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道别(4K二合一)

“出卖调查‘神之主题’的行踪?”

“主教,是我吗?”

“难道我被宿了蠕虫吗?”

众人就甚忧愁,一个一个地问范宁。

罗伊惊奇地看着范宁,想着这位拉瓦锡神父是不是又推算出了什么隐情,身旁的赫莫萨女士则一言不发,用木勺舀着碗里的蔬菜浓汤,放在嘴边轻轻吹气。

审判长梅拉尔廷和枢机主教黎塞留也感到不解。

尽管,进到失常区里后,谁也保证不了“蠕虫”会在什么时候宿到身上,但至少当前,这些呈上的名单,这些被选的人员,还是利用已有手段排查过了的。

难道,是在场的调查小队之外的另外之人吗?

“你们吃喝的,是圣主立约的血与火。”范宁又道。

“但进到那地带里以后,我不再喝这葡萄汁,因为经上记着说,当击打牧人,羊就分散了,你们为我的缘故,都要跌倒,直到我在祂的国里,同你们喝新的那日子。”

他在想象一间承载着凡俗生物有限生命的院落——迷雾上空的重重秘史编结如发辫,在长河中漂流的事物累积太多,近乎无限,于是投下的鬼祟阴影,总有局部交织重叠,也许自己正是在致敬其中一缕。

其实,最初是不太确定的,在祝谢、擘饼和酝酿语句的时候,他是带着一丝荒诞的意味这样去做,觉得就算是“诈一下人”,反正也没损失什么,但随着这几个动作的完成,灵性像受到启示一般,某些猜测也和之前的蛛丝马迹联结了起来。

范宁讲完后,便不再言语,自己也吃饼。

罗伊的嘴唇碰到盛酒的杯沿,看着长桌上光影荡涤,也觉得自己被拖入了某种富有宗教悲剧性的史诗漩涡中。

就和听《b小调弥撒》这一类作品的感受一样。

“拉瓦锡主教,雅努斯人要为你立福音书,因为你一路布道,得了见证,这是圣主看在双目里的。”教宗又是感怀,又是悲戚,就举杯提起了这事。

“拉瓦锡师傅,你若算到了什么,就再言语一些吧。”黎塞留也说道,“因你在雅努斯行走的时间实在不长,倘若那‘日落月升’预言是真,这里今后必受患难,你最后多留几句福音,写在‘圣像之墙’上,写在经义秘典里头,届时果然应验了,后来的人也晓得去看。”

原来,昨天我办告解时察觉的上空异常,真是得到“不坠之火”见证了?.范宁心中思忖,视线在众人脸庞上扫过,终于举杯遥祝:

“既然是作福音书,那事情便对了。”

不是说有人会出卖行踪吗?怎么事情还对了?神父们纷纷感到不解。

“你们若是切切实实地去读经,就晓得这上面所留的布道事迹里,没有一个是忌讳把恶人也记下的。没有暗怎么见得光呢?没有不义怎么见得义呢?没有诡诈怎么见得正直呢?”

三位送行的核心高层在思索,范宁却是问:“须在南大陆用到的车辆、粮水、物资现在预备得如何了?”

他之前所做的指示,是以南大陆为起始出发点,既然现在圈地争夺在如火如荼进行,每个国家都派遣了相当的人马和资源,那么,所需的装备和物资就没有必要舍近求远地从西大陆运过去,完全可以从当地的驻军中准备,到了那边后直接启用。

众人心里有些疑惑。

虽然说讨论的这一步,还不能算是进到里面后的具体“行踪”,若真是特巡厅或神降学会有意打探,总能打探到一些筹备的风声

但既然现在有被未知存在窥探的风险,这么具体地讨论总是不合适的。

“完全按您所要求的在预备。”图克维尔主教说道,“我们的调查小队到达后,可先在雅努斯派遣驻军的区域里休整,待您确认更加具体的路线与时间.”最后他还是小心作出提醒,“这中间我们要提防把守了大多关键区域的特巡厅,还有那些怀着异质目的、到处教唆熟人进入失常区的隐秘组织。”

“故而,瞎眼领路的人有祸了。因他们走了偏离的道,又为利往引火烧身的错谬里直奔,并在收买了他们的主的背弃中灭亡了。这样的人,是没有雨的云彩,被风飘荡,是秋天没有果子的树,死而又死,连根被拔出来。”

枢机主教黎塞留知道,这就是拉瓦锡在借最后的问话与部署之机传下福音,他手中记得很勤。

范宁评断完第一句后,扫视众人,又问:“那末,南方现今各势力的局面怎样?特巡厅主要在那做些甚么?”

