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0356【观政四】

张根带着妻子黄氏,第一次到朱国祥府邸做客。

朱国祥热情接待,让沈有容、文小妹陪黄氏聊天,还把儿媳张锦屏也叫来见父母。

相比结亲之时,两家人明显生疏许多。

几杯酒下肚,张根随口提醒:“禄吏范围,已扩大到县衙手分,阁下有恁多钱粮,用来支付吏员俸禄吗?”

“总得试试,而且俸禄也不高,很多吏员只能领到些月粮。”

朱国祥详细阐述道:“大宋朝廷,很多衙门是重叠的。有了崇文院、秘阁、龙图阁,又置昭文馆、集贤院,这五个衙门,其实只留一两个就可以。尚书省有六部诸司,又加九寺,再加三司,这些衙门能砍掉一半,朝廷不就把三司给砍了吗?有礼部,有太常寺典礼乐,又置议礼局、礼仪院、太常礼院。有刑部,有大理寺典刑法,再置审刑院。这些衙门不仅职权重叠,冗官无数,且每个衙门都多置吏员,正名吏员之下还有候缺吏员。冗官、冗吏就是这么来的,把多余衙门裁撤掉,用来给底层吏员发俸不好吗?”

朱国祥喝了一杯,继续说道:“朝廷中枢如此,各路州府也是如此,大量衙门职权重叠,冗官冗吏无数。砍掉一半都多余,精简机构,裁剪冗员,还能提高办公效率。

赵光义在位时,朝会官员才两百人。

到宋真宗继位,已增加到四百人。

至宋仁宗登基,直接变成一千多!

此后还在继续扩大编制,中央如此,地方也是如此。

而每增加一个官员,就要增加几个吏员,甚至是十多个吏员。

如果是因为经济人口增涨,需要不断增加官吏还说得过去。但很多衙门纯属多余,很多职位完全虚设,直接砍掉一半都绰绰有余。

特别是额外官、闲散官,纯粹就是吃干饭的!

裁撤一个闲官,就能顺势裁掉一堆吏员,用供养他们的俸禄,去给基层吏员开工资不好吗?

张根举杯相碰:“阁下欲行青苗法?”

“青苗法必须做,但怎样做还得仔细谋划。”朱国祥对此也感到头疼。

由于宋徽宗横征暴敛农村的小门小户,基本都欠着大户高利贷,利滚利几辈子也还不完。

打土豪分田地肯定不行,真可以一刀切那么简单就舒服了。没有强大的基层掌控力,只会变成打砸抢烧,反而会破坏生产力和稳定的生产关系。

更何况,地主也是朱家父子的基本盘。

青苗法这玩意儿,并非王安石的发明,早在唐代中后期便有了。

官府以常平仓为基础,丰年抬价买米,避免谷贱伤农;灾年低价售米,尽量平抑粮价。适量贷款给农民,让农民可以春耕,或用来渡过艰难时期。这就是沿用自唐代的青苗法。

但实施过程中,有太多漏洞可钻,并且范围仅限于州县城附近农村。

王安石的青苗法,就是要填上那些漏洞,且将范围扩大到更广阔区域。

但操作完全变形!

第一,王安石规定最高两分息,地方官员给整得至少三四分,低息惠民贷款直接变成高利贷。

第二,害怕百姓胡乱借贷,让贫富搭配,十户结保贷款。如果真是低息,富户贷得更多,小民反而拿不到贷款。且富户从官府拿低息贷款,转手就高息贷给小民赚差价。而如果变成高息,百姓被官府强逼着借贷,富户又把高利贷转嫁小民。

王安石的青苗法,推广力度越大,小民就被害得越惨。

且推行之时,官府用于借贷的钱粮不够,必须向民间富户买米做储备,也就是“和籴”。王安石那会儿,“和籴”已经开始打白条了,富户卖粮给官府,只能收到一堆白条,说明年可以用白条抵税。然而能否抵税,什么时候抵税,全看官府怎么解释。

到现在,官府已经不装了,白条都懒得再打,“和籴”直接变成一种杂税摊派。

朱国祥需要给儿子供应粮食打仗,他哪来的钱粮储备搞青苗法?“和籴”的名声已经烂掉,朱家父子宣布取消这种摊派,再捡起来纯粹打自己的脸。

朱国祥说:“我打算让地主减租减息。”

“如何减法?”张根颇为好奇。

朱国祥说:“从明年元旦开始施行,此前农民所借钱粮,不管借时几分息,都按一年一分计算。利息超过所借本钱,立即停息,只还本钱。如果已偿还两倍本利,立即停付本利,借贷关系解除。从明年起,新贷钱粮,年息不得超过两分半。这是减息。至于减租,按田产等级和税额,制定最高田租限额,田租不得超过该田正产物的三成。”

张根好笑道:“地主觉得利息太低,不借贷给佃户、小民怎办?”

