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3章 永不能忘

屈舜华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示意夜阑儿坐下。落落大方地笑了笑:“残羹冷炙再难吃,你还能说我的坏话?我的黄粱台垮了,谁来养你?”

夜阑儿啐了一声:“这话谁爱信谁听去。”

她看向姜望:“有些事情处理,来得晚了,还请姜公子见谅。”

“我们也是刚到。”姜望微微一笑。

夜阑儿又走了两步,并没有去坐那个空位,而是看向楚煜之,对他笑了笑:“我比较喜欢楚将军坐的方位,坐东北,望西南,临风而眺云。”

“谁能拒绝夜姑娘?”楚煜之洒然一笑,直接拎着椅子起身,与夜阑儿换了个方位,并帮她把椅子摆好。

夜阑儿道了谢,这才施施然坐下。

恰在姜望的右手边。

姜望几乎嗅到了一缕隐约的香气,但只是一绕便散去,叫人颇有怅然若失之感。

但他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对这位新加入的食客点头致意。

夜阑儿亦微笑颔首。

屈舜华作为今天这桌宴席的东道主,看了看姜望,又看了看夜阑儿,笑道:“咱们其他人互相都是已经认识了的。我想你们俩也不用我介绍了吧?都是天下第一,想必心有灵犀!”

一个天下第一内府。

一个天下第一美人。

当然这位第一内府已经外楼,这位第一美人,暂时还只局限在楚国境内。

至少如果让姜望来判断,他肯定不觉得夜阑儿是天下第一美人。

夜阑儿嗔怪地瞪了屈舜华一眼:“姜公子一拳一脚在观河台上搏出来的战绩,才叫做天下第一。我算什么天下第一?说出来让人笑话。”

一转眸,瞧向姜望:“许久不见,姜公子风采更胜往昔了!”

姜望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夜阑儿与他寒暄。

也不是因为夜阑儿太美。

而是他惯常用的客套词……竟被夜阑儿先用了!

好在他马上反应过来,先回了个——

“哦?”

此一声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回得很蠢,这话对方不好接下去。

心念急转间,以玩笑的语气补救道:“不妨展开说说?”

夜阑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刹。

这位黄河魁首此番言语,与他昔日在观河台上的表现,可相差甚远。实在有些……太浮腻,

尤其是配合那并不真诚的笑容,很有些风月场里泡久了的老男人气质。

左光殊大概是又觉得丢人了,默默看向窗外。

屈舜华对姜大哥的观感还是很好的,心里觉得姜大哥只是一时被美色所迷,所以才说话失了分寸。

年轻人,沉迷美色多正常?

小光殊不也常在自己面前前言不搭后语么?

于是拍马赶来救场:“姜大哥的风采,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那观河台上败项北、斗阎罗天子、决战黄舍利,哪场不是名局?”

她看着姜望,很是诚恳地道:“后来也知道姜大哥独斗四大人魔,尽杀之,以此传奇战绩,名证青史第一内府。此等名局,可否与我等讲讲啊?”

姜望哪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吹嘘自己,这又不是跟安安或者左光殊私下炫耀的时候。

倍觉尴尬地道:“那个,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往后看。”

这话说完,他倒是有了几分情真意切:“内府境已经过去了。过往的光芒,只可停在过往,不能够辉耀星楼。”

“说得好!”楚煜之倒是不在意什么暗涌,很直接地道:“不以浮云遮望眼,姜兄的境界,令楚某佩服!”

夜阑儿心想,这话倒真是。如姜望刚才说的确实是心里话,那么内府境的黄河魁首,的确不会是他的终点。

几人说话间,便有五名妙龄少女,各捧一只精致非常的木匣,走上楼来。

木匣打开,里间却是一套餐具,有象牙筷、白玉碗、汝窑瓷盘、凤纹夜光杯……

仔细摆好,奉于落座的五人面前。

而后分别立在五人身后,作为布菜侍女,准备伺候用膳。

紧接着就有一位侍者,缓步登楼,托举着一个龙舟状的玉盆,走近桌前。尚未揭盖,便已浮香。

却是黄粱台后厨的菜肴已经送到。

众人于是都不说话,静等布菜。

这龙舟状的玉盆,轻轻落在圆桌正中,竟显得非常灵动。

仅这玉盆的雕工,便足见价值。

立在姜望旁边的侍女,应是这一桌的主侍者,用分寸恰当的声音介绍道:“今日这一宴,是升龙宴。第一道菜,名为‘玉龙’。”

