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同年小聚(第一更)

治平元年的七月,通往京师的官驿不由繁忙起来。

虽是大热天,但不少官员们仍在路上赶路。

他们大多是嘉祐六年的进士,章越的同年们,他们经过三年任官,必须必须返回汴京,经过审官院,流内铨注授差遣。

当然也不是全部,譬如章越,王俊民,黄履,以及五甲进士等等不需注授差遣,至于分配至岭南,川陕的官员则由在地转运使除授,以及仕途犯了错被延了磨勘也没法到京,最后就是运气不好提前病逝或辞官的。

如今大多数一至四甲进士皆抵至京师,大约有五六十人如此,另还有二三十人在路途上。

在汴京城的樊楼中,王陟臣正据一张大桌上与十几位同年们高谈阔论。

他前日早已抵至京师,作为章越榜进士第三人,他释褐后签判高邮军,如今正好三年期满回京注授差遣。

坐在王陟臣一旁是王囧,曾巩的妹夫。

孔文仲,因孔子后人的缘故,授秘书省校书郎,余杭县县尉,如今已是京官。

吕大临,吕大防的弟弟,张载门下。

刘奉世,刘敞之子。

江衍,当初的省元,释褐后出任山阴鄞县主薄。

还有七八人都是这一科进士。

王陟臣想起三年前在大兴国寺藏经阁期集时,在座的一干人何等意气奋发,如今仕途蹉跎三年,一些棱角都被官场磨平,磨平不了的,也是被人称为书生意气之类的。

王陟臣道:“当初我等书名时所言‘人臣同国患为忠,不同为逆’,如今经历宦海,才知世事艰难。”

众人说得正高兴,听了王陟臣这一句话,都是默然。

吕大临开口道:“三年地方为政,方知以往书生时眼高手低。地方积弊太重,就拿最简单的劝农桑来说,有司重重阻碍,今日调民为役,明日又派衙前,后来又劝民纳粟。”

“而拿下面的百姓而言,要劝引水兴修水渠,但却为地方豪族所阻,言这方圆十里的草木泉田都是他们祖上传下的。百姓若要修水渠,则需他们点头。”

“我三年在任,劳而无功,背负了一身骂名。可惜我为横渠门下,以事功为要,但最后却一事无成!”

众人闻言也是各自说各自仕官的辛酸经历。

王囧道:“便是有心为一番抱负,也要有贵人相助,朝中无人莫做官的道理,真是古今不破,多少有抱负有才干的官员便是折在这里。在朝中没有人提携,连下面的小吏都不将你放在眼底。”

“三年在任,我是不愿回首,日日盼着回京注授的一日。”

王陟臣笑了笑道:“诸位要振作精神,我以为天下之事根本在于朝堂上,只要诸公有志于刷新政治,何愁这些积弊不能改之。”

“我听闻朝中官员都是商量着请太后还政给官家。到时候必是有一番新气象。”

众人说说聊聊,一人道:“状元公与韩衙内,为何迟迟不至?”

王囧道:“你们知会过了么?”

另一人道:“早就问过了,韩相公府上何等地方,我说是衙内的同年,他们只说一声知道了,便让我回去等消息,连相府的门槛都没碰过。”

“至于状元公也是事忙,去了他府上多次都不见人。”

众人闻言一阵默然。

江衍道了一句:“此番同年小聚,他们怕是不会来吧!”

众人一阵沉默。

吕大临道:“当初期集拜过黄甲,大家都是约为兄弟的。”

江衍道:“是约为兄弟,但如今二人何等身份。一人中了进士后,又入制科三等,本官已至著作佐郎,管勾交引监。”

“还有一人则是爹爹是定策元老,宰相元臣,二人如今哪会与我等称兄道弟呢?”

听江衍这么说,众人都是不接话。

王陟臣心想,期集时他结识的江衍那是何等的卓越不群,仿佛天地没什么事能遮住对方眼般,但如今却似怨妇般吐起了酸水。

一人口快言道:“江巨源莫不是当年唱名时忘了出班,以至于今日后悔吧!”