“七座群岛现在大多被原先幸存的南国人及其家眷、随从占据了,当然,是很稀疏的。”梅拉尔廷讲述着从驻军军团带回的最新讯息,“这些南国人原本也来自不同的公国,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但很快,在芳卉圣殿的残存神职人员牵头下,恋歌之王‘舍勒’及其‘夏日正午之梦’成了集结他们的精神符号现在他们也团结得紧,斗争的共同纲领就是先让‘特巡厅交出舍勒和曲谱’,再追随舍勒带领大家重临南国.”

“至于资源更集中的三大城邦,我骄阳军目前总体占据于原弥辛区域,利底亚的军队占于原阿科比区域,提欧莱恩和特巡厅的势力则是在原来的核心王城,缇雅区域”

“据悉,特巡厅安排了好几位巡视长,看守着原本芳卉圣殿赤红教堂地基的一处点位,还布下了一座规模极大的祭坛,就不知道是在捣鼓什么东西,南国人对这一行为极为不满,时而发表声明,要求特巡厅撤出他们的圣地,还有人‘爆料’声称,他们正是把舍勒关押在了那儿.”

“裂解场。”范宁边说,边用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了一个“钥”相的模糊见证符,却莫名泛着一股紫红色,“你们在南国行路得少,我却亲自旅居得长,那赤红教堂中有座大型名琴‘欢宴兽’,是一处名为‘裂解场’的移涌秘境的空间枢纽.”

“以往,波格莱里奇连续将‘红池’析出的活化真知‘池核’投入此处猝灭,舍勒有没有被关押于此,无从得知,但特巡厅妄图行不义的事,必在谋求打捞‘谢肉祭残留物’,那里的入口被波格莱里奇亲自用‘刀锋’切断,其他人想突破这看守进去,我看着是难的。”

范宁回想起对兰纽特上将作灵性搜查时得知的关于西尔维娅的情报,着重强调起了“裂解场”、“谢肉祭残留物”、“亲自用刀锋切断”、“难以突破看守”等关键词组。

他一边解释,一边用目光平静扫视众人。

“拉瓦锡主教见多识广。”图克维尔主教钦佩道,“不过,特巡厅对这些南国人的质疑与声讨充耳不闻,其他官方组织也被拒之门外,南国那位舍勒和《夏日正午之梦》的曲谱到底有没有在他们手中,他们好像也没有个澄清的意思。”

“故而,傲慢中伤的人有祸了。末世必有好讥诮的人,跟从自己不敬虔的骄傲而行。他们引人结党,属乎血气,作牧人时,只知喂养自己,无所惧怕,本性所知道的事与那没有灵性的畜类一样,败坏了自己,圣灵也必背弃。”

范宁评断完第二句,又为众人擘饼。

梅拉尔廷还想再提醒一下关于神降学会的问题,这时范宁又道:

“当假师傅的人也有祸了。这些人是私下议论,常发怨言的,随从自己的情欲而行,口中说夸大的话,别人就拜他们为偶像。他们是海里的狂浪,涌出自己可耻的沫子来,是流荡的死星,有墨黑的幽暗为他们永远存留。”

说福音的范宁评断完了这三句,就最后指示起这些神父们关于“烛”的道理:

“但是,以后有些人存疑心,你们要怜悯他们。”

“我们坚固的人,应当担待不坚固人的软弱,不只求自己的喜悦。我们无有怜悯之心,但这些人浸在影里,应叫他们觅得仁慈。”

