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密议

刺戴!

这两个字说得轻巧,但实操起来,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安平,这件事……怕是要徐徐布局。”

郑耀先说话的语速很慢,显然每一个字都是几经思考后才说出来的:

“而且,你考虑过后续的影响吗?”

戴春风是军统的掌权者,如果他死于刺杀,行刺者将面临着军统上下十几万人的追索,面临着数万专业特工的追索,在数以万计的特工面前,行刺者……想要隐藏痕迹,难如登天!

凡是布局,必有痕迹,即便是张安平,只要他出手,必定会留下痕迹,只不过张安平善于用利益蒙蔽对手的眼睛、干扰对方的判断,从而隐匿这些痕迹。

可一旦刺戴,种种蛛丝马迹将会在显微镜下呈现,到时候这些痕迹,真的能隐藏起来吗?

如果无法隐藏,后续的影响将不可估量。

“我知道,所以,只能是意外。”

这句话让郑耀先和明楼不由相互对视——这么说,张安平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谋画?

“你打算怎么做?”

张安平目光闪烁了一下:“现在,就有一个机会。他……处理完上海的事情以后,就要回来了。”

“飞机?”

“坠机?”

郑耀先和明楼同时出声。

但郑耀先紧接着摇头:“想要制造坠机,最好的方式是炸弹,可这颗炸弹一旦爆炸,后面的走向,不会以你的意志来决定。”

“不能用炸弹,”明楼同样反对:“炸弹太明显了,机械问题……也不行,依然会留下很明显的马脚。”

两人的意见很统一,刺戴,不是不行,但绝对不能有刺客和黑手的出现。

郑耀先最有想法,他思索着道:

“要不然,我们假他人之手?”

明楼看着他:“怎么说?”

郑耀先看了眼张安平后,缓慢道:

“目前拆分军统的声音甚嚣尘上,但戴春风却一直不肯妥协。”

“我们能不能从这里面想点办法?借他人之手达成目的?”

抗战的时候,军统的力量不管多么庞大,人们都能接受。

但抗战一结束,军统这一尊庞然大物就引起了各方面的忌惮。

要知道军统不仅有庞大的特务力量,还有精简之后依然庞大的武装力量。

最关键的是财力!

军统不仅有走私通道,还有鸦片通道,除此之外,更是掌握了很大一部分汉奸财产的清缴权力。

同时,张安平又用【移民计划】和【大清算】,为军统攫取了庞大的财力。

这就造成了各方对军统忌惮的同时,又十分眼馋军统的财力。

也正是这种情况下,【军统拆分提案】出现了。

不过最开始的时候,戴春风在谋求海军司令——他当时考虑的是将忠救军改编为海军陆战队,军统则一分为二,一部分为军情局,一部分则可以为【海军情报局】。

如此一来,既能升官,还能保存自己的力量,又能满足各方拆分军统的意志。

可是,他失败了!

被摁在了军统没法升迁。

但戴春风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肢解,所以一直不肯妥协,拆分提案始终不能通过——这一次他主动去北平,又何尝不是故意躲避?

因此,郑耀先觉得可以利用当前的契机,逼迫其他人想办法去算计戴春风。

“行不通。”张安平摇头:“除非将我跟戴春风两人同时弄死,否则,没有人敢这么干。”

后世有人说戴春风的死有侍从长的手笔,但张安平认为不可能,军统的力量还没有庞大到侍从长必须要弄死戴春风的程度——即便真的有这个意思,那也得先将他正面的对手通通打趴下了再说。

现在,国民政府内部的地方军阀势力,可依然存在呢!

既然侍从长不可能动手,那就得指望其他人。

可有张安平在,谁敢干?

张安平在少校的时候,就敢发出刺杀名单,针对的还是少将师长!

若是真的布局坑杀戴春风,那张安平要是不死,必然会受到残酷的报复。

张安平总不能逮着人说:“你们弄死戴春风吧,我绝对不会报复!”

