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汀兰

姜望愣了愣。

没了?就这么简单?

重玄胜需要请博望侯或者定远侯开口,才能做到的事情,你递个帖子就行了?

晏贤兄啊,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早说呢?

“晏兄。”姜望肃然起敬:“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多担待。现在我长大了,以后咱俩好好处。”

跟谁学的这是!

晏抚哭笑不得:“不是说我比重玄胖路子广多少。整个齐国的政务,如山如海。朝议大夫虽有九位,却也不能事事亲为。下面的官吏多得是,像黄河之会的参与名额,也是一层层报上去。

不通个中关窍的呢,如重玄家根基在兵事堂,就要靠几位侯爷自己的影响力,直接给朝议大夫递话。

而我只需要写个帖子,随便交给哪个官员,就能很容易递到朝议大夫们面前。朝议大夫们一看是我推荐的,一般也不会为难。毕竟我爷爷……”

他说到这里就打住:“当然,这事之所以容易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你的确有这样的资格。你的实力和名望都够了,推荐你,不违规!”

不是亲近的人,不会说这些话。

他什么都不必说,只要轻轻带过,就足以让姜望欠个大人情。

重玄胜知道晏抚办这事简单,却也没说有多简单。就是因为,倘若晏抚以此要个大人情,也是应该!

那些名门贵胄之间的客套,晏抚不知道有多熟,但他完全不对姜望玩这一套。

因为真正熟悉姜望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赤诚之人。以真诚待他,必能换回真诚。

姜望也不说什么感激的话,继续一本正经地插科打诨:“晏贤兄,以前咱们互称贤兄,是我冒昧了。那时候我只知道你有钱,不知道你那么有钱,后来知道你那么有钱,但不知道你还那么有势!什么也别说了,以后我叫你抚兄,你叫我望弟!”

有些事情记在心里就可以。

不是所有人都能随随便便写个帖子,就可以递到朝议大夫面前的。晏抚的随手而为,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势地位。但晏抚不会谁都帮。对他这样的公子来说,钱财什么的可以随便丢,随便花,写个帖子这样看起来更简单的事情,他却不会轻易做。

因为每一个帖子,消耗的都是晏家多年积累的情分。在耗尽之前,如果晏抚没能起来,晏家也就没有了。

多少顶级名门,功勋世家,都是这样败落的。

晏抚不跟他闹腾,用一贯的风度,温声继续道:“政事堂那里,不会有问题。等名单到了陛下面前,就谁也说不准了。文较武较都有可能,当然……重在帝心!”

姜望摸了摸下巴,琢磨自己曾经得赐一件紫衣,算不算“在帝心”。

但这着实没有什么琢磨的必要。他才来齐国没几年,虽然也算扎根下来了,毕竟有些积累需要时间。有不少名门子弟,说不定都是齐帝看着长大的,哪里能比。

姜望斩去思忖,轻声笑了笑:“管它文较武较,我自一剑横之!”

他的确不必要想了,既然已经下决心要争,那么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要怎么争,横剑便是!

“好气魄!”晏公子抚掌而叹:“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日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聊了些应该注意的对手。晏府管家急步趋入,附在晏抚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以姜望的耳力,完全可以听得清楚,但他刻意控制了声音的传递,没有去听。

晏抚转过来,一脸复杂地对姜望说道:“温姑娘正要来……”

他新订的那门亲事,结亲对象正是朝议大夫温延玉之女温汀兰。

姜望很体贴地起身:“那我先走了,回头再一起喝酒。”

“不,我的意思是……”晏抚伸手拦道:“你先别走,在旁边陪一下。她这突然上门,我也不知情,现在心里有点虚……”

“……”姜望闷声道:“我也没经验啊。”

“陪一下,陪一下。”晏抚好言相劝,又对管家说道:“快把温姑娘请进来。”

姜望还想推辞,但耳中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倒不用再请。”一个温婉动听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已是不请自来了。”

晏抚连忙站起身来往外迎:“哈哈哈,温姑娘,今天怎么得空?”