朱国祥说:“两分半的年息,已经足够地主借贷获利,有利可图便肯定会借出钱粮。”

张根问道:“减租减息如何施行?”

朱国祥道:“我有刀子。”

“舒王当年也有刀子。”张根说。

朱国祥道:“我的刀子,可杀官,可杀吏,也可杀地主。”

张根摇头:“阁下总不能亲手去杀人,刀子总会握在官吏手中。官吏趁机渔利怎办?官民勾结怎办?地主瞒报田产怎办?”

朱国祥道:“所以要先搞方田均税。就在今年秋冬两季清田,向各州县派出巡视人员,小民可告地主,地主可告官吏。官吏如果趁机渔利,轻则罢职,重则杀头。地主若是故意隐瞒田产,或者虚报田等,按瞒报多少决定处罚力度。轻者十倍罚款,重则家产充公。”

“难免有疏漏或冤案。”张根说道。

朱国祥道:“些许错漏,可以忍受,不出大乱子即可。官吏如果不傻,他们会认真执行的,因为能够凭此迅速获得政绩。真正该担忧的,并非丈田时官吏勾结,而是官吏为了政绩多多丈田,把荒山野岭也算在地主头上。”

“确实,”张根说道,“清查田亩本为好事,但蔡京的几次方田令,都被官吏胡乱丈田给搞坏了。”

朱国祥说:“我已让工匠做了一千把丈田尺、一千把丈田杆,清查田亩以此杆尺为准,防止官吏大尺做小尺、小尺做大尺。”

张根留在朱国祥府邸,两人聊了大半宿,话题不止方田均税、减租减息,以及通过丈田而重定户籍、清查隐户。还有未来的摊丁入亩(这玩意儿得丈田结束再宣布),如何逐年调整税收,甚至是彻底取消罚款抵罪政策。

朱国祥还给张根勾画蓝图,幽云十六州要恢复,西域也得打通,云南、交趾得拿回来,重现汉唐盛世之辽阔疆域。

一夕畅谈,张根大把年纪了,居然被说得热血沸腾。

第二日半上午,张根在客房醒来,望着床榻的蚊帐发呆。

“怎地了?”黄氏问道。

张根感慨:“朱家父子谋划已久,造反绝非心血来潮。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制度,涉及朝廷的各种弊病,若是生在熙宁年间,必为变法之骨干。而今大宋积弊难除,想要变法已不可能,只能靠造反来推行新法。我已不恨恼他们造反,反而有些钦佩其决断。可惜我张家世食宋禄,如何能够从贼作乱?”

黄氏左右看看,低声问:“这朱家父子,造反能成不?”

张根思索道:“这得看能否挡住朝廷大军,若让他们把四川占了,又挡住朝廷大军征讨,只需平稳治民三五年,就有杀出四川的实力。他们雄心万丈,决不甘于偏安巴蜀,要么带兵杀进汴梁,要么被官兵所剿灭。不会有第二个西夏,只有被诛灭的反贼或是新朝皇帝。”

黄氏喜道:“咱家女儿,岂非能做皇后?”

“你都在想些什么?”张根斥责道,“张家与黄家,世代皆宋臣,不可再有如此言语!”

黄氏问道:“你常说大宋积重难返,是也不是?”

张根点头。

黄氏又问:“你常说便换一个皇帝变法也是不可能。是也不是?”

张根无奈,再次点头。

黄氏说道:“这朝廷都没救了,咱女儿还能做新朝皇后,于公于私伱还在犹豫什么?你在淮南主政时,整天唉声叹气,又是埋怨皇帝,又是埋怨奸臣,还天天怒骂地方贪官,可怜百姓被横征暴敛。你再看看汉中,被亲家占据之后,百姓可比淮南之民过得好?”

张根心烦意乱,起身去外面溜达,扔下一句:“我再想想。”

张根独自穿梭在大街上,他身边早已无人跟着,万千思绪涌上心头,站在十字街头不知何去何从。

“捷报,捷报!”

一个官差举着露布奔行于街道:“大将军(朱铭)已克利州全境,官兵大败……”

又过一阵,复有官差露布报捷:“李统制(李宝)已克巴州全境,官兵望风而逃……”

两份捷报,引起全城轰动。

商贾、士子、小民,纷纷走上街道,跑去围观露布打听消息。

如果没有一次次胜利,如果不能一直扩大地盘,朱国祥的仁政都属于无根之萍,百姓心中始终有着各种担忧。

只有不断的战争胜利,才能有效提振民心!

