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云梦大泽 千山尽过【5k】

自岳阳往湘阴。

长江、洞庭与湘水三江合流,水系之丰天下罕见。

其中又有资江、沅水以及澧水,并称三江四水一大湖。

尤其是洞庭,古称云梦、九江和重湖,云梦泽这个名字,最早在史记、周礼和尔雅上就有记载。

汉阳志中更是明文记下‘云在江之北,梦在江之南’,因而南北大泽共称云梦。

到了战国后。

云梦泽分为南北两部,江南仍是大泽湖泊,江北却已经成为沼泽。

再加上湖中有一大山。

名为洞庭,亦或君山。

于是,自此之后,云梦二字被洞庭替代。

对一行人而言,走水路同样能直达湘阴城外,但花费的时间就要多出不少。

青山在即,归心似箭。

纵是最为沉稳的昆仑,都难掩激荡情绪。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离开庄子这么久,前后算下来,差不多已经五个月,快半年时间。

纵马掠过长堤,只小半日时间。

烟波浩渺洞庭大泽,便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隔着数里望去,水气遮天蔽日。

即便看过无数次,但每次途径此地,众人都难掩心中震撼。

“陈掌柜,都说大泽必有蛟龙走水,这云梦泽前后绵延八百里,有没有真龙?”

不知觉间。

众人已经到了岳阳楼下。

这座始建于东汉建安二十年的古楼,滨临湖岸,下瞰洞庭,前望君山,只不过历代兵燹火焚,重修达十余次。

眼下他们所见到的岳阳楼,还是光绪六年修缮。

到今日也就三十多年。

琉璃金顶、椽檩交错,庄重大气、气势磅礴。

二楼正中悬挂的紫檀木雕屏上,还刻有前朝书法家手写的岳阳楼记。

一行人登楼小憩。

此刻负手站在二楼长廊上,恰好能够俯瞰洞庭大湖,只觉得烟波浩荡,河清海晏,隐隐还能看到千帆竟过。

或是乘船赏景,或是扁舟打渔。

极远处的水雾中还能见到一座小岛。

赫然就是君山岛。

陈玉楼远眺岛上,因为时隔太远,加上这几日阴雨连绵,湖上雾气弥漫,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也不知道鱼叔命人上岛没有。

八百里洞庭一岛屿。

简直就是完美的洞天福地。

纵是兵燹祸乱,身处其中也能安然无虞。

寻了这么久,君山岛算是他心目中的第一选择,其二才是遮龙山,再往后则是海外诸岛。

而今修行,都动辄入定数日。

他能清晰察觉到,越是往后,闭关之日将会越久。

这也是为何出发西域之前,他就特地密令下去,让镇守庄子的鱼叔派人登岛,先做规划。

他在思索间。

剩下几人也是一脸惊叹的望着大湖风光。

一望无尽的大泽,云在天青水在瓶。

老洋人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当日在建水古城外眺望抚仙湖时的情形。

滇南之地,传闻极多。

凡是有江河湖泽之处,都有龙属坐镇。

无论蛇蟒虺蛟,还是龙鱼鼋鼍,都能算得上此类。

而今眼前这座大湖,比起抚仙湖更为磅礴,也难怪他会如此作想。

“关于洞庭湖蛟龙传闻,其实还真不在少数。”

“早在上古时代,山海经中就有记载,四不像和巴蛇皆是居住于云梦泽,只不过其中神话色采太过强烈,难辨真假。”

“但岳阳志、汨罗志以及湘阴志中,都有关于洞庭蛟龙的明确记录。”

“老一辈还有不少人,曾信誓旦旦提及亲眼所见。”

陈玉楼自小就在湘阴长大。

又岂会没有听过洞庭水怪的传言。

其中版本各异,少说有几十种。

但无论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洞庭水怪几乎都无外乎或如蛇或如龙,头部宽阔,身躯粗壮,周身布满鳞片。

这与传说中的蛟龙几乎如出一辙。

所以陈玉楼断定,大湖之中定然藏有一头蛟龙。

至于有没有化作真龙,他就不敢保证了。

毕竟,连抚仙湖那头千年老蛟,也是在得到一截真龙骨后,方才看到一线契机,打算尝试走水。

“另外,别忘了吕祖那首潭州鹤会。”

“一剑当空又飞去,洞庭惊起老龙眠。”

陈玉楼负手轻轻吟诵着古诗。

眼前浮现的却是负剑过水的吕洞玄,一剑飞出,自湖面上划开一道白痕,水府中沉眠的蛟龙当即被惊醒的情形。

那是何等壮阔。

“真有啊。”

“可惜没能见到,不然……”

老洋人双眼一亮。

他其实也是随口一说。

“不然怎么样?”