此人说完,但见江衍脸色变了。

江衍省试第一省元,章越还居其次,按规矩到了殿试唱名时,若前三名里没有省元的名字,省元可以出声请求天子升甲。

但江衍没有说,最后吏部只是给了他一个山阴鄞县主薄。

而前三名章越不用说了,陈睦出为太原留守推官,王陟臣是签判高邮军,都是选人第三阶。

而鄞县主薄只是选人七阶。

王陟臣心道,三年的官场蹉跎,令原来最不在意的人,如今也变得在意了。人都是会变的。

“来来,不管状元公与韩衙内到不到,今日我等久别重逢,大家都要尽兴!”

说到这里王陟臣举起酒盏邀众人共饮化解了气氛的尴尬,江衍也是举盏满饮了一杯苦酒。

“此番回京注授,大家都是升迁,这是欢喜事。大家各有各的活法,状元公与韩衙内与咱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咱们不必……”

……

“是哪个长舌在背后议论我韩某人?”

正所谓人未到声先到,众人转头看去,但见韩忠彦大步流星地走来。

这樊楼上的酒客大多都识得韩忠彦,一个个都是起身行礼道:“衙内来了!”

“什么风将你吹来了?”

韩忠彦对左右酒客点点头,径直走至酒桌来。

一众同年为他声势所夺都是站起身来。

一人悻悻地笑道:“衙内!我并未在背后……”

韩忠彦道:“你自己搬张椅来坐!”

说完韩忠彦坐在此人位上,对方连忙退在一旁还吩咐店伴给韩忠彦换上新的酒盏筷碟。

韩忠彦道:“韩某来迟一步,先自罚三杯!”

说完韩忠彦连饮三盏,众同年们都是轰然叫好。

一桌子原先是王陟臣被推坐上座,众人方才也是隐隐以他为首。

但韩忠彦一来,声势都为他所夺。

韩忠彦释褐后本一心要去外地为官,但韩琦给他补荫,改作了京官。但韩忠彦还是执意到地方去,如今回到了京师。

韩忠彦对众人道:“如今流内铨都是员多阙少,吏部一官阙,平常都有五,七人守之,如今官员们为了守一阙,等候在京有至七,八年者。”

“不过你们愿意注阙,与我言语就是。大家都是同年,兄弟一场,无需与我客气!”

PS:第一更,第二更会晚一些!

(本章完)

第462章 台谏(第二更)

闻知徐五打探自己消息,章越心底一紧。

弹劾奏疏最怕就是走漏了消息,古往今来多少人便是坏在临门一脚上,而且最要紧是章越如今还不具备有直接向皇帝上奏的权力。

直接向皇帝上奏,是两制以上大臣方有的权力,他们可使用劄子向皇帝禀事,让奏章直达天子的御案,这样就避免了唐朝时皇帝被宰相架空的境地。

除此之外就是台谏,他们可随时当面向皇帝奏事。

至于两制以下官员向皇帝上奏,似章越这般就必须书写成表状,交给上官,之后经过一系列的流程,最后才递至天子的案头上。

如此消息肯定走漏,被身在皇帝身边的任守忠得知了,到时候自己就惨了。

故而这就蛋疼了,章越要弹劾皇帝的身边人,但自己却见不到皇帝或是没有上疏言事的权力。

不过章越早已想到办法,那就是通过台谏代自己上疏。

章越的书案上有如今台谏官员的名单。

分别是御史中丞唐介,侍御史知杂事龚鼎臣,侍御史赵瞻,殿中侍御史傅尧俞、赵鼎,监察御史林大年。

以及谏官司马光,吕诲。

如果不通过台谏官员,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冒用劄子上奏。

当然冒用劄子上奏的问题就是,被视为扰乱公文使用的秩序,以往有官员这般干过都是被贬谪的下场。

当然还有一个就是最不可能的,就是当面见到官家或太后,将奏疏递上去!

