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7章 为她而悲

雪落在女孩稚瘦的肩上,雪妆点她失去光泽的短发。

倾注了鼠秀郎阻绝之念的雪,本质非常沉重。落似飘羽,触如锤砸。但戏相宜一动不动,很快变成一个雪人。

鼠秀郎掌握遗忘道途,整座戏府都被他的力量笼罩。

外来之目光,见雪而忘。

府内之活物,不得出圆。

他随宫维章去了【画牢】,留下来的戏相宜亦在牢中。

青瑞城喧声鼎沸,各族生灵往来不歇。可对于宫维章所留下来的那一道裂城的刀痕,他们竟都视而不见,全然遗忘了最初的惊悚……仿佛这和路边的沟渠一样稀松平常。

它是宫维章故意留下的痕迹,但随着观众的遗忘……它渐渐消失了!

“外知万事,前傀求索。天作地和,谓我脊螺……”

雪打着旋儿,霜风并不温柔。从此以后再不会有温柔的风。

戏相宜在雪中喃喃作唱。

这是她儿时就背会的歌诀,奇怪的是,已不记得是跟谁学的。但总归那时戏命也在身边。

到今天她才想起来,他们已经相依为命好多年。

“织骨凝络,翼弦万二。尾柱承乾,御方驰命。”

如今的歌声和清脆的童声重叠。

莫名的她想起一个画面。

依稀那也是一个落雪的时节,风雪推门,柴扉开合不定。哥哥就站在门外,像是在等待又或者眺望什么,身上也像今天一样披雪。更远处的风雪中,好像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又好像只是树影……最后都远了。

“玄儡合形,百骸由心。灵枢源动,不可剥也。肢牙破障,万象可侵。七件既成……”

怀里的戏命已经如此冰冷,霜色在失去命能的残骸上凝结。

她感到自己的手也在结冰,似乎失去了体温……她顿了顿:“七件既成,造化如人。”

曾经姜望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一对兄妹,戏命愿意为戏相宜摘星拿月,戏相宜却好像很疏离。

戏命开口闭口就是“我的妹妹”。

戏相宜说起戏命,却是——“那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因为她的感情非常迟钝。

她不太能理解人和人之间的牵绊,她不明白戏命为何对她那样好。

但一万两千根“翼弦”所编织的冰冷架具,终究在点滴的相处里温热。三百年前所构建的“灵枢”,在时光中斑驳也更厚重。

榫卯相嵌的“玄儡”,何尝不是爱一个人所收起的棱角。从“脊螺”蜿蜒而入天灵的髓液,和眼泪竟然是同一种成分……

她抱着说自己只是傀儡的这具残破傀儡,感到自己才是残破的那一个。

自今而后,在她的生命里,永远有一块巨大的缺失。

再也不能填补。

她不觉得冷,心是空缺的,而感受已经麻木。雪不止堆在身上,她好像身处无垠的冰原,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意识慢慢地冻结在冰雪中。

喀喀喀,喀喀喀……

在某个时刻,戏相宜听到裂声。像是冰原开裂,也像是心碎的声音。

所谓“原傀七件”,是《傀论》之中所言,制傀最重要的七个部件。原傀七件之“灵枢”,是傀儡的动力源。

通常是一个卷轴状的圆柱体,始终在匀速旋转。轴身一层层刻印相关阵纹,用以汲取天地元力,消化道元石能量。

最基础的傀儡会有三块带缺口的圆轴板,一圈嵌一圈,以错叠的形式,绕着“灵枢”逆向转动。既是对“灵枢”的保护,也通过这三块轴板的转速调节、打开、关闭、错置,调整傀儡的行动策略。

这些圆轴板是可以随时更换的,机关师常常通过在这些圆轴板上刻印新的阵纹,来调整傀儡的性能。比如刻上一套刀术策略,傀儡就能化身刀客。

所以这些圆轴板又名“傀旨”。越是复杂的傀儡,傀旨就越多。

而轴口是投放道元石的地方。只要定期更换,就能提供整具傀儡的动力。

自钱晋华之后,情况又有不同。神临及以上层次的傀儡,灵枢最中心都会留一个空缺,用以放置“神天方国”。

它是核心的核心,一具傀儡至关紧要的部分。

戏相宜此刻听到的裂声,就来自于戏命的灵枢。

一具傀儡彻底死去,就是冰冷的木头和铁块。但似乎还有微弱的反应,在灵枢内部发生。

长睫颤雪,戏相宜脆弱而希冀的目光,落在戏命已经残破的灵枢上,已然静止的“傀旨”,一层层如花瓣剥开,凋落……露出最核心位置,四四方方的“神天方国”。

这枚半透明的神天方国,其间炽光流转,不断地泛显裂纹。

傀儡的心碎,用晶体的裂声来表现!

可戏命已经死去,他的命能已经枯竭,这枚神天方国理应不会再有反应。

雪实在太重了,戏相宜的视线随之沉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

她听到的裂声,同样也来自这里。

这一刻她扯了扯嘴角,哭不似哭,笑不似笑。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可她已不确定那是不是泪!

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童年,空白的岁月,难以泛起涟漪的心,钱钜子莫名的期待……

一切无法解释的疑问,好像在今天都有了答案。

戏相宜的手,慢慢地抚过戏命的神天方国,感受这块晶体上的粗粝,像是感受一具傀儡被雕琢的过程。然后又按向自己的心口,仿佛按得越紧,就能够按停那剧烈的心痛——

咚咚咚!咚咚咚!

她也是傀儡!

她的失温是因为这颗显为心脏的灵枢停止跳动,她的意识冻结是因为灵枢内的神天方国已经静止,她的茫然是因为创造者并没有给她预设人生的终极意义,本无傀旨,故失方向……这一切都能从机关术上找到答案,可这种超出神天方国演算极限的痛苦,并不能用傀儡的知识解读!

她的手又猛地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有物。

隔空取物不算什么厉害手段。

可她拿着的,是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戏相宜从来没有打开自己的心脏看。

这颗心脏长得这么像心脏。

它如此完美,没有一丁点异常的地方。

可戏相宜清晰地听到裂响。

这声音本该微小到神临层次的耳目都不能捕捉,可在巨大的悲伤,巨大的空缺之后,她的心像是坠入茫茫空境,链接了无限广阔的世界,听到的也不只是当下这般声响。

她听到自己的心,戏命的心,甚至是同样在这神霄世界,已经投入战场的墨家神临层次傀儡的心……她听到现世钜城,听到雍国……

全宇宙的神天方国,都在感受她的悲伤,都在为她心碎!

咔咔,滋滋。

“仁者恕,智者容。”

咔咔……

“大不攻小,强不侮弱。”

滋滋——

“诛不义,伐有罪,未可攻。”

现世幽冥,十殿肃英宫中。

那尊为神职所蕴养的【非攻】傀君,还在不断地崩解又重组。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祂还没能真正坐稳那张神座,没有真正履行一刻神权。

祂的确得到诸方的允许而登位,祂的理念符合地藏王菩萨所构建的冥府秩序。

但诸天万界,无日不战,一家一姓一国,一个种族、一方世界,没有谁会真正把“非攻”的理念奉为教条!

不过是,用之则奉律,弃之为敝履。

祂是墨家迄今为止唯一一具绝巅傀儡,可祂的诞生更像是“炼尸”,而非机关。祂成型的最后一步,来源于钱晋华对自我的熔炼。

一尊显学的执教者,加上这么多年无以计数的资源,才换来一尊绝巅层次垫底的傀儡。

是以虽开道有功,功德也不够磅礴。都没有多少人道洪流的推举,只有现世冥府的部分承认。

此刻这【非攻】傀君在殿中,在不断崩解重组的过程里,蓦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心。终于停止了这一年多的呓语,转而发出喀喀喀的裂声。

祂也心碎。

喀喀喀,喀喀喀。

钜城之中,最隐秘的建筑里,一排排尘封在此的傀儡,此起彼伏地发出裂响。

“发生什么了?”

“……这是!?”

“神天方国!”

“全新的时代,属于墨家的时代……来临了!”

良杞、明翌、栾公……散落在宇宙各地的墨家“尚同”会议的参会者,都不约而同地投来目光。有悲有喜,有当场痛哭流涕。

灼红的铁池忽然退潮,显出正中心那具仿佛钢铁浇铸的身体。

白发赤身的舒惟钧,随手聚铁为衣,飞溅铁汁数点,燃火如流星。一步飞出现世,穿行诸天无数世界,过天门,往神霄!

当代钜子鲁懋观,麻衣布鞋上金顶。

下一刻,天绝峰上方骤然一空,钜城飞天而起!

……

神霄世界,金宙虞洲,霜云郡青瑞城,戏府。

宅院已经不在了,依偎的兄妹仍然拥此为家。

戏相宜握着自己的心。

“这是什么?”