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干涩。

再联系到晏抚之前被姜无忧打到海外去的事情……姜望顿觉这椅子坐得浑身不舒服,很想要回家。

晏抚说得对啊,黄河之会名额的事情,早知这样容易,写一封信就够了。何必亲来晏府,陪着受熬呢?

姜爵爷强自镇定住,坐稳了屁股。

不管怎么样,气势不能弱。

他用尽量平静的表情,看向门外,露出尽量温和的笑容:“温姑娘,十分荣幸,能够在今天见到你。”

走进厅内的,是一个温婉柔美的女子,走动之间,有极好的仪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见得姜望,她便欠身一礼:“姜公子,汀兰失礼了。来得冒昧,没耽误你们的正事吧?”

她的声音是动听的,表情是温柔的,态度是亲切的,话也说得很有礼貌,但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

大齐不兴什么大礼未全前男女不得见面之类的规矩,订过亲事的男女一起见面游玩只是寻常事。

把身份代入一下,便知别扭在何处。晏抚未来的妻子来见晏抚,却对姜望说自己冒昧了……

姜望这个乡下地方来的,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礼,只得站起来:“没有没有,我们的事情都聊完了。”

他顺势就想走,完全把晏抚之前的请求抛在脑后:“不然你们先聊着?我那边还有事……”

“哈哈哈哈。”晏抚神经质地大笑几声,把姜望的借口盖过去:“什么冒昧不冒昧的,大家都是朋友,来来,坐下说!”

不着痕迹地一把将姜望按回座位。

转身又吩咐道:“赶紧上茶,温姑娘喜欢喝什么,不必我再强调了吧?”

(本章完)

第1005章 鹌鹑

温汀兰也便坐下了,坐姿优雅端庄,而后才问道:“哦?我喜欢喝什么?”

“那我还能不知道吗?”晏抚笑容满面:“你放心,府上备着!”

晏抚明显并不记得温汀兰爱喝什么茶,不过对于晏府的管家来说,这肯定不是难题。

姜望面带微笑,毫无多余的动作,表示自己完全听不懂这两位言语间的暗涌。

温汀兰显然是知道答案的,但并不穷追猛打,只轻轻点了一句便放过,转道:“都坐下了,怎么独你站着?”

“哈哈,也是。”晏抚今天笑的次数特别多。

至于是不是真心快乐……不重要。

此时此刻,他独站着。

姜望与温汀兰正隔开两边,相对而坐。

晏抚看了看姜望旁边的空位,又看了看温汀兰旁边的空位,最后哪边都没有去,自去上首坐了。

居中看着两边,他又笑了起来:“今天,我真是,开心啊。”

晏抚笑的时候其实很见气质,不过现在气势被压得有点低迷,笑容也变形得厉害。

姜望不知他是被拿住了什么要害,也不想知道。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一口一口地喝茶。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晏抚笑了一阵,没人搭腔,于是瞥了姜望一眼,状似无意道:“姜兄,你觉得呢?”

“茶很好!”姜望积极回应。

尽管姜望回应得如此牛头不对马嘴,晏抚这厮居然也能把话接下去:“原来姜兄你对茶道也有研究,那可得与温姑娘多聊聊。温先生是茶道大家,温姑娘自小耳濡目染,茶道造诣是非同凡响呢!”

他就差按着姜望的脖子,强逼着他帮忙跟温汀兰聊天,缓和气氛了。

温汀兰很有礼貌,并不因为姜望出身不够高贵就怠慢了,闻声微笑道:“家父在城郊有一座兰心苑,不待外客,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但里间有不少好茶,姜兄往后若有闲暇,还请去品评一二,我会叫人给你留位置。”

朝议大夫专门建来喝茶的地方,这兰心苑的规格如何,自不用说。

温汀兰这也是给足了晏抚面子。

姜望只能以喝茶来掩饰自己:“有空一定,一定。”

见气氛好像和缓了些,晏抚才状似无意地道:“汀兰这次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倒叫我失了准备,仓促之下,恐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叫我心中忐忑啊,哈哈。”

“噢,是汀兰失礼了。”温汀兰瞧着他道:“我来晏府,是该提前递帖才对。”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晏公子是什么意思?”

