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56章 福仙耳旁论空空

第56章 福仙耳旁论空空

“平安师兄!”

顾倾城讪笑了声:

“还是你来吧,我弄不过他们。”

李平安将酒杯递给顾倾城,缓声道:“所闻所听不过外物之扰,莫影响了道心。”

“哎,”顾倾城端过酒杯一饮而尽,道心之中出现的小小郁结悄然消散。

李平安看向前方那四人,目光扫过在顶楼之外飘着的众散修,心底也是微微一叹。

这大概就是交友的坏处吧。

跟顾倾城聊得多了,也就有了交情,总归是不能看他道心被影响。

那名观海门弟子独孤梅,再次朗声道:

“道友请上座!”

李平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顾倾城与雨映书一同向前,也不应声,直接坐在了四人对面。

那独孤梅似是觉得颇为有趣,又问了同一个问题:

“道友未应,为何上座?”

“我于心底应了,道友未曾听闻罢了。”

李平安将酒壶放在身前,笑道:

“修行之事,修心修迹修自我,我心应了就是应了,道友双耳未闻,为何不能是道友耳朵不好用?”

四名观海门弟子同时睁开双眼,嘴角露出了淡淡微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平安。

那独孤梅笑问:“道友如何称呼?”

李平安道:“名号不过外物,名号惊人,得不了道的也就得不了道,名号平庸,得了道果也可逍遥世间,道友不如在自己心中为我编个名号就是,就如在我心中,道友的名号就是狗蛋,只要我不说出来,对道友也无甚影响”

“呵,”独孤梅微微眯眼,却也不恼怒,直接转过话锋,“今日你我在此论道,不知道友擅长哪般道?”

李平安微微摇头,快声道:

“我尚未有擅长之道,所学不过师父教我,所闻不过经书典籍,却是比不得东洲仙道十大仙门观海门之门人弟子。

“我与三位同门赢了东海六宗历练,来此地庆贺一番,观海门转头就追到了这儿,遣三五狂弟子,邀数十怪友人,名为论道,实则论脸皮之厚薄。

“若我没猜错,观海门教各位的道,应当是宁折不弯之道——宁折他人道心,不弯自身意气。

“真不愧是门规森严、不断淘汰弟子的十大仙宗。

“四位今日能被选出来坐在此处,想必也是熬过了无数磨难、淘汰了不少同门好友吧?当真令人钦佩。”

来此地围观的散修,有半数面色都不太好看。

狂弟子、怪友人……

这万云宗弟子,已是把他们一起骂上了。

李平安最后这两句,却是让这四名观海门弟子眼神多了几分恼意。

观海门的内外门弟子末位淘汰制,虽能源源不断诞生上等仙苗,却也毁了不少本该有不错未来的年轻人,因此一直被其他宗门诟病。

李平安这句,就是直接朝观海门的痛处踩了一脚。

——他故意激怒这四人罢了。

旁边的顾倾城和雨映书既想笑,又要保持风轻云淡的姿态,道心着实舒爽了不少。

独孤梅忽地笑了声,缓声道:“道友难不成是怕了?出口便是粗言秽语,巧舌如簧、步步相逼,这是想让我失了方寸?”

这时候接话就被动了。

李平安直接道:“你我若要论道,不如找个论题。”

“好,”独孤梅道,“那就道友选题!”

“还是道友选题吧,”李平安目中绽出几分亮光,“若让我来选题,道友八成是一个字都答不上来的。”

独孤梅嗓门骤然变大了几分,直接道:“空,何解?”

李平安大手一挥:“请讲!”

请!

一旁顾倾城和雨映书的元魂被狠狠地晃了下,瞪眼看着身旁的领队师兄。

独孤梅紧紧皱眉,盯着李平安的双眼,快声道:“道友让我出题,我已出了题,难道不该道友来答吗?”

李平安笑道:“原来观海门论道是这般规矩。”

“东洲论道本来就是这规矩!”

