志,一介寒门竟凭自己中了状元,而今……

杨氏承认自己看走眼,看着章府门前贺客。当初自持为章府的贵人,今也成了贺客中的一人。

看着这些匆忙急切的贺客,仿佛章府门前这条门槛,只要跨过去便可以一步登天了。

“母亲,小心。”

杨氏点点头对张氏道:“今日章府贺客如云,也不知能不能见上一面。但既是来了,也就当走亲戚了。”

张氏恭顺地称是。

她知道章越之妻吴十七娘对杨氏从来是不待见的。

当然大户的闺阁人家面上都是春风,但是软钉子或一点细故,总是让你如同生吞了黄连一般。

徐氏不由心道,当初章越的婚事,不是杨氏在其中撮合的吗?

怎么十七娘丝毫没念自己婆婆的情呢?

难道女子都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

杨氏,张氏步入了章府,得知章越今日宿直,并不在府中。

杨氏心底有些失落,章越这些年对她一直是恭恭敬敬,年节问候都不落下。若她今日来,章越再忙也会见自己。她本待是见一见章越,也为章惇以后铺一条路。

到了章越这个位置,不暗中下绊就已是天大的人情了。今日来章府拜会的官员,亲眷,大多也是表达一个态度。

见不到章越,那么见见于氏和十七娘也是可以。

杨氏和张氏经过垂花门,再穿过一条抄手游廊,便到了偏厅里落座。

偏厅里布置得整齐,大朱红色的幔帐,满地铺了柔软毡毯,墙脚盆景里的富贵树,及万年长青的绿竹,以及一色八成新的家具。

上了的茶则是‘小龙团’。

这一切处处预示着一个新贵之家,有些仓促,准备不足,但一切又那么欣欣向荣。

几个接待伺候人的女使出来给杨氏告罪。

杨氏心底虽不满意,但面上仍是淡淡地笑了笑。她很善于与这些贵人身边服侍的人打交道,以符合她们口味来说话,让她们有等错觉似与他们的主人平起平坐了一般。

章府的女使说话都很有分寸,并没有因主家如何如何便飘了,这令杨氏看到章府规矩之严,正是一个家族正在冉冉上升之势。

对方走后,杨氏便与张氏挑剔,方才章家礼数哪里,哪里不够周全,哪里哪里器物摆放不够得体。透着人家毕竟还是骤然上来的,底蕴说到底还是不够的意思。

张氏听了就是浅笑,也不搭话。

片刻后于氏在儿媳吕氏搀扶下来了。

两边坐下说话,于氏当年与杨氏有芥蒂,但这么多年也淡了。

问询了身子后,二人也是感慨岁月不饶人。于氏是章家长媳,吕氏是长孙媳,乃支撑起一家门户的人,其实她们来见已是足矣。

但杨氏还是打探道:“十七房里不知是哪家客人?”

于氏道:“是鲁国公府的客人。”

杨氏方才明白,自己错怪了。

鲁国公府就是曾公亮的府上。

于氏解释道:“好像听十七说鲁国公身子不太好,怕是日子不多了,故想要个良谥配享,也是荫庇后世子孙的意思。”

“所以借着今日登门道贺三郎拜相,她的家人便找到十七了,也是念在同乡的情谊上,帮一帮忙的意思。”

一旁张氏也是释然,为何十七娘没见自己,确实有更重要的客人。

杨氏道:“我听说鲁国公时日不多了,虽说其子出任枢密副使,那是因为舒国公推荐的缘故。”

杨氏心道,官家本人是一直不喜欢曾家父子。

“听说官家曾将曾公亮比作张汤之张安世,言其不能持廉。”

众人听了这才恍然。

于氏笑道:“所以这便托一托十七了,也太看得起咱们。”

杨氏和张氏听了都出意味深长的神色,连曾府这等昔日的宰相府邸,都要上门请托。哪怕曾孝宽还是当今宰执。

什么昔日的宰相,都不如现任的宰相好使。

吕氏打量着杨氏心道,这女人果真厉害,可惜却治家无方,否则也不会弄得章越和章惇二人至今失和。

坐了坐后,于氏吕氏便见其他的人去了。

杨氏对张氏道:“章家也不怠慢伱我,只是今日确实不如从前。”

“要换了二十年前,以我的性子又何必到此看人脸色,但如今身子都埋半截入土了,不如当初了。”

“你记得一句话,咱们妇人家在外别人所给脸面,全是夫君所赐。”

张氏点点头,旋即见杨氏眼角有泪光问道:“母亲怎么了?”