除非就像张安平说的这样,把他和戴春风一道弄死,否则,没有人敢冒险招惹张安平这个【二愣子】。

至于先剪除张安平再搞戴春风——这更不可能,因为一旦动了张安平,戴春风必然察觉到阴谋的存在,到时候依然是鱼死网破的局。

张安平否定的回答让郑耀先无奈道:

“明着刺杀不行,通过对飞机动手脚也不行,就是借刀也借不了,安平,我觉得还是放弃吧。”

明楼连忙点头:“没有办法,放弃也不失稳妥。”

他想不到之前激进的自己,竟然会劝张安平“稳妥”。

张安平能将他们约来,自然是心里有想法的,深呼吸一口气:

“我想从飞行员下手。”

郑耀先和明楼的担心,张安平自然考虑过,他也认同——谋算戴春风,绝对不能留下人为的痕迹。

那就只能照意外来谋划。

当然,谋划的时候,要尽可能的减少“人为”的因素。

所以张安平想到了一个办法:

水滴石穿!

明楼探究的问:“具体的想法呢?”

“我曾收到过一份情报,”张安平轻声说:“空军飞行员,利用职务之便在大肆运输黄金、管制药品和美元。”

民国时期的交易自然不像现代,因为交通不便、信息不畅的缘故,各地黑市的黄金、管制药品、美元的价格是不同的。

上海、南京、重庆三地之都经常出现价格差,更不用说其他地方了。

而飞行员又经常飞来飞去,很容易充当倒爷们的运输工具——比方说南京的黑市上,美元多换黄金,那就用美元换黄金,然后把黄金在重庆换成美元,再从上海用美元换黄金。

亦或者反着来,这样一轮下来,利润是非常可观的。

郑耀先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期待的看着张安平,等待张安平继续说。

张安平深呼吸一口气:

“飞行员驾驶飞机的水平各有差异,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水平差的飞行员,在恶劣的天气中负责驾驶飞机。”

明楼反问:“用利益?”

“嗯。”

在不能明着插手的情况下,自然是用利益让飞行员主动来换班。

这样的好处是会消除他们掺和的痕迹。

明楼摇摇头:“如此做,完全就是赌——赌,往往是十赌九输。”

他看的见好处,但更看得见坏处。

这完全就是赌运气的行为,如果运气不站在他们这边呢?

那得需要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水滴石穿……”郑耀先却在念叨了这个成语后,赞同道:“安平的想法,我赞成。”

明楼摇头:“我总觉得寄希望于此,太虚渺了。”

郑耀先反问明楼:“可一旦成功呢?”

成功的话,当然是千倍万倍的回报!

没有了戴春风的军统,再加上张安平设想的双足鼎立,军统,就真的废了。

明楼闭目沉思。

诱惑,不可谓不大啊!

但明楼还是提出质疑:

“如果长期这般的布局,会不会露出马脚?”

“做得多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三人这是纯粹的探讨,明楼提出反对、质疑,自然是从做事的角度出发,自然不是抬杠或者为反对而反对。

张安平必须说服明楼才行。

“不直接参与,不会留下多少蛛丝马迹。即便有痕迹,但在别人的视角中,是间接,没有人会想着是冲着戴春风故意布局。”

“一般的刺杀,说的是谁受益谁嫌疑,这件事我不会成为受益者,甚至我会成为严重受损的一方——如此我会成为调查的主导者,到时候有蛛丝马迹,我也会尽可能的抹除。”

明楼最后的质疑被打消。

谁受益谁嫌疑,这句话是刺杀事件的侦破思路,几乎所有的刺杀事件,都可以套用这个理论——当然,不排除某些神经病的行为。

但这种刺杀往往很简陋,在行家的眼中,全都是破绽。

言归正传,若是戴春风之死被定义为刺杀,张安平本身的嫌疑就不太大——因为现在戴春风正在逐步将人脉介绍给张安平,这时候张安平还没到迫不及待的动手接权的时候。

其次,张安平只要在接下来丢掉不少的利益,更不会被人所怀疑,因为他没有丁点的受益!

除非坐实张安平的真正身份,但这……更难!

明楼缓慢的点头,认可了张安平的说法。

自此,二号情报组的意志达成了一致。

“这件事,我和明楼负责。”郑耀先看了眼明楼后,道:“即便到时候真的被牵连出来,那倒霉的也是毛仁凤!”

