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卑职有罪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翌日,贾珩用罢早饭,先着人去锦衣府去唤曲朗,而后在前来相护的谢再义以及蔡权、董迁二人扈从下,带着一二十人,浩浩荡荡前往五城兵马司衙门。

他可没有忘记一个人——裘良!

裘良现在被关押在小黑屋里,想来快撑不住了。

此外还有那四城指挥,他昨天唤人来应值,但四城指挥,霍骏抱病不出,而其他三城指挥则是有意拖延。

昨日,他让人唤了四城指挥在官厅候着,但因为去京兆衙门审案,一直没有再返回五城兵马司,也不知几人现在是否回去了。

只是刚刚接近五城兵马司官衙,就是目光顿了下。

却见三城指挥恭恭敬敬站在官衙外,正是深秋的清晨,台阶上秋露深重,阵阵凉风吹拂,带着几分寒意。

但三城指挥却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见着不远处的贾珩一行,齐齐抱拳说道:“卑职见过贾大人。”

贾珩面色冷峻,抬眸逡巡,见着三人惮惧的神色,心头冷笑,暗道,“看来是昨日长街一战,不仅狠狠震慑了三河帮帮众,还震慑了这些首鼠两端的下属,只是现在才想着做恭顺之态,晚了!”

眼前这三位指挥,最终他都要换上一轮。

务必彻底肃清裘良余毒。

他先前在天子那里提出要改组五城兵马司,并不是信口一说,而是切切实实要准备推行的。

“几位大人,在此寒风相候,本官倒有些受宠若惊了。”贾珩淡淡说道。

说着,也不理神色倏变的三人,贾珩在蔡权等人的扈从下,一甩身后大氅,步入官衙。

今日,他倒是没有着飞鱼服,而是寻了一身苏锦织竹叶锦袍,外披黑色大氅,进入官厅。

三人对视一眼,都是心头苦笑,懊恼不已。

原本以为这少年不过以微末之功,得以幸进掌管五城兵马司,故而在心底就没太放在心上,才在昨日有着怠慢。

谁知,昨日长街一战,其人骁勇果决,计破连环袭杀名,轰传神京……

贾珩却不知,其前后两次识破敌寇袭杀的事迹,已经通过五城兵马司的一些兵丁,渐渐扩散至整个神京城,并因为三国话本的火爆,形成了一股热议。

神京百姓甚至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贾珩智计百出,三国话本中藏着其人的用兵之道,一旦学会,就可封爵建功。

因此又是带动了一波三国话本的销量。

“得,这位贵人心头有了看法,需得现在赶紧补救才是。”西城指挥穆忠,心急火燎,就是向着官衙而去,他怀里揣了有六千两银子,等下打算送出去。

他还不信了,有了这六千两银子,这位贾大人还会如此。

而南城指挥吴斌,北城指挥严彪也紧随其后,二人怀里揣得更多,一人带了七千两,一人八千两。

贾珩这边进入官衙,迈入条案之后,一掀大氅,落座在太师椅上。

“裘良现在情况如何?”贾珩问着一旁的蔡权道。

蔡权道:“大人稍等,我去问问老张。”

老张是蔡权手下的一个试百户,原本就是他的老部下,现在正带着十来个人,看守着被关押在小黑屋里的裘良。

不多时,蔡权去而复返,带着一个身形魁梧,年岁三十左右的青年。

“大人,裘良今天给发疯了一些,在屋里大哭大叫,卑职看得渗的慌。”那青年脸上陪着笑说道。

贾珩皱眉道:“你没应他吧?”