杨氏摇摇头道:“没什么,一转眼那么多年过去了,若姐姐还在世,看得她的子孙如此出息,今日也是欢喜得不得了吧!”

张氏见杨氏泪盈于睫,轻轻合住杨氏的手。

今日十七娘穿着一身贵气的红衫,脸上虽有些疲惫,但神采奕奕,容光照人。

这一刻张氏更深切地体会婆婆所说,女子在外的脸面都是夫君所赐的道理。

章越是乌发宰相,十七娘更是年轻,比起那些白发苍苍而得诰命的宰相夫人而言,她们用珠光宝气的发簪宝钗和各式华服来装点自己。

跟着夫君多年终于熬出头的沧桑,自要用身外之物来掩饰。

但十七娘却不用如何打扮,他自小生在宰相家,人家从小便有贵气。

张氏暗中打量心道,若我也是她这年纪成为宰相夫人,定也是这般盛气。

杨氏一脸笑容地向十七娘道了贺,十七娘笑道:“三郎今日宿直,改日我让他登门拜访姨母。”

杨氏心底一喜,今日十七娘对她态度比以往好了许多。

都身为宰相夫人了,也不该再纠结着过去了。

杨氏道:“丞相今不同往日,陛下委托以军国大事,不该为此奔走一趟。”

十七娘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而与张氏说话。聊了几句,十七娘心道,杨氏倒也识人,觅得这般贤淑的媳妇。

这般好的媳妇可以兴旺家里三代。

张氏不知十七娘心底对她评价如此高,但她为人一向谨小慎微。二家有隔阂,张氏平素与十七娘交往不多,这一次方才真正接触到。

从名义上来说,二人其实应该是妯娌的。

但是兄弟两家,如果一家兴旺发达了,若不帮衬帮衬,另一家心底是会落下芥蒂的。何况另一家当初还是落难的时候。

如今眼看着人家飞黄腾达了,这边再回过头来,就纯看人家想法了。

说了几句话,十七娘便不失礼数地送客了。

虽说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张氏看着杨氏神色甚是不错不由问道:“母亲,明明人家对我们并非亲近,为何你却如此欢喜。”

杨氏笑吟吟地道:“你知道,看人家家中主母的态度,便可知她家官人的态度。”

张氏笑道:“可是母亲,我听说在章府,章丞相是事事要听夫人主事的。”

杨氏失笑道:“是啊,但在这么大的事上,她不会自己拿主张的,肯定是要问过官人的意思。”

“什么这么大的事?”张氏问道。

杨氏笑道:“你莫要与我揣着明白装着糊涂,你不愿惇哥升任宰执吗?”

张氏惊喜道:“能固然是好。那她怎会知道?”

杨氏道:“惇哥儿任过三司使,又出任翰林学士有段日子,官家对惇哥儿非常赏识。只要三郎不反对此事,惇哥儿总有一日可以进入枢府。”

张氏点头道:“故而十七明白我们心意,便见了一面。”

杨氏叹道:“惇哥儿能不能为宰执还要看他的造化,但三郎只要不在这事阻碍惇哥儿,咱们便承他的情了。”

顿了顿杨氏对张氏道:“你回去将洛阳东郊外那五十亩上等庄田作为贺礼,明日将地契送至章府。”

张氏道:“章家恐怕不会收。”

杨氏道:“送不送在我,收不收在他,咱们求个放心。”

张氏知道此事关系章惇日后前程,点点头道:“媳妇知道了。”

(本章完)

第1103章 土鸡瓦狗,安奈我何?