“我……也是个傀儡吗?”

她是当代最天才的机关师,她清楚看到这颗完美心脏里,几乎合道的,与灵枢相近的部分。

曾经她对戏命说,她预感【神天方国】是钱钜子留下的一种答案。

今日谜题为她解开。

神天方国的创造,不止是为了解决傀儡的自我认知冲突,也不止是为了统合傀旨,进一步优化灵枢。

它是为了模仿一个真实世界的演化,为了诞生真正的生灵!

每一颗【神天方国】的创造和使用,都是在分担设计这个世界的算力,为之提供更多的可能。

可是这么多年发展下来,墨家绝大部分的资源都投入在此,早就足够撑起一个世界,它却始终没有迎来最后的成功。

须知随便一个洞真修士,都有创造小世界的能力。这么多【神天方国】,投入的资源是许多个绝巅都不能比,就算是堆也堆出一个世界来了。

它欠缺的是质变的那一步。

戏相宜制作傀兽幽虓,即是在幽虓的神天方国里,用阵法奉养一尊虎形灵魄,以此达到“驱之如生”。

整个戏府里的傀兽都是如此,所以才这么生机勃勃。

但这本质上只是灵魄外面套了一个机关的壳,并不是真正创造出了傀兽生命。

真正的大道,是饶宪孙当年的创造,由钱晋华继承并完善。

生命的理性思考,是基于感性的价值赋予。没有感性作为思考的锚点,理性只会在空虚的宇宙中蒙昧。

就像戏相宜的心脏灵枢,已经完全摒弃了傀旨,饶宪孙并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行动策略,没有给她预设人生意义,只给她毫无保留的爱,让她自由自在地生长——

这不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吗?

机关术的终极成就,是赋予情感。世上最伟大的造物,是拥有情感的生命。

戏相宜所感受的伤悲,正是她心跳的原因。她今日流下的眼泪,正是生命的涌泉!

钱晋华创造神天方国的时候,把最初的那一个,放进了她的心脏灵枢。这是神天之始,方国之初。

真正的“神天方国”于她心中轰然涌现。那不是一个被推演出的虚拟世界,而是一个由她生命情感所直接创生的、属于所有傀儡的心念故乡与终极净土。

全宇宙的神天方国,在这一瞬,感受到了“归宿”的诞生,经历了存在意义上的共振。如同散落的星辰被新生的银河引力所捕获,如同迷失的旅人听见了故乡的钟声——向她汇涌!

轰!

漫天飞雪,遽然一空。

笼罩戏府的限制,在这一刻被打穿。

青瑞城无数生灵,尽向戏府望——他们被强制遗忘的感受,复又归来。

抱着残骸的少女。

茫茫空空的孤圆。

像是这个城市空缺的一部分,像是这个城市也伤心。

戏相宜把戏命的残骸收拢,每一份材料都分门别类,整齐地归于一方铜箱,用一根翼弦作为绑带,紧紧地负在身后。

就这样背着他,好像他并没有离去。

将自己的心脏按回躯壳,将那颗属于戏命的神天方国拿在手中。

绑住铜箱的翼弦名为【旧惘】,是她在妖界的创造。

戏命期许她可以带来真正的世界的革新,夸她“这真是一个好名字”。

“原傀七件之中,最繁复的是翼弦。”

“一万两千根翼弦的排列组合,构成傀儡的架具基础。那是每个机关师独有的匠心。”

“但在生命的无数种可能中,你选择了我。”

“你是我永远的哥哥。”

“……好梦。”

戏相宜抬起靴子,一步踏进虚悬的那圈光轮。

那是……曾为妖族大圣的鼠秀郎的战场!

……

画牢之中,魁刀已断。

宫维章身上所披的大荆名甲【犀冥】,已经被拆得支离破碎。

洞天宝具能够干涉衍道层次的战斗,在绝巅交锋之中都可作为胜负手。真人驭之虽不能尽其功,也如小儿持刀,多少有那么一点划伤成人的可能。

凭借【画牢】的力量,在这临时的“主场”,宫维章自问应当能在绝巅强者手下撑一段时间,等到中央天境的支援降临。

他又不是狂妄地与绝巅强者正面对轰。借此天时地利,且战且退,未见得就立死。

可一个错身,他就遗忘刀术,不知神通。

面对已经被戏命重创的鼠秀郎,刀折甲碎的他,看起来根本撑不到第二个回合。

但在吐血倒飞的过程里,身上黑气滚滚,俄而织成新甲。

中山燕文的演兵屠魔甲,已然披挂在身。此般绝顶杀术,虽伤重不减战力,虽虚疲而强住巅峰。

昔日宫希晏在时,以向中山渭孙传刀为条件,请中山燕文传授此术,好让宫维章能够快速成长,取百家之长,真正成为新一代人族天骄表率。

很多人,很多事,在时不觉异,去时竟成空。

宫希晏或许不是一个专情的丈夫,但在父亲和元帅的角色上,的确做到了他能做到的。

而他战死在中央月门战场,鼠秀郎就是当时的对手之一。

此时已迎面。

鼠秀郎掌刀直戳:“何曾披甲!”

宫维章身上甲片飞如飘叶。

他对演兵屠魔甲的认知,正在极速消失。

可他面无表情,只是握紧断刀。

刀气透体而出,刀芒如烛,再照画牢。

昨日种种尽去矣,旧时杀术记不得。他握着断刀,此刻自创新刀术——

生死披命!

他的刀是他的甲,他的防御是他的进攻。

属于【画牢】的锁链,在鼠秀郎身上迅速勾勒,迟缓他的行动,压制他的力量。

他随手将这锁链扯断,顶着此间洞天的压制,拳迎断刀:“好!这是黄河魁首应有的强度!”

为了迅速解决戏命,他并没有顾忌这具妖身。先前算是以伤换命,此刻也有几分虚弱。但凭着高出不止一筹的眼界,仍然游刃有余。

身在画牢,力在绝巅,意在登圣。

“我期待你创造奇迹,告诉我不必再挣扎,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让我看看人道的洪流,是怎样在我眼前奔涌!”

几个大时代以来,妖族英雄辈出,可处境却越来越艰难。一尊尊盖世的名号,只是让妖族多喘几口气罢了。

仿佛大势所趋……大势所趋!

他不肯认。

嘴里说着不必再挣扎,可他撕破【画牢】的禁锢,在这洞天宝具里横冲直撞,根本不在意绝巅的体面,面对洞真修士也愿意受伤。不强求什么“衣角微脏”。

他的拳上白焰泠泠,正在镕铁。

他的眸中红光灼灼,侵夺宫维章记忆,使之遗忘关乎【画牢】的一切。

强夺【画牢】,横摧道身,两路齐下,要在这一合就将宫维章彻底地抹去。

宫维章手中的魁刀,几乎只剩一个刀柄,刀身只剩半寸。

可他的眼睛几如明镜,其间只悬照刀光一轮。

鼠秀郎帮他遗忘大荆帝国那些绝顶的杀术,强行让他忘掉所有逃命的手段,可他本就没有想过退却。

他的眼中只有刀,刀刃对敌,非生即死。

“不是说我宫维章要创造怎样的奇迹。”

“为将者,保境安民,护土开疆,唯尽其责。”

“这里是霜云郡,我乃荆国弘吾护军绣衣郎将——我对这里所有的人族负责。”

他的声音如此冷峻,像是从来没有激烈过。

这一刻他人往前走,刀往前进,眼中的明月升起,他斩出了此生最强的一刀——

在遗忘了一切之后,刀给了他最后的答案。

【明月照我还】!

如游子归家,离人望月,此心不改,此志不忘。

这一刀与宫维章完全地命魂相合,即便鼠秀郎都不能叫他遗忘。

月下鼠秀郎轻轻一叹。

如此惊艳的刀光,勾起了他的回想。他又何尝没有自己的明月呢?

终究是,为身后千千万万同族者……叹路歧,生死分!

他有许多的手段可以避开这一刀,但宫维章当下气势如虹,或许还有源源不断的创造。

他不打算跟宫维章玩不断遗忘不断创造的把戏,不去考验一位黄河魁首的悟性,让对方拖延更多时间。

横身而前,血肉当刀。他选择硬吃这一式,强行打断宫维章的势头,而后指拳碎月!

魁刀的碎片嵌在鼠秀郎的妖身,而他不以为意。

往前,往前,往前,一合未终!

宫维章最后的刀芒被轰散,鼠秀郎的拳指结成凤眼,捣向宫维章的天灵,是为“凤点头”!