“玉龙又名鱼龙,说是龙种,却也只是传说。不过灵力极丰倒是真的,长须如龙须也是真的。”

她伸手揭开玉盖,交由那奉菜上楼的侍者。

说来也怪,先时尚未揭盖,已能嗅到浮香。此时盖子一掀,反倒什么香味都没有了。

众人便看到,龙舟状的玉盆之中,清澈的鱼汤里,一条长须金鳞的玉龙鱼缓缓游动。

姜望眼角跳了跳,忍不住腹诽,当谁不会做鱼么?端条活鱼上来糊弄鬼呢?

“这鱼可不是没做熟,”他旁边的侍女仿佛知晓客人的心思,轻声介绍道:“它还在游动的,只是被提取出来的本能,而非它的生命力。”

说罢,她拿起一只小玉锤,在鱼头上轻轻一敲——

那犹带金鳞的鱼皮竟然整个脱落下来,沉于汤底,一如美人轻解罗裳。

于是鲜嫩雪白的鱼肉,就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鱼皮已蜕,这条玉龙却还在沿着之前的轨迹,缓缓游动。

侍女用玉勺,舀了一小碗鱼肉,放到姜望面前。

“公子请用。”

其余几位侍女,也各自为侍奉的客人舀了鱼肉。

姜望不管其他人,自己舀了一勺,放到嘴里。

只感觉滑、嫩、香,竟忍不住一口咽下。

原来所有的香味,都被这鱼肉所收拢了。

于是炸开在舌尖,于是冲撞在喉口。

甚至于鱼肉已咽下了,唇齿仍游香,就像那条玉龙在玉盆中游动……

人间至味!

姜望心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吃光了碗里的鱼肉,又等着侍女去盛下一碗。

龙舟玉盆里的玉龙,很快就只剩一副鱼刺完备的骨架,却还在汤中游动。

这是它被提取出来的,游动的“本能”。

姜望看了一眼龙舟玉盆,他有点想尝尝这鱼汤,但布菜侍女好像没有给他盛的意思……

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动手,主侍的侍女已经拿回盖子,将这龙舟玉盆盖住了。

似是无意、又似是提醒地道:“这份玉龙不能喝汤,因为所有的杂质,都在其中。这份汤是下品。”

姜望心想,下品的汤兴许也很好喝。

但那位奉菜的侍者,已经将这龙舟玉盆端走,下楼去了。

叫人怅然若失。

……

……

有人居华屋高楼,有人瓦不遮头。

有人怀香正风流,有人蜷曲抱臭。

这世上,人和人本就不同。

生的不同,见的不同,遇的不同,求的不同。

一生不同。

方鹤翎常常会想起,那几个人饮酒欢笑的样子。

他其实很想加入其中。

想和他们一样,豪迈纵情。

但他从来都和他们不一样。

所谓“枫林五侠”,放诸天下,是多么可笑的名头。

一点也不威风,非常的拙劣。

哪怕是在枫林城里,也进不了超凡的层次。没有哪个修士会看一眼。

但在枫林城道院的外门弟子中,它又多么响亮。

在他这种很想进入城道院的人眼中,它简直是传奇。

五个最优秀的外门弟子,意气相投,结为生死兄弟。一起走山涉河,行侠仗义。或许以后,他们也会一起纵剑青冥。

他多么想参与其中。

他也想象过,他一诺拔剑,远赴千里,割敌颅而后返的威风。他要痛饮美酒,与兄弟们纵情高歌。

可是这一生,已不能。

所有后来面目全非的人,最初又何尝愿意改变!

血。

血是那么鲜明,又那么痛楚的颜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覆上了血色。

不,不对。

是这个世界,本就是血色的。

不,不对……

你明明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么为什么要模糊?

为什么要忘记?

为什么如此懦弱?