“出题、答题,那何必称之为论道?明明就是给对方添堵罢了,问几个自己也不知如何解的道理,不就可以轻松取胜了?”

独孤梅面色渐冷:“愿闻阁下高见!”

“不敢自称高见,只是有一些孩童都知的道理。”

李平安淡然道:

“所谓论道,自然是道友出题,道友先论,我从后再论,两者这般一比较,不就知谁的道更精、谁的道更妙?

“道友,请吧,莫要拖延时间了,还有前辈等我吃饭。

“想必在此地围观的诸位道友也已是好奇,道友该如何解这‘空’字。”

“好!”

独孤梅闭上双眼,深吸了口气。

他自是明白,眼前这个不过炼虚境的万云门弟子,一直在用言语话术来干扰他。

那就堂堂正正,让此人输得心服口服!

独孤梅闭目凝神,身周泛起淡淡光亮,眉头渐渐舒展,似是要在此地升仙离去。

这‘梅佑兑项’的其他三人,已是露出淡淡微笑……若是其他论题,独孤梅的领悟可能只是天地桥巅峰,但这个‘空’字,他们三人加起来都论不过独孤梅。

一缕道韵如海边微风般缓缓散开,这观海门来的论道高手(仙人之下),已缓缓开口,嗓音空灵虚幻。

且听此人朗声说道:

“空之一道,东洲善解者不多,余昔日有幸得见数篇经文,乃西洲炼气士传来,出自西方教主尊位。

“其中有言,空之境,自浅入深,当有四重。

“第一重境界,空则无,为无有之解。只有伱茶杯中的茶水空了,才能装下新的茶水,你茶水满了将其喝掉,又变得空空如也,此乃有即是空,空即是有。

“第二重境界,空则见,你我皆是修者,修心容纳天地大道,红尘俗子为自身之欲所蒙蔽,如何能见道、如何能明心?只有放空红尘欲念,放空自身精神,方可见道之存。”

这般话语一落,各处的散修已是有人开口叫好。

更是有散修端着玉符奋笔疾书,目中满是喜色。

但独孤梅的嗓音并未停下,他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轻吟缓道:

“第三重境界,空为性、为慧,道心有空,才可无所不容,道心秉空,无所不净,是故,空性是为万性,只有放下心中牵挂,放下心中烦扰,不以欲、色占据心神,方可容纳天地至理,抵达道之彼岸。

“第四重境界,倒是我也悟不透的,经文有言——空为假。

“天地万物,皆在你我眼中,你我方可知其所存,若你我闭目不见,对你我而言,其存与不存可有差异否?与我而言,非存也,故你我于旁人、于天地、于万性,均为空。

“万物之缘法,与我所结者皆为我所结,若我为空,则缘法为空,缘生缘灭、幻梦幻真,劫祸灾难又如何伤我?

“秉持空之道,自可道心无虞,踏仙路而求自身逍遥。

“只有真正明悟了空之境,才可使得自身超脱形之拘束,放彗性于天地之外,问长生于天地之间!”

“好!”

四处响起阵阵叫好之声。

独孤梅嘴角含笑,低头注视正皱眉思索的李平安。

李平安着实思索了好一阵。

他总觉得,这套论述自己在哪听过,而且听了很多次……

啊,对!

这玩意不就是自己老家佛教常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吗?

等会,西洲的教主……西方教的两位教主?

好家伙,东洲是三清道祖的道承传承之地,竟有西方教经文广泛流传,还能被大宗弟子随意参悟。

三清道祖的门人弟子不出来管管吗?

周遭响起了阵阵聒噪之声,却是不少散修在旁起哄,说让李平安莫要自取其辱,就这般认输退下,免得道心受阻、得不偿失。

顾倾城和雨映书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顾倾城的眼神大概是在感慨:‘论道要论到这种程度吗?’