携大胜之威,朱国祥宣布方田均税令,同时让辖内士子报名做巡视员。

巡视员没有工资,只有伙食差旅补贴,代替朱国祥巡查各地方田均税情况。这不算从贼,只是为民监督,如果查出什么问题,今后从贼时也算政绩。

那些犹豫不定的士子,完全放下疑虑,纷纷前来报名。

不是从贼啊,没有心理负担,也不怕朝廷追查。

万一反贼做大,割据四川不灭,他们就能正式从贼,这次巡查还计入政绩。

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傻子才不干!

就连太学劝退生们,也一个个心痒难耐,不断自我洗脑:这不是从贼这是为民清田!

陈东首先按捺不住,带着几个朋友去报名,被分配到褒城县做“方田巡视员”。

(本章完)

第362章 0357【观政五】

要说王安石的变法,有哪项百利而无一害,自当属“农田水利法”无疑。

推行七年时间,全国兴修水利一万多处,可灌溉民田3600多万亩,还将大量荒地开垦为农田。

符行中主持疏浚山河堰,就是带着“农田水利法”过去的。

而且,不需要官府耗费太多钱粮,因为可以“摊丁入亩”。即根据山河堰所流经的乡村,按照田亩多寡出钱出人,体现一个“谁受益,谁摊派”的原则。

一般情况下,只要官府不乱搞,老百姓是会积极配合的。

具体到每个村,肯定有无数小纠纷。比如我家的田,明明离水渠更远,凭啥跟你一样摊派?比如水渠经过,要占我家一垄地,官府应该补偿才对。

这些小纠纷,都可以乡民自行处理,官府只需强制推动即可。

如此做法,才是字面意思的“摊丁入亩”。

而雍正搞的那个,实质是将部分地税改为国税,为了稳定征税而跟田产挂钩(南宋也尝试过,并取得一定效果)。

张居正搞一条鞭法,徭役折为银两征收,即“丁傜钱”。

在明代的时候,“丁傜钱”用于地方支出,并不需要上交到中央。

崇祯登基第二年,就想过按比例上交。但直到他歪脖子树上吊,也就部分地区糊弄着执行而已。

雍正来了个狠的,全国省份都须上交“丁傜钱”,并将“丁傜钱”摊进田赋当中,这就是所谓“摊丁入亩”。一些省份上缴比例少一些省份上交比例多,总体平均下来是上交80%左右。

举个例子,某县的城墙塌了,需要征发徭役修补城墙。

明代的时候,该县收一万两丁傜钱,可以全部用于修筑城墙。

而雍正之后,需要先上交给中央八千两,地方只剩二千两可以办事。

工程款不够咋办?

要么加税,要么摊派。

等于啥都没变,该征徭役还得征,地主多交一份钱而已。而地主会将损失,转嫁到佃户身上。

所以说,纯粹是为了多收税。

好处也有,中央财政增加,户籍管理放宽,社会人口流动更活跃,多数小民确实不用承担丁傜钱。

顺便一提,雍正再牛逼,摊丁入亩也未全国推行,彻底完成改革是在光绪年间。改革动力是清政府缺钱,逼着未执行的省份必须上交。

……

符行中带着几个文吏、十多个士兵,坐船骑马考察汉中盆地。

每至一县,先跟县令接触,召集当地吏员开会。

接着实地走访山河堰,跟地方士绅讨论情况,不断有乡下士子免费做随员。

按照朱国祥的计划,此次治理山河堰,要分三年进行完成:第一年,疏通原有堰渠;第二年,增挖褒城到西县段、南郑(汉中府治)到城固段;第三年,将山河堰延伸至洋州。

工程完工之后,山河堰彻底融入汉江水系,可以惠及整个汉中盆地。

汉中盆地的粮食,极有可能因此翻倍!

翻倍不是形容词,而是陈述事实,旱田与水田产量悬殊。而且遇到灾年,旱田很可能绝收。

山河渠前期准备工作,与朱国祥的方田令配套进行。因为按照田亩摊派修渠,必须先摸清田亩数量,否则不知有多少富户转嫁徭役。

足足走访一个多月,符行中拿着厚厚的图纸回到汉中府城。

“大捷,大捷,大将军在梓潼全歼十万敌兵。成都府路再无强敌,兵力空虚可传檄而定……”

十多个官差,拿着露布全城宣读,继而又出城宣扬,接着跑去其他州县。

汉中城内外为之沸腾,无数百姓奔走相告。

这些日子,捷报一个接一个。

有时前线发来一份捷报,朱国祥故意拆成好几份,间隔七八天再分别发布。

就连朱铭分出几百杂兵,去占领偏远空城,都能单独拿出来宣扬。好似那些小县城,真有大量官兵驻守一般。

如此则营造出一种气氛:义军总是打胜仗,隔三差五来次大捷,官兵根本就抵挡不了。

符行中进城不久,便看到数百群众,站在露布前围观。有读书人在大声宣读,站最外面的百姓也能听到。

“照这样下去,朱相公要做皇帝了!”