“卑职听着大人的吩咐,一个字都不应他,只是……大人,我看这别是把人关疯了吧。”青年迟疑说道。

“疯不了,等下就要提讯此人,你去将人带出来罢。”贾珩淡淡说道。

“是,遵命。”那青年小校就是应着一声,却带裘良去了。

贾珩看向范仪,说道:“范先生,等下做好记录。”

范仪脸上还带着昨夜宿醉后的倦色,点了点头,起身,拱手道:“是大人。”

不多时,三城指挥在官厅外求见。

贾珩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而后,三城指挥鱼贯而入官厅,齐齐见礼。

贾珩道:“诸位,昨天本官去京兆衙门递送人犯,故而不在官厅听得几位汇报三城事务,今日既然三位来了,等下可一并奏禀也不迟。”

西城指挥穆忠,笑道:“大人现在受天子钦命,查办要案,皇命在身,干系重大,卑职本来该是亲至府衙相候才是,只是昨天西城正值收西市之税,诸事繁杂,故而耽搁,还请大人海涵。”

贾珩淡淡道:“好说,好说。”

而后指着一旁的椅子说道:“穆指挥可先暂坐。”

穆忠见此心头大定,暗道,这让落座,说明就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等之后白花花的银子送上,他就不信这少年权贵还有火气。

穆忠拱手道了一声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而吴斌见着穆忠“过关”,也是上前,说道:“大人,南城最近来了许多逃难的难民,下官陪着兵丁弹压、安置,一直忙到未时,连午饭都没吃上一口,接到大人命令,不敢耽搁,就快马加鞭,往着这边赶,不想竟是碰到了大人。”

贾珩看着年岁三十许,脸型瘦长的吴斌,淡淡道:“吴指挥用心公事,废寝忘食,本官敬佩,吴指挥先坐。”

吴斌闻言,拱手道:“多谢大人体谅下情。”

“吴指挥今天早上应该吃早饭了吧?”贾珩忽而问道。

刚刚坐下的吴斌,闻言,面色怔了下,讪讪笑道:“卑职起得早,用过了,劳大人关心。”

贾珩冲其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北城指挥严彪,道:“严指挥呢?严指挥没有什么话说的?”

严彪颌下蓄着短须,皮肤略有些黝黑,沉声道:“大人,北城那边儿,安平坊的一家,卑职率手下救火,一时脱不开身,望大人见谅。”

“严指挥,先坐吧。”贾珩神色淡淡说着。

而后也不再关注三城指挥。

“大人,裘良带到!”

就在这时,官厅外的廊檐下传来张姓百户的沉喝,说话间,就押着一个内着单衣,脸色苍白的中年武官出现在众人眼前。

裘良脸色苍白,抬头看着条案之后的那少年,目中现出愤恨以及一丝恐惧。

方才他从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出来,竟一时间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那种与世隔绝,如同被活埋的感觉……

特娘的!

此刻不仅仅是裘良脸色苍白,一旁坐在椅子上的三位指挥,也是面色苍白,目现惊惧。

“这是裘大人?怎么落得如此田地?”西城指挥穆忠,惊惧不已地看着裘良这位昔日的堂官。

方才,他几乎不敢认,往日身形魁梧,脸膛红润的裘大人,不是趾高气扬的吗?

怎么成了这副阶下囚的畏畏缩缩模样。

南城指挥与北城指挥二人也是面面相觑,如坐针毡。

吴、严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怀里揣着的银票会不会……有些少了?

“嘭!”

就在这时,惊堂木拍响,在肃静的衙堂中响起,也打断了三城指挥复杂的思绪。

“裘良,说吧,你是如何勾结刘攸,殴残应考举子的?”贾珩沉声说道。

裘良嘴唇翕动了下,道:“裘某从未和刘攸勾结,也从未殴残应考举子!”

似是担心贾珩不信,裘良又急声说道:“若是裘某,怎么会使用勾结青皮无赖的手段,必定寻他个窃盗之罪,监押在囚牢中,慢慢炮制。”

贾珩沉声道:“裘良,你为五城兵马司以来,渎职无能,坐视东城匪患,”

裘良道:“东城匪患肆虐非止一日,裘某能有什么办法?贾大人,你现在提点五城兵马司,不知腹中有何治安良策?”

许是恢复了一些,裘良不见先前在地牢中的绝望,此刻也渐渐恢复了昔日飞扬跋扈的神采,出言讥讽。

贾珩冷笑一声,说道:“本官纵腹有良策,也和你这尸位素餐、厚颜无耻之徒说不上半句!”

