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金蝉脱壳

事情发生的地点距离临淄城还很有一段距离,虽然是直通临淄的官道之一,但大概因为苏奢事先有所布置,很久都没有什么人过来。

姜望急着赶回临淄,没有收殓尸体的心思,地狱无门的人更不会在意这些。

原地只有苏奢的无头尸体,和地上那一堆木屑和血肉挤在一起的“事物”——那原本是车夫和马车。

普通人的生活或许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定的,但同时也没有抵御意外的能力。

在地狱无门的人和姜望各自离开之后,在那堆木屑血肉混合的“事物”之下,地底不知多深的的地方,有一只巨大的金元宝虚影缓缓升起。

升到半空之后,“金元宝”由虚转实。

而后从中间裂开,露出闭目躺在里面的人。

若是尹观折返,恐怕会再杀他一次,因为他是苏奢。

地上的尸体还在,被尹观亲手轰烂了脑袋,显得如此不真实。

此时的金元宝,像一个“棺材”。

这个“苏奢”的面容也比以前苍白许多。

他缓缓睁开眼睛,漂浮立起,随手将那枚金元宝缩小收回,看了一眼地上属于自己的尸体,没有太多表情地飞离了这里。

到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做出了聚宝商会建立以来最糟糕的决策。

从单纯的利益上考量,选择重玄遵没有问题,但他不应该先跟重玄胜合作,反过来又踩重玄胜一脚。或者要踩,也应该直接踩死,而不是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在重玄遵面前翻不起浪花。

所有人都低估了重玄胜,也包括之前投资过重玄胜的他本人。

他当时压宝齐阳战争,是重玄胜找上门来谈的合作。明里暗里,聚宝商会都是冲着重玄褚良下注。

他当然知道在重玄遵的光芒下,重玄胜还能有那样坚定的心气和手段,有多了不起。但他的确更多将其归功于重玄褚良的指点,而重玄遵实在太耀眼了。

当然这些事已经过去,没有再追悔的必要。

作为亲手将聚宝商会发展到如今规模的人物,苏奢有足够敏锐的洞察力。他实际非常清楚,自从许放在青石宫外剖心坦肝之后,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重玄胜下的两步棋,无论是将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还是以许放为剑,都是神来之笔。

在残酷的皇权斗争中,聚宝商会就算实力再强一倍,也显得很脆弱。更别说他被直接剑指住命门。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在考虑退路。

聚宝商会那样大的产业,要割舍下去,需要非常可怕的决断力。而他毫不犹豫的那样决定了。

当齐国各大商会纷纷趴在聚宝商会的伤口吸血时,除了四海商盟和重玄胜之外,更多的利益其实是被一些小商会联合起来吞下了。而这些小商会背后,其实都是他苏奢本人。

他通过左手倒右手的方式,完成了资源转移,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无可避免的损失巨大。十不存一,但毕竟存下了一些。

此后装死不出,多番挣扎,不过是金蝉脱壳前的表演罢了。

当然,他亦是的确在用尽全力的“挣扎”,不如此不可能瞒得过重玄胜,更不可能瞒得过四海商盟的庆嬉。

能够让聚宝商会直接起死回生当然更好,毕竟这块招牌本身就是价值无可估量的财富,不能的话,也就只好放弃。

此后代表何国舅的曹兴退出,一下子让聚宝商会所有的抵抗瓦解,偌大商会几乎一夜之间崩塌。

苏奢心知肚明,失去了聚宝商会,以他外楼境巅峰的实力,也无法保全自己。无论是重玄胜和还是庆嬉,抑或其它参与瓜分聚宝商会的势力,没有人能够放任他活着。

所以他的第二步棋也就不得不下。他必须“死”,那么他需要自己控制“死”法。

要直接杀死重玄胜这样的顶级世家子,在临淄城里根本不可能有机会。

于是他把视线转到姜望身上。

从即城回临淄的姜望无疑是一个好目标,一来他本身没有什么背景,二来他与重玄胜相交莫逆。杀死姜望本身就是断重玄胜一臂,同时放出一些线索,能够把重玄胜也引过来也说不定。

先杀姜望,再杀重玄胜。然后在重玄家的报复中以死脱身,从头来过。这是一个很不错的计划。

只要换个身份,以那些小商会为基础,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未必不能够再造一个聚宝商会。