“有些人,你们要从火中抢出来搭救他们。有些人,你们要存惧怕的心怜恤他们。在旷野,风向标不丢弃他们,引导他们行路。在白昼,云柱不离开他们,也引导他们行路。在黑夜,守夜人亦不抛下他们,仍点燃照他前行的灯。”

枢机主教黎塞留在书写记录着,就连罗伊都忍不住在记范宁的话,他们觉得热泪盈眶,又铭感五内。

这时,范宁示意吃喝完的众人,可以离开这晚的筵席了。

众人走到教堂正门台阶的时候,前面围了很多人,有女人见到拉瓦锡主教走下,就拿出一玉瓶至贵的乳香哪哒甘松膏来,打破了,把香膏浇在他的头上。

当即就有几人似乎心中不很喜悦的样子,一人说,“为什么要这样枉费香膏呢?”另一人又评价,“困难的战时,这瓶乳香哪哒甘松至少可以换一百镑到一百三十镑,若真是信主教大人布的道,就应该拿去周济穷人。”

范宁见状就说:“由她吧,为什么难为她呢,她在我身上作的是一件美事。因为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你们若是要称义,就随时向他们行善,只是你们不常有我。”

“她所作的,是尽她所能的,她是为临行队伍安葬的事,把香膏预先浇在我这引路的人身上。我实在告诉你们,既然要立这福音,就要述说这女人所作的以为记念。”

“这样,今后你们也会铭记这些去寻觅‘神之主题’的人。他们从死里复活,正合乎我所传的福音。他们为这福音受苦难,甚至被捆绑,像犯人一样。然而主的道,却不被捆绑。”

“我们,还有雅努斯,皆向您致敬。”

聆听教诲的众人,随着送行的教会高层一起垂臂、抬手、仰头,作眺望日光状。

于是众人就乘上了蒸汽飞艇。

只不过,教宗、审判长、枢机主教和罗伊一方是其中一艘,返回的是圣珀尔托,而范宁和图克维尔主教、雅各布司铎、杜尔克司铎、博尔斯准将、阿尔法上校、安德鲁中尉、炊事兵伊万这8人是另一艘,去往的是东南部的港口城市爱奇萨波利斯郡,换乘远洋巨轮。

它们因庞大笨重的体型,加速度和灵活性都很低,但最大飞行速度目前可以到65-70公里每小时,在集中的直线飞行中有很可观的效率。

道别前,范宁又招来教宗的信使,额外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圣者之下,神圣骄阳教会实力最强的三人,同时护送罗伊回到圣珀尔托,然后进入圣者亲自守护的地界,足以令人放心一段很长的时间了,范宁自问自己亲自护送远赶不上这个安全度。

“神父先生,与您同行的时间很短,但明理受益很多,我等着您的好消息。”罗伊再度言辞恳切地朝范宁盈盈行了一礼。

“愿你此生行在光中。”这段时间相处的场景在脑海中闪过,范宁深深看了她一眼,作了回应,但没有多看,便回头登梯了。

两艘飞艇缓慢升空,又以几乎互相垂直的方向,朝各自的目的地飞去。

“今夜一别,也许此生我们都难以见到拉瓦锡主教了。”揭着窗口布帘的教宗,眺望着夜空远处喷涌的火花,忽而惆怅叹息一声。

“教宗陛下何来这么悲观?”梅拉尔廷有些不解。

“新历的圣阿波罗,或更古代的那几位沐光明者,他们的布道事迹跨度好几百年,但实际的绝对时长却不多,中间经常出现断代。我已经是八十多岁高龄,你们也都是年过半百的人,即便是邃晓者,又能活着等到几时呢?”

“着手准备立福音吧。”教宗拉上帘子,“这等神秘学意义上的见证,却是你我莫大的荣耀,只是‘圣像之墙’所铭记的,是主干,是精髓,我们却还要尽填充骨血的圣职.”