为什么明明这么拼命这么努力了,还!是!这么弱!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像蚂蚁在爬,像刀子在割,像烈火在烧。

不停歇的痛苦让方鹤翎想要倒下来,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

但他只是静默地站着,面无表情。

他的面前是一个高崖,高崖上有一颗扎根极深的劲松。

松树上,吊着一个人。

其人的双手被捆在一处,吊过头顶。

绳索是血色的,绳索的另一头,扎进了树枝中,仿佛与树枝共生。

这个人的双脚也被捆得并在一起,血色的绳索绕了几圈,交汇在他身后,像两条血蛇,骤然绷直,钉入了高崖中。

此人就这样被定在空中。牙关紧咬,双目圆睁,眼珠凸出,额上青筋暴起。

此时此地,其实是很静默的,只有风在吹。

而静默站立的方鹤翎,右手前伸,穿进了面前这人的胸膛,捏着他的心。

恨心神通,以恨传恨,以心问心。

用痛苦加剧痛苦。

面前这个饱受折磨的、痛苦的人,并不知道施虐者比他更痛。

当然就算知道,也无益于缓解什么。

这种程度的痛苦方鹤翎早已习惯,默默地咀嚼着这颗心脏传来的信息。

绝大多数都是无用的,只有零星一两点线索可以被捕获,就像是小时候在草丛里找蛐蛐——这也比让对方开口来得简单。

“无生教月兔,就是以前十二骨面里的兔面么……”

方鹤翎喃喃自语。

他的手慢慢握紧,这颗心脏就这样缓缓地被捏碎了。

被吊着的这个人,眼睛仍然圆睁着,但神光已经散去。

他的肉身已经坏死,他的魂魄或许就这么消散了,或许去了所谓的无生世界……谁知道呢?

方鹤翎抽出手来,轻轻一甩,手上沾染的血液,便全数溅出,以一种曼妙的轨迹,洒落高崖。

他并不适合恨心神通,甚至于他根本没有摘下神通的天赋。

白骨道的血还丹,更是早已毁了他的根基——虽然他的根基本就平庸。

他是在垂死的状态,被意外捡到。

他是在毁脉之后,再被重塑。

五府海内那一座血红色的府邸,是被伟力所筑造。

他的恨心神通,是活生生植入的身体。

他不适合。

第一人魔早就下过论断,他不适合。

可是他适合什么呢?

他太平庸,太无用,太是一个废物。

就连位于超凡绝巅的燕春回,竟也不知道他适合什么!

那他只能抓紧恨心神通。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以恨心为名,不是什么变强的大道,也谈不上什么可怕的毅力,更够不上意志二字。

只是这苟延残喘的人生里,唯一的指望。

唯一有可能亲手复仇的指望。

所以他只能这么做。

只能这么走。

尽管每一次使用恨心神通,都深受神通之苦。

就好像神通种子本身也有灵性,不甘被他这样的废物所掌控。

尽管使用这神通的代价,痛苦得让他想要自杀。

他无数次想要放弃,想要瘫在地上,想痛哭流涕。

可是他没有。

在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给他兜底了,没人会抱着着他的头跟他说——“那就证明给我看,我的儿子。”

也没人在乎他的眼泪。

坚强是从不能再软弱开始。

他活着也不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无生教……无生教。”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词。

这个在雍国、礁国、洛国都有发展的教派,最早起势,好像是在庄雍国战期间。

借助战争造成的巨大的痛苦,迅速地发展了起来。

“战争,死亡,怨恨……”方鹤翎呢喃着。

这个教派与白骨道简直是一脉相承,但他们却并不信奉白骨邪神。而是信奉集神主、道主、教主于一体的无生教祖。

神主是他们的神祇,道主是他们的理想,教主是他们的领袖。

在这一点上,又完全地有别于其它邪教。

从白骨道一直到无生教,那个月兔肯定知道什么……

方鹤翎如是想着。

但他同时也非常清楚。

自庄雍国战结束到如今,也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

这个教派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展到现在的规模,其背后的实力,已绝不是他能够独力挑战的了。

当然他背后也不是没有组织。

即便是算命死了,万恶死了,削肉死了,砍头死了,九大人魔死伤近半。

但这些根本不会动摇什么。

只要老大忘我人魔还在,无回谷就依然强大。

可无回谷这种极度松散的组织,根本不可能提供任何助力给他。

组织里每一个人,都他妈的随心所欲到极点。

也别想攀什么交情。

组织里每一个人,都自私、冷酷、绝情。

最多就是在老大的意志下,尽量不自相残杀。

只有自上而下的命令,才能够统合一点什么力量。

如算命人魔指挥他几个去灭青云亭,如算命人魔带着万恶削肉他们去谋划余北斗,如他们每个人都要在老大的命令下行事……

然而九个人魔里,他排名第九。

显而易见的是,就算有新的人魔补入,他的排名也高不起来了。

人魔的排名只看实力,不看时间。

所以为什么还是这么弱?!