凤鸣九天,其声清越。

鼠秀郎的凤眼拳下,宫维章的演兵屠魔甲已经彻底散去,气息不断坠跌,几乎只剩等死的结果。

可鼠秀郎的拳头,无法再落下。

这最后一寸的距离,竟像隔着天堑。

他漠然地转过头来,看到背着铜箱的短发少女,几乎是以漂浮的姿态,飞到近前。

“你是刚才那个小女孩?”

“不对,你不是……”

鼠秀郎的心情,远不如他的言语那么平静。

仍然是神临境的肉身,可这个女孩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层次,分明已经绝巅。且并不虚浮,在绝巅之林也算磅礴。就像是一副神临境的皮囊里,住了一尊阳神。

这具皮囊还在绝巅力量的影响下,不断进化。

而他的拳头,是实实在在地被干涉了,那似乎是一种“心力”,意涉于外,言出法随!

这是墨家的哪位高手?

夺舍?借身?神降?

戏相宜静静感受着自由意志的延伸,天地如此广阔,而她好像无所不能。

那是茫茫宇宙之中,所有神天方国所汇聚的力量……傀世之力。

她称之为“傀力”。

世上每多一尊神天方国,她就会强大一分。

当她看向鼠秀郎,双眸流光轮转,如千机榫合,万象入枢。凡目光所及,鼠秀郎周身气机、肌理、道韵乃至时光留痕,皆化作古朴篆文与器械图示,层叠浮现于她琉璃般的眼底,如流瀑呼啸——

【总览】

血魄七成未满,气机弥如雾中灯。身伤害本,神藏若渊。

【分察】

一曰【生轮】:

心炉血炭仍炽,天窍积淤未散。非命所遗傀力,频扰生机。恰如老藤缠古松,外枯中韧。

二曰【力秤】:

气力分三色示之。

赤焰占七,神霄律力,状如熔岩奔地窍,损耗严重;

灰雾占二,天妖之法,凝作玄龟负石碑,十不足一;

金芒占一,登圣之基,似星屑悬九霄,不足为虑。

三曰【甲鉴】:

护体妖罡残薄,两息可破;血肉见衰,刀劲尚存;妖骨见朽,傀力未去;三万六千孔,塞淤过半……命悬矣,不能久受绝巅。

【终判】:

七伤缠身,三元亏虚。纵有登圣眼界,难御绝巅之体。一刻可杀,半时必杀。

所有神天方国的算力,都被戏相宜调动。在傀力捕捉的信息里,仍然是戏命生死一战所传回的情报最为详细。

他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神天方国,还在守护他的家人。

戏相宜眸光渐敛,背后铜箱中传来细微的机括转动声,似与她的心跳同频。画牢之中风骤静,唯余她泠泠之声——

“我还是我。我是‘戏相宜’,你也可以叫我……‘兼爱’!”

兼爱是墨家学说的核心。

在墨家的精神里,一切尚贤、尚同、节用、节葬、非攻等,都以兼爱为始!

所以戏相宜才是墨家最杰出的造物,是三百年前饶宪孙以一生作赌所创造的傀儡,她真正拥有感情,也真正具备成长性,一步一步从游脉走到今天,还有无穷广阔的未来……她是墨家新时代的开始!

墨祖死后,墨家所有钜子,都只能寄望于未来。

而戏相宜就是未来最清晰的那一笔!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而鼠秀郎看到的,是妖族的末日。

在所有的回答里,戏相宜就是戏相宜,是对妖族而言最残忍的答案。

人道的洪流,的确在鼠秀郎眼前奔涌了。

但不仅仅是宫维章的天骄之姿,死战不退。更是戏相宜所代表的傀儡新章!

他仿佛已经看到傀儡的洪流,是怎样摧枯拉朽,横扫一切联军战争。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战术都失去意义。

诸天联军前赴后继,用尽手段,终于把神霄战争拖进第二个回合。可双方你来我往的拉锯才进行了一年多,诸天联军还在想方设法地提升战争潜力……战争的天平就已经倾倒了!

作为妖族绝对意义上的高层,鼠秀郎深刻明白,妖族迄今为止所准备的任何一记后手,都不如戏相宜这一尊傀儡绝巅有份量。因为她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势。

戏相宜的傀力已经铺满了【画牢】,鼠秀郎清楚感知到,还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向她汇聚。

墨家这些年,商通天下,大肆敛财,不知暗中制造了多少神天方国。

“如此鲜活的人儿,竟然是一具傀儡!”鼠秀郎语带叹惋,悄悄用遗忘的力量影响戏相宜,试图让她淡忘人性的牵绊:“你的生命被人玩弄,你的爱恨都是设计,你难道不觉得难过吗?”

“或许应该难过吧,但我不觉得。”

戏相宜紧了紧身后的铜箱:“当我明白我也是个傀儡,反而没有那么的不知所措。我只是觉得,我和我的哥哥更近了。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妹,也是世上最亲密的家人。”

她抬起手来,遥对鼠秀郎:“我们被同一个人创造,因为同一个理想而存在,世上没有比这更近的关系。”

“墨家的学问我有所知,墨家的精神我敬重。”鼠秀郎异常认真,就连对【画牢】的侵夺,也被戏相宜的傀力截止,他索性放下。

“兼爱之理,是人爱万物,养万物,包容万物。”

他看着戏相宜:“诸天万族,岂不在万物之中?你既然是如此伟大的造物,当有伟大的品格。兼相爱,交相利,诸天万界的和平,理当由你来缔造。”

墨家的兼爱理念,是以天志为源头,引导出天爱万物,养万物,包容万物。得出人也该爱万物,养万物,包容万物。

爱无差别等级,不分厚薄亲疏。

此中有平等,此中住极乐。

阿弥陀佛和墨家的合作基础正在于此。

【非攻】傀君的跃升,正是为了给予【兼爱】最坚实的托举。其于神职中所蕴养的可能,正是傀世的资粮。

就像【非攻】傀君执着于“非攻”,当下这具名为【兼爱】的傀儡,岂不该以“兼爱”为己任?

戏命和戏相宜在青瑞城这中立之地开设“戏楼”,贩卖傀具,不正是契合“兼爱”的理念吗?

这或许是妖族唯一的机会。

但回应鼠秀郎的,只有戏相宜掌心骤然清晰的风洞——

那是一个幽暗的旋洞,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时空。

遥远的尖啸声一瞬间就杀破耳识。

自这风洞中涌出来的,是天地之间最根源的风。

明庶风、景风、阊阖风、不周风……

八风神通飘出风洞,立即显化为八条咆哮诸天的风龙。

它们代表的是诸天万界一切风力的起始,也代表空间意义上的八方。

此即“天工”!

真正人力所驱动的自然之力。

“我想不来那么多伟大的事情。”

戏相宜说:“我只知道我的兄长为我而死。你杀了他,所以我要杀了你。”

戏命曾经说……“你会长命万万岁。”

他是对的。

傀儡可以不断地替换部件,理论上永恒不死。

可是他死了。

活下来的戏相宜,永远记得。

八风咆哮,都不足以呼吼她的恨。

风龙或缠或撕或扑,接连不断地撞向鼠秀郎。

方才还强势无比的他,这一刻被撞得东倒西歪。

“我知错!”

鼠秀郎大声地说:“我不该轻率动手,坏你兼爱之德。我愿意以死谢罪,惟愿傀君记得墨家精神,博爱诸天!”

他果然放弃防守,一瞬间就千疮百孔,血洒长空。

“你怎么可能理解我?”

戏相宜的另一只手按下来,她已经将画牢内部的空间重构。

翠鸟,松鼠,陶偶,孔雀……在傀力的催发之下,曾经生活在戏府里的那些傀兽,重新又构成。

它们快逾闪电,利胜刀剑,扑在鼠秀郎的身上,啃噬着他的血肉,以报毁家之仇。

“你以为我是【非攻】那样的傀儡,被预设了傀生意义,又约束于冥府秩序中。”

“你明白什么是生命?”

“创造我的人没有予我规束,陪伴我的人只给我自由。我是生无所拘者,才可以行也无疆。”

“我得到了真正的爱,才有真正的生命。”

“生者必有其私。”

“我永远恨你。也永不可能同等地对待人族和妖族。”

生命之初,无爱无恨,无善无恶。生长,经历,偏枝,哪边雨露丰沛,就向哪边繁盛。

在觉知自己为傀儡之前,她已经做了很久的人。

墨祖主张“兼爱”,其实质是“爱利百姓”。以“兴天下大利,除天下之害”。

这个“百姓”,是赵钱孙李,不是猪狗牛马。

在人的意义上平等,但没有超越种族。

这个“天下大害”,是一切有害于现世秩序的存在,也可以是妖族,是魔族,是修罗,是海族!