陈玉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再来一次猎龙,食龙肉、饮龙血?”

“也不是不行。”

当日龙潭山,他们一行人拆形去骨,除却蛟龙精血留待有用,加之其血气太重,纵是武夫也不敢轻易服用。

拆下来的蛟龙肉,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没少吃。

只不过,真要比较起来。

论味道还是当初遮龙山那头青鳞蛇肉更胜一筹。

“你小子口气挺大啊现在。”

闻言。

陈玉楼眼角不由一跳。

龙潭山斩龙,看似简单,但那是因为占尽了天时地利,若不是被镇压了数百年,垂佛门法器金刚橛,日夜消磨其身上煞气,他们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得手。

真正能够走到蛟龙者。

天生蛟种还好。

要是一步步化形而来,每一头都可以称之为万古大妖了。

蛇五百年化蟒,蟒五百年成虺,虺又五百年方能成蛟。

历经千百年,方才能够抵达那一步。

斩蛟龙,又何尝会简单?

“这不是有陈掌柜您在么?”

老洋人咧嘴一笑。

只是,两人闲聊之语,落到一旁杨方耳中,却是让他心头忍不住嘭嘭狂跳。

什么叫再来一次斩龙食肉饮血?

难不成,这帮人之前来过一次?

斩蛇也就算了。

精绝古城时,他也是亲眼所见。

但斩龙……

那不是神话传说中,吕祖一类的仙人才能做到么?

更何况,他自小在黄河边长大,蛟龙行风作乱这等传闻也听过不少,甚至还有什么镇龙潭、锁龙井,但却从未听过有人敢于放言斩龙。

“不是,等等。”

老洋人话音落下,杨方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震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眉头都快拧成一块。

“斩,龙?”

此刻的他,因为惊疑,音调都显得有些古怪。

“你小子不是……”

老洋人下意识皱了皱眉。

但话才出口,他忽然记起来,遮龙山之行时,杨方并未随行,加之一路跨度太长,横跨数省几千里,又涉及雮尘珠。

而那时杨方又不曾修行入境。

斩妖伏魔之事,对他而言,太过惊世骇俗,更何况斩蛟龙。

所以,他小子还真从头到尾都不清楚此事。

“哦,差点忘了。”

“不是,真吃过蛟龙肉?”

见他神色变化,杨方哪里还能不清楚发生过什么,双眼猛地瞪大,一脸见了鬼的情形。

老洋人也不好隐瞒,点了点头。

顿时间。

杨方就跟地里的猹似的。

再也顾不上眼前大湖美景,连连问道。

“娘嘞,味道咋样,还有没有,都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奶奶的驴肉我都没机会吃过几次,还得是你们,连龙肉都吃上了。”

“味道也就那样吧。”

老洋人一阵头疼,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该嘴贱。

被这小子知道,可想而知,接下来怕是要被吵到暗无天日。

“也就那样?”

“不行,还有没有,快给我来一斤半斤的尝尝鲜。”

要不是眼下人多。

以他的脾气,非得把老洋人身上那只从不离身的竹篓给拆下来看看。

“还一斤半斤,你小子疯了?”

当日那头黑蛟虽然体型惊人,但毕竟妖物,一行人哪敢真的当成蛇吃,只取了一块最好的烤熟分食。

剩下一点,则是烘成肉干,留到一路上作为食物补给。

早就被吃的一点不剩。

真要说遗留的话,也就几瓶蛟龙精血。

用来喂食两头甲兽。

“只有这个,要不要尝尝?”

犹豫半天,他才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

“什么玩意?”