“耀先同志说的对。”明楼道:“我跟你、跟军统有血仇在身,如果查出来是我,理由和借口全都是现成的——我觉得没人能比我更适合。”

郑耀先虽然想“抢”,但却无言以对,因为明楼说的太有道理了。

明镜,“死”于张安平的布局,而这个真相,还是毛仁凤告诉明楼的——明楼有足够的理由对张安平、戴春风这甥舅俩下手。

可张安平却摇头反对。

他道:“这件事,我觉得最适合的参与者是……”

“徐天!”

“徐天?不行!”

郑耀先毫不犹豫的反对:“他跟你的牵连太深了,让你出面,你就麻烦了!”

“徐天不能参与!”

明楼也发出同样的反对。

徐天,是张安平很看重的一个下属——他参加军统,甚至都是张安平布局逼迫所致。

而徐天不负张安平的所托,整个抗战期间,上海站在张安平离开的时候,全都是徐天独力支撑的。

也正是因此,二人的绑定过深了。

一旦徐天被查到蛛丝马迹,张安平就麻烦了。

“他最擅长在悄无声息中布局下杀局。”张安平道:

“而且,他,现在被我挂了起来,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一切。”

徐天身上的通共嫌疑很重,父亲牺牲于四一二事变,妻子、丈人是正儿八经的地下党,还是张安平网开了一面让田鲁宁、田丹父女从上海撤离的。

也正是因此,在抗战结束后,戴春风和张安平简单商讨后,便将徐天挂了起来——也就是坐冷板凳。

戴春风本来是想审查徐天的,但张安平掏出了一堆调查徐天的资料,证明了徐天不是地下党,这才挂了起来。

见张安平道出了一串的理由,郑耀先只好问:

“他是不是我们的同志?”

张安平摇头。

明楼瞪大了眼睛:“安平同志,你疯了?!”

郑耀先也严肃说道:

“安平同志,你别忘了重文同志三番五次的叮嘱!”

钱大姐三番五次的叮嘱就一个:

万事,以安平同志的安危为主!

“我没忘,但这件事,非徐天莫属!”

张安平解释道:“对徐天的试探,我已经进行了无数次,剩下的就差临门一脚——之所以一直拖着,是因为我觉得火候不够。”

“而现在,火候够了!”

上海地下党因为徐天对他们抱有好感,其实不是没有尝试吸纳徐天——要知道徐天代理上海站站长的时候,对地下党经常网开一面,甚至还会提供帮助。

但徐天是一个比较传统的人,传统,往往将士为知己者死这六个字印刻进了骨子里。

而张安平对徐天的信任也是少有的,哪怕知道徐天有通共的嫌疑,哪怕知道徐天的妻子、丈人是地下党,也都网开了一面。

别看徐天寡语,但却将情谊看得很重,所以他一直未能加入组织。

因为他不想背叛张安平。

说他固执也好,说他死板也罢,但这就是事实。

不过张安平目前已经注意到了徐天的异常——徐天目前已经有去意了。

他不是想投共,而是上海重新回到国民政府手中以后,他并没有看到久经战火蹂躏、久经侵略者摧残的上海人民幸福,也没有看到国民政府让上海重新焕发光彩。

他看到的是官僚依然在肆意的妄为,贪污依然横行。

张安平猜测徐天目前还没有动静,是因为他没有对军统失望。

可这也证明一件事:跟徐天交底的时机到了!

明楼反问:“这么重大的事,你放心交给一个新加入的同志?”

张安平正色的再一次重复道:“徐天,我信得过!”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共产党。

比方说向往光明,比方说心怀正义。

而徐天,恰恰都具备!

面对坚决的张安平,明楼将反对的欲望压下,徐天的能力,他是信得过的。

他不禁望向郑耀先。

郑耀先犹豫了一下:

“这件事,要不要跟钱大姐沟通一下?”

“可以,但吸纳徐天的事我会在这几天展开——应该是等不到钱大姐的回应了。”

张安平解释:“我打算明天去一趟上海,到时候会跟徐天见面摊牌。”

去上海?