我这个废物……

我不是废物!

方鹤翎的眼神癫狂一阵,又迅速平静下来。

要想借用无回谷的力量。

除非……

无生教的触手,探及陈国。

但这群无生教徒行事疯狂,他们的高层却很谨慎。好像短时间内都没有再扩张的想法。

那么,要怎么做呢?

方鹤翎默默地想着,转身准备离去。

他的脚步顿住了。

此时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这人不知什么是时候出现的,不知道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而他竟完全没有察觉。

更重要的是——

这个沉静站在彼处,任由山风吹散长发的男子。

在他的噩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不。

这个男人,是他的噩梦本身!

只在一瞬间,方鹤翎的双眸就已经转为血红,一道寒光,也已经跃于指间!

他在最短的时间里,爆发了所有能够爆发的力量,包括掌握的,和未能掌握的。

在飞剑之术盛行的时代,有一门剑术,以“残”为名。

何为残剑术?

天也残,地也缺,人也绝。

至凶至恶。

是离一分魂,割两分骨,斩三分肉,切四分血。

以身为炉,以命为火,铸残剑一支。

此剑生而洞天缺,动则游地裂,为杀而生,不噬尽魂命不肯绝。

这是飞剑时代的禁忌之术!

即使是燕春回这般继承了绝巅剑术的强者,也以“凶剑”来形容此术。

因为他搏命挣功,完成了以他的实力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才得酬功赐予。

燕春回提醒他“非穷途不得出”。

方鹤翎修习这门剑术已经很久,完全能够理解这句提醒。

这一门剑术先残己再残人。

绝对是走到了邪路,是飞剑时代里,最偏狭、最激进那段时期的产物,甚至可以称之为飞剑时代的“遗祸”。

但他方鹤翎有什么选择吗?

不是所有的强大功法,都可以不那么注重天赋的。

立于飞剑时代绝巅的忘我剑典,就算燕春回肯传授,他又有那份天资,学得通吗?

方鹤翎不止一次地告诉过自己,残剑术不能够轻易动用。

他非常明白这门剑术的凶险。

但在见到这个垂发男子的瞬间,他就已经催动恨心神通,拔出剜心匕,此身如鞘,响彻一声凶戾剑鸣!

他苟延残喘的余生,就是为这个人而活着!

当在此时,当在此刻。

张临川……张临川……张临川!

当叫你知晓我的恨!

方鹤翎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自己,澎湃的力量在体内奔流。

仿佛此方天地亦在战栗。

那心口催发神通的剧痛,此时也成了另类的激励。

他的神魂在颤抖!

这一路挣扎过来的所有一切,都要燃烧在这个回合。

至少在这个回合里……

张临川!

你要看着我!

方鹤翎血红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只看得到那一个人。

然后他看到……

那人静静地抬眸,投来了一个眼神。

就只是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平静的、可以称得上温和的眼神,但又是疏离的、淡漠的。

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满,但这个世界也与他没什么相干。

大约是这样一个眼神。

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身,无限沉重。

心,无限沉重。

方鹤翎感觉自己好像在无限的深渊中下坠。

永远地下坠。

没有一处可以借力的地方。

也看不到任何停止坠落的可能。

躯体内那尖锐且凶戾的剑鸣声,戛然而止。

明明是那么强大的力量,却不得复鸣。

身上本已经沸腾的力量,竟然也被定住,无法继续冲出!

就可笑的静止在那爆发和湮灭的区间里。

他已经分离出来的那部分魂、骨、肉、血,就窘迫地停在分离那一步。

往后一步,这一剑就消失了,怎能甘心?

往前一步,此剑就能铸造成型,可是杀不出去。

方鹤翎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封锁了。那种感觉……就好像他身上所有的毛孔,全都被堵住,他的皮囊本身,成了一座囚室。

他自己的躯壳,因此形成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将他关于残剑术的所有力量,都困锁其中。

这就造成了,他明明在搏命,明明奋尽一切……可他所有的力量,甚至都无法离开自己的躯壳。

他的人还在前冲,可是他最强的倚仗,还困锁在躯壳里!

就像一名剑客,已经冲向了敌人,准备决出最后的生死,可是他的剑在鞘中,拔不出来!

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什么样的差距?

他明白他已经一败涂地,可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样被压制的!

绝望的念头一经生出,就再也无法止住,无限滋长。

这种绝望,他曾经领略过啊。

这是张临川吗?