“你们回去,要尽可能地走访、回溯、重现,梳理好拉瓦锡主教这五个月来在各处向各人布道的事迹,既要有到莱比奇教堂正式报道之前的,也要有之后的,要把每一位当事人的过往经历、心理状态、所言所行都切切实实地弄清楚”

他想起拉瓦锡临走前交代的,又说道:“罗伊小姐,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

“教宗陛下,您讲。”罗伊掀开遮挡她席位的轻纱。

“拉瓦锡主教陪同你这一路考察,他的很多经义道理和手足言行,都是你第一耳闻,我们希望你能加入进来,和我们一起研讨。当然,如果打搅贵客休息的话,那我们就暂且作罢。”

“哦,没问题的!”罗伊很乐意地答应下来,同赫莫萨女士打了个招呼,就起身站出,坐到了这三位教会核心的对面。

当然,太“专业”的宗教知识,她其实也不是很懂,要么是处于应答的状态,要么,就是看着眼前这几人从“是否以莱比奇教堂为界,以书信体作《拉瓦锡前书》与《拉瓦锡后书》”,争论到“还是以布道体直接作《拉瓦锡福音》”,又从“应该以涉足地域分节”,争论到“应该以布道对象或涉及密传分节”.

如此,一直到深夜时,这三人终于暂停讨论,躺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起来。

罗伊也准备小憩一会,不过,她想起了拉瓦锡主教之前在告解圣事时的嘱咐,从怀里拿出了那一封留给自己的书信,悄无声息地用灵性牵引,将里面的信笺直接无视封存拉出。

当发现这信笺是莎草纸的时候,罗伊已经觉得有些奇怪了。

把几道对折的面打开后,她更是蹙着眉头,又飞快地将其对折好。

和刚才最后的晚餐时,拉瓦锡主教在桌面划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一把小钥匙状的“钥”相模糊指代见证符,却泛着莫名诡异的紫红色。

神父先生竟然在留给自己的信里面,放了一张“裂解场”的移涌路标!?

(本章完)

第512章 论无调性音乐(5K二合一)

拿着这张“裂解场”移涌路标的罗伊,觉得事情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总不可能拉瓦锡主教走后留的这个“避险指南”,给自己的建议是进到这处未知而怪异的移涌秘境里面“避险”吧?

“不应该,神父先生已经交代了要我待在圣珀尔托了.”

时间早已过午夜,耳旁是重复单调的蒸汽噪音,飞艇里每位乘员都在小憩或假寐。

罗伊攒着折好的路标走了会神,忽然心有所感,再度将其打开。

翻转过来。

路标的背面有拉瓦锡主教留下的文字!

她咬着嘴唇,一词一句地阅读起来,随着她视线的移动,那些发着微弱莹白光芒的字迹,也逐渐地消失不见。

“如果这是真的.”

看着拉瓦锡主教在信中作出的推测,罗伊突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她表面上仍旧是若无其事的神色,将纸背已变得空空荡荡的移涌路标重新折好,放进了贴身衣物里侧保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一直以一种内心十分紧张且狐疑的状态,在座位上抱胸闭目养神,直到,第二天带来拂晓的时刻。

从行程时间上推测,也许飞艇就是在这前后,进入了圣珀尔托辖区的边界村镇。

她忽然感觉两束近乎实体的光芒扫过了自己的灵体。

这其中蕴含的神性能量,就如同恢宏庞大又纯净炽热的汪洋大海,个人的感受不过是海洋上的一叶扁舟,不过,她没感觉到威胁和恶意。

“来自辉塔高处的圣者的目光?”

罗伊觉得那两束光芒只是看了自己一眼,“知悉”了一下,自己就不再能够察觉到了。

至少,拉瓦锡主教的所言中,这一点已经能说明是真的。

他真的向圣者发了请托,让其照看一下在圣珀尔托旅居的自己。

“我什么时候竟然需要被这样照看了,这是有多大的风险啊.”