雨映书这体修相对单纯一些,此刻想的是:‘这人说的好有道理啊。’

雅间内,徐升老仙人与颜晟长老同时摇头叹气。

这观海门弟子,凭借一篇关于‘空’的经文,已是将这般道理诠释的十分深透。

这并非是说,这独孤梅就已是有了这般道行,独孤梅顶天只是修到了‘空’的第二重境界。

但论道,论的是自身对道的理解。

独孤梅的四重空境一出,想与之辩驳,着实困难。

“这也怪不得平安,”徐老仙人低声道了句。

雅间内的众仙各自点头。

牧宁宁已是开始担心,自己师兄会不会被折损了道心,影响今后的修行路。

而在楼下的角落中,那位清瘦老道,此刻已是将目光锁定在李平安身上,他也想看看,这个此前一度占据了上风的年轻人,对空之道有何理解。

此‘空之四境’源于西方教,若真论道赢了,该老道总归是会有些不愉的。

忽然。

“何其荒谬!”

李平安冷笑着道了句,围观的散修立刻没了声响,各自皱眉看着李平安。

不少人已是打定主意,只要这万云宗弟子有胡搅蛮缠的迹象,他们就立刻出声呵斥,免得污了他们的耳朵。

“哦?”

独孤梅淡定地坐下,笑道:“诸多道友在这边看着,道友若有高见,尽管言谈。”

“高见算不上,只是觉得,道友这是走上了歪路。”

李平安轻轻摇头,淡然道:

“道友之空论,本不值一辩,但此地有诸多同道,莫要误传了才是。

“道友所言之‘空’,应当也是对西方教经文有些误解,此‘空’非‘空’,实乃‘空寂’。

“你道【空即是有】。

“初听宛若阴阳相生相灭这般至理,但细细琢磨,又非此理。

“茶杯的茶水空了才能装下新的茶水,这茶杯本身就不存在吗?喝茶倒茶之人就不存在吗?茶水不过是从杯中去了你口中,是从壶中去了杯中,你不识人、壶、杯,而只是盯着那杯子,就说——你看,杯中之水有有无无,此非空即是有、有即是空?

“实乃谬论!

“在你举的这个例子中,有与空、虚与实、真与假,并未有任何转换,茶水一直都在,只不过位置不同。

“以杯中之物而量天测地,道友不觉得错的太离谱了吗?”

独孤梅轻轻皱眉,周遭散修各自静声。

楼下的老者缓缓点头,嘴角露出几分微笑。

又听。

“其二!”

李平安转过身来,踱步七尺,口中再次快声言说:

“你道【空见】,放空红尘欲念才可容纳天地之道,更是谬不可闻!

“观海门内,莫非没有结过道侣的天仙?莫非没有结成道侣的真仙?莫非没有放下一切专心修行,但最后未成仙郁郁而终的门人弟子?

“若你说,空见之道,有助于心性修行,红尘欲念繁杂,忘却这般事可让你我道心清静,更容易接触大道,那我也不会与你辩驳。

“但你说只有放空,才可见道存,此为谬论。

“空之道,不过也是三千道之一。

“三千之道皆可得长生,此乃玉虚宫教主对人族之赠言;欲念随真性、绝情亦有情,此乃碧游宫教主对我炼气士之告诫!

“空乃随心,有为拘束,所谓随心所欲不逾矩,可得逍遥矣!

“道友你所解的空见,实乃下乘!”

随心所欲不逾矩?

独孤梅面色有些发白,气息也变得有些混乱,道心之中不断思索,竟像是中了心魔般。

到此处,李平安其实已能赢,但他心中有意不得不抒。

今日不必和光同尘,当直抒胸臆!

——大不了,他后面在万云宗呆个百八十年不出门!

李平安朗声道:

“那【空性为万性】更是偏见之言!

“凡人多烦扰,修者常自在,此不过是修者自那红尘中解脱出来,有了长久的寿元,可辟谷、可飞天,这就是相比凡人的逍遥自在。

“但自古而来的人族修者,可曾放下心中之性?可曾丢掉心中之情?