这就是张临川吗?

方鹤翎恍惚又记起了,在暴烈的雷光之中,枫林城城主魏去疾跌落长空。而雷光照耀着的这个男人,平静地戴上了白骨面具。

他不会忘记,彼时他被那种强大所鼓舞,钦服于那种冷酷的力量……

而恰恰是这种冷酷的力量,炸出一团雷光,带走了他的父亲。

在他面前无数次倒下的……焦尸一具。

永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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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章是今天的保底更新。

一章是为月票两万六加更。

O,O月票两万七了。

(本章完)

第1414章 此身如鞘(为月票三万二加更)

“啊!呜!”

方鹤翎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干嚎,他也不知道他在叫唤着什么。只是有一种无处宣泄的情绪,催促着他咆哮出来。

像一头困兽,像一条受伤的狗。

他是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的狗,可他也要发疯,也要嘶吼,也要战斗。

他最强的力量被压制在体内,残剑术止步于皮囊。

但指间的寒光已经握在手中。

他高高跃起。

他还有匕首,还有拳头,还有牙齿……

他不是一无所有。

痛苦的心愈发痛苦。

血红的眼睛愈发血红。

“啊!”

他近乎癫狂地叫喊着,但没有一个完整的音节。

这个世界是血红色的。

而他自己,像骨头一样苍白。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的愤怒和仇恨,在这样高频地燃烧。

然而一只手探将过来,悬按在眉心前,按停了他。

像是老鹰扑住了小鸡仔。

他甚至是看到了那个过程的。

那个人就那么从容的抬起右手,然后竖起手掌,正对着他。那只手掌好巧不巧,悬停在他的眉心。

而方鹤翎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动了。

那一只悬在眉心前的手,仿佛接管了他的身体,也冻结了他的命运。

他整个人,以一种俯冲的姿态,被定格在半空。

像是一只被吊住的风筝。

而那个人,抬眼看着他。

这是一双温和淡然、又悠远神秘的眼睛。

方鹤翎莫名感觉,自己好像被洞彻到了灵魂深处。

可他分明记得,张临川的眼神不是如此的。

在戴上白骨面具之前,张临川的眼神是略带矜傲和疏离的,完全契合三大姓出身的道院天才形象。在戴上白骨面具之后,只有冷漠。

他认为后者是真正的张临川。

不是绝情,是根本无情。

除其所求,万事不萦。

那么又是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方鹤翎很努力地思考着,在无穷的痛苦中,默默运转神通。

“你的心,好像在增加我的痛苦。”

这个一抬手就制住他的男人,仍然那么看着他,语气似有叹息:“但它实在已经没有增加的余地了。”

方鹤翎心头巨震!

不仅仅在于他暗地里的动作被察觉。

更在于自己奋力发动的恨心神通,竟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泛起!

而且……

什么叫“心里的痛苦已经没有增加的余地”?

“亲手杀死自己全家的你,竟然也会痛苦吗?”方鹤翎狠狠地盯着对方,嘶声问道。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咬破这个人的喉咙,喝尽这个人的血!

而令他意外的是——

面前这个人,那温和淡然、又悠远神秘的眼神,竟然泛起了一瞬的涟漪。

他竟然真的从这个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哀伤!

张临川……张临川竟然也会哀伤吗?

“我记得……”

在惊疑之中,方鹤翎听到面前的人这样说:“你是方家的人。”

方鹤翎愣住了。

张临川会对自己如此不熟悉吗?

不会。

因为在张临川戴上那张白骨面具之前,两人就已经接触过很多次。自己曾无数次单方面地示好,那时候的张临川,也总是不远不近地相处着。

就算再怎么瞧不起自己,也不至于记不得自己。

那么,张临川会刻意表现出不熟悉来羞辱自己吗?

必然不会。

因为自己……没有被他羞辱的资格。

“你不是张临川!”方鹤翎血红的眼睛恢复了一丝清明:“你是谁?”

然后他听到,面前这个和张临川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轻声说道:“你可以称我为王念祥。”

对方说方家。

除了枫林城故人,没人会在乎枫林城里的一个什么狗屁方家。甚至于枫林城都只是一个狗屁。

所以方鹤翎确定,对面这人,应该也是枫林城出身的人。

可是……

王念祥?