罗伊虽然脸上有苦笑的表情,但内心的紧张感已经消除。

她伸手按压了一下衣襟贴身放置移涌路标的部位,对于拉瓦锡主教接下来嘱咐自己的操作,心中的踏实感相对强了不少。

重返了圣珀尔托后,市政以最尊贵的宾客礼遇为罗伊安排了一栋旅居小别墅。

它拥有一个纵深布局很丰富的幽静庭院,而从正门出发百余步,就是川流不息的遍布花店与咖啡馆的繁华大街。站在这个路口,可看到华尔斯坦博物馆的石柱与拱门与其斜角相对,朝左手边步行一公里,则是“不坠之火”节日大歌剧院,而后方的神圣骄阳教会总部教堂,与其直线距离也不超过两公里。

接下来的三天,罗伊完全遵照拉瓦锡主教的指示,暂停了一部分考察工作,又把另一部分派给了手下,自己则过起了标准的“大小姐的外事访问生活”,逛博物馆、看画展、听歌剧、听音乐会、出席沙龙、会见访客、吃地方菜.

圣珀尔托是艺术与人文的光芒之地,但身边没有想作分享讨论的人,一想到这种日子可能要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而且自己的学派可能还出了一些问题,罗伊仍旧觉得心里阴霾重重。

2月10日的这一天,她见到了自己的父亲麦克亚当总会长。

对方自然是来赶赴“秘密研讨会”的,而且,自从范宁“无意间”点出这件事情,让罗伊也获悉后,赫莫萨姑妈作了让罗伊也参加的提议,得到了麦克亚当侯爵的应允。

父女相见,如常的用餐和交谈,罗伊对于自己这一新添的行程,表示乐意参加。

拉瓦锡主教在对自己留下的书信里,将这场研讨会指示为“低风险”,并表示在圣城核心区域,有圣者和教宗在场,即便有隐秘因素介入,也不会显露出直接威胁。

于是这一天的晚上,在对外闭馆的歌剧院厅里,她参与进了这场由两家非凡组织和数十位代表音乐家组成的第一轮研讨之中。

事实证明,也许拉瓦锡主教的“低风险”判断都过于谨慎了,这只是一场纯得不能再纯的艺术讨论。

第一轮研讨,音乐家们初步交流了各自带来的无调性作品、技法和理念。

不过所涉及的现代音乐技法中,的确出现了很大篇幅的范宁曾经警告过的“神秘和弦”,以及一些以人的传统听觉来看,十分激进、奇诡或令人不安的声音,如“十二音体系”、“表现主义”、“有限移位调式”、“微分音”等

对于罗伊而言,以往种种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范宁浪漫主义晚期和声的写法已经非常熟悉,“印象主义思潮”也打开了新的前方的视野,算是“认知基础较高”,今晚讨论的这些先锋派作品和理念,她的接受度还不错。

但是,她总觉得研讨会上自始至终弥漫着一股过于焦虑的气氛。

“爸爸,如果这样说的话,以后我们提欧莱恩的各大音乐学院,还教授范宁先生所编纂的那些音乐理论吗?”

散场之际,罗伊走到了麦克亚当侯爵的身旁问道。

“那些是基础,是学生们的必修课。”对方的点头让她似乎松了口气,“但我的女儿,你要明白,对于一位职业意义上的‘音乐家’来说,传统的二十四大小调旋律与和声体系,已经快被我们的前辈们玩到尽头了”

一身西装革履的麦克亚当,遥望着歌剧厅内拾掇乐器的工作人员的逆光剪影,似感慨又似叹息,“有时难以评价,生活在这样一个浪漫主义顶峰时代的人们,是幸运还是不幸,对于享受着丰硕人文成果滋养的‘行路人’来说是一番感受,但对于那些‘开路人’来说,恐怕又是另一番感受.”

“这几天你在美术馆里看了不少大师原作,那么感觉如何?”他问向自己的女儿。

“嗯?”

麦克亚当对家族成员的学习研修一向要求严厉,罗伊见他提问,便下意识地飞速思考起来。

“我觉得,原作的历史感更厚重吧,每幅作品的内容和风格都从属于某个特定的时代.”她只是小心地答了一些方向性的东西。

“你后面这点说得不错。”麦克亚当说道。

“若把时间拨回四百年前,一位透视精准、构图平衡、线条和色彩把握得当的画家,极有可能跻身‘伟大’甚至‘大师’之列,但如今,这不过是让一位学子取得美院敲门砖的基本功而已”

“在摄影技术和印象主义兴起的年代,一位仅仅‘画得像’的美术家能做些什么呢?他在艺术史中的位置在哪呢?不过是找他下订单的市井商人们,愿意更加多出几张钞票罢了.”