晏抚求助般地看了姜望一眼。

嗯,姜望低头在看茶叶,恰恰没有注意到。那碧色的茶叶在水中肆意舒展,十分的好看。真的太好看了,他一会看看这一片,一会看看那一片,就是不抬头。

这家伙是指望不上了。

谁说姜青羊义字当先来着?这就很不够义气嘛!

晏抚终于看清了现实,只能靠自己努力往回圆:“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吃穿用度,都是精细惯了的,在外间恐难如意。若早知你今日会来,我该提前准备好一处新宅,比照温府来布置,也免得叫你不自在。我怎能忍心……”

为一次迎接而专门建设一处新宅。换做是别人来说这番话,大概就只是说得好听而已。但说这话的人是晏抚……他绝对是做得出来的。

温汀兰纵是心中着恼,这会也消了些恨,轻声道:“这叫你说得,我哪有那么娇惯?”

“你当然不娇惯了。”晏抚状态大好,有如神助:“是我患得患失,关心你。”

姜望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幸好实力不俗,强行咽了下去。

当着姜望的面,温汀兰有些不太好意思,嗔道:“也不知你跟谁学的这些,脂粉堆里腻出来的,惯会糊弄。”

晏抚有意无意地看了姜望一眼。并不说别的,一切已在不言中。

姜望:……

真无耻啊,这狗大户!

好在温汀兰并不相信,轻啜了一口茶,说道:“我看姜公子,是个实诚人,跟你们不一样。”

晏抚当然不会蠢到问这个“们”里都有谁,无论是许象乾还是高哲,抑或在临淄的另外几个公子哥,沾在一起都没什么好印象,个个是风月场中的班头。

他晏某人是特立独行的!

因而从容笑道:“莲藕出淤泥而不染,春风过死水犹带香。还是要看个人修行。”

温汀兰话里有话:“可惜个人修行个人知呢,人心毕竟隔肚皮。”

又转而一笑:“倒是姜公子,是有口皆碑。”

姜望不得不承认,抛开其它不说,晏抚和温汀兰,这两人家世、背景、仪态、风姿、人才,都是极相配的。

但待在正不知因为什么闹矛盾的两人中间,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也格外强烈。

“不敢说口碑,本分做人而已。”姜望低调极了。

他迅速地看了晏抚一眼,用眼神说道——我还是走吧?

晏抚还了一个休想的眼神。

“本分做人,姜公子说得真好。”温汀兰笑着问道:“对了,在我进来之前,你们谈什么事情来着?”

“正要跟你说这事呢!”估计是怕姜望说漏了他强留其人打掩护的事情,晏抚连忙接道:“我这姜兄弟,想要参加黄河之会,为国争光。我打算帮忙写个帖子递上去,”

姜望在心中轻叹。

狗大户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来没什么事情的,他这般一抢答,倒像是他们之间真谈了什么温汀兰不方便与闻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温汀兰刚起来几分的笑意,又悄悄散了去,

但面上还是未失礼数:“这事情对你来说不难,姜公子人品才华一样不缺。我也会帮着看着的。”

“主要是姜青羊真有本事,不然也不好办。”晏抚也觉心累,本着抬头缩头都是一刀的想法,谨慎问道:“你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倒也不至于。”

温汀兰轻声说着,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这段时间,的确总有些闲言碎语落入耳中……不听都不成。”

晏抚的笑容有些难以为继了:“哦?不知是哪方面?”

姜望嗅到了图穷匕见的危险气息,立马起身:“那个,我回避一下吧?”

温汀兰温柔一笑,笑得很柔美:“姜公子,晏抚他跑去海外都是找你,我看你也无须回避。”

“还是请坐吧。”她柔声招呼道。

俨然此间主人,掌控全场。

姜望乖乖坐下,晏抚一声不吭。

在这个瞬间,两位堂堂的大齐天骄,气势被压得极垮,被压得像两只缩头缩脑的笨鹌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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