他只知道一个王长祥,是枫林城道院的优秀弟子,后来还进了郡道院。

他努力巴结张临川,但是跟王长祥并不熟,因为王长祥总是在埋头修行、做任务,能够接触到的机会不多。

他大约只知道,王长祥还有个哥哥,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在王氏族地深居简出,极少露面。除此之外就没有太多了解了。

那个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叫王长吉才对……

王念祥,是谁?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面前这人继续道:“我是王长祥的哥哥。”

王长祥的哥哥……

念祥……

方鹤翎后来并没有去过庄国,也没有寻找过枫林城故人,所以并不知道王长祥最后是怎么样了。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王长祥应该还在清河郡郡道院,过着他曾经向往的生活。一步步地往上走,成为人人敬仰的强者,做人上人……当然现在来看,都只是为那个狗娘养的庄庭卖命而已。

但无论王长祥怎么样了,当初那个不能修行的废物王长吉,又如何会变得这么强大?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你和张临川……是什么关系?”方鹤翎问。

“他夺了我的肉身,然后我夺了他的肉身。”现在以王念祥为名的男人,语气平淡地说道。

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带过了多少深藏其间的暗涌。

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肉身如何会被张临川看上强夺,又如何能够反过来,夺走张临川的肉身!

方鹤翎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此人和张临川互争肉身的那一幕,应该是何等样的惊心动魄!

但对他来说更可怕的信息是,在张临川和王长吉的争斗中,好像张临川才是占据主动的那一个。

已经如此强大,已经恐怖到令他绝望的王长吉,都被张临川夺走了肉身……张临川,又该如何强大?

他记得的是当初在枫林城之祸里肆虐的白骨使者张临川,是内府境修为擅长雷法的那个冷酷男人。

他知道以张临川的天赋,在那起精心策划的阴谋之后,肯定会有长足的进步。

但他以为他这样拼命,是能够拉近一点距离的!

方鹤翎的身体仍然悬在半空,但他几乎已经忽略了这些。只是带着一些难言的情绪,急切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张临川现在是什么实力?”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干涩。

因为答案他其实已经看到了。

也感受到了。

对于他的艰难和苦涩,王长吉只淡声道:“我看你也在追索无生教……无生教是他一手所创立,你说他现在是什么实力?”

方鹤翎现在已经能够理解,像无生教这等规模的邪教,能够聚集什么样的力量,又需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支持。

他一直以为,无生教大约是改头换面的白骨道。

张临川大约在无生教里爬到了相较于以前更高的位置……

但没想到,张临川竟然就是那个无生教教宗,集神主、道主、教主于一身。

最坏的结果,成为了现实!

无生教既然是张临川亲手创立,那么张临川的实力,已经不可测度。

尤其是王长吉话里说的那个“也”字。

强如王长吉,也在追索无生教,他们曾经互争肉身,又有枫林城域覆灭之事,肯定是存在血海深仇的。但王长吉却没有直接打上门去找张临川。

这说明什么?

王长吉的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说——

“你跟真正的张临川之间的差距,比你跟我之间的差距更大。”

这答案毫无遮掩,如此赤裸。

但未免太残酷了些。

“我知道了。”方鹤翎如是说。

王念祥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惊讶的情绪。

似乎惊讶于在他看来脆弱至极的方鹤翎,此时竟能这样平静。

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天天跟一群怪物呆在一起,尤其自己也渐渐变成了怪物。方鹤翎的意志,其实一直在崩溃边缘。不断地疯狂,不断地撕裂,不断地自我催眠。

这样的方鹤翎,就算强大起来,也不过是一只纸老虎。更别说他还远远够不上强大。

王长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脆弱本质。

也因而对他这一刻表现出来的冷静,有些惊讶。

但也仅止于惊讶。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慢收回了悬停在方鹤翎眉心前的手掌。

而在方鹤翎的感知里……

一切都在倒退。

他的身体往回飞跃。

他的身魂仍在沸腾,又回到了沸腾之前。

他的双眸血红,匕首停在指间。

他之前以为已经分离出来的那部分魂、骨、肉、血,竟然停在将离未离之前,根本没有走到分离那一步。

一切像是一场梦,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也只是刚刚转过身来,刚刚看到那个夺了张临川肉身的王长吉而已!

满心震撼,不知何言!

那双淡然又深邃的眼睛看了过来:“可供你消耗的力量并不多,你确定你要这样浪费掉么?”

我在残剑术发动之前,就已经被制住了吗?