戏相宜当然可以骗鼠秀郎就这样死去,杀了他再说没有什么博爱诸天。但身为墨家门徒,她无法轻率对待墨家的精神。

鼠秀郎的妖身已然残破,血肉模糊,他猛地在身上一撕,仿佛撕去了一件外衣。围攻他的那些傀兽,那八条风龙,在这个瞬间都遗忘了他,被他随着这件“外衣”一起甩开!

戏相宜不仅有绝巅的力量,得到世上所有神天方国支持的她,意志也恒定如一。

鼠秀郎在确定力不能胜的情况下,试图动摇她的心意,修改她的信念,却险些在无尽傀世里迷途,差点遗忘了自己!

但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兼爱”已经登顶,傀儡盈天的那一幕迟早会来临。

把新生的傀君毁灭在这里,至少可以稍缓它的脚步,让妖族再多几刻喘息……或许就能找到新的生机。

此时戏相宜对他的恨,反倒成为他唯一的机会。

因为戏相宜最理智的选择,应该是在跃升的那一刻,立即离开神霄,回转现世,这样傀世降临就势不可阻。

“行已至此,道已至此!”鼠秀郎如流星贯月,杀到戏相宜面前:“那就让我称量你的恨,究竟有几分!”

戏相宜手心的风洞骤然消失,双掌相合,猛然拉开——

一万两千根名为“旧惘”的翼弦,在她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任何一处罅隙都被翼弦反复拦断。

鼠秀郎的道途是遗忘。

可戏相宜的一切记忆,都已永铭于神天方国,可以随时封闭,随时调用。

戏相宜最为珍惜的那一切,正是她的“旧惘”!

无以断亲思,无以消余恨。

戏相宜遵循神天方国所推演的最完美的厮杀策略,并不给鼠秀郎近身的机会。像她制作傀具一般,井然有序地切割鼠秀郎的生机。

鼠秀郎连冲九合,都不能近。而那些傀兽、那些风龙,已经再一次被傀力接管,重新向他扑来。

一点机会都没有。

戏相宜对他,就如他对戏命。

鼠秀郎猛然回身!

在翼弦交错的罅隙里,身形忽闪忽进,扑向退到角落里养伤的宫维章:“那么至少让我杀一个黄河魁首,叫此行不至于只剩遗憾!”

“旧惘”忽如蛛丝垂落,牵着宫维章一退再退。傀力在他身前汹涌,化为一尊千丈高的钢铁巨灵,掌中锯齿之刀,剌得空间见裂。

好机会!

鼠秀郎闪身再回。

宫维章挺身而出,站在戏相宜身前。戏相宜知恩图报,不惜代价回援宫维章。这是人性美好的品德,也是他所看到的机会。

为了保护宫维章,戏相宜的力量被牵动。

无处不在的傀力,有了明显的厚薄。那密不透风的弦网,也被拉扯出空洞。

鼠秀郎化身流光穿隙,惊天一搏。并指为剑,行刺杀之举,指刻天灵!

铛!

先是铜木撞钟,骤而惊响。

接着势如破竹,指剑穿颅。

指端的触感告诉他——

他把握住最后的机会,以这一记指剑,完成了对兼爱傀身的摧毁。这毕竟只是一具升华过程的傀身,还远没有抵达绝巅的肉身层次。

但在下一刻,他眼前一花。

画牢之中,竟然出现了两个戏相宜。

背负铜箱的短发少女,在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注视他。

很快是三个,四个,五个……

越来越多的戏相宜。

所有的戏相宜同时开口:“我的意识不死不灭,和傀世同在。”

“我可以随时降临在任何一具傀身里。也可以随时创造一具新的傀身。”

戏相宜的弱点并不存在!

所谓的机会,恰是一种设计。

绝望的滋味,如今叫鼠秀郎来咀嚼。

站在种族的立场上,他已经看到妖族必败的结局。放之于他自身的厮杀,这场战斗他也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

戏相宜的跃升,不是什么新卒。墨家几个大时代以来的经验积累,都在傀世之中任由取用……她在战斗中并不犯错。

而他将指剑,从身前这具傀儡的眉心抽出,微微侧身,再一次做出了进攻的姿态。

“宫维章!弘吾少督!你可知你救下的是什么?”

他惨笑着问:“你可知兼爱成道意味着什么?”

“墨家支持荆国吗?”

“你若聪明你就该明白,现世格局从今变了!”

“妖族是尔等寇仇没错,但如今胜负已定,神霄结局已然明确——寇若没了,谁又以谁为仇?”

这是鼠秀郎最重的一剑。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因为它真实存在,所以它不可回避。

墨家完成了绝巅傀儡的最后一步,真正革新了时代,改写了战争的方式。神霄战争已经没有悬念,第二回合刚开始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但……在这之后呢?

各大霸国何以自处,墨家又会怎样彰显存在?

如果不考虑这个问题,宫维章就不是合格的荆国统帅。如果考虑这个问题,裂隙就必然存在。

对于一个足以动摇霸权的新兴力量,霸国的选择只有两个——收为己用,或者叫它烟消云散!

不出意外的话……

荆国的支援很快就会过来。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敌我关系不断转换。

鼠秀郎已经表明了态度,他可以配合宫维章,拖住戏相宜,直至等来荆国的审判!

但宫维章只是摇了摇头,主动后退,甚至丢掉了一直紧攥着的刀柄,以示他绝不会对戏相宜出手的决心。

“哪怕有一百成的胜理,没有到胜利那一步,都不算真。此乃为将之道。”

“这里是神霄战场,我们抵背而战,我们同仇敌忾。破坏种族战场上各国的互信,是埋下人族覆亡的祸因,我绝不先行此事。此是为人之道。”

他不断地后退,意志却不断地拔升:“傀君虽强,未见得不可战胜。傀世虽广,未见得傲视群雄。我有信心去面对,我有信心去竞争——这是我宫维章的道。”

鼠秀郎垂剑指在彼,忽然大笑,又大哭!

他泪流满面。

面对这样的人族,他真的看不到妖族的希望。

犰玉容那么努力,为妖族奉献了一切,可未来还是如那碎月一般碎去了!

祭妖炼生为死。

傀儡炼死为生。

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方向,都是为了种族向前。

而犰玉容死坠月门,戏相宜生开傀道。

或许从一开始就输了。

绝境里的挣扎,总归追不上希望中的前行。

妖族在不断地消耗既有,人族却在不断地开拓未来。

到底要怎么办啊?

这样的人族到底要怎么战胜!?

鼠秀郎低垂着眼眸,身上逐渐泛起黑雾:“你们伟岸,你们高洁,你们仁恕,你们舍生取义。”

“我们阴暗,我们卑劣,我们残忍,我也只是狠毒的一部分。”

“但我从痛苦的泥渊中走出,是希望世上不要再有这般痛苦。”

“生活在牢狱里的众生,怎么能不扭曲呢?”

“只能喝泥水吃铁丸的生命,你怎么教他去爱!”

“妖族本也可以冠冕堂皇地讨论品德,是绝望吞噬了那些美好的可能。”

“我鼠秀郎,一定要打破这枷锁!”

他残破的妖躯已然枯萎,他干瘪得像一条晒干了的丝瓜。

曾经多么貌美,现在就多么丑陋。

他把自己炼成祭妖!

这一刻过往无数画面都在眼前翻涌。

其中最清晰的始终是备受折辱的那些年。

他想遗忘那一切。

他的一生都在自我救赎。

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但杀了那些作恶的妖,悲剧就不会存在了吗?

那些心性扭曲的恶徒,是天生如此,还是在绝望的处境中,变得如此?

他想改变那样的世界。一个没有希望,只能诞生罪恶的世界。

他的屈辱和他的理想,同时存在。他的脏污和他的皎洁,一体同生。

最后他枯皱的双手,举对于天,这是最后的奉献——

“就让我们一起,被这个世界……永世遗忘!”

祭妖天决·永晦忘川!

这一刻他献祭了一切,引动了神霄世界的力量,开拓了遗忘道途。他要将画牢放逐到神霄深处,让诸天万界永远忘掉画牢里的一切。

遗忘十年,就是十年的时间。遗忘一年,就是一年的时间。

就当做最后的喘息。垂死挣扎的余途,或有后来者。

只能寄望后来了!

鼠秀郎越来越衰弱,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他已然献祭了自身的一切。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到了一隙天光开在穹顶,那么璀璨夺目的……像是他所期待的未来。

耳边像是听到,妖族的童谣——

“毋来喜,毋来悲。待冬去,待春回……”

最后是一具枯尸,笑着跌落了。

而那隙天光,恰归于具体的模样……化作名为“冷月裁秋”的长刀。

长披猎猎如云张,大荆帝国长公主唐问雪提刀而落。

为了及时干涉这处战场,她直接斩破了【画牢】!