杨方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看看不就知道了。”

闻言,杨方也不耽误,接过拿在手中,嘭的一声轻轻拔掉软木塞,刹那间,一股刺鼻无比的血腥味从瓶内直冲口鼻。

在那股血气中,隐隐还有一股凶煞之气。

恍如山君咆哮,择人而噬。

饶是杨方已经推门入境,在那股扑面而至的煞气冲刷下,整个人脸色也是轰然骤变,只觉得一身鲜血,在此刻都彻底凝滞。

“这……”

“蛟龙精血?”

他还算有些见识,一下就明白过来,眉头紧皱着低声道。

“是啊,就这点好东西了,你小子要不试试?”

老洋人耸了耸肩,嘴角勾着一丝笑意。

说实话。

有那么一瞬间,杨方真有些意动,只是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就如一把割喉的刀,让他始终不敢乱来。

这茹毛饮血,与野人何异?

“算了。”

犹豫片刻,杨方还是打消了脑海里的念头。

“陈掌柜不是说了,洞庭湖也有蛟龙,到时候再吃龙肉也不迟。”

“也行。”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仿佛斩龙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玉楼心头不禁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这两个家伙是不是太瞧得上他了,深山山君,大湖水龙。

皆是世间最为惊人的妖物。

别说古狸碑的老狸子,就是六翅蜈蚣都难以比拟。

真当他是陆地仙人,能够横推一万物?

“昆仑,几时了?”

摇摇头,没理会两个家伙,陈玉楼随口问了一句。

“掌柜的,已过未时,申时在即了。”

一直紧随身后的昆仑,默默算了下,这才给出一个确定答案。

“不早了。”

“道兄,还有几位兄弟,距离湘阴还有几十里路程,不能再耽误了,先行出发,争取天黑前回庄。”

陈玉楼点点头。

如今天色看似还早。

但仲春时节,依然早早便入夜,而从沅江往湘阴去,一行都是山路崎岖。

“好。”

正俯身在二楼上,凭栏望着洞庭湖景的鹧鸪哨,当即点了点头。

其余几人也是如此。

原本归途中并无登楼的打算,只不过刚好路过,加上一路疾驰,人疲马累,干脆下马,放任白龙它们在河岸边进食水草。

他们也好短暂休憩片刻。

不得不说,岳阳楼不愧是四大名楼之一,即便从古至今,历经了数十次的重修,但仍旧能够从中一窥几千年的厚重。

眼下,楼上除了他们还有不少游客。

听音调,南北都有。

毕竟过洞庭湖,不登岳阳楼,无异于白来一趟。

所以就算是南下避祸的外乡人,眼下脸上也是难得露出了几分笑容。

远在异乡,命运多舛,几乎每一天都活在痛苦和无奈当中,也就此刻,能稍稍将紧绷的心弦放开一线。

一行人错身而过。

但不知为何,下楼时,陈玉楼忽然回过头,目光扫了眼其中一人。

“怎么了,掌柜的?”

察觉到他异样,昆仑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顺着他视线看了过去。

只是,一大群人并没有显露出特殊之处。

看上去应该都是寻常底层百姓。

既无内劲也无灵气波动。

甚至都没见到有气质出尘之辈。

“陈兄?”

不仅是他,鹧鸪哨也低声询问了一句。

“没事。”

“应该是看错了。”

陈玉楼摆摆手,目光从人群中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身上移开。

他看上去三十来岁。

浑身风尘仆仆,粗布麻衣,双眼深陷,身材枯瘦,眼底满是迷茫,这种神情他再熟悉不过,每次有人进入庄子,他们身上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

但不知为何。

刚才错身而过时,他心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奇异感。

就好像……在哪见过他一样。

但细细观察了下,那张脸又是说不出的陌生。

要知道,到了他如今的境界,过目不忘只是等闲,凡是见过之人,就一定不会忽略。

何况,他身上的气息,并无特别。

所以思来想去,陈玉楼也只能解释为可能是看走眼了。

“那我去牵马?”

昆仑挠了挠头,这种情况他也不曾遇到过。

“行。”

三人快步下楼,去到楼外的林子内,将放养在此的白龙它们牵来。

走在身后的鹧鸪哨,则是若有所思。

眼看陈玉楼就要走下楼梯。

他才追上前,低声问道。

“陈兄,要不要我去问问?”