郑耀先问:“去见戴春风?”

张安平幽幽道:“嗯,有些人……暗中出手了!”

他口中的“有些人”,自然指的是四家。

尽管戴春风一直在顶着压力,但目前拆分军统的声势却越来越大了,一直隐于幕后的四家,这时候也开始煽风点火了。

能落井下石,他们岂能不顺手而为?

他们,到现在没有放弃从张安平负责的盘子中咬下一块肉的想法呢。

明楼和郑耀先一脸古怪的看着张安平。

过去,张安平做的某些事他们看不懂,是真的看不懂。

但张安平布的局,经过了时间的冲刷后,了解他的人才能慢慢看清当时的用意——就像张安平当初一个劲的逮着孔家、逮着四家狂揍的时候,谁能想到张安平真正的用意,竟然是为了拆分军统?

看着神色幽幽的张安平,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浮现在了郑耀先的心头:

或许,张安平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今天的这一幕了!

这个念头让郑耀先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结合张安平去年开始就主导的移民计划、后来的军工迁徙计划,不,还有更早时期的种种布局。

今天的这一幕……

恰当好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人能看这么远,没有人能看这么远!】

他这般告诫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去往深里想。(本章完)

第769章 这个才是真正的你吗?

上海。

和平饭店。

乘坐飞机飞至上海后马不停蹄的来到了戴春风下榻饭店的张安平,在戴春风房间的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杜越笙!

在看到张安平以后,杜越笙眼前一亮便迎了过来:

“张老弟!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短短一句话,便道尽了二者之间的身份转换。

张安平第一次见到杜月笙是在1936年,彼时的张安平还只是特别情报组的组长,而杜月笙已经是在上海大名鼎鼎的大亨了,因为【盐关】的事,张安平拜访了对方——彼时,杜月笙高高在上,张安平只是一个“就凭他舅”的小人物。

虽然之后因为徐百川的事和有过一次交集,但两人之间并未打过交道,这等于多年后,二人又一次的交道。

只不过,曾经“就凭他舅”的小人物,已经成为了让杜越笙不得不垂首的存在——尽管论人脉的强大,张安平远不如杜越笙。

张安平和煦的笑着:

“杜老板,好久不见。”

毫无疑问,能在这里碰到杜越笙,八成是戴春风有意为之。

杜越笙笑眯眯道:“张老弟,戴局长现在还有要事要忙,不防我们先去那边坐坐?”

张安平点头,杜越笙露出喜意,带着张安平去了另一处被他包下的客房。

杜越笙是老江湖,自然不会尬聊,进去以后待人奉上茶水后,就恭惟起了张安平,他以为自己的恭维会让张安平享受,却没想到张安平直截了当的问:

“杜老板,你是为了罗宏文吧?”

罗宏文,杜越笙的得意爱徒,上海沦陷后并未跟随杜越笙撤离上海,汪伪政府成立以后有意让此人出任【禁烟部副部长】,但此人并未答应——只是此人却暗中跟日伪在鸦片业务上合作起来,致使其成为了上海新的鸦片大亨。

抗战胜利后,罗宏文不出意外的遭到了来自军统的清算。

杜越笙为了营救罗宏文一直在奔波,但偏偏这里是上海,是张安平的基本盘,哪怕杜越笙的面子很大,在这里也没用。

根本就没人敢放罗宏文!

面对张安平的直接道破,杜越笙并不惊讶,先是夸奖:“张老弟料事如神啊!”

紧接着就是直入正题:“劣徒在国土沦陷之际,虽然大节不亏,但终究是小节有恙,张老弟做事公平公道,我这个做师傅的没什么话说,但自古以来就有功过相抵之说,宏文终究是有功于抗战的,张老弟您说呢?”

在杜越笙的口中,罗宏文是有功的——不止是杜越笙这般认为,军统的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罗宏文虽然跟日伪有染,但只是单纯的鸦片贸易,从未出卖过军统,甚至还暗中为军统提供过帮助。

但在张安平的眼中,罗宏文罪不可赦。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认知的不同!