“你以空心照万物,万物于你自空心!你道心若只剩空寂,身形亦不过是行尸走肉!此如何能为我人族生灵护道,又如何敢妄称大道!

“何为空性?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还有那其四。”

独孤梅手指一颤,不等李平安开口,已是要低头认输。

他当真无法再听下去了。

只是那句‘你以空心照万物’,已是让他道心之中响起了轰鸣雷声。

而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更是让独孤梅道心起了一丝丝缝隙。

再听,他当真要被困在瓶颈!

“道友……我认输!”

“认输?”

李平安笑道:

“道友,你若心为空,那不就是赢就是输、输就是赢?

“若是咱们私下论道,你认输也就算了,但你已是将这般谬误之道传出去了,若我不去驳斥个明白通透,岂不是耽误了众道者修行?

“道友怕折损道心,捂住耳朵不听就是了。”

围观散修看李平安的眼神,都变得多了几分善意和紧张。

李平安叹了口气,目光也变得无比悠远:

“道友最后说的那空之境界,缘起缘灭皆是虚无,不过是走向了自身空寂之路。

“所谓的空寂,绝非你我想追求的超脱,那不过是将你欲念剥离,将你所见所闻尽数放空,而后为你自己营造出的虚假之境。

“你不去看恶,恶就不存了吗?你不去看那山,那山就不在了吗?该存方存,该在还在。

“你能达到真正的空寂吗?你不能,永远不能,因为除非你自身不存,烟消云散,若真如此,你领悟的这些东西、参悟的这些道,还有什么意义?

“万万不要忘了!你修道是为了让自己活的更好,而不是死的更碎!

“你所说的空,其本质不过是‘始于虚无而终于虚无’,听着有道理,实际上却远不如真正的空之大道。

“而我所解的空,与道友却是截然不同。

“空为万物之起点、亦为万物之终点。空之所以存,是因自起点至终点、这万物于阴阳双极之间所勾勒出的描痕,此为空之所见,也为虚之所闻。你我见真而知空,见死而知生。

“空非假、存非真,道心扰扰,莫渡红尘。

“你之空,无我而毁我。

“我之空,无为而有为。”

李平安微微拱手,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那独孤梅闭目长叹,低头不语,道心之中已是一片茫然:

“道友,高见。”

倒也算洒脱。

李平安看向了另外三人,加了句:“该我出题了,也是这个空字,我的解释刚才已经说完了,你们来吧。”

其余三人各自对视,苦思冥想,各自低头叹气。

“道友,我们认输了。”

“四位以后见我万云宗弟子,烦请先做个道揖,再退避三舍,若有不明白的道理,也可去我万云宗寻仙人请教。”

李平安扫了扫衣袖,招呼了一声已经呆愣住的雨映书和顾倾城。

“顾兄、雨兄回去了,前辈和长老还在等咱吃饭。”

“哎!”

“来了!师兄等我下!”

观澜楼外,群修寂静。

…………

【注:上架后不会出现大篇幅论道场景。本章参考资料为《般若经》《清静经》,看之一乐就可,不必深究。】

(本章完)

57.第57章 这不是巧了

第57章 这不是巧了

“这、这万云宗弟子,真的只是炼虚境修为?”

“无为,无为,这不就是咱们道心修行所向往的境界吗?”

“修行修的是无为清静,绝非绝情灭欲……唉!虽说前后皆空,但你我来这世上走一遭,不也是为这世上留下了些许痕迹,这天地在整个虚空之中,不也因为你我走过这一遭,而多留下了一抹色彩?”

“悟了!哈哈哈!贫道悟了!”

观澜楼各处渐起嘈杂吵闹。

观海门仙人已带着那四名‘论道高手’狼狈离去。

雅间内,李平安灵识瞧见这般景象,心底暗自思量。

自己刚刚那是怎么了?