三司使黄履宅中。

知开封府许将也是座上宾,此外还有韩忠彦,陈睦等大约十余名都是朝中章系高官,每旬都固定聚一聚。

章越告疾那阵,黄履大有话事人风范。黄履有时候不在,许将代为坐在主位。

尽管许将官位比黄履高,但只要有黄履在,对方一定是坐主位。

以往蔡京也是常客。

但有一日黄履在宴席上忽对左右言道,以往我这宅子里什么人都来,以后也要紧一紧了,需得忠义之人方才得进。

蔡京最懂得进退,听了黄履这话后,从此便不来。

当然蔡京走后,又补了人来,圈子如同官场都是来来去去的。王珪,元绛都是有意无意地打压这些人,但黄履在朝中却撑着局面,也护住了不少人。

黄履不自觉地成了章党在朝中流砥柱。

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地走了一些人,但是留下的都经受住了考验。

今日这些人早早知道章越当值的消息,便坐在黄履的家中聚聚,也算是庆贺。章越结束了告疾,重新返回朝中,还出任宰相,那么他们自是欢喜不已。

他们在心底高兴着什么?

不正是有了那些没有坚持住,不能雪中送炭,只知道锦上添花投机分子离开,才有了他们坚持下来的意义吗?

众人知道以章越的性子,肯定不会忘了他们的好处。

官场上不正是如此吗?

站队永远是最要紧的一门学问。

他们的坚持今日终于得到了收获,眼下应该是好好获得回报的时候。

宴席之间杯觥交错,黄履好酒,酒量也好,称得上是千杯不醉。

他看出了众人的心思,也看出他们眼睛里跃跃欲试的目光,他忽将端起的酒盅放下,众人看着他停杯不饮,也是立即放下了酒盏。

黄履看着众人道:“尔等都想要谋个好官乎!”

众人皆心照不宣。

黄履道:“知道为何此番陛下启用章公为宰相吗?”

“是欲平夏之故!”

黄履道:“正是,故诸位日后要谋好官,好差遣,章丞相都可以给,但需在此事上出力。如此既报效了君王,也不辜负了章丞相以后的提携。”

“这方是咱们大丈夫堂堂正正直取功名利禄之道!”

众官员们纷纷点头称是。

黄履道:“从古至今党争都是不绝的,有人之处,便有利益之争。”

“有利益之争,便有宗派。谁也无法阻之。欧阳公说小人有党,君子有党,此言不虚矣!”

“人求升官名利之心固无不妥,能将野心用在国事上者,方才不负史书之笔,后世悠悠之名!”

“而今章丞相承天下之重,陛下之托,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

“只要我们能为国分忧,为丞相分忧,那么一朝青云也不过是近在咫尺。”

听了黄履之言,众人都明白。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入内给黄履耳语了几句。

黄履起身,自有许将接过他的话,继续言语。

黄履到了内室,原来是岳父大人沈括派人千里之外给他密信,几乎随着金牌使用同时进京。

黄履看了沈括的信,不由色变。

黄履看了信后,回到宴席上,许将看他沉着脸。

“泾原路兵马有消息了!”黄履言道。

众官员听了皆问道如何?

黄履道:“西夏掘七级渠水淹灵州城……王中正不肯退兵,并无故囚之种师道,章直为迫王中正交出兵权杀之,所幸章直率兵马退兵,免遭水淹。”

“如今章直率殿后兵马被西夏人围于鸣沙城,而种师道率军从灵州城下退回,兵马虽无大损,但所有甲仗和兵械全丢。”

“沈括与种师道,率师北上强行解围鸣沙城!”

众官员听了都是瞠目结舌。

“杀王中正,王中正虽惹人生厌,但他毕竟代行帅旗,又是一路主将。杀了他,章子正岂有命在?连丞相也要被牵连其中!”许将言道。

韩忠彦道:“宦官典兵本就是前朝之败所至,而王中正不合章法进兵,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子正杀之何罪之有!”

“若是陛下要杀子正,我不惜丢了乌纱,必上疏力保章子正!”

“韩大说得好!”

“我等也是。”

数名官员齐声附和。

黄履有韩忠彦这句话心底一松。

陈睦道:“可是子正被困鸣沙城,身处西夏十几万大军重围,或许我们不必保他,他自己也是难活啊。”

“沈经略与种师道率残师去救,岂非把自己也搭进去?”

许将道:“若你是沈经略,又岂能不救?”

陈睦沉默半晌,点头道:“所言极是。”

“此事真是为难至极,全看章丞相如何处置了!”

许将抚须道:“我看必有人拿此事攻讦章子正,借此在官家面前打击丞相!”