“你……”裘良脸色铁青,目中阴沉,冷声道:“虚张声势,本官倒要睁开眼睛看你怎么对付那三河帮中人!彼等身后的大人物,岂是你这小小的三等将军能够招惹的!”

贾珩冷声道:“你是想说齐王吧?”

裘良闻言,脸色大变,倏尔,定了定心神,阴声说道:“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想来你也不知,齐王已被圣上降爵为郡王,如今被勒令在家闭门思过。”贾珩神色淡淡说道。

此言一出,官厅中的众人都是悚然一惊。

齐王被降为郡王?

闭门思过?

尤其是三城指挥,原本就对东城帮派背后的权贵知道,此刻已是脸色大变,再也不敢安然就坐,几乎是纷纷从椅子上弹起,脸色晦暗,目光惊惧地看着那条案后的少年。

忽在这时,一道冷冷目光瞥来,三城指挥心头一凛,都是齐刷刷地垂下头来,躬身不敢而视。

而裘良已是愣怔在当场,手脚冰凉,难以置信。

他为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北静王爷曾三番五次提醒过他,东城那伙儿帮派势力背后有国家藩王撑腰壮胆,让他不可招惹,也不可受其拉拢。

唯有如此,他这个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的位置,才能坐的稳当。

但现在……怎么回事儿?

还有他究竟被关押了几天了?

是三天,还是四天?

朝堂这就风云变幻了?

对了,还有北静王爷,这时候还不知他裘良已被贾珩小儿关押起来了吗?

然在这时,“嘭”的一声,惊堂木重重砸在条案上,就是让胡思乱想的裘良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

“裘良,你不仅渎职无能,而且贪墨官中之银,据本官察知,你任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以来,多次挪用四城收缴税银,中饱私囊,更役使兵丁建造自家宅邸,以国家公器而谋一己私利,该当何罪!”贾珩沉喝说道。

这一切自是他昨晚在宁府设宴时,听表兄董迁所言。

裘良在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任上,不仅仅出入讲究排场,而且还大肆挪用、贪墨官中之银建造私人宅邸,役使兵丁为自家建造花园、楼阁。

与此同时,据表兄所言,那等收受商贾宴请、贿赂,帮助犯人家属的枉法之事也没少干。

裘良面色一变,梗起脖子,似要辩白说道:“我……”

“还要巧言抵赖吗?此事,整个五城兵马司,何人不知!”贾珩沉喝说道。

裘良脸色阴沉,冷哼一声,将头偏过一旁,轻蔑道:“裘某已革职待参,纵触犯律法,也自有都察院拿问,你贾大人,哼,无权过问!”

反正他打死了不说,就是进了都察院,也是如此,他就不信,这些文官还能向他动刑不成!

他为国家武勋之后,祖父是大汉景田候,于社稷有大功,府中尚有丹书铁券,眼前这小儿奈何不得他。

否则早就大刑伺候,也不至于使出关入地窖这等恶心人的手段!

“本官如今受天子赐尚方宝剑,你以为杀不得你这贪赃枉法之徒!”贾珩霍然站起,从案后绕出,忽地自腰间鎏镀金龙的剑鞘中,抽出一柄宝剑,清冽如水的剑锋,在门前照耀而来的晨曦下,闪耀着冷芒。

少年内着锦衣,外披黑色大氅,身形颀长,手执天子剑,忽然剑光一闪,横在裘良脖颈儿,冷冷目光逼视,淡淡喝道:“裘良,本官代天子问你,你可知罪!”

“这是……天子剑!”三城指挥面色狂变,心头忽然想起,见天子剑,天子亲临,只觉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齐齐跪伏于地,浑身颤抖,体若筛糠。

天子剑在,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纵是那少年权贵执剑杀了他们,也没地儿喊冤去!

裘良此刻感受到剑锋的一股刺骨凉意,心头就是一惧,心头惊疑不定,“天子剑……怎么会?天子怎么……会赐给他一个黄口小儿……”

“跪下!”贾珩面上杀气腾腾,猛地沉喝说道。

裘良闷哼一声,却觉脖颈儿一痛,似有血液从脖子处流下前襟,心头就是骇恐。

这是要杀了他?