“但是,爸爸第一是,如今我们应当把作曲家、音乐学家们和演奏家、指挥家们分开来看,第二是,这个时代的‘掌炬者’还未有定论,已成大师或极有可能能成大师的,都仍是浪漫主义风格的作曲家呢。”罗伊知道父亲是在用美术做类比,不过她还是点出了这点。

麦克亚当抬了抬手:“我明白。”

“他们要么是资历深厚的德高望重之辈,比如像席林斯、多米尼克、维亚德林这样的人物,或方才出世的拉瓦锡主教。要么是像范宁这样年轻又罕见的全才,或舍勒这样的游吟诗人中的奇才。他们仍是下一届丰收艺术节的头号角逐对象,是特巡厅最为关注的那一批领军人物。”

“不过,你知道其余的绝大多数求索者,以及刚刚踏上音乐道路的年轻人们,他们又是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吗?”

“若是站在掌舵整个学院派未来发展的角度,去分析现代音乐发展的趋势,所关注的事情就会跟个体大不一样。”

“在如今传统大小调和声体系已被充分开发的情况下,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年轻的音乐家们,大部分会在某一个节点灵感枯竭、流于平庸,成为四平八稳的‘学院教授’或‘老资历人士’.”

“少部分结果更好的,会变成卡休尼契、吉尔列斯或斯韦林克的‘优秀模仿者’,是的,他们吃透了中古时期、本格主义和浪漫主义时期的音乐风格,会写出一首又一首的‘悦耳’的音乐,这算是比较优秀的类型,冲击一个‘持刃者’的‘格’不在话下,但再往上更高的成就呢?当然,嗯,特巡厅会由着他们领袖的意志,在这些音乐家里面选出几个‘听话的家伙’,造势提携到更高的名望上去”

罗伊听到这里也基本明白父亲的意思。

的确,前面的丰碑已经被竖了起来,还不只一座两座。

不是每个人都像范宁先生那样,不仅一直在突破新的东西,而且,就算他所创作的过往风格时期的作品,也同样有着令人耳目一新的创意,就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中寻到的灵感.

“可关键是,特巡厅的人懂什么艺术?”麦克亚当淡然笑了一声,“学院派才是艺术评价话语权的掌权者,浪漫主义风格非常伟大,现今仍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但它已到了由盛转衰的最高拐点,看看现在刮起的印象主义风潮就知道了.”

“在此届丰收艺术节的获奖者里,浪漫的归浪漫,现代的归现代,如此才是应该形成的格局,艺术界和广大民众的审美也会逐渐地朝着‘无调性’转型.”

“但是,他们对不太悦耳的声音真的能有那么高的接受度吗?”罗伊蹙眉问道,“虽然我清楚,先锋派音乐自有其逻辑上的美感,但,人的耳朵天然地会追逐富有记忆特征的旋律,以及具备明确倾向性的和声进行”

“什么叫做悦耳?”这位总会长反问道。

罗伊怔了一怔。

“在古代音乐时期,任何处在规定调式之外的变化音都是渎神的异端;”

“在中古音乐早期,只有处在平行八度或五度上构成的圣咏才被认为是和谐的;”

“在格列高利的时代,增四度和半音阶被认为是‘魔鬼的音响’;在复调音乐成熟的时期,属七和弦得到了体系化应用,大二度成为了常见的冲突音程,但小二度仍然是绝对的禁忌;”

“在本格主义时期,敢在交响乐中过量使用铜管,或将展开部写得过长的作曲家们都曾受到过诘难.”

“所以,什么叫做悦耳呢?”

“未来一定是属于无调性音乐的世界,等到浪漫主义和印象主义的最后一批大师故去后,新的大师就皆是如此了。每一个学院派出身的人,都只会将浪漫主义视为基础的必修课,但无调性音乐才是能够为其带来成就和荣誉的领域。呵呵.特巡厅还抱着那一套评价体系,那是因为他们老土不懂,学院派的研究内容必须要有前瞻性,等到我们彻底地将其甩在身后,讨论组的座位次序就该洗牌了.”