“不必了。”

陈玉楼摇头一笑。

就算见过,那人应该也就是个小角色。

若是同道中人,他或许还会有几分兴趣,但如今……他们还要尽快赶回湘阴陈家庄,哪有时间和他盘旋。

“也好。”

听出他语气里的坚决。

鹧鸪哨这才放弃念头。

一行人下楼,纵马而上,如雷般的马蹄声响彻湖畔。

天色渐暗。

队伍已经从洞庭湖转而上了湘江沿岸。

一过石君山,沿途更是熟悉。

不说陈玉楼和昆仑,就是鹧鸪哨师兄弟两人,算起来,也已经在湘阴留了差不多半年以上。

尤其是石君山百尺火龙。

老洋人的蛟射弓便是在此铸造而成。

“陈掌柜,这箭矢……”

望着那座光秃秃的峰顶,老洋人低头看了眼箭筒,原本一共十三支铁箭,不过精绝古城一行,损失颇重。

如今已经只剩下一半不到。

甚至其中还有几枚,是他事后从各处寻来,箭矢被腐蚀的厉害。

如今的他,已经走到了炼气关巅峰。

蛟射弓在他手中,实力只会更加恐怖。

若是箭矢不能补充,实在太过可惜。

“老洋人兄弟放心,等过几日,陈某就派人去请李掌柜,到时候一次性多为你铸造一些箭矢。”

“好,多谢陈掌柜!”

老洋人等的就是这句话,此刻一张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似乎听到了山路上的动静。

镇守在此的伙计,从小屋中走出。

“总把头?”

“是总把头回来了。”

见到马背上几道身影,那伙计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惊呼道。

庄子里人都直知道,总把头带人去了外地倒斗,已经差不多半年没有回来。

本以为是山民来砍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大的惊喜。

无论陈家还是常胜山,陈玉楼都是绝对无疑的核心。

只要他在。

这面大旗就不会倒。

“是我。”

感受着伙计的激动,陈玉楼摆摆手。

镇守在此的伙计,都是陈家家生子,对陈玉楼更是忠心耿耿。

“这段时间,山下火龙无事吧?”

“没事的,我们几个每天都会下山巡视。”

简单询问了几句,陈玉楼这才松了口气。

随后。

一行人也不耽误。

沿着山路,直奔陈家庄而去。

直到天色将暗前的一刻,众人视线中终于望见了那座位于青山良田之间的小城,庄外的田地上还有无数人影在忙碌。

焚烧秸秆培肥。

明显是为了开春种田准备。

没有打扰他们,一行四人穿过千亩田地。

只是……

还没来得及进城。

远远的,数道身影便已经听到消息,推门骑马迎了上来。

其中一道青色道袍,一道红色长裙。

“是师妹和红姑娘。”

老洋人眼睛一亮,原本他们还想着悄悄进城,没想到还是被提前发现。

“还有拐子、白猿,以及鱼叔前辈他们。”

哪里用他提醒。

坐在马背上的陈玉楼,早已经发现,此刻的他束马而立,看着那几道身影,眸子里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柔情。

哪有什么归心似箭。

不过是因为有自己惦记的人罢了。(本章完)

第397章 夜郎王墓 鱼叔手段

夜色渐深。

陈家庄一扫往日的寂静,整座庄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就连湖泽上都被放了无数的莲花灯。

火光闪耀。

看上去就如一池金沙,煞是漂亮。

除了是庆贺掌柜的安然归来外,也是因为社日将近。

要不是天色太晚,时间上来不及,以鱼叔的性格都打算去县城请戏班子了。

但就算如此。

湖边观云楼上仍是喧闹无比,连过年才点燃的大宫灯都已经挂上,在夜色中恍如一轮月亮,映照的湖上波光嶙峋。

今夜一行人尽数到齐。

鹧鸪哨师兄妹三人、杨方、周明岳、鱼叔等四位上一代长辈、拐子、昆仑、红姑娘以及白猿。

捧着金灯玉盏的女孩,来往于楼间。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一个个笑意莹莹,光是看着都让人心情舒畅。

足足数十道菜,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的送入席间,涵盖川、湘、陕以及淮扬等四五种菜式。