真要杀了他,他可没地喊冤叫屈!

念及此处,只觉背后冷汗渗出,浸湿中衣,稍稍抬头,正对上那一双杀机毫不掩饰的目光,竟有肝胆俱裂之感,嘴唇翕动了下,求饶之语在喉咙中发出“嚯嚯”之声。

“跪下!”

贾珩“蹭”地一声,将剑还鞘,一声沉喝再次响起。

裘良膝盖一软,跪伏于地,深深垂下头来,心头恐惧如野草一般迅速滋生,几乎令其喘不过气来。

在一众或恐惧或激动的目光中,贾珩重又回到条案之后,掀袍落座,一拍惊堂木,沉喝道:“裘良,你可知罪!”

“裘良……知罪!”裘良此刻脸色惨白,讷讷应道。

贾珩讯问着裘良,让一旁的范仪录着口供。

他昨日替许庐讯问了刘攸以及三河帮中人,今日正好也顺手替于德将这裘良的一些恶事坐实,否则一旦入了都察院,裘良就是三缄其口,于德还真不好动刑讯问。

而眼下取了裘良的供词就不一样了,事后想要翻供,可不是那般容易的。

而后,裘良主要招供了贪墨税银以及役使兵丁一事,对其他的事矢口否认,显然哪怕再是惧怕贾珩不顾后果斩杀自己,也没有忘记避重就轻。

贾珩也没有在意,仅仅凭借着贪墨税银,裘良就能派个充军九边,永不叙用。

前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周嵩就是这般被充军九边,永不叙用。

“至于想要刑杀裘良,其实难度很大,裘良为景田侯之孙,家有丹书铁券,而且裘良也没有犯十恶不赦之罪,充军九边,永不叙用,已是罚当其罪。”

贾珩看着裘良在范仪写好的供词上画押,目光幽沉,暗暗思忖着。

“至于以天子剑斩杀一位武勋之后,也不是不能,但极容易落人口实,受人攻讦。”

说来说去,这裘良和他之间的仇恨,起因也只是为贾赦出头,结果把自己折了进去。

本质上还是,四王八公等武勋集团对他这个贾氏族长的排斥。

“只是当日,我无官无职,现在的话,至少会让四王八公等武勋集团的一部分人迟疑观望。”贾珩心头闪过种种明悟。

“大人,供词均已画押。”这时,一个书佐递来供词。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将这供词装订成册,而后送至京兆衙门,递交都察院的于大人。”

那书佐应命而去。

“带裘大人下去,押入衙里大牢。”贾珩沉声说道。

“是。”

京营军卒应诺着,就是押着裘良离开官厅。

而贾珩这边又是看向一旁的三城指挥,道:“几位指挥大人,怎么还跪着?”

“卑职……”西城指挥穆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颤声道:“贾大人,卑职有罪。”

身后的吴斌、严彪也是反应过来,纷纷说道:“贾大人,卑职有罪。”

“哦?”贾珩脸色淡漠,沉声说道:“三位指挥何罪之有?”

穆忠抬头,硬着头皮,正要开口。

忽地,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进入官厅,抱拳道:“贾大人,锦衣卫的曲副千户来了。”

(本章完)

第180章 陟罚臧否,知人善任

曲朗带着十来个锦衣卫迈入官厅,这位锦衣百户,因得了面圣之机,由锦衣卫百户擢升一级,升为副千户。

这一步在锦衣卫中几乎是一道坎儿。

锦衣卫中百户不在少数,但许多百户忙碌了好几年,也不见得能升为副千户,至于千户,在锦衣卫所中也只有十四人。

最主要得是,曲朗由此入了崇平帝的眼。

先前,一场对答,崇平帝从曲朗口中得知锦衣卫中有为三河帮暗通款曲者,龙颜震怒,之后就严厉申斥了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尚勇,革去其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调至南京,并着令都指挥同知陆敬尧,严肃整顿锦衣府,代掌府事。