只可惜时也运也命也,之前的聚宝商会,眼看就要将日薄西山的四海商盟踩在脚下,却被抓住要害,三两下给肢解掉。重来一次,未必还有那么多机会和可能。

也因此,他对重玄胜的恨意毋庸置疑。

但没想到的是,居然会遇到地狱无门的人。虽然也完成了以死脱身的大目标,但既没能杀死重玄胜,也没能杀死姜望,实在有些浪费这一“死”。

须知假死的代价也很恐怖。

不过,就这样吧。苏奢想。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打算再针对重玄胜。甚至不会对以往的任何一个敌人表露任何一点敌意,仇恨本身即是一种痕迹,他不会留下痕迹。他会以全新的身份,迎来全新的开始。

等他再一次站上巅峰……还会再见的。

……

……

姜望独自赶往临淄城,心情其实也很复杂。本来在七星楼秘境一举夺魁,未来的路线清清楚楚,他完全可以借用齐国资源按部就班的变强。

而且这次回临淄,他是要继续帮重玄胜的。三个七星世界的磨砺,让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

但还在临淄城外,就被苏奢来了个下马威,险些身死。

死亡,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他经历过在还真观里躺在供桌底下等死的那段日子,他永远不想再经历。

他不想,可他还是被苏奢轻而易举地击倒。

变强的渴望从未在姜望心中消解,但的确因为这又一次濒死的经历,灼烧得更强烈了一些。

“我永远不要再躺在地上等死了。”他在心里这样默默地对自己说。

让这天,这地,这四野的风,都来作证。

……

行进间姜望骤然抬头,只见高空两道身影极速赶来。

一个体型肥胖,一个黑盔黑甲,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姜望升空拦路。

“姜望!”

重玄胜焦急的脸色缓解下来,小眼睛里布满的血丝却一时无法抹去,他上下打量着姜望:“你没事?”

“险些就有事。”姜望抬了抬下巴:“你们这是?”

“我得到消息,苏奢狗急跳墙要对你动手。家族内反对意见很大,我没能请动叔父,只好自己过来。”

重玄胜三言两语将事情交代清楚,又眯起眼睛问:“苏奢人呢?你没见到?”

(本章完)

第521章 好事啊!

重玄胜考量的逻辑很简单,姜望绝不是苏奢的对手,姜望既然没事,那就说明苏奢还未有动手。

他收到的消息,可能是假消息。而这个假消息背后的目的,让他飞快的开始分析起来。没有人敢轻视苏奢,即使他亲手把聚宝商会逼到绝路。

而重玄胜这话一说,姜望就明白他为什么没有等到重玄胜了。

刚遭遇苏奢的伏击时,他就笃定以重玄胜的智慧,不会被骗过,肯定能察觉此事。最终却并没有等到人。

临淄城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有可能被牵扯。

他想一定是什么事情把重玄胜绊住了。

应对苏奢这等强者,重玄胜唯一能打的牌就只有重玄褚良。然而重玄褚良立足于整个重玄家,保护重玄胜他当然不遗余力,出手救姜望,却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动力了,必须考虑家族的意见。姜望再重要,也只是于重玄胜而言。对于整个重玄家来说,他只是一个门客而已。

显而易见的是,重玄家族族内强烈反对重玄褚良这次出手。

在沟通无果之后,重玄胜索性直接冲出临淄,带着十四来救姜望——他当然不是带着十四过来陪姜望一起送死,而是他过来了。重玄褚良就不得不过来。

谁也说不准被逼到绝路的苏奢会做什么蠢事。

这是拿自己的安危,来要挟重玄褚良。

如此不理智、不清醒的举动,会让他在重玄褚良面前失分严重。甚至在他爷爷重玄云波那边也会降低评价,更别说家族里那些族老了。

“你这样做,失分很严重。”姜望说。

“无所谓了。”重玄胜脸色阴沉:“口口声声重玄家的体面,以为我不知道!文连牧私下里与他们沟通过,所以他们才会那么意见一致的反对。那些老东西,从头到尾根本就只拿我当敲打重玄遵。让他听话的棋子,即使我做了这么多,这么出色!”

姜望一听就懂:“所以他们坐视苏奢杀我,阻止你叔父出手。”

对那些家老来说,这当然是好选择。他们吃下了聚宝商会不少利益,却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也不必担心苏奢的问题。

苏奢狗急跳墙,泄愤杀死大齐青羊镇男,自然有齐国官方的人手去追杀他。用不着他们再管。

而他们敲打了重玄遵那么久,也该回头敲打敲打重玄胜了。

毕竟重玄遵才是他们一直属意的未来家主。

重玄遵被送进稷下学宫,之所以重玄家没人反对,因为这对重玄遵本身的前途说,绝对是一件好事。只要重玄遵手下的势力能够在重玄遵不在的这段时间,扛得住重玄胜的攻势。

“要用我的时候,就各种许诺,让我出头来硬顶重玄遵。一看我有尾大不掉的趋势,就开始打压!”重玄胜恨声道:“难道我重玄胜就这么好欺负吗?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唯一真心的朋友去死!”