故而章越回到最初的选项,从台谏之中选一个人替自己上疏。

似台谏大臣之中如唐介,司马光,吕诲都是名声在外的,章越心想这些人与任守忠有往来的机会很小。

这三人之中章越唯一有交情的便是司马光。

二人当初在官家上位时,可以说是重重推了一把。

司马光给章越留下两个印象,一个是极富有正义感和责任心,在台谏中有每个月必须上疏言事的习惯,否则被视为不称职。

有的台谏官就很敷衍,拿些无关痛痒的事来说。

但司马光不同,他可谓是次次有话说,可谓是台谏中最敢说话的人。

还有一个便是政治上的老谋深算。

当初在经筵上让仁宗皇帝下定决心立赵宗实为皇子之事,让章越对司马光在心底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服’字。

同时在拥立赵宗实的事上,司马光与任守忠可谓成了死对头。

当时仁宗皇帝本要册立赵宗实了,结果被任守忠说了几句又想耍赖,司马光直接当着自己的面对仁宗皇帝说,此间必有小人向陛下进言,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何必考虑此不详之事。这样的小人不是并非没有远虑,而是包藏祸心……然后将任守忠比喻成马元贽。

最后仁宗皇帝才下定决心,还因此疏远了任守忠,此举真可谓一石二鸟。

故而章越写好奏疏准备交给司马光,次日正是旬日,也是官员休浴的日子。

章越要出门时得知韩忠彦,王陟臣等同年约了自己在樊楼吃酒。

章越心想,自己上疏的事,万一失败,必是牵连甚广,自己还是不要牵连这些同年才是。故而章越没去樊楼,而是直接去了司马光的家宅。

章越穿着便服,出门时看到徐五恰好正在台阶前打扫,他见了自己笑道:“老爷出门啊,我给你牵马。”

章越道:“也好。”

徐五给章越牵来马殷勤地道:“昨夜里我给马喂饱,今日必是有精神。”

章越点头道:“然也,马无夜草不肥。今日趁着休沐,正好出门吃酒。”

章越平日有出门一个人喝些小酒的习惯。

徐五也是知晓,见章越主动告诉自己笑道:“老爷少喝几杯,否则夫人要不高兴了。”

章越笑道:“省得,你不要多饶舌就好。”

说完章越即翻身上马,然后去了司马光宅附近的一处酒肆。

章越将马系在酒肆外然后要了一个雅间,让张恭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入,而自己从酒肆后门离去前往司马光宅里的后门。

章越敲后门而入,一名老仆引章越去见司马光。

司马光如今虽是高官,但屋舍仍是十分的狭小,光线昏暗。

章越见到司马光时,但见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袍,正在天井里打水洗脸。

这几天没下雨,但天井的地面十分潮湿,司马光却安之若素地自己拧毛巾洗脸。

老仆本要让章越门旁等候,却听司马光道:“度之不是外客,是吾忘年之交,让他进来便是。”

章越听了走到司马光身旁,但见司马光好整以暇的洗脸,毛巾拧干了再搓脸,如此反复三次。

章越心道比起他的好基友王安石,司马光倒是个爱干净的人。司马光将毛巾投入盆中,一旁老仆着便端盆离开。

司马光请章越到了书房,章越入内后觉得书房中有股霉味,显然是太久没照到阳光所至。

司马光却恍然不觉对章越道:“度之,你无事不会到老夫这里,走得还是后门,可是有何风闻要告之老夫?”

章越对司马光道:“正是有事禀告。”

然后章越向司马光递上了自己写的奏疏。

司马光没看奏疏,然后对章越道:“面净脸洁乃我大臣之本,我以往不甚注意边幅,但为谏官后便时常想以人为镜的道理,若是镜面上有瑕疵,又何尝照人正衣冠呢?”

“度之,你为官之初,一定要记得这些,咱们做官自己一定要身子正,如此方敢言事。我身为谏官便是官家与民情的媒介,故而老夫对每个要老夫向官家言事的人都是这般言语。”

章越道:“下官听闻言官之本在于兼听博览,尽物情而得事实。我当年听说司马学士曾言,只要是进言不以人言失当为虑,而患在人之不言者。”

“老夫是说过。”

司马光深深看了章越一眼,然后打开了奏疏看了后沉吟起来。

司马光道:“你此中所言句句是实?官家虽准我言官风闻言事,但我等不可真的风闻言事,还是要查有实据才是。”

章越道:“回禀学士,下官一一查实……”

当下章越向司马光说了自己查证的来龙去脉。

司马光听了章越说完频频点头,但仍谨慎地言道:“如今倒似可信,但是否真如度之所言,老夫还需细细考证一番!老夫到时会给你一个交代。”

章越心道,坏了,原来司马光是个慢性子,等他查实了不知要等多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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