本来点到即止就是了,没必要这般出风头;但当时,道心却又出现了一股,要将眼前这四名观海门弟子完全压制才过瘾的冲动。

年少的冲动?

李平安心下仔细分析了一遍,发现刚才自己情绪有微弱波动。

他其实是有点恼怒的。

恼那观海门三番五次挑衅;

怒这观海门弟子居高临下,想毁了顾倾城一往无前的剑道之心。

这种文斗论道看似平和,对于部分炼气士而言,实则颇多凶险。

‘要赶紧回山门,在外面多待一个时辰,就有不同的变数。’

李平安如此想着,已是准备告辞离去。

“师兄!”

顾倾城在旁呼喊了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平安:“能否教我那无为之境!”

李平安笑道:“这个真的教不了一点。”

那三位回到雅间后就一直盯着李平安看的隗元宗女弟子,闻言也是忍不住掩口轻笑。

牧宁宁朝自家师兄靠的更近了一丝。

顾倾城垮着脸:“师兄,可是我悟性不够?我就知道,我师父说我天资纵横,那都是骗我的。”

“不必妄自菲薄,顾兄你在剑道上还是很有天赋的。”

李平安耐心道:

“那无为之境不过是我忽悠他们的,我哪有什么无为之境的感悟?

“他们是一瓶不满、半吊子晃荡,被我戳住了‘空寂’与咱们道门炼气士所追求‘无为’之境的区别罢了。

“这种论道只有毁道心的功用,也不太可能有什么领悟。

“相比而言,我师素心道要更高明一些,素心道追求的就是让秉性保持单纯,以不加任何杂念的目光观察整个天地。

“我与我师论道时,她往往能三言两语就洞察天地之理,今日这四个观海门弟子加起来,都不如我师一成的功力。”

他这般解释,既是为了凸显下自家师父,也是为了让人不要再问他相似的问题。

顾倾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平安又偷偷观察了下席间的弟子,以及几位隗元宗的仙人,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双眼直愣、似有所悟、呼吸粗重’的情形,略微松了口气。

过去这两年,门内不少仙人弟子都在津津乐道,说他父李大志是大财仙人,而他是大悟仙人,可以点拨元仙境之下的炼气士突破元仙。

这次论道,李平安其实用了很多自己没能理解透彻的道理;

如果这要是再让人有所突破,那他这没必要的虚名又要增加了。

虚名总归也是一种拖累。

不对!

此地好像有个天仙大圆满但一直没突破长生的老仙人!

李平安道心猛地一震,扭头寻找着徐升老爷子的身影。

忽然,一只大手用力拍在了李平安背后,差点把李平安拍吐血。

“当真是!”

徐老仙人目中满是感慨:

“怎么好弟子都让空鸣捡走了!唉!我难不成真就是炼器太多,损了运道?”

李平安忍着没咳嗽,扭头看向徐老仙人的神情,发现徐老仙人的瓶颈坚不可摧、十分稳定,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

没悟到什么就好啊!

这要是点拨了天仙升金仙,不知道会有多少天仙境的老爷爷老奶奶要找上门!

这玩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谁能解释的清?谁能感悟的透?

不过……他现在也是硬扛过天仙一击的男人了!

虽然老前辈肯定是收了九成九九的力气。

“前辈,”李平安正色道,“虽有些失礼,但晚辈确实无法在此地久留,现在必须回返山门内了。”

徐升皱眉道:“哎呀,急什么嘛!咱们这不是刚开始喝酒!我可是让他们按照一个月的仙宴安排的!”

“还请前辈体谅!”

李平安忙道:

“那观海门已是两次被我扫了面子,他们苦心安排的六宗弟子历练,最后被我们四个稀里糊涂拔得头筹,他们还稀里糊涂损了一个弟子的道心。

“而今又被我坏了一名弟子的道心,此人对他所理解的空之道沉迷太深,他其实不知,我与他所说的空境之差别,实乃道祖道承与西方道承之差别。

“我观这观海门上上下下,性情都有些急躁古怪……晚辈当真不能在这久待了!”