可以说,经此一事,锦衣府内部人事正在急剧调整。

贾珩抬眸一见曲朗,笑了笑,说道:“曲副千户。”

曲朗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权贵,心头有话想要叙说,但当着如此之多人的面,情知不是细说之时,只是点了点头。

贾珩道:“曲副千户不妨先坐。”

“大人面前,卑职不敢就坐。”

说着,站在条案下首,身后几个锦衣卫分列内外左右。

下方正在跪着的穆忠等人,心头都是咯噔一下。

锦衣卫的从五品副千户,在这位少年权贵面前都只有站着的份儿,他们三个刚刚却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还特么旁听讯问昔日上官,脑袋简直是被门板夹了,这样怠慢态度,谁能容忍?!

几人心头暗自懊恼。

贾珩面色冷漠,目光清冽地逡巡过跪在地上的三位五城兵马司指挥,沉声道:“穆指挥。”

“卑职在。”穆忠抬起脸,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道:“大人,您吩咐。”

“穆指挥先前说昨日拖延迟至,是因为西城正在收缴税银?”贾珩问道。

穆忠面色怔了下,连忙笑道:“是,大人有所不知,手下人活做的糙,卑职就一直跟着,须臾不得离开。”

贾珩看向一旁的曲朗,道:“曲副千户,他说的可是实情?”

曲朗那张冷峻面容上,表情淡漠,道:“西城税银收缴多在月中,会同西市监所收缴,这位穆指挥并未说实话。”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那穆忠昨天在做什么?卫府中可有记载?”

“大人稍候。”曲朗沉吟说着,看向一旁的下属,说道:“范经历,西城之风闻探事细情汇总,是你抄录呈送的吧?可有留档?寻一下西城指挥穆忠昨日在做什么。”

如西城指挥这样的武官,身旁不可能没有锦衣府的探事监视,哪怕是例行汇总,也会递送至锦衣府,然后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情报中。

“大人容卑职查阅一番。”

那范经历从怀中掏出一个簿册,迅速翻阅着,不多时寻到,道:“回大人,穆指挥昨日上午在宜春楼听曲,一直到下午申正三刻方离楼而去,向五城兵马司应值点卯……”

此言一出,穆忠脸色顿时“刷”地苍白,抬头看向那不怒自威的少年权贵,脸上现出似哭似笑道:“贾大人,这,这……”

贾珩乜了一眼穆忠,作厉色阻其分说。

此刻贾珩心头也有几分惊讶,暗道,崇平帝倚重厂卫不是毫无来由,这等无孔不入的监视,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转念一想,也和穆忠所处的位置有关,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这等位置,肯定在密探侦监的名单之上。

“昨天晚上,如非谢再义以弓箭惊走内厂的探事,只怕我也要这般监视着……虽然,名义上是保护。”

没有人喜欢被其他人一直监视着,哪怕是以保护为名。

“只是,锦衣府的搜集情报能力虽强,但汇总、分析情报的能力要稍稍薄弱一些,仅仅凭借着几个锦衣府的大人,靠着自身头脑清醒地去分析情报,就有抓大放小,顾此失彼之忧,最好是建立一个专业的情报分析机构,分门别类地归档,以备查询,当然,说不定锦衣府中已有这样的专业机构也说不定。”

贾珩心思电转,而后将一双咄咄目光掠过已是满头大汗的穆忠,而后看向其人身旁的吴斌,道:“吴指挥昨天说在弹压南城而来的难民?”