(本章完)

第2788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

画牢空间像一张裁开的纸,握着裁刀的手,要比裁刀更冷漠。

傀力填世,但在女人的长披下分流。

破损严重的画牢空间,摇摇欲坠,即将还归天地,却于流光四散的那个瞬间,静止在她的武靴下。

折月长公主用长刀裁下这即将崩溃的一幕,将动态的溃世过程,裁成一张静止的画,轻轻地捻在指尖。

只要没有彻底崩溃,送回荆国之后,就还有修复的余地。不然天广地阔,再寻此洞天,又不知何年矣。

画中的戏相宜和宫维章都已脱出,落在戏府茫茫的空圆。

这张薄画上只剩鼠秀郎干枯的祭妖残尸,正被唐问雪的眸刀细细割去……残痕都成空。

祭妖之法,是牺牲未来,以挣扎于现在。启神计划,是消耗现在,以争取缥缈的未来。

然而妖族在当下还未挣扎出结果,饶宪孙所设想的未来……已经提前实现!

鼠秀郎死前的最低期望,是诸天万界能够遗忘【画牢】一年的时间。

但事实上它一息都没有存在。

弥留之际仰见刀光如天光,或也是天意垂怜。

至少他是带着希望死去,而自此以后,妖界只剩“苦笼派”的土壤。

“还能站起来吗?”唐问雪并不回头,只淡声问。

“还能战斗。”宫维章站直了说。

神霄战争现在是拉锯阶段,局势偏于平稳。两重天境大军对峙,顶级战力也互相注视。唐问雪仓促脱身而来,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将长刀入鞘。

荆国大匠赶工一年所锻造的长刀,并不如旧时顺手。

因为赋予“冷月裁秋”意义的,是曾经持刀的那些时光。

现在她悬立高空,在傀力之海投下阴影,注视着戏相宜,没有言语。

已经将泪痕血痕洗得干干净净的戏相宜,小脸上还保留了旧时那样的油彩。短发齐耳,身高约莫只够得上唐问雪的腰。

当下高低错位,愈发显得渺小。

在傀力之海荡漾的余波里,她双手握着翼弦,拽紧身后所背负的铜箱,显得有些紧张。

沉默让这份审视变得格外漫长。

从前的戏相宜并不会如此警觉,也不会想得太远。

可这时候所有神天方国都在疯狂告警,傀世推演的结果,如此直观地摆在她面前——相较于鼠秀郎在时,此刻她才真正有了危险。

一再重演的历史,亦是明日故事的预告。“灵枢”之中咆哮的信息瀑流,一再对比着不同的可能线——而妖族毁灭傀世的可能,竟然远低于人族。

在傀世跃升的那一刻,她就应该躲起来,这是计算而得的结果。

但她之所以成为真正的生命,是因为自由意志并不总是选择正确答案。

她要杀了鼠秀郎为戏命报仇,她要救宫维章就像宫维章救她。

她感到恨,这感觉和爱一样强烈。

当然她现在的不安,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戏府的旧址只剩人族,气氛却并没有和缓。

鸟鸣花开的春天不会再来,再没有人会坐在机关室门口等她,慢慢喝着没有滋味的酒。

陌生的访客来了,兄长不会再站到身前。

鼠秀郎已经死了,但他化身祭妖前的最后一剑,好像仍在展现锋芒——时代浪潮固然不可阻挡,但它应该冠以谁家名姓呢?

“咳咳!”

宫维章不着痕迹擦掉了嘴角咳出的鲜血,主动往前走:“这里是神霄世界,是我所奉命开拓的金宙虞洲。”

他的语气有几分沉重:“今日一战,实在敲碎了我的傲慢。我想鼠秀郎并非妖族唯一的英雄,这样的对手,总不至于立即就灰飞烟灭。”

唐问雪淡淡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指间一错,将那张画牢薄纸收起。

而青瑞城的高空,一只色彩斑斓的眼睛骤然睁开!

仅仅眸中色彩的变化,就叫观者神伤意损。他的威势之磅礴,使得他的降临如同天倾。

无冤皇主的声音,雷霆般滚落:“折月殿下,前约已定,神霄之事四陆五海自为也——你们荆国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吗?又一次被逼到墙角,要再来一场中央月门攻防战?”

不是迫不得已,唐问雪不会轻移镇位。

所以合理的判断,是念奴兴在霜云郡取得了绝对性优势,甚至将宫维章逼迫到必死局面。

他是趁机在中央天境占了些便宜的,此刻语气就有几分刻意的从容。

但眸光扫到城外列阵的海族真王念奴兴,这份从容便散尽。

青瑞城里到处都是战斗的余波,念奴兴领着海族大军也才刚来呢。

唐问雪横身在空中,占寿的眸光至她而止,整座青瑞城都覆在她的长披下。她的手搭在刀柄上,声音淡得叫人听不出情绪:“今日之西陆,恐怕比中央月门更关键。”

占寿的视线被长披所隔,但青瑞城外列阵的海族战士,此刻同时立眸,共泛湛蓝。

这座城市逸散的因果,如同涓滴之水,在占寿的眼中迅速聚成海洋。

唐问雪所裁隐的,顷都镜映在他眸中。

青瑞城里不安的本土生灵,紧闭门窗,只想等外来者的纷争结束。

为数不多的人族和联军种族,就地提刀张弩,展开各自的对峙。

当然还有那个最核心的圆——

冷峻锐利的宫维章,许多个静默的戏相宜,以及鼠秀郎残留的气息……

曾经的钻天大祖,一代妖族大圣,只剩半缕残息了!

占寿的叹息都比它重。

已经没有时间再为鼠秀郎哀悼,只是降临一只眼睛的占寿,当场在中央天境发起毫无章法的总攻——

没有配合,没有目标,没有层次,只有一道全军出击的命令。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和联军其他方向的主帅沟通,因为斩杀兼爱傀君、毁灭傀世的空隙,只存在一瞬。

当下不能完成,再多的支援也是无用。

一切战事都成了细枝末节,他只要眼前。

唐问雪前来援救宫维章,尚要对战场做些布置,力求最大程度上减少阵线的损失。占寿却是直接放弃他在中央天境经营一年之久的战线,将过往一切战略设计都推翻,使诸天联军不计后果地冲阵,同时集中精锐,雨落金宙虞洲。

一两次合战的失败,诸天联军顶多是暂时失去反攻现世的可能。过往的年月虽然艰难,总归还有苟延残喘的空间。

戏相宜若在今天活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黑暗时代”!

第一支杀进青瑞城的,当然是念奴兴的军队。

宫维章刀劈青瑞城,留痕如旗,招引荆人,首先惊动的就是他。

熟悉人族文化,惯又行事谨慎的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大军伐城。

刚刚探知宫维章将去太平山同天官猪大力面谈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确认真假,转头就发现宫维章在青瑞城大打出手。荆国在整个霜云郡一共只派驻了十名执旗校尉,向青瑞城赶去的足足五位!

怎么想都有很大的问题。

是以他早早地引了一支军队过来,却只是在城外观望。

他心中装着霜云郡二十一城的局势,眺望西极福海,审视整个金宙虞洲,视野之广阔,完全够得上名将的素质。

可发生在青瑞城的这一幕,是现世真正绝顶人物的落子,关切到诸天万界,将彻底改写这场神霄战争。

念奴兴引着军队向青瑞城冲锋,啸声狂热,有悍不畏死的姿态。

可猎猎旗风之下,心中万分悲凉。

能够和荆国在霜云郡拉锯这么久,逼得黄河魁首都下场,是他付出多少努力才能争得的结果。让宫维章这样的人物,都走出以身做饵的棋……他付出的心血,无法尽为人言。可以说他念奴兴一生的荣耀,都寄托在金宙虞洲。

他相信海族还有希望,第二阶段的神霄战争,需要如他这样的战士,为诸天联军积累一个个微小的胜利……直至赢得终章。

可当时代的洪流轰隆而至,他连一颗拦路的树都算不上,连一朵浪花都掀不起来。

战争的走向,根本和他无关。

无论他是军事天才,抑或纨绔废物,无论他做了什么,抑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影响。

世上最大的悲哀,就是在那场关切自身的悲剧故事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赘笔,你是不与结局相干的一处句读。

随他冲锋的这万军,都是他朝夕相处的袍泽。为了当下运转如意的军阵,每一位战士都付出了汗水。

兵煞相聚,咆声成雷。化作一条骨刺狰狞的恶龙,破城而入,直扑那个懵懂中就带来了新时代的戏相宜。

“海族为诸天自由而战——有我们海族在,人族休想傀御诸天,放牧神霄!”