张安平认为罗宏文最大的问题就是鸦片走私!

前世的教育让他对鸦片完全是零容忍,但在这个时代,哪怕是国民政府,也是明着禁烟,暗中大肆进行鸦片贸易,更别说各地的军阀、地方的江湖势力了。

看着不得不向自己俯首的杜越笙,张安平只是淡淡的问:

“杜老板,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局座的意思?”

杜越笙愣了愣,没想到张安平会如此的直白,他稍稍沉默后,才道:“张老弟,我只是就事论事。”

张安平毫不犹豫的起身,站起来后才说:

“杜老板,军统有军统做事的规矩,功,是功,过,就是过!”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杜越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想他杜越笙,曾经纵横上海滩,军统的发迹都离不开他的帮助,更不用说他和那位是【密友】。

抗战时期,他更是倾青帮之力为军统提供帮助。

没想到到了最后,那位对他各种打压,曾经的“兄弟”戴春风对他也是弃如敝履,就连区区一小辈,都敢当场给他撂脸色!

可恨!

着实可恨!

……

戴春风的包房内,看着去而快速折返的外甥,戴春风笑着说:

“你没答应?”

张安平漠然道:“每个人,都得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戴春风敲了敲桌子:“你应该答应。”

他是故意刁难杜越笙,才让杜越笙去找外甥——这是想让杜越笙看清形势,别总想着来上海重振辉煌。

时代变了!

青帮的辉煌,只是政府对地方制衡不足时候的产物,是租界存在的时候的畸形产物,现在,容不得青帮再辉煌了。

只是没想到外甥这么决然的拒绝了对方。

这反倒让戴春风不好意思起来,他这一辈子为了利益,背叛、背刺过兄弟,但他跟杜越笙,没有本质上的利益冲突,打压对方,只是顺着侍从长的意志罢了。

所以将对方推给了张安平,就是想让他认清现实,可张安平这么一拒绝,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张安平一愣,沉默一阵后道:“好,不过,他赚的钱,得吐出来。”

“没必要吧?”

张安平寸步不让:“这是必须的!”

“行行行,”戴春风哭笑不得:“就按照你说的做吧,回头去见见他,给他点时间。”

戴春风虽然哭笑不得,但心里还是挺受用的,自家的外甥就是一头倔牛,唯有自己,才能让他的原则动摇。

张安平点头答应:“嗯。”

戴春风推出一份电报:“喏,这有一份电报,跟你前后脚一道来的,看看吧。”

张安平上前拿起飞速的扫视,心中却出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异样。

电报,是毛仁凤发来的。

电报上的内容,跟他来上海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有关【军统拆分提案】的事。

但在对策方面,二人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戴春风问道:“你怎么想?”

张安平皱着眉头将电报放下:

“我觉得不能回去!现在,能拖就拖。”

毛仁凤的电报中,是催促戴春风尽快回重庆,称一直逃避不是办法。

而张安平的现在的回答是:

拖,能拖就拖。

戴春风叹息一声:“安平啊,你说拖……能拖到什么时候?”

他莫名的有些心灰意懒,跟人斗,心累,心累啊!

张安平不假思索道:“东北那边的工厂很快就要上马了,虽然距离投产还有时间,但我打算只要工厂定下,到时候就举行一次奠基仪式。”

“局座,到时候你主持奠基如何?”

张安平的回答简直是脱离了话题,可戴春风的眼前却亮了起来。

他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目光中闪烁起异样的光芒。

军工厂奠基……

谋求海军司令失败,他将宝全压在了军工厂——打包美国的二手军工厂,在中国大肆建造美械工厂,让中国拥有自产美械的能力。

如此大功,到时候总得有回馈。

这便是棋从断处生。

那么,此事对军队中的军头们有吸引力吗?

何止是有!

如果自己以奠基为名邀请军队中的权力人物,如自己的结义兄弟胡西南、如各方大佬,谁不乐意来?

到时候这就是自己的声势啊!

以此为声势,来对抗拆分军统的浪潮,可行!

“臭小子,还得是你啊!”

戴春风大喜,没想到外甥竟然想出了这般破局的招式。

秀!