吴斌脸色一变,嘴唇翕动,正待张嘴分辨,却听那少年权贵摆了摆手,又是看向一旁的锦衣卫。

而后又是一阵“刷刷”的纸张翻阅声。

“南城指挥吴斌,所言南城难民涌入诚为实情,【昨日上午,南城城门甫开未久,涌入难民与南城帮派五虎门在平遥街械斗,恰遇南城指挥吴斌携二马弁从大通赌坊走出,不及喝问,拨马惊慌而走,行至盛和茶楼,南城副指挥项岩率五百兵丁闻讯而至,岩问曰:“大人,可是从平遥街而来?持械者几人,双方可有伤亡?”,斌答曰:“街道青石嫣红,许有伤亡也未可知,棍棒菜刀黑白挥舞,未知几人,项副指挥先去,本官回府暂睡回笼觉。”言罢,再不答话,呵欠而走。】”

那锦衣经历抑扬顿挫念着,几乎将一个呵欠连天,满眼血丝的赌鬼,勾勒的活灵活现。

五城兵马司衙内众人,先是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继而是哄堂大笑。

谢再义面容冷峻,如洪钟的声音响起,道:“无胆鼠辈!简直于我辈武官脸上蒙耻。”

吴斌此刻瘦长的脸颊上,面如土色,听着周围的嘲笑,只觉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隙钻进去。

贾珩看着穆、吴二人,心头冷笑,一个穆(木有)忠,一个吴(无)文武,还真正应其名,心无忠义,文武不成,皆是酒囊饭袋!

“严指挥呢?”贾珩挥手止了一众兵丁的大笑,看向锦衣卫的范经历。

下方跪着的严彪脸色淡漠,面无表情。

只听那范姓经历又是翻了一页,先是阅览了下,而后面色古怪,声音渐渐低沉说道:“严指挥所言却是实情,昨日安平坊突发大火,严指挥率兵丁救火,身先士卒,入失火之宅连救四人,至抢救一女婴时,房梁砸落其肩,等事后,至安乐堂寻膏药张贴,而后归家。”

贾珩闻言,默然片刻,看向面颊黝黑的严彪,说道:“严指挥,方才为何不言?”

严彪抱拳拜道:“下官只受了一些小伤,着冷水敷过,本来可至司衙应卯,但欺大人年少,故而有意拖延,诚是有罪。”

“严指挥何罪之有?”贾珩闻言,朗声说着,上前扶着抬头看向自己的严彪的胳膊,道:“至司衙点卯,也非十万火急,而严指挥所为恰恰是十万火急之事。”

严彪闻言,身形一震,面露感激说道:“多谢大人体谅。”

在贾珩的搀扶下,严彪起得身来。

贾珩淡淡看向穆忠和吴斌,道:“穆指挥,吴指挥,你二人也起来吧。”

穆忠、吴斌二人心头忐忑,口中道谢一声,也是站起身来。

“来人,将功曹、法曹等人都唤来。”贾珩沉声说着。

不大一会儿,五城兵马司的功曹孟昌为首的文吏都是从庭院两旁的偏厅中,进入官衙正厅。

“卑职见过大人。”功曹孟昌以及法曹,仓曹等三人,开口说道。

贾珩这时端坐条案之后,清隽的面容上,神色淡淡,开口道:“几位都是兵马司的老人了,响鼓不用重锤,如今裘良被圣上申斥以渎职无能,而本官方才又察查出该员,在为五城兵马司指挥同知期间贪赃枉法,现已移送都察院处置,尔等可有异议?”

功曹孟昌苍声道:“贾大人处置妥当,老朽并无异议。”

其他如法曹高宜年,也是拱手道:“卑职也无异议。”

经过先前裘良以及贾珩前后两次设伏三河帮一事,如今的五城兵马司,上上下下早已不敢小觑眼前的这位少年权贵。

而仓曹吕庆也是基本也是做如斯言。

可以说,基本就是处置是果断,坚决,英明的。

贾珩点了点头,道:“诸位,裘良前车之鉴,不可不铭记于心,下一步本官就是要在五城兵马司整风肃纪,将懒散怠惰之风一扫而空!高法曹,你职掌纠劾司衙风纪,接下来要做好巡查,从司衙中抽取兵卒,对那些在当差之日,出入勾栏寻欢作乐者,流连赌坊赌博嬉戏者……”

言及此处,贾珩目光一顿,看向已是脸色难看的穆忠以及吴斌二人。

“对彼辈都要停职,在司衙中设讲习法令之所,予以严厉整顿、教育!”