当然,酒水更是琳琅满目、取之不尽。

因为陈玉楼好酒,鱼叔这些年从四处网罗了不少好酒,藏在酒窖里头,洞藏数年,甚至有不少在外面都已经绝迹。

即便早就知道陈家富裕,乃是湘阴第一望族。

但此刻坐在席间,杨方一张脸上仍是难掩震撼惊叹。

都说五鼎主之家,钟鸣鼎食。

他以往从来没有一个明确概念,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

至于鹧鸪哨三人。

虽然同样有些拘谨,但好歹来过数次,比起他来算是平静了许多。

“来,诸位。”

“老夫代少爷,请诸位满上,今日庄子热闹,老头子也高兴,先干为敬!”

鱼叔见惯了这种场面。

加上少掌柜,刚从外面一路奔波赶回,他便做主站起身来,端起一杯酒水,谈笑间,仰头一口饮下。

“鱼叔慢点喝,年纪大了,这种小事交给我们这些晚辈来就好。”

见老爷子老当益壮。

拐子笑嘻嘻的扶着他坐下。

生怕他喝多了。

庄子上下,无论年纪还是资历,鱼叔都是最高的一辈。

他老爹当年带着一大家子人南下避祸。

途径庄子时,也是鱼叔做主收留。

不然哪有他今朝一日。

最关键的是,鱼叔性格温和,从不倚老卖老,不管是对他们这些家中伙计,还是投靠庄子的那些佃户,说话都是和和气气。

几乎从没听说,他和谁红过脸。

“你小子……”

鱼叔摇头一笑。

不是他不服老。

到了他们这个岁数,明显能感觉到精气神大不如从前。

身子骨里的旧疾也慢慢压制不住。

同一辈的老伙计们也渐渐离开。

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

但托少爷的福,去年在瓶山采了不少宝药回来,都是外边见不到的秘药灵物,担心他一介老头子哪天撑不住,非要送来不少大药炼制的丹丸。

不得不说。

那些药还真是有用。

服用过后,旧疾不复,连身子骨都松散了不少,越活也年轻了。

至于少掌柜,回来的时间虽然不久,但他是他亲眼看着长大,对他再熟悉不过,但今夜,鱼叔却发现自己已经愈发看不透他了。

只是坐在那,便有种岳峙渊渟的宗师感。

另外几位亦是如此。

他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对他而言,自己就是陈家一头老狗,能看到少爷顺顺利利就好。

“来来来,我们几个老家伙喝。”

笑着看了眼身侧的老七等人。

鱼叔也不争什么。

他们年纪大了,桌上又都是年轻人,确实也说不到一起,言语多了,反而会让他们心生尴尬。

“来。”

几个老辈子凑一起小酌。

见状,拐子也不废话,一把搂过旁边杨方的肩膀。

早就注意到他有些放不太开。

“不都说你小子性格最傲,怎么吃个饭还拘束上了?”

替他将身前杯盏倒满酒水,拐子咧嘴一笑,“掌柜的说了,不醉不归,今晚大门锁死,一个都不准跑。”

“你小子又在胡编乱造。”

陈玉楼何等明锐,又岂会听不到这话。

见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嘴角不禁抽了抽,笑骂道。

“掌柜的,这也不能怪我啊,您不知道这段时间多忙,要不是今晚有空,拐子我怕是再有半个月都沾不上一点酒腥。”