黄履点点头道:“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

官家卧榻之前。

王珪,章越,元绛都围坐在椅上,徐禧侍立在一旁。

徐禧道:“陛下,沈括所奏已尽数在此,臣以为此事还需再听种师道的奏疏,以明真相。”

一旁的元绛今日神采奕奕,一改昨日的颓色言道:“陛下,臣以为有沈括的奏书便可知一切了。”

“王中正身为前方主将,实与开府拜将之臣无二,章直虽事先经请旨,但仍是杀之,此举如同谋事,历朝历代都不能容之。臣请陛下圣断!”

官家仍是在卧疾中。

他躺在榻上有些虚弱地道:“此事朕已是知道了。”

元绛道:“陛下,既是如此,臣请立即派人拿下章直押送回京。”

“此事若不重惩,以后再有造反杀将,将来不可止。陛下威信也是荡然无存。”

元绛说完看向了章越,哪知今日他却不出一言,坐看自己表演。

见章越始终不说话,反而官家道:“元卿,若无章直,泾原路大军早已是全军覆没。但朕不是不察之君,他帅兵马殿后之事,朕也看得清楚。”

“此事朕会考量,当务之急还是需解鸣沙城之围,全泾原路,熙河路,环庆路及各路周全。”

“卿与王珪和西府在政事堂商议对策,还拟一道诏书加韩缜为同知枢密院事,兼陕西行枢密院使,今日即行出京,节制六路,不可逗留!”

“是,陛下。”

王珪,元绛二人起身。

元绛不甘不愿地看了章越一眼,二人一并从殿上退下。

殿上只余天子,章越。

殿央檀香烟气寥寥升起。

官家又将沈括的奏疏看了一遍,然后对章越问道:“章卿。”

“臣在。”

官家皱着眉头问道:“卿为何方才不出言解释,章直杀王中正之事?”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无辞解释。”

官家道:“那卿为何又言沈括当治以大罪?”

章越道:“回禀陛下,鸣沙城已是死地,不值得救,沈括却执意率泾原路兵马前往解围,实为鲁莽至极。一旦坏了兵马,泾原路将无兵可守。”

官家道:“朕看沈括此举也是情理之中。章直是卿的亲侄儿,难道卿忍心看着他陷入死地?”

章越道:“陛下,臣不忍心,但事有轻重。章直的性命,比起泾原路的安危而言,实微不足道。”

“臣宁可见章直……章直他阵亡军中,为国家尽节,为陛下尽忠,亦不愿见他忍辱偷生,回到家中尽孝尽悌。”

“臣……”

说到这里章越说不下去,在天子面前垂泪。

官家闻言叹息道:“卿便只有这么一个亲侄儿,朕知道你与他感情之深,卿实话告诉朕,你真舍得吗?”

章越道:“陛下,臣舍不得,但唯有如此了。”

官家点点头道:“章直杀王中正之事,朕以后再处置。眼下当务之急乃鸣沙城之事,其他暂放在一边。”

章越道:“陛下,是臣荐章直为熙河路经略使,此事乃臣失职,请陛下责臣之罪!”

官家摇头道:“此事朕不会责卿,还要对卿委以重任。当今朝堂上,也唯有伱才能替朕为灭夏之任。”

章越为难道:“可是章直必然是犯了大错,若不责罚……而臣处于嫌疑之地,实不敢……”

官家道:“朕意已决,卿不必再言,在这件事上朕有自己的决断。”

“当年汉高祖得天下,乃善用人,故而能得人矣。而至少看人用人这点上,朕信得过卿。”

“以后朕要靠你了,而你也要懂得靠朕。你助朕灭夏,朕保你章家权位功名,朕与你是相得益彰,富贵共之!”

“臣谢过陛下!”章越从椅上起身。

……

章越负手从殿上漫步而出,却见远处的日头从宫檐一角徐徐落下,而自己也是宫檐所遮的阴影中,缓缓地走到了阳光所照的地方。

殿下不少官员正在议论纷纷,章越在长廊处看到了负手而立的元绛。元绛并没有如官家所言去了政事堂,而是留在了这里等候。

元绛抬起头看到自己神色如常地走出大殿后,当下拂袖而去。

章越看着元绛疾去的身影心道,土鸡瓦狗之辈,安奈我何?

章越从大殿的台阶走下,缓缓从人群中行过。这一刻官员们无不停止议论,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口称丞相,趋步后退,然后垂首躬身送章越飘然离去。

宰相之威如斯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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