现世人族的统治力毋庸置疑,对神霄本土势力的拉拢,主打一个“顺我者昌”。诸天联军什么都跟不上,当然只能竖自由之旗,高喊平等众生。

念奴兴读过很多人族的故事,一直想象海族也有翻身的那一天。他修行天资不及旗孝谦,领军天赋不如鳌黄钟,却在金宙虞洲和霸国天骄交锋不输声势,他是真的拿命在拼。他的一生……

只剩这声咆哮。

他当然不怎么相信自由和平等,但这是对抗现世人族的武器,就像远古时代人族也是以此为号,反抗天庭。

他甚至不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对戏相宜造成什么伤害,他很明白自己的作用是什么——只是要用自己和这些袍泽的拼死冲锋,换回那么一丁点情报,让这些人族哪怕分一瞬间的心。

兵煞恶龙横冲直撞,毁街碎屋,挡者皆覆。只是一个随意的摆尾,道前那座颇有荆地风格的宅院,便只剩瓦砾。

被掩埋在废墟下的青瑞,素以人形显化,与人交流就称道人。与诸天其他部族交流,就加上妖征,自称妖道。

然而八面玲珑终究作青瓷碎,长袖善舞出不得生死笼。

他躲在城主府里一动不动,还是被战争的余波掩埋。

片刻之后,从废墟里伸出两只手,将那些碎砖烂泥,往身上拨拢,像是为自己堆坟。

这里是他的城。

可他算什么呢?

……

这个世界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戏相宜静静地悬立在空中,眸如琉璃镜,映照着这个城市的一切。

那座兄长为她开设的戏楼,倒是还在傀力的保护下屹立着。仍然停在神临层次的幽虓,以一只小猫的形态,耸立在货匣上,竖着尾巴,睁着惊疑的绿眼睛。

而戏楼之外,一地残垣。

来到神霄世界以后,她和戏命把家安置在这里。因为只有神霄本土生灵所创造的城市,能够真正代表神霄。也只有这样中立的地方,能够稍稍诞生一些交流,可以让她直观感受诸天万界不同文化的冲击。

每一件傀具的售卖,都带给她不同的讯息,启发她无限的灵感。

她熟悉这里的一切,为了原傀材料的创新,她和戏命一起走遍这里的大街小巷。

可以说这是她在世上第二熟悉的城市。

至于她第一熟悉的那一座……

戏相宜默然不言,却感到心脏缓缓升温,神天方国正在颤鸣。

海澄云澈的天空,骤然暗沉下来。那暗红的霞,像是铁水浇透了这个世界。蔓延出来的铁色,终究凝成钢铁雄城!

金宙虞洲,为之颤抖。

太平山巅,天官猪大力负双刀而望苍天:“看来他们已经没了耐心!”

站在他旁边的妖官蛇沽余,樱唇紧抿,眸若冷霜。不再挂那恰恰好的假笑,也少了那并不真挚的风骚。比曾经在妖界的时候,冷了许多,也真了许多。

“有一天太平山会被削平,你我都会战死。但太平道的精神,不会熄灭。”

她错开八斩刀:“我该下山了。”

就像诸天人族和现世人族有着分野,神霄妖族和妖族也存在界线。

神霄世界是他们的世界,远古天庭的荣光与他们无关。蛇沽余作为妖官,正是负责在神霄妖族中传道。

耳濡目染总是相互的。她传递太平道的理念,也真正成为神霄妖族的一部分。

“神霄不属于妖族,也不属于人族。”

地官灵意行相当年轻,但顽固的树族血脉让他生得老态,此刻皱面,尤其像个长者:“它属于在这里生活的生灵,属于真正热爱这个世界,热爱和平的芸芸众生。”

“但我们……已经守不住这份太平。”

他看向猪大力:“太平道主真的会回应我们吗?”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猪大力遥望天边暗红的霞,似看到这个世界哀哭,仿佛那是鲜血淌落。

他是一路杀到今天的。

在妖界的时候就专灭邪教恶神。

神霄开世,蒙昧未分,多茹毛饮血者,多血祀血奉之神,也是他以一双狭刀,杀出金宙虞洲的朗朗乾坤。

他从来没有退缩过,但很清楚太平山并没有那么高,他的刀也不够锋利。

“我只知道在我一生中最迷茫的时候,那个声音告诉我——天下太平,万世咸宁。”

铁色彻底笼罩了金宙虞洲。

墨家钜城降临神霄。

仅有半截城墙撞碎空间,突兀显现于青瑞城的高空,就已经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巍峨。大半铁黑色的城体还在虚空之中拖行,如荒古巨兽在做遥远的跃迁。

轰轰轰!

占寿和唐问雪的厮杀都暂停了一瞬,雪色的刀光和咒死的眸色都静止。

若说在后墨祖时代,墨家作为当世显学的最大倚仗是什么。毫无疑问就是这座正在进行宇宙跃迁的城池,墨家机关术集大成的作品。

墙体似由最粗糙的玄铁铸块垒成,但在它破空而来的此刻,可以看到亿万枚隐刻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的光。

蓝光如海,阻隔一切神念的干涉。

入微之眸才能看见,砖隙之中有无数细微的齿状部件,如野兽紧密地撕咬在一起。

一架架形态各异的机关战械,随着铁台升上城墙。

有的形似昂首巨兽,口衔雷光;有的如展开的竹简书卷,表面流动着金色数据洪流;更有庞大到占据整段城墙的复合弩机,其绞盘如山峰,弩臂上刻满了“非攻”“节用”的墨家古篆……

当代钜子鲁懋观,屹立城楼。麻衣鼓荡,气势勃发。其昂扬之态,全不似他接任钜子这几年的隐忍平静。

在他身后是米夷、良杞、明翌……十一墨贤一字排开。

然后是一具具整齐的傀甲,随着钜城的移动而显现。

一个个身穿麻衣的墨家战士,以身边傀兽的类别而编队,列成不同的战阵,也如嵌在不同位置的钜城部件。

这无数的创意、不同的灵魂,最终汇聚成一个名为“钜城”的整体。

自钱墨之后,一贯“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的墨家,终于再一次展现獠牙,使人想起以前的那些时代,墨家弟子是何等任侠,墨家的军威是何等凛冽!

中央天境里,一座悬空的险峰,如抵天之剑。它悬峙于此,已有半载。是人族异族都已习惯的一道风景。

就在钜城临世的瞬间,盘坐于险峰之巅的斗战真君,也骤然睁眼。

在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拉锯战争里,双方都默契地在天境有所克制。顶级战力的主要作用是威慑,斗昭的生活异常简单,除了修炼就是找恨魔君决斗。

山脚下一身重甲的钟离炎,提拳如凿,正在猛击斗战金身外拓的浑天刀阵,大喊“小偷松开老子的剑”。

喊着喊着忽然安静,鹰眸微沉,深深地俯瞰金宙虞洲。

“墨家在现世只剩墨了。”他感慨。

斗昭本来没想说话,但想着‘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还是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钟离炎眼皮微抖:“他们把家搬来了。”

斗昭站起身来就是一脚,将这半年所坐峙的险峰,踢回了一柄重剑的本貌,狠狠砸向钟离炎:“跟你的剑一起滚!”

两重天境的战场,都被金宙虞洲牵动。五陆四海的开拓都暂停,这个世界在等西陆的回音。

轰隆隆隆!

钜城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口,一座险峻的山峦,直接从城腹中推出。

有去过南域,参与过“千机会”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它就是南境名山“天绝峰”。

神霄世界亦有天绝峰,因天绝剑主而得名。但相形于此,何等渺小!

当它横跃于青瑞城的上空,急促的机扩声有一种合道的韵响,像有一个巨人按砸着铁琵琶——

震人心魄的械声骤止后,激荡的铁光归于平静。最后是一尊泛着冷光的机关巨傀,悬空而峙。

此傀披玄甲,执铁枪,挂巨弩,负阵盘。机关寒眸如神镜,一霎照彻青瑞城。

其名:巨灵神!

乃近古时代墨家宗师公冶甲行所创造的无上傀甲,是傀甲“巨大化”的代表作品。

曾是种族战场里异族的噩梦,后来被妖族大圣虎伯卿亲手摧毁。

但墨家机关术的恐怖之处正在于此——

一尊强者的培养,要几十几百年,死了就是死了。而只要傀甲的制作方案还在,材料足够,它就能一次次地站起来。

巨灵神没有再出现过,可事实上它就停驻在现世南域,化为天绝峰,这么多年来一直默默迭代。

每一次的“千机会”落幕,就是墨家机关师整修巨灵神,试验不同升级方案的时候。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终究一步步将它推向更强的层次。

如今它重临种族战场,亦是对这几千年来墨家机关术发展的一次大考——

今胜故时更几分?

寸发剑眉、身穿铁色战衣的墨贤米夷,飞落在巨灵神头顶,马靴踏出最后一声脆响。

巨灵神的机关寒眸,骤然翻涌赤焰,像是活了过来!