“官兵不经打,哪里赢得了义军?”

“不是官兵不经打,是大将军厉害得很。你没听露布里说大将军带着几百骑兵,就冲阵杀穿官兵数千,一直冲到中军大阵,砍翻大旗把敌帅给生擒了?”

“俺听说啊,大将军会法术,是跟朱相公学的海外仙法。”

“俺早就知道,兴元府……不对,该叫汉中府城,便是大将军招来陨石攻下的。”

“你们不要乱讲,大将军文武双全,打仗靠的是谋略与武艺。万军之中生擒敌帅,此绝世猛将也,项羽复生也不过如此。”

“韩二郎,伱也读过书的,怎不快去做官?还有空闲来跟俺们一起看露布。”

“这两日便去求官,俺早知朱相公能成事,前些日子在为朱相公观星占卜。昨日卜得星象,客星犯紫微宫,紫微星暗弱。这是上天昭示大宋必亡,有新君降临,即将改朝换代!”

“上个月你不是还说,帝星明亮,反贼必亡?”

“此一时,彼一时也。星象变幻莫测,凡人难解万一,旦夕之间都有变动何况已过了一个多月?”

“……”

符行中听得好笑,继续往朱国祥的府邸行去。

却见衙门之外,聚集了二十多个读书人。

这些家伙一直持观望态度,得知成都府路官兵全军覆没,义军占领成都平原已成定局,终于按捺不住跑来寻求一官半职。

忽然间,有个属官走出来宣布:“经略相公(朱国祥)让俺传话,诸君都是国之栋梁,若有才能必得重用。等明年开春以后,还有一次考试,各位请明年再来吧。”

士子们显得很焦急,若等到明年,好差事都被占完了。

现在一个个都开始后悔不该观望等待。那些从贼迅速的士子和吏员,最高都已经做到知州了,自己居然被胥吏比下去!

有个读书人问道:“这时还能不能报名,去各县做方田巡视员?俺们啥都不要,自带盘缠巡查各县,只求查出错漏得一点政绩。”

“对对对,自带盘缠做巡视员,不费朱相公分毫钱粮!”其余读书人纷纷附和。

属官说道:“各位稍等。”

这属官进去请示,片刻之后又回来:“经略相公说了,做巡视员可以,不得借机骚扰地方,不准在乡下白吃白拿白要。一旦查实有此行为,便打入污名册永不录用!若是愿意,便进来领腰牌。”

“愿意的,愿意的!”

一群读书人涌进去,轻松就能做官时,他们冷眼旁观。如今做官更困难了,反而热情无比,居然愿意自费做巡视员,只为在正式录用前积累政绩。

符行中哭笑不得,有这些渴望政绩的家伙盯着,估计清丈田亩将更加顺利,官吏和地主稍不注意就被抓住把柄。

等待片刻,符行中被请进去。

朱国祥让随从看茶,微笑问道:“调查得如何?”

符行中捧出厚厚一叠图纸,抽出最上面一张说:“这是褒城到南郑东北部的山河堰图(一期工程),根据宋初保存的老图,很多地方需要略改,毕竟时间太久有所变化。”

朱国祥问:“百姓是怎样态度?”

符行中说:“士绅最为积极,愿意出钱出粮出人,若有纠纷他们也自行协调。小民反而要冷淡些,但也对此并不抗拒。”

这源于朱国祥的民间威望,从来没有出尔反尔过,因此公信力直接拉满。

说句不好听的,朱家父子可能被朝廷剿灭,但修好的山河堰却一直都在,地主们可以长久享受其好处。

朱国祥可以让士绅地主齐心协力修堰,大宋官员却做不成。因为公信力太差了,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地主们也不信官府,总觉得那些家伙想趁机渔利。

“一期需要多少钱粮?”朱国祥问。

符行中说:“刨去百姓的摊派,经略府还得拨钱五千贯、粮八千石。”

“可以,我会尽快筹措。”朱国祥对此表示满意,因为太特么便宜了。

如此便宜,当然是百姓摊派了大头。

朱国祥又说:“经略府正式组建水利司,你来全权负责。属官和属吏,给你调一些过来,尽快开工为宜,抢在春耕之前要修好。”

贯通两个县的水利工程,主堰就有两条,还有许多支堰,一个冬天的工期很紧。

就算各村父老齐上阵,如果遇到大雪,多半也是完不成的。

符行中指着图纸说:“保证疏通两条主堰,但支堰恐怕力有未逮。特别是贯通两条主堰与汉江的支堰,几乎已经完全淤堵,跟重新开挖没什么区别。”

朱国祥说:“今年修多少是多少,你不用有什么顾虑,剩下的明年春耕之后再挖。”

“是!”

符行中踌躇满志,在朱国祥手下做官,比给大宋当官有意思多了。

好多事情,都是他以前想做而不能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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