徐升还要说话,一旁颜晟长老已是主动开口:“前辈,您不如去我们万云宗坐坐?”

徐升眼前一亮。

他正愁没有借口,直接去万云宗找那大财仙人李大志聊聊……没想到啊,今天这顿仙宴当真没白安排。

“善!”

徐升立刻抓住了李平安的胳膊,正色道:

“平安这般一说,老夫倒是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快些去万云宗的。

“观海门门内有五大金仙,而且这五个家伙都是我的老相识,一个比一个心眼小、脾气大,当年没少干跟其他人抢功之事,还曾因不顾全大局被责罚。

“走走,事不宜迟,我亲自送伱回万云宗!”

李平安拱手道谢:“多谢前辈!”

徐升大手一挥,让自己门人弟子继续在这里吃吃喝喝,他则跟万云宗众人回一趟万云宗山门。

然而,徐升刚要动身,颜晟长老突然道:

“平安,你们先回去,我去一趟咱们自家坊镇。”

李平安问:“长老,可是有什么问题?”

颜晟长老沉吟几声,突然闭目轻轻一叹,一股晦涩、颤动的道韵,在他身周缓缓荡开。

这位个头不高的老真仙,身形在这一刻似乎高大了许多,脸上的褶皱也平滑了几分,背后浮现出了浅浅的仙光宝轮。

他眼中多是感慨,其内浑浊逐渐清澈,缓声道: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苦心追求天仙道果,却不知,原本的瓶颈早已非瓶颈,真正的瓶颈不过是我的这份执念。

“我是为修行而修行?还是为成仙而成仙?

“今日却是你点醒了我,平安啊……我悟了,我是为领略这天地的色彩,为了看更高境界的风景。

“我见天仙,天仙见我,天仙见我。”

颜晟长老突然低头对李平安行了个道揖,李平安连忙还礼。

低头的一瞬,李平安嘴角在抽搐,神情都有些恍惚。

不是,这东西,这……

他难道真是悟道石转世?

……

观澜楼外。

徐升掏出一只楼船,将万云宗和隗元宗的仙人弟子都装上,晃晃悠悠飞向高空中的护城大阵阵眼,迅速离开了这座观海门掌控的大城。

颜晟长老直接化作一束虹光,急匆匆赶往万云宗控制的坊镇闭关。

在城外等候多时的两位万云宗天仙兵分两路,一人赶去为颜晟长老护关,一人现身与徐升前辈见礼,正式邀徐升去万云宗做客,并发出传信玉符通知门内做些准备。

暂不提,回万云宗的大船上,李平安被八位仙人、六位弟子‘围攻式’请教。

观澜楼的次顶层雅间中。

云中子嘴角含笑,将变回米粒、花生大小的杯碟放入花篮中,又取出了一只手帕,简单擦拭了下桌角的圆圈,起身后,还不忘将椅子挪回原位。

不错。

当真不错。

云中子缓缓点头,鼻尖哼起了些许小调,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在想,自己该给刚才那个维护了道门尊严的小弟子,什么样的见面礼。

云中子自是能一眼看出,这个名为‘平安’的年轻人族,资质一般、气运普通,若是直接给灵宝,云中子有点担心这个小弟子福泽不够、承受不住,会招来灾祸。

可如果给仙宝……

他这个被誉为‘人族炼器师的启蒙仙人’,岂不是会被说太小气?

云中子沉吟几声,还真就有点犯难。

正此时,又是一波仙人匆匆赶来观澜楼,为首的是一名留着山羊胡、穿着暖黄色道袍、春风满面的中年男修,后面还有几名元仙,各自捧着一只锦盒。

若李平安在这,定是能认出,这就是两年未见的微炎子。

“走啦?”