墨家负责傀甲设计的贤者,是站在鲁懋观身后的以钢铁为躯的栾公。

但在驾驭巨灵神战斗这件事情上,事实上是墨家战衣设计总师的米夷,是技艺更为高超的存在。

墨家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无冤皇主!”

鲁懋观终于开口:“沧海月晦,傀世大光,非我墨家傀师胜于海族贤师,是人族大胜诸天也。大势不可逆,当潮者必死。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何苦再挣扎?”

“联军退,非退海族一家。你一定要在这里对付我墨家瑰宝,阻止人道跃升?”

“你真的做好准备……打空沧海吗?!”

此声凌厉,正如劲弩横空。

此般的墨家钜子,世间也已多年未见。

占寿在这时候已经完全地显化了本体,闻言却只是看向唐问雪:“看到没有,折月殿下?防你呢!”

“往前这位崇古派钜子,除了道歉,什么都不会。今天过来,除了威胁,竟然什么都不说。”

“我们海族远在沧海,无涉于现世,本不该多嘴。但墨家是以什么资格来这般作态,代表人族宣言!他们把圣地都搬来神霄,经过你们哪家的同意了吗?”

“你们六大霸国,为人族抛洒热血,牺牲无计。月门一战,连荆天子都出手,多少名将豪杰前赴后继,何等惨烈,付出何其之多!而今却被这些躲在背后捡剩饭吃的小角色无视了吗?”

唐问雪当然不会被这些话挑动,但她可以被这些话挑动!只看她需不需要这个理由。

占寿认为她需要。

而她只是抬眸。

下一刻,那暗沉似被铁锈的天空,像一件披风被扬起。

一重天开,一重天坠。

身着铁衣、白发披肩的墨武宗师舒惟钧,手里提着一人,缓缓降落。

他的另一只手只是张着,筋络牵动皮肉,就有近乎完美的力量体现。

他的声音像是铁匠铸剑,砸得铁砧哐哐作响。

“荆国对人族的贡献,墨家从来都尊重。墨家作为现世显学对人道洪流的助推,荆国也不曾忽视过。”

“在神霄战场,我们人族的一致立场,难道是你三言两语可以动摇的吗?”

舒惟钧将手里的人一放:“占寿你死到临头,还不思退——那就不要走了!”

他完美的体魄似在爆发一场火山群的奏鸣,在摇撼西陆的轰隆声中,这具武躯已经贴到了占寿的面门。

山河万里不过一步远。

他的巴掌好似一张幕布,封住了占寿不断变幻色彩的眼睛。

这一巴掌简直捶破了战鼓。

属于墨家的战争,从这一刻爆发。

铁枪如地龙运动,山峰耸起,竖指天穹。

米夷所驾驭的巨灵神横飞在天,越飞越高,如一堵巍峨城墙,在云天之上绵延推远。

一身为城。既断占寿之后路,也截占寿所召唤的、自天境而落的诸天联军。

轰轰!轰轰!

钜城之上诸多军械齐齐发动——

有弩箭啸卷煞气,恶如鬼虎出闸。

有魂塔不断拔高,一圈一圈的魂纹,不断轰击占寿的神意,消耗绝巅的信念。

有铺天盖地的生灵电网,在青瑞城上空闪烁,锁拿一切有生之灵。

……

唯是麻衣布鞋的鲁懋观,在穿梭的弩箭、闪烁的雷光中,漫步而前。走向城中那处空圆里,走到静伫的戏相宜身前。

天摇地动的隆声里,他的叹声如此轻缓。

“孩子。”他伸出手:“这些年你受苦了。”

占寿有一点说得没错,墨家驱钜城而来,的确没有征求六大霸国的同意。因为他们确实就是在提防六大霸国!

六大霸国作为神霄战场的先行者,在事实上把控了神霄门户。

当然,真正的门户,并非六大霸国各自矗立在星渊无相梵境天的“神霄天门”,而是新历以来国家体制愈发牢固的威严。

因为神霄是一个无限开放的大世界,并不能真正被封锁。

非要类比的话,六大霸国把持了现世到神霄最近的那条路,且近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战争期间持续的巩固和经营。

而墨家这次是绕路入神霄。即便有神天方国的共鸣,有傀力的指引,先于唐问雪获知傀世变化,毫不避讳地展现墨家巅峰力量……也还是慢来半步。

在舒惟钧出手、巨灵神飞天、钜城启动战争状态的同时,鲁懋观来关怀戏相宜,这本身就是一种提防。

他需要在唐问雪旁边,确保戏相宜的安全。

唐问雪没有说话,也没有参战。只以如刀的眸光,似在裁量什么。宫维章当然也裁到了她身后。

这是一个多么孤独的圆。只剩戏相宜在圆里。她所要的,所想的,和场上这些人,全都不相同。

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完全地理解她。而从前她竟然不觉得很重要。作为一个傀儡,她没办法觉得很重要。

鲁懋观的手粗糙而温暖,是会亲自制傀,亲自刨木的手。

但戏相宜不言不语。

鲁懋观的手,终究放不到她头上。

“戏命……”

鲁懋观的视线可以轻易穿透那铜箱,他当然看到戏相宜背的是什么。

愁容更甚,他叹息道:“戏命是我墨家的天骄,为墨家奉献了一切。我当遵从饶钜子遗志,将他接回门墙。”

又道:“我以当代钜子之名,追封戏命为墨贤,使之受祀香火。他的名字将和墨家同在。凡颂墨家非命之精神,无忘世间曾有名戏命者!”

戏相宜沉默了片刻,举起手来,搭在了鲁懋观的手上。

一老一少,就这样击掌。

墨家的游子,回到了家。

当鲁懋观以墨家钜子的权柄,给予戏相宜最高级的权限。当兼爱傀君的神天方国,完全接入钜城。

名为“天志”“明鬼”的两尊启神傀儡,也飞天而起,在无穷傀力的托举下,连通傀世,进行全新的演进。

此刻的墨家,才是后墨祖时代的最巅峰。

鲁懋观这才侧回头来:“北宫将军,可以宣布了。”

被舒惟钧紧急提来、此刻正站在钜城城墙上的那人,赫然正是雍国神霄远征军主将、在乾天尧洲闹出不小声势的北宫恪。

凭借着墨家机关在雍国民间的先进应用,北宫恪所经营的极乐郡,几乎是诸方开拓势力中,对神霄本土生灵归化最为成功的一郡。

此刻他身处险恶战场,目睹钜城对无冤皇主叠浪不绝的轰击,异常镇定地取出一卷圣旨。

这份圣旨与别家不同,主体有如铁铸,其上还有机关形刻——非常明确的墨家风格。

它本身即是一种昭示。

而北宫恪的身份也完全够格。

他高举此旨:“本人北宫恪,奉大雍天子之令,于此立言,为天下宣——”

“太古混芒,天地未剖。道化神霄,万类竞生。”

“我人族秉先天之德,承燧人之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所以绝妖魔,荡邪祟,举现世,镇诸天,抚平万界。”

“先有六国盟誓,共举天门。实非贪疆拓土,乃为救溺挽倾。”

“今观神霄,四陆沉浮,五海翻波。妖族祭血,海族裂涛,诸般邪族,张牙舞爪。彼辈徒以‘自由’为帜,未见神霄黎庶真自由!”

“雍人恨见也!梦都实惜。”

“朕继先圣之意,全现世之仁,遵《神霄战争条例》,特命北宫恪等,表大雍之远志,正式于神霄立城!”

“我雍国将士,持节而来,非为刀兵。是立城廓以安黎庶,播教化以正民心。”

“天经地纬谓之‘方’,美梦成真谓之‘圆’。”

“成方圆者,必规矩也。”

“今日立城‘方圆’,当为神霄之经纬,使诸天生灵,共赴圆梦。则德莫大焉!”

区区一个雍国,虽然这些年发展迅速,国力大增,已经称得上强国。就连雍主韩煦,都因国势跃升而登绝巅。

但它要在神霄立经纬,说什么美梦成真的大话,也实在是有几分可笑。

可宫维章没有笑。

唐问雪也面无表情。

因为下一刻鲁懋观就牵着戏相宜走上钜城城墙,和栾公等墨贤一起,低头躬身:“臣等……接旨!”

这是标志性的一幕,它意味着现世显学之一的墨家,彻底加入国家体制。

墨家竟然彻底地并入了雍国!

从今而后,墨之于雍,就如道之于景,雍国可称墨国矣!

这才是真正震动现世的大事,这样的雍国,才真正改写现世格局,有资格立矩神霄,进而影响诸天!

墨雍一体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神霄世界建立大城。

这座城池将以国都的规格建设,将是雍国有别于现世梦都的另一座都城——以美梦成真的期望,在神霄立都!