天秀!

戴春风激动的拍着张安平的肩膀,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小子,这一次军统能从危机中脱身,你居功至伟!你是首功!”

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戴春风,这会儿激动过头了。

张安平也不禁露出一抹笑意,仿佛是在为军统能摆脱困境而高兴。

甥舅俩随后开始了谋划,下定决心个要狠狠的秀一把肌肉。

谋划之后,戴春风大笑:

“好好好,这一次我心里有底了!”

“我也不用躲着了,这一次我就大张旗鼓的回重庆,哈哈,到时候我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大势不可逆!”

“臭小子,我去重庆先拖着他们,东北那边加把劲,早点准备妥当,到时候咱们唱这一出大戏!”

张安平笑着点头。

……

从戴春风的包房中出来后,张安平便不得不再去见杜越笙,虽然他一脸的沉色,但心里却非常的……得意。

他虽然在谋划着算计戴春风,但也做好了戴春风不死的准备。

而替军统解围,就是他的阳谋。

利用工厂奠基,让戴春风跟各军头进行利益交换,这是一剂能让军统暂时摆脱困境的药没错,但这同样是一剂慢性且必死的毒药。

从美国迁徙而来的美械军工厂要是成为了戴春风的筹码、结交军头们的筹码,那么,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侍从长对军统的杀意!

戴春风以后会意识到这些,但没有选择,甚至也不会认为这是张安平的算计。

这个,就叫阳谋!

他张安平,不仅善于阴谋布局,阳谋,他一样擅长!

一脸沉沉的敲响了杜越笙包房的门。

几秒后,匆匆的脚步传来,随后门被打开,杜越笙亲自开的门,看到张安平后,欣喜的道:

“张老弟!”

仿佛没有之前的不快,二人是多年再一次见面似的。

但张安平早就通过刚才的脚步声判断出了真实的情形:

杜越笙淡然的坐在沙发上耐心的等待着,听到敲门声后,才淡定的起身,只是随着越靠近门口,脚步声才故意匆匆起来。

毫无疑问,杜越笙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这一幕。

只能说,老狐狸始终是老狐狸。

可惜,狐狸的算计再强,没有强大的力量作为依托,始终都是……水月镜花。

就像杜越笙要给张安平折腰一样。

张安平平静的说出了一句憋屈且带刺的话:“杜老板,看来是久等了。”

杜越笙一怔,看着张安平沉沉的脸色,放弃了套近乎的“张老弟”之称呼:“张长官这是……何意?”

张安平不屑的冷笑,随后自顾自道:“待会儿去提篮桥监狱提人。”

“罗宏文必须缴纳一笔钱!”

他说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让杜越笙脸上布满了阴霾的数字。

但张安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杜越笙的脸色变得惊骇起来。

“七成!”

“这是罗宏文跟日伪勾结贩卖鸦片以来七成的利润,两年内,这笔钱凑不齐,这钱,剩下的钱,我烧给他。”

这句话证明了一件事:

张安平,从始至终都在盯着罗宏文,否则绝对不可能轻易的说出这个数字。

“张长官,”杜越笙憋屈道:“鸦片生意,利润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

张安平反问:“这……关我何事?”

杜越笙还想说话,张安平却撂下了一句话就走:

“贩卖鸦片者,死不足惜。”

说罢,他不管不顾的转身离开,只留下杜越笙僵在了原地。

【难怪死咬着宏文不放,难怪……】

杜越笙在张安平的身影消失后,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一句名言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了脑海:

长江后浪拍前浪!