他很少把愤怒挂在脸上,这次是真的恨得紧了。

“我没有那么容易死。”姜望宽慰道:“死的是苏奢!”

重玄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吹牛的人,就不要瞎吹。回临淄去吧!这事可能没完,我暂时还没有理出头绪来。苏奢故布疑阵,肯定有后手!”

“他是真死了!你跟我来吧。”姜望无奈之下,带他们返回之前交战的地方。

……

重玄胜看着那一具无头的尸体,半信半疑:“真的是苏奢?”

姜望老实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人,他肯定是苏奢。”

“他怎么死的?”

姜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重玄胜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叔父走了!”

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看来这是真的苏奢!”

重玄胜来这里冒险,重玄褚良当然只能跟着。

他之前说那些话,愤怒固然是愤怒,也未尝没有说给重玄褚良听的意思,为自己博取同情分,赢得重玄褚良在家族内部更大力度的支持。

只不过隐在暗中的重玄褚良并未对此表态。只是在见到苏奢的尸体后,便知会了他一声,悄然离开。

姜望没有隐瞒,直接把地狱无门的事情说了一遍:“……所以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临淄。”

“你先别做决定。”重玄胜就差把‘你脑子不好使’这几个字挂在面上:“我先捋一捋。”

“尹观帮你杀了苏奢?”

“是,出手的还有地狱无门的仵官王。”

“然后尹观请你帮忙让他们的人混进临淄?”

“是这样没错。”

“好事啊!”重玄胜一拍巴掌。

“我没死确实是好事。”姜望道。

“我不是说这个!”重玄胜翻了个艰难的白眼。

他直接隔空一掌,重术发动,将苏奢的无头尸体碾成肉泥,又喊了一声:“十四!”

十四与他的默契自不用说,干脆利落地挥动重剑,卖力连斩,把官道都斩出几条地缝来。

做完这些之后,重玄胜才对姜望道:“你说错了两件事!”

姜望不是很愉快:“……我总共就说了两件事。”

“第一,是我和十四帮你,我们三人联手,杀了苏奢。”

“恕我直言,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在苏奢面前,我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也许是我叔父压制了他?或许他因为聚宝商会的失败,道心崩溃,圣楼倾塌,实力的大不如前……”重玄胜自说自话:“总之我们三个杀死苏奢的可能性不但有,还有很多!”

话说到这份上,姜望也完全能够明白了。这就开始剥离苏奢之死与尹观的关系,那还能有什么想法呢?他也不傻。

“你就直说!尹观最后是请谁帮忙安排他们的人进临淄?”

“我怎么知道?”重玄胜大概不很满意姜望这次开窍开得这么快,表情不爽,但终究还是揭开谜底:“可能是重玄遵的人吧!”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如此既完成了姜望的承诺,姜望又不用叛逃,还把祸事推到重玄遵的属下身上!而重玄遵此时还在稷下学宫里闷头修行……

毫无疑问,那个安排地狱无门入城的、所谓重玄遵的属下,必然早就暗地里投靠了重玄胜。

这事一旦成了,重玄遵在临淄的势力恐怕就岌岌可危。到底“危”到什么地步,就要看地狱无门闹得有多大了。

这样看来……还真是好事?

从里到外,到处占便宜!

姜望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答应尹观,两天之内联系他。”

“时间足够。”重玄胜胸有成竹。

“唉。”姜望叹了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在智略上,重玄胜的确有鄙视他的资格。

他收拾心情,说道:“回城之后,你让人去鲍氏车行一趟,赔些银钱。赶车车夫也是受我牵连,要保证他家人以后的生活。”

这是应有之理。

但重玄胜毕竟是重玄胜。

他又一拍巴掌,恶狠狠地道:“鲍家敢配合苏奢谋杀于你,泄露你此行的信息,我绝不放过他们!”

姜望都惊呆了。

他回临淄本就没想着隐藏行迹。租借鲍氏的马车回临淄,这事又不是什么机密,随便一查就查到了,还值得请鲍家配合?

但话说回来。鲍家,尤其是鲍仲清,对重玄胜怀恨在心,与苏奢一拍即合。这逻辑也很合理啊。并且姜望的的确确坐的是鲍氏旗下车马行的马车,也的的确确出了事。

真要针对这点来计较,鲍家还真没办法解释!

安全是车马行这类生意要面对的最大问题,如果鲍家不想被重玄胜借此大做文章,不出血是不可能的。

如此说来……不仅赔偿那位车夫家人的银钱有了补贴,他们还能从鲍家这边另外再赚一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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