方鹤翎陷入不知所措的自我怀疑中,但也下意识地听从建议,散去了残剑术。

“刚才……”

他想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只开了个口,便被截住话头。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王长吉如是说。

此时此刻。

方鹤翎的身后是高崖劲松,松树上吊着一名无生教的教徒,死状凄惨。

衣着普通但长相不俗气质更是特殊的王长吉,停在他的对面,保持着还算宽裕的距离。

而后其人迈步。

只往前一步,便已经走到了方鹤翎身边来。

随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再一步,已经拽着他跃下高崖。

方鹤翎不是没有想过闪避,可是根本没有找到闪避的余地。

穷尽他所有的想象和力量,也不知该如何避开。

抓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像是在他身上生了根,根须深深扎进他的血肉里,令他无法摆脱。

于是就这样以背向的姿态,坠落高崖。

耳边是凛冽的风声,从这个角度,还能看到那个被他吊在树上的、捏碎了心脏的无生教教徒。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对方打算就这样摔死他。

但坠落停止了。

王长吉拉着他,直接横向撞进了崖壁中。

预想中以身碎石的场景也没有发生,崖壁自然分开一个洞口,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藏身。

王长吉松开了手。

那种被死死钳制的感觉,消失了。

如释重负的方鹤翎正要开口询问,王念祥看了他一眼。

他莫名读懂了这个眼神的意思——

不要说话。

于是紧紧地闭上了嘴。

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他便听到了撞破长空的轰鸣!

恐怖的气势四下宣泄,不知名的强者降临高崖!

方鹤翎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那强者降临的动静,分明是在山崖那颗劲松附近停下。

也就是说,来者很可能是无生教中的强者。

若非王长吉今天突然出现,他就已经落入对方手中!

而现在……

他们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跳下高崖,然后在崖壁制造一个窟窿,就能够瞒得过拥有这种恐怖速度的强者吗?

甚至连洞口都不用封住?

方鹤翎几乎想自己释放道术,结一道土壁,让他们的藏身地更像那么一回事。但毕竟不敢弄出动静来。

他们就这么简单地站在这里,也没有看到王长吉施展任何秘术……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令方鹤翎感到庆幸而又有些怀疑人生的是——

问题的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属于那位无生教强者的轰鸣声再次炸响,须臾便远。

从头到尾,那位无生教的不知名强者,根本没向崖壁之下投入一丁点注意。

就这么一点距离,竟然真的就瞒过了!

怎么做到的?

方鹤翎不相信那位无生教的不知名强者会疏忽至此。

他看向王长吉,那意思是,我可以说话了吗?

这位浪费了开脉丹、在枫林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视为废物的男人,此刻的眼神依旧淡然。

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的注意,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在乎。

方鹤翎于是道:“刚才是谁?”

“以前的白骨道二长老,现在的无生教护教法王。陆琰。”王长吉随口回了一句,又道:“比较麻烦的是,他现在已经成就神临了。一个天生冥眼的神临强者,会非常不好对付。”

嘴里说着麻烦,但方鹤翎并未在他脸上看到任何麻烦的表情。

“如果他已经神临。那你……”

方鹤翎本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他又不是没有接触过神临境修士。灵识扫过来的威压,他并不陌生。战斗时金躯玉髓的表现,也很鲜明……这些王长吉都没有。

可王长吉带给他的,是他从未在神临境以下修士身上所感受过的压迫感。远胜于郑肥李瘦燕子那样的恐怖人魔!

“我未神临。”王长吉淡声道:“不过陆琰太依赖冥眼,这恰恰是他的知见障。”

还未神临,就敢躲在神临强者的眼皮子底下,只在崖壁上挖一个窟窿,然后堂而皇之地站着?

陆琰哪怕飞下来用肉眼一扫,都不可能会漏过他们两人才是!

到底是什么样的强者,才可以从容评价一位神临修士的天生冥眼,并且大摇大摆地将之利用?

面前这个一脸平静的男子,真的不是一位隐藏的真人吗?

方鹤翎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在被颠覆。

他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可以这么大吗?

“虽然你说你并未成就神临,但我觉得你可以杀死他。”方鹤翎迟疑着说道。

王长吉摇了摇头:“本质是不可跨越的。除非我可以提前凝练灵识……但那本身已是神临的步骤了。”

这番话否认了他越阶击杀陆琰的可能。

但又以一种陈述既定事实的口吻,表达了他面对陆琰的把握。只要凝练灵识,就可以做到……

陆琰不是普通的神临强者,而是天生冥眼的神临。

这种神通与生俱来的人物,往往比同境修士要更强大。

王长祥的兄长,原来比王长祥更天才吗?