都说荆国倾家下注,只求豪取神霄第一功。

现在雍国和墨家所展现的,亦是倾家为注的决心。

墨家的钜城来了,不打算再回去。

宫维章捡回了自己的刀柄,此刻并不咳嗽,只是默默地摩挲。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劝阻折月长公主出手,是不是错的。

他看到了雍国这封圣旨的关键——

挟人族大义,驭时代洪流,根本不可阻挡。

雍国参与神霄世界的开拓,是完全符合规矩、尊重了《神霄战争条例》的。

而神霄战场上,人族统一战线的底线不可动摇。

也就是说,墨合于雍,其它国家就都不应该再打墨家的主意。

除非六大霸国再一次联手,就如当年强压太虚山门。

但时势不同。

墨家都已经把家当搬到神霄世界里来了,谁还会冒着把墨家推向诸天联军的风险,去维护霸国巩固权力的私心呢?

可以确定的是,现世六大霸国只要逼迫,诸天联军兵援钜城,将比兵援月门都要更激烈——无论墨家需不需要他们!

墨家合雍,钜城飞神霄,真是太果断的几步棋。

那位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埋头发展民生的雍主,竟有这等雄略吗?

还是应该赞叹墨家的远图,赞叹他们一代代为理想接力、终至功成呢?

雍国异军突起,势必动摇现世西境的格局。对荆国来说,还福祸难知。

“相宜。”鲁懋观牵着戏相宜的手,指着脚下如同废土的青瑞城,声音和缓:“这段时间,你和你哥哥就生活在这里,如今已成废墟,到处都是哀声,我们就在这里重建城邦,立起方圆城,既是对这些神霄本土生灵的庇护,也算对你哥哥的纪念——如何?”

戏相宜摇了摇头:“此地有主,这座城市的主人叫青瑞。他还活着。”

“兼爱”并非创造者预设的品德。是戏命教会她爱和尊重,她也学着这样接触世界。

鲁懋观很听劝:“那我们择一荒地,凿山伐林,从无到有,建一座新城……建我们的家。”

断壁残垣间,把自己埋起来的青瑞道人,像条蚯蚓般往外拱,最终沮丧地站在那里。

“戏姑娘!”他颓声说:“戏先生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敢救他。结城为保境,立矩为安民,我什么都维护不了,却妄想中立和自由,今日也当头棒醒——终归这些城民是无辜的,你若能庇护他们,青某也感激不尽。”

他生平第一次大方,是把那栋宅子送给戏氏兄妹。也把自己辛苦奋斗了一辈子的城市,送到了今天的结局。

他以为他生灵醒智,修得神临,既学人族,又学诸天,当为神霄开一净土。到头来才发现,他仍是那朵聚散不自主的云,只看吹的是哪阵风。

鲁懋观看了看戏相宜,主动对青瑞道:“你是戏命的朋友,就是墨家的朋友,是我们雍国的朋友。我们对青瑞城提供朋友间的援助,直至它恢复如初。”

“它可以继续中立,它的立场属于青瑞城所有城民。”

“我们将在金宙虞洲建立起方圆城,这座城池秉持墨家兼爱之精神,愿意庇护所有神霄生灵,来者自由。青瑞城也是自由的选择之一。”

“方圆城和青瑞城,可以永为友邦。”

青瑞道人清楚这个选择的复杂性,但更清楚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

轰轰轰!轰轰!

高穹对占寿的围剿,还在进行。

站在瑟瑟冷风里,青瑞道人行了一个人族的道礼:“某代青瑞城上下,收下大雍的友谊。”

戏相宜仍然不太习惯交流,鲁懋观和青瑞道人已经在商讨具体的援助事宜,她也已经确定了建城的新址——

那是一座已经熄灭的火山,神霄第一轮大战刚结束的时候,一切还没那么有秩序,她和戏命最初就是在那里降临。

随着她心念一起,钜城内部那座巨大的天井,轰隆隆推开“井盖”。

天井内整整齐齐排列的,都是通用于战争的傀儡。此刻齐齐睁眼,强大的气势混同一处,直撞云海!

从很久以前开始,钜城就在不断地创造神临傀儡,为墨家的时代做战争储备。当然是在钱晋华时期,才真正提速。

神天方国推高了神临傀儡的良品率。

钜城能够独立制作神临傀儡的大师,到今天已经足足有十五位。算上戏相宜,就是十六位。

往后不用再隐藏,只会越来越多。

今日钜城飞天,神临降世!

足足三十尊神临傀儡,编队飞上高空,去支援巨灵神所构筑的防线。

而更多的匠师傀儡,则驾乘木鸢,飞向戏相宜所设定的城址,开始方圆城的建设——这些匠师傀儡秩序俨然,建设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是肉眼可见打下地基,垒起高墙,刻画阵纹……建一座大城,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一样简单!

战争,建设,创造……墨家把一切都摊开在唐问雪面前。

这恐怖的战争潜力,叫军庭帝国的长公主,亦不免动容。

而高穹之上,正与舒惟钧近身搏杀的占寿,忽然消失。钜城上的战争械具,全都失去了目标。

偌大一座钜城,骤然升起光幕,又在瞬间出现一个空洞,代表雍国皇帝宣声的北宫恪,眸中忽泛赤光——

鲁懋观紧急出手,戏相宜的眼睛亦暴射出焚世之光。

那赤光却一漾即碎,全须全尾的占寿,身披海族皇主长袍,好好地站在北宫恪面前。

舒惟钧拦不住他,钜城拦不住他,他要强杀北宫恪,现场没人能救下!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北宫恪却只是平静地将圣旨抱住,平静审视着占寿那双能够“注死”的眼睛。腰间双股剑,连一声铿鸣也无。

占寿长叹一声:“雍国特使,果然不凡。再过二十年,我当避道!”

他眸中的异彩都散去,只剩下无尽似海的悲痛,双手合拜于前,礼道:“占寿心服口服,再无不敬之心。我代表海族,正式向雍国投降。”

“墨家之矩,可量天下;雍国之梦,可容众生。”

“沧海的潮汐,从此追随明月的圆缺。方圆城下,我愿为护城之河。从今往后,俯首称臣,大雍军旗所指,即我海族兵锋所向!”

战场上的轰隆,一时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北宫恪身上。

他是雍帝亲命的远征军主将,只有他能完全代表雍帝的意志。

唐问雪眼神微妙,宫维章默不作声。

鲁懋观也没有说话。

墨家虽已正式加入雍国,但行百里者半九十,在这美梦成真的关头,更要审视这些雍国君臣的器量。

这是北宫恪一生之中,最光耀的时刻。

现世人族的世代之敌,为祸东海几个大时代的海族,向他投降!

这是整个一九届黄河之会,无人企及的荣耀。

他若于此受降,“北宫恪”这个名字,将永镌于青史,比所有同届天骄都深刻。

但他注视着占寿诚恳而悲切的眼睛,只是说道:“雍国不接受你的投降。”

“昔日靖海者,景国也。御守海疆者,齐国也。往前有日出之旸,视今更列国浴血。”

“雍国虽有大庇众生之心,何功居此,能受大礼?”

“海族要投降,是向现世投降,非向梦都,非唯雍国人族也!”

漫天的战斗光影,都渐消渐散,折射出虹。

悬空的傀儡,都静为风景。

“是我失言!人族之威,使我惶惶。”

占寿如梦方醒,仿佛这时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把头埋得更低,把腰塌得更深:“海族向人族请降——从今往后,不起边衅,世代称臣!”

北宫恪侧过身来,以避其礼。又看向唐问雪,温声道:“折月殿下,当下功高德著,莫过于您。只有您能代表我们现世人族,还请登入钜城,为现世表态。”

他将这份受降的荣勋,奉于唐问雪。

雍国将这份荣耀,奉给荆国!

唐问雪沉默片刻,终究扶刀踏步:“一起吧。”

虽言“一起”,终有主次。

其时铁色退潮,天光大放。

钜城巍峨的城墙上,唐问雪按刀肃立,如同神女。

挂剑抱旨的北宫恪,稍稍落后半步,脸上带着端庄的笑。

曾经主持中央月门攻防战,险些打得荆国降格……不可一世的无冤皇主,在城墙上躬身下拜。

天光如刀,似裁这一幕为永恒的剪影。

……

青瑞城那座完好的戏楼中。

一个温和无害,眼角藏笑的男子,静静地坐在躺椅上,那只幽虓所化的黑猫,异常乖顺地躺在祂怀里,任祂轻轻地抚摸。

祂抬看着天空,微微眯着眼睛,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满意地叹了一声。

“仰不见青天,俯不见白日。道上岂有行者在?知我也,二三子。”

这场牺牲无计、旷日弥久的战争,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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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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