微炎子瞪眼咋呼:

“什么时候走的?刚才不是说正在这边论道吗?萧总管可是备了一堆礼物,还要我邀平安去南边自己坊镇逛逛!”

“这个……仙人,万云宗一行与隗元宗一行刚才就走了,朝着西面去了。”

“哎呀!还愣着干嘛!”

微炎子扭头招呼:

“快走!去追啊!你们不是一直想结交下我万云宗大财仙人吗?平安就是大财仙人的独子,说是命根子也不为过啊!”

几名散修元仙连忙应和,一行人急匆匆驾云离开。

微炎子刚离开,就有不少散修议论纷纷,嗓音尽数落在了云中子耳中。

“大财仙人?莫非就是那位,让万云宗每年可产数十万法器的大财仙人?”

“听说大财仙人也姓李!还是个大气运之人,三年成元仙,马上冲真仙。”

“真的假的?三年元仙?”

“喏,你看我手中这飞剑,万云宗法宝铺子刚买的最新款‘省力’飞剑,相同的法力,它能飞的更快、飞的更疾,现在我完全不担心自己跟人斗法时法力接续不上了!要价只要十八块灵石!”

“嘿!给我看看!”

这飞剑……

云中子定睛一看,不由皱了下眉头,再次掐指推算,仙识自这片天地间延展开来。

少顷,云中子提起花篮,起身迈步,身形化作一团云雾消失不见。

这位玉虚宫的福德金仙,在上古时就已踏入太乙金仙之境,已两个元会没有出手与人斗法,谁也不知他如今到底抵达了何等境界。

玉虚宫中的仙人分为两种,一为门人、二为弟子,都可听元始天尊讲道授课。

相比于此前因辅佐人皇而闻名于世间的阐教十二金仙,云中子这个法力深厚的门人,因并未参与直接斗法而名声不显。

但在玉虚宫内,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这般元始天尊喜爱的弟子,都要对云中子、南极仙翁这两位门人敬让三分。

片刻后,云中子的身形出现在万云宗的法宝铺中,收起花篮,两手捏着一把飞剑细细把玩。

‘这般炼器法……只有极其微弱的生灵之力。’

云中子微微挑眉,身周散掉了道道微尘。

法器铺子内,穿着抹胸小短裙、画着精致妆容的万云宗女‘弟子’,看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位面相温和的老道,也是吓了一跳。

“呀!前辈您好,您是、您是怎么进来的?”

云中子含笑点头:“请问,此法器是谁炼制的?”

这女弟子是萧月的千名记名弟子之一,也是这个法宝铺子的老人了,此时已是露出了温和笑意,柔声细语地说着:

“这是我们万云宗的招牌,虽是凡品法器,却也有优品法器之锋,要紧的是,这般法器只要十七块灵石。”

云中子随手轻轻一推,几块环绕着七彩光晕的灵石落在了女弟子手中。

“请问,这法器是谁炼制的?”

“这、这是我们万云宗铸云堂锻造,具体是谁锻造,晚辈也是说不清的,据说是门内的大财仙人,我们的大志师祖。”

云中子问:“大志?平安之父?”

女弟子奇道:“您怎么知道我们大志师祖的儿子叫平安呀?”

云中子哑然失笑,对此人微微摇头,身形化作云雾消散,带走了那支飞剑。

“哎!前辈!您灵石给太多了!”

女弟子呼喊了声,却已不见云中子的身形。

须臾,徐升前辈带着李平安赶回万云宗的云船上,提着花篮而来的老道自角落现身,淡定地坐在了一只空着的蒲团上。

云中子手中端着那把凡品飞剑,细细端详、仔细感悟,再看李平安的身形时,目中多了几分好奇。

倒是不忙给这年轻人奖赏,且去这个万云宗看了再说。

嗯?

万云宗?

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似是几万年前在哪听过。

云中子掐指推算。

不多时,这老道那张温润清瘦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难以描述的复杂表情。

“竟真是贫道传下的道承,这倒是不得不去看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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