花玛拐摊了摊手。

他这还真不是在抱怨。

自从他们几个率先带人返回庄子。

前后近一个来月时间,他日夜不停的忙着清点明器。

西域一行,挖了三座古城,再加上精绝女王的王陵大墓,收获可以说惊人无比,几乎超越了历代数年之和。

而西域三十六国,位于丝绸古路上,连通内陆和中亚诸国商贸。

明器跨越年代之久,类别甄别之杂,难以想象。

为此,特地从各处古万行里征调回来二十多个掌眼师傅,但就算如此,前后一个多月时间,也只勉强清理出了个六七成。

想要全部分门别类,一一入库的,至少还得大半个月。

搬金楼已经许久不曾开市。

也该让江湖动一动了。

不对……

这念头才起,握着酒盏的花玛拐忽然一下怔住。

作为陈家名头最大的古董铺,搬金楼在业内名望之大,北至关外,南下港城,甚至前些年还会引来无数外国人。

这就是陈家的金字招牌。

只要发出了邀请信,谁不知道,绝对会有好东西出炉。

是以,不知多少人等着搬金楼开市。

只不过,按照往些年来看,长则十年半年,短则三五年,搬金楼方才开门一次,去年才开了一次,这再开的话会不会间隔的太短了。

但是……

从目前收拢归类出的明器看。

三鼎之上的东西已经不在少数。

而且加上极具西域风格,比起往些年丝毫不差。

再开一次,也未尝不可嘛。

“得,今天高兴,确实不醉不归。”

陈玉楼摇摇头,他自然不是真的训斥什么,若不是拐子,自己也不会那么轻松。

“掌柜的,我也敬你一杯。”

说话间。

坐在一旁的红姑娘,眸光闪烁,眼神涟涟。

当日在汉中古城一别,转眼一个多月,这段时间对她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虽然知道以掌柜的如今实力,整座江湖也没几个人能够伤到他。

但如今世道这么乱。

军阀割据,到处都在打仗。

万一有不掌眼的惹到了掌柜,到时候伤着病着。

他们一行人里,又都是大老粗,没个人照顾,因此她整日心急如焚,只能祈求神佛保佑。

如今见到掌柜的安然无恙。

心中一块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还有我,陈大哥。”

闻言。

一直不曾说话的花灵,也是笑吟吟的仰起小脸。

才时隔一个多月不曾见面。

比起印象中,那个稚气未脱的小道姑,如今的她,似乎成熟了几分。

青丝如瀑,身上道袍也换成了一件齐胸襦裙,颜色偏青,看上去就像是山水画中走出的古代少女。

饶是陈玉楼,有那么一瞬间,眼神里都忍不住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就像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给人的感觉实在无法用简单的文字去形容。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花灵脸颊不由一热。

握着玉盏的葱白手指上,都像是染着了一层绯红。

“花灵师妹进展好快,道基已成,看来大道不远了。”

陈玉楼淡淡一笑,拿起身前的酒盏,和两人轻轻碰了下。

原本还偷偷看向这边的几人。

一听这话。

脸上顿时露出一抹震撼。

当日昆仑山祖龙顶,借着龙丹灵气,她才堪堪筑基,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就已经道基稳固么?

不但老洋人,就是身为大师兄的鹧鸪哨,也是难掩惊叹。

早知道师妹天赋在他们三人当中最高。

但修为精进之快,还是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为她高兴的同时。

内心深处也不由生出几分急迫感。

一行人中,他年纪最大,当日建福宫一行,按照行崖道人的说法,修行与练武,其实本质上如出一辙。

年轻时,趁着气血旺盛,一鼓作气。

之后水滴石穿,厚积薄发,方才是最好的路径。

“哪有……”

花灵并不太喜欢这种万众瞩目,她更愿意的是默默修行。

突破晋升,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甚至连每天在一起的红姑娘都没说过。

没想到,还是被陈大哥一眼看破。

“修行提升是好事。”

“别人想到这一步还做不到呢。”

见状,陈玉楼摇头一笑。

“顺水推舟就好。”

“花灵师妹,你这话说的可是要得罪人了……”陈玉楼耸了耸肩,指着不远外瞠目结舌的杨方和老洋人。

“没,师兄,还有杨方大哥,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原本还低垂着脑袋的花灵。

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小声解释道。

此景一出。

众人顿时相视一笑。

花灵还是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

“来来来,喝酒。”

“今日必须不醉不归,明天……再努力修行。”

“哈哈,我也这么想的,今夜饮酒明日奋起直追。”

一众人不再纠结于此,各自端起酒杯,酒桌之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渐渐放开的杨方,再没有之前的拘束,就差拉着拐子和老洋人斗酒了。

比起几个年轻人喜欢热闹。

他就要沉静许多。

只偶尔和鱼叔他们几个老前辈喝上一杯,大多数时间里,都是自斟自饮,笑吟吟的看着欢呼雀跃的众人,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弧度。

明明年纪也不大。

但心态似乎已经偏向于老人家了。

“少掌柜,夜深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就不留下打搅你们的兴致了,还是早点回去关门睡大觉咯。”