不,相对于王长吉今天的表现,当年的王长祥,又哪里担得起“天才”之名?

方鹤翎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所认识的人里,或许只有姜望和那个张临川,可以稍稍比拟这份天资。

不幸的是,他自己根本没有参与比较的资格。

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喉咙,有些干涩地道:“你为什么救我?”

这时候他当然明白,自己今天或许是踏进了无生教的陷阱。而王长吉突然出现,在那个陆琰的眼皮子底下救了他。

但是……为什么?

王长吉想要什么?

在父亲死后,他绝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谁,会给他无条件的善意。

一切都有代价。

王长吉想要的代价,他能够承受吗?

方鹤翎默默地斟酌着。

但王长吉已经转身往外走,踏在空中,如履平地。

只把声音丢在身后:“顺手而已。”

看着他毫无迟疑的背影,方鹤翎忽然脱口而出:“帮帮我!”

但是那个背影没有停留,顾自往山崖下走去。

方鹤翎紧跟着跃下山崖,在他身后喊道:“不,不是帮我。是给我机会,让我能帮你更多!”

“你特意来救我,想必也是希望我能给无生教带去更多麻烦吧?”

“我愿意!只要你能帮我变强,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无生教是我必须要铲除的组织,张临川是我恨之入骨的仇人!”

王长吉的身形停住了。

他回过头,用他那温和却很遥远的眼神,看着方鹤翎:“那个鱼饵本是用来钓我的。所以我救你,确实只是顺手为之。”

方鹤翎并不放弃:“既然已经顺手救了,为什么不期待一下我发挥更多作用呢?”

王长吉的表情一直是极淡的,无论是在最先的对决中,还是后来躲避陆琰时。这让他与这个世界,好像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包括他此时看着方鹤翎,亦然如此。

既无期待,也无怜悯,只道:“你怎么会觉得,你能帮到我?”

“我是一个废物,我承认。”方鹤翎说道:“我跟你们这些天才比,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废物。”

他定定地看着王长吉:“可是我想要杀张临川的心,比你更强烈。”

王长吉的平静,在此刻显得冷漠,甚至冷酷,但他显然不会在乎方鹤翎的心情,只是用他固有的语气说道:“张临川这样的人,不是你很想杀,就能够杀得掉的。也许这个世上真的有奇迹,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哪怕我咬下他一块肉呢?哪怕我蹭掉他一块皮呢?哪怕我只是耽误了他一息时间。浪费了他一个眼神呢?”

方鹤翎的眼睛此时已经褪去了血红,可依然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狠劲:“我愿意付出所有我能付出的,只要能在杀死他的过程里,体现一丁点作用!”

王长吉的确感受到了他的坚决。

认真地看了他几眼:“给你那门剑术的人应该很强。为什么不让他帮你?”

“他不会帮我。”

方鹤翎苦涩摇头:“除了燕子,他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像是他的玩具,都是随时可以替代的。

我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要付出点什么,可是我能付出的已经全部付出过了。

我可以去做任何危险的任务,来换取他赐予的报酬。可他经常失忆,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不会总有任务。

我变强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我不可以再慢了……”

有时候方鹤翎并不知道,自己被燕子捡回无回谷,到底是幸运还是更大的不幸。

他当然是获得了比枫林城时候强大得多的能力。

可是看他这一身——

废弃又重塑的平庸道脉、强行移植的恶毒神通、残己再残人的绝凶剑术……

甚至于他的身体,也作为代价让燕春回一次次“调整”过。

他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见过燕子对着镜子掉眼泪。

他自己虽然哭不出来,可是那种厌恶自己身体的感觉,他也感同身受。

王长吉转身继续往下走。

方鹤翎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争取的了。

他有些失魂落魄,确实不知如何跨越天堑。

好像怎么跳,都在泥淖中。

无论怎么挣扎,都暗无天日。

“这段时间先跟着我吧。”王长吉的声音在前方传来:“等我了解你现在的状态之后,再看看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你时间上方便么?”

“方便!方便!”方鹤翎赶紧跟了上去。

虽然月票没有三万二,但总会有的。

就算没有也没事。

这四天好漫长啊,赶紧过去吧。

O,O先这样~

明天的保底明天中午再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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