“好吧,但愿如此。”罗伊没有选择和自己的父亲深入争论。

她并不是保守分子,其实她觉得父亲最初的一系列分析、预测和论证过程没错,但是其最后得出的结论,或者说“方法论”,总感觉有些过于偏激。

虽然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但其中的焦虑和急于求成,是掩饰不住的溢出来的。

自己记得很清楚,之前有一次请教对先锋派音乐的看法时,范宁先生的观点是怎样的,那几段话被她记了下来,就写在今天拿着参加研讨的笔记本的前面位置——

「未来不久后的现代音乐——姑且将印象主义往后的各种流派统称为现代音乐——会呈一段井喷式的增长,这是因为在二十四大小调和声体系之外,的确有着另一片广阔的天地。」

「但须注意,艺术的发展史一直都是一个“来回校正”的过程,有人提“无调性”,就会有人提“有限移位调式”,有人提“表现主义”,就会有人提“新古典主义”,有人号称提高“专业审美门槛”,有人就会号称“民众喜欢的才是最好”,他们会不断地在天平上加东西,左了就往右加一点,右了就往左加一点.」

「说回先锋派音乐,在一段较长时间的风起云涌后,能被后人铭记的,真正具备艺术价值的现代作品,大概有这么三类:第一类是“用来读的”,虽然听感晦涩难懂,但它拓宽了音乐在某一方向的边界,乐谱中大有奥秘,具备意义深刻的学术研究价值;第二类是‘拿来用的’,这个是指将来会逐渐出现的气氛音乐、场景音乐、电影配乐或游戏配乐(罗伊写有标注:这是什么意思?),现代音乐技法会在这些应用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价值;第三类则是真正‘值得听的’,将无调性因素和调性因素相结合,将现代因素和民族因素相结合,深刻地表达着情绪或场景的优秀作品。」

「至于后者的衡量方法,很简单,就是看这首作品被写出来之后,是首演一场便被束之高阁,还是有被重复演出的机会,就是看如果有这首作品的录音存世,你是抱着猎奇的心态听一遍便扔掉,还是会在之后的场合找出来听第二遍第三遍,并在其中找到某种共鸣,或者是“单纯的情绪发泄”也不错」

「总的来说,现代音乐领域大有可为,但要看清某些人试图割裂其与乐迷审美之间的联系,将其变成学院派自己所玩的、“谁也看不懂的”关门游戏.人们总是喜欢把在空中漂浮的新生事物命名为各种“主义”,等它们中间份量重一点的沉淀下来,他们才能以平和的心态,去审视这是不是一件称心如意的创作工具——就和过往“沉淀下来的工具们”一样。」

“你要是再不回来,岂止是我一个人的损失.”

回到住处的罗伊内心叹息一声,她刚才再度将笔记本上所记的内容完整看了一遍。

这才是她所欣赏的,进步、理性又深刻的答案,能有这番见地的人真是太酷了。

而且他还说过之后有机会,给那些人演示一下什么叫“先锋派音乐”呢,也不知道又会写出怎样的曲子。

“算了,现在可能还有更麻烦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拉瓦锡神父信中所交代的几个节点,都没有偏离其预期。

而下一步,神父先生所交代的事情是

第一轮秘密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

麦克亚当侯爵自然行程满满,一大早就出去会见重要客人了。

罗伊早上起床后,如前几天一样悠闲地洗漱、梳头、用餐、换衣、逛了会花园,然后回到别墅的房间,练起了大提琴。

无伴奏组曲的琴声悠扬,一直到十一点的时候,音乐停止,随即楼梯响起了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姑妈!”罗伊跑下楼梯,往赫莫萨女士的房间跑去,“您看这是什么!?”

对方平静地坐在书桌前,循声往后望了过去。

但当她看到罗伊手中拿的东西后,脸色马上起了变化。

“‘裂解场’的移涌路标?你哪里来的这个东西!?”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