……

徐天提着一条草鱼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穿行。

九年前,上海沦陷,上海的人民在日寇的蹄铁下艰难的活着。

那时候的徐天,总是在回想着未沦陷前的上海。

他总觉得那时候的上海,好美。

可现在,提着这条比一年前贵了15倍的草鱼,他突然想清楚了,上海的人民,从没有幸福过。

不管是战前还是战时亦或者战后,其实……从没有幸福过。

【夫人……那边,应该很不错吧。】

他虽然被挂了起来,但情报的渠道终归是畅通的,他也不像那些被愚弄的人们一样,对根据地、对共产党充满了恐惧。

相反,他很了解那里。

相比于被暴涨的物价收割的国统区,共产党治下的人们,就好太多太多了,边区币在抗战时候都异常的稳定,更不用说现在了。

悠悠的叹息一声,徐天满腹的……纠结。

他想脱离军统,他想去找自己的夫人,他想去父亲一直朝思暮想的地方去看看。

可是,一想到张安平,他的“想”就化为了乌有。

党国破碎不堪,可依然有人在缝缝补补,张安平就是这样一个缝缝补补的人,弃他而去,义……义往哪放?!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了眼帘,一贯冷静的徐天第一反应是:

幻觉。

但看着对方笑吟吟的神色,徐天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他顿了顿以后,拎着草鱼走到了张安平面前。

张安平笑着说:“看来我运气不错。”

“我不太会做。”

“我会。”

徐天呆了呆:“好。”

张安平兴致盎然:“今天张大厨给你露一手。”

徐天不语,似是不习惯张安平的这种轻松状态。

两人一道向徐天家里走去,但以大厨自称的张安平在打趣了徐天一通后,得到的只有徐天的冷回应,随后也就不尬聊了——两个糙汉子就这么无语而沉默的来到了徐家。

现在的徐家只有租客,徐母依然在重庆未归。

进入徐家后,张安平第一眼就看到了徐天跟田丹的合照,看着合照,张安平道:

“我以为你会收起来。”

田丹和田鲁宁父女俩是被张安平“逼走”的,因为张安平“识破”了他们的身份,看在徐天的面上并未追究,只是逼徐天让他们离开。

徐天的回应带着一股子“呛”味:“这是我太太。”

张安平反问:“那是说……我不该逼他们走?”

徐天没有回答。

“你该跟他们做个了断。”

徐天却依然用之前的话回应:

“那是我太太。”

“你是军统高官!他们父女,是地下党!”

徐天面无表情的重复:

“我太太。”

张安平失笑:

“如果是别人,这时候应该被我送去监狱了。”

徐天静静的看着张安平。

张安平遂不再搭理:“鱼给我,我去做饭!”

徐天将鱼递给了张安平后,还真的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起了报纸,浑然不理会还在客厅的张安平。

张安平哭笑不得,拎着草鱼找厨房。

他心说:

小徐啊,你知道你这顿饭,得多少辈子的福气才能换回来?

红烧划水、草鱼头粉皮汤、外加爆鱼,一鱼三做后又做了几个小菜,系着围裙的张安平没等到徐天进来端菜,只得自己一个人苦哈哈的将菜端出去。

“徐老爷,开饭了。”

徐天毫不客气的上桌,拿起筷子就吃,根本不尊敬领导。

张安平指责的话到了嘴边后终究是咽了下去,遂不做理会后蒙头就吃。

饭毕。

徐天搁下筷子后默默的看着张安平,直到张安平吃完后,才终于不紧不慢的问:

“需要我做什么?”

张安平笑着反问:“我有那么功利吗?”

徐天不语,但态度说明了一切。

张安平无语,好吧,你说对了。

那条被徐天拎回来的草鱼,现在可怜的尸骨无存,只有两个盘子和一个汤盆证明“它”的存在。

张安平看着这两盘一盆,刻意的将其挤到了一块:

“你看,这两个盘子和这个汤盆加起来,才是真正完整的草鱼。”

徐天皱眉,难得的没听明白张安平要表达的意思。

张安平自己也被他这深奥的话逗笑了,但在笑过之后,张安平恢复了肃然:

“重新认识一下,张安平,中国共产党党员。”

那一刻,屋内死寂一片。

徐天习惯于没有表情,但在这一刻,他脸上却布满了惊涛骇浪。

许久后,他怔怔的望着餐桌。

桌上最醒目的是两盘一盆。

装红烧划水(尾巴)的盘子、装爆鱼(鱼身)的盘子、装粉皮汤(鱼头)的汤盆。

拼凑在一起,才是一条完整的……草鱼。

徐天的目光终于望向了张安平:

“这个……才是真正的你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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