穆忠、吴斌二人身形一震,心头暗道一句,完了。

法曹高宜年拱手道:“遵命。”

贾珩又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教育、整顿以后,经审查无贪渎不法之事者,也会重新启用,不管是指挥、副指挥这样的官,还是军卒这样的兵,如能自首其过者,也要予以适当宽宥……高法曹,此事,本官会从锦衣卫府中借人协同你整训。”

法曹高宜年连忙点头称是。

贾珩看向功曹孟昌,沉声道:“本官以为,五城兵马司,诸城指挥统管缉盗、收税、禁火、巡街之事,职掌混乱,权责不清,故而屡次三番与京兆衙门争执,本官受天子之命提点五城兵马司,总领神京治安之任,正欲改制兵马司,在司衙中筹设治安、税务、消防、巡警、纪检五司……五司直辖司衙,司使正六品,与五城指挥同级,现调任穆忠和吴斌二位指挥,一同入职巡警司担任副司使,东城指挥霍骏为正司使,严指挥入职消防司,任正司使。除东城外,原任三城指挥,暂不选任,之后三城副指挥,凡勇毅忠贞,用心任事者,将拣选擢升,孟功曹以为如何?”

孟昌面色变换了下,拱手说道:“大人为五城兵马司堂官,于人事自有部署调整之权,老朽并无异议。”

心头闪过一念,自前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之后,又一位强势的堂官上任了。

而一旁的穆忠、吴斌、严彪三人闻言,都是心头一叹。

新官上任肯定要调整人事,只是没想到四城指挥都要换人。

还有……霍骏什么情况,他抱病不出,还混了个正司使?

贾珩点了点头,道:“孟功曹,记述公文,待本官用印后,上陈兵部,下达四城司衙。”

“下官谨遵大人之命。”孟昌应命一声,就去一旁条案后书写公文。

贾珩眸光深深,心头思忖着。

原本他刚至五城兵马司,想着一动不如一静,但从这几日来看,不管是沈炎的投效,还是今日一观三城指挥品行才干,觉得或许之前有些高估了他们。

更不要说,如今的他,手握天子剑,倒是不妨将步子迈的大一些。

而且忙于内部事务,正好稍稍麻痹三河帮等一干帮众。

至于从副指挥选调上官,也能大浪淘沙,将沉沦下吏,有野心、有能力的人才选任出来。

“为上者,不过陟罚臧否,知人善任八字。”贾珩心头思忖着,而后又是看向穆忠以及吴斌,沉声道:“你二人即日起,就可至讲习之所学习,范先生,这二日,你和高法曹会同商量,尽快拟定一份五城兵马司的条令章程来。”

范仪在案后拱手说道:“是,大人。”

这边儿,穆忠和吴斌心头虽沮丧,但也只能拱手听令。

贾珩而后看向严彪,沉声道:“严指挥,水火无情,消防禁火不是小事,神京城内要定期在商铺中清查整治防火一事,你以后掌管消防司,既要救火、也要防火,干系重大。”

严彪拱手应命道:“多谢大人信重。”

心头已明白这位少年权贵的用意,这是平级调入司衙,以观后效。

“此外,五城兵马司按例可设都指挥使一人,指挥同知二人,指挥佥事四人,故上下将佐,凡勇于任事,克勤克俭者,本官既以武勋之身,受皇命提点司务,彼时,自会禀于圣上,为其加以官衔,酬其辛劳。”贾珩挥舞完大棒,又是扔了根胡萝卜。

陈汉之五城兵马司,五城合一,如果按着正三品衙门的设置,是可以有指挥同知,佥事等副职的,但因为种种原因,只以指挥使坐衙视事,另召主簿、功曹、法曹、仓曹等一干属吏辅佐。

而贾珩此言一出,哪怕是功曹孟昌以及法曹高宜年都是心绪激荡。

没有人会怀疑贾珩的话,因为贾珩圣眷正隆,既是宁国之后,又是国家武勋,如果由其出言奏禀于上,还真有可能混个四品指挥佥事的官衔做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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