等到夜深人静。

庄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鱼叔几个人也都已经喝好,也没闹出太大动静,只是侧身低声说了一句。

“也好。”

“鱼叔,我送你们下楼,正好有点事情想要问问。”

陈玉楼点点头。

这几位都是当年跟着老爹一起打天下的前辈,或多或少身上都带着伤,像老七叔更是折了一只手。

年纪大了,精力也远不如杨方那帮年轻人。

只想着早些躺下休息。

“好。”

鱼叔并未喝多,此刻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

几人起身,从身后绕过,随后才沿着楼梯一路下去。

一直目送老七叔几人各自离去后。

观云楼外,就只剩下他们一老一少,陈玉楼指了指不远处的湖边,“鱼叔,陪我走走?”

鱼叔哪里会拒绝。

躬身走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漫步而行,今夜其实月色不错,只不过湖上光景被楼上那盏大宫灯掩盖。

“这半年,湘阴地界上一切平稳吧?”

“回少爷话,安静的很,有常胜山坐镇,三湘四水翻不起风浪,哦对了,罗老歪那小子来过几次,说是要拜见少爷,不过被我打发走了。”

陈玉楼已经许久不曾听闻罗老歪这个名字。

一时间,还真忍不住生出几分好奇。

“他来做什么?”

对于罗老歪,陈玉楼一直以来都是冷处理。

只要他不作死,老老实实待在他的鹅头山,不说混出什么样子,至少在陈家地盘上,能够安然无虞。

但自从那次,被他一手剑术斩湖吓破胆后,罗老歪再不敢动歪心思。

上一次得到他消息。

还是听说他带人去了铜鼓山,想着学他陈家发丘起家。

只不过心思太大。

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夜郎王墓上去。

“那小子嘴严的很,只说是发现了什么东西,想要献给少爷。”

鱼叔向来瞧不太上罗老歪。

只不过,以往少爷和他称兄道弟,那小子脸皮又厚,总来庄子上打秋风,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少爷与他分割,他更是懒得理会。

不是看在以往一点面子上。

他都不会出面。

“铜鼓山,发现好东西?”

“难不成那小子运气这么好,真被他瞎猫碰到死耗子,进了王墓?”

陈玉楼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那就不清楚了。”

“不过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那东西似乎大有来头,一直说只有少爷这样的大人物才能镇得住。”

鱼叔轻声回应道。

“行,哪天有空,让人去一趟鹅头山,让他把东西送来庄子里。”

陈玉楼对此并未抱上太多希望。

罗老歪手底下工兵营什么水平,他还是有数的,连秦岭里那些土夫子都不如。

纯粹就是靠生挖硬刨。

当初鹧鸪哨师兄妹三人,在十万大山里那么多年,最后都无疾而终。

凭罗老歪想破王墓,这辈子都不太可能。

“是。”

鱼叔当即应承下来。

“对了,鱼叔,去年我临走前,交待您的那件事,做得如何了?”

摇摇头不再多想。

陈玉楼转而说起了正事。

而鱼叔明显也早就猜到他是为了此事而来,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回少掌柜,君山岛那边年前我就派了人过去。”

“原本是被一帮洞庭湖水匪占据,那帮人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水性极好,来去无踪,几乎个个手里都有命案,在官府那边挂了名字。”

“手上还有几条枪,打家劫舍,沿途过水的船都抢。”

“伙计登岛后,先是接触了下,不过那帮人强横惯了,一点没把陈家放在眼里,所以……”

鱼叔说到这。

那双苍老的脸上忽的闪过一抹笑容。

“他们就都被我送到水下喂鱼了。”

听到他这话。

饶是陈玉楼心头都忍不住一动。

陈家上上下下,都觉得这老头性格温和,但也只有老七叔他们几个老一辈的人知道,鱼叔手段何等凶狠。

不狠,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不凶,又怎么打得下如今这么大一片地盘?

只不过如今他年纪大了,江湖上已经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头。

那帮水匪惹谁不好,去触他老人家的霉头,死了也算是为民驱害了。

“如今呢?”

“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就在岛上坐镇。”

“君山已经清好,少掌柜随时都可以登岛!”(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