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乞罪于天,剖以肝胆

齐王宫西南角,有一座非常突兀的宫殿。

地处偏僻,人烟冷清。

这宫殿外观,乍看之下,似一块青色巨石。

事实上它也的确是由一整块青色巨石,挖空内部,构建而成。

这便是青石宫,废太子姜无量囚居之所。

此地少有人来,便纵有不得不经行附近的,也都低头匆匆行过,生恐被某种不幸所沾染。

姜无量当初刚被废的时候,尚且自由。除断了继统之望外,与其余皇子并无太多区别。

但在第六年的时候,有御史奏告,废太子私下有怨怼之语。

帝君由此大怒,将他囚居青石宫,令其老死此生。

屈指算来,姜无量囚居此地,已经十九年!

这十九年来,别说什么权贵来往,就连蛾蝇鸟雀,也都不往这边飞。

而在中秋的这一天傍晚,青石宫外,来了一个青衫文士。

十八年前名满临淄的他,十八年后已没有几个人认得。

他身体似有些虚弱,也看不出修为,连脚步都不甚稳当。

但他的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他过来的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但每一步又那样坚决。这看起来矛盾,但恰恰显出他每一步都在三思之后,每一步都下定了决心。

这里是偌大齐宫的偏僻角落,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所在。甚至连执戟立门的卫士都不见。

囚禁姜无量的也并非卫士,而是齐帝令旨。

青衫文士在冰冷的石道上前行,高高的宫墙将巍峨齐宫围在身后,而独一个突兀的青石宫,就在石道尽头,已在眼前。

路已尽了,青衫文士停下脚步,看着尘封十九年的宫门。

整个人匍匐下来,匍匐在地上,以最卑贱的姿态叩头,以最谦卑的声音,叩门。

一只麻雀在飞檐上歇脚,歪头不解地瞧着这人,大约是觉得陌生且怪异。

许放给整个大齐王宫带来的感觉,应便是如此。

他是陌生的,也是怪异的。他是突兀的,也是嘈杂的。

但他一出口,石破天惊!

“罪人许放,前来向圣太子请罪!”

那是一种沙哑的、却竭尽全力嘶吼的声音。

没有修为支撑,却贯注仅有的全部生命力,声嘶力竭。

而“圣太子”……

算上姜无量被废的时间,他离开权力中心已经整整二十五年。

整整二十五年,太子这个名位与他无关。

如今的大齐,太子殿下是姜无华,居所是长乐宫!

姜无量是被囚居在此,此地自然也有“狱卒”,只不在明面。

十九年了,姜无量寸步未出,这里的“狱卒”都换了几十轮。

那是几个修为不俗的太监。

十九年风吹雨打,青石宫外,石生青苔,檐结蛛网。

已没有多少人会关注这里,包括本身守在这里的“狱卒”们。

现今对姜无华太子之位有威胁的,是三皇女姜无忧、九皇子姜无邪,以及十一皇子姜无弃。

很多人甚至都忘了,姜无华并非皇长子。真正的皇长子,早被谪落。

所以当那文士青衫缓步而来,几个“狱卒”都懒得投去注意。

直到他跪倒,匍匐,直到他喊出那一声“圣太子”。

几个太监才耸然动容!

出大事了!

他们还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但心里已有了这样的觉悟。

而他们不敢阻止。

当那一声“圣太子”出口,这一切就不是他们有资格喊停的了。

许放泣涕横流,哀声凄切:“昔者许放狂悖,不解天时,不明慈心。受奸人蛊惑,妄动三寸之舌。以歪曲无耻之语,粪涂仁者堂皇之身!”

“迩来二十有六年矣!”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雷罚仇孽,苦煎恶肠!”

“天地绝我许放,此报应当。累及家人,罪有应得!”

“又生不如死十八年,每夜熬心肝!”

“回首前尘,幡然悔悟,方知贤明无过于圣太子。而许放无德,使国失贤储。”

“乞罪于天,剖以肝胆!”

许放当年怒骂姜无量,震动朝野。翻拣前事时,通常被视为姜无量彻底垮台的信号。

那一年是齐历元凤二十八年,也就是道历三八九二年。

而就在次年,元凤二十九年,姜无量便遭废黜,正式离开齐国权力中心。

今年是元凤五十四年,因而许放说迩来二十有六年。

昔日以“狂”著称的名士许放,今日以最卑贱的姿态请罪。

字字伤心,声声泣血。

越来越多的太监、宫女,在各宫间奔走。

各种各样的传讯手段,几乎同一时间发生作用。

这发生在偏僻冷宫青石宫外的一幕,以暴风般的姿态,迅速席卷临淄!

……

青石宫外的蛛网,本身就极像这丝缕密结的大齐王宫。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被“蛛网”上的猎食者所察觉。

为什么说大齐嫡争就在太子姜无华、三皇女姜无忧、九皇子姜无邪、十一皇子姜无弃这几人中展开?

除开他们都修习了至尊紫薇中天典里的天经地纬二部外。

另一个很鲜明的标志就是,齐君的皇子皇女中,只有他们几人,还住在大齐王宫里,并且各自独有一宫。

华英宫中,一英气凌人的劲装女子忽的停下演兵,将手中一杆画戟随手扔开,“不练了!看戏!”

那杆画戟在空中连翻连滚,竟然轰声隆隆。

一个老妪伸手将其接住,举重若轻,隆声暗哑。似对她的任性也习以为常,只拿出一只华丽布囊来,将画戟前端细心套住。

……

养心宫中。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面目阴柔的华服男子怪笑起来,随手将怀里衣衫不整的侍女推开:“取酒来!”

……

老太监匆匆走进长生宫。

一个削瘦的人影背光而坐,正在练字。

老太监蹑手蹑脚走到近前,附耳说了些什么。

这少年长得俊俏,可惜脸色过于苍白。使他带了些病态。闻言倒是十分沉静,就连执毫写字的手,也未停顿半分。

一幅字写罢。

才用干净好听的声音说道:“且看长乐宫如何吧。”

……

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着长乐宫。

长乐宫的主人,今太子姜无华,向来低调内敛。世人多有传言,说他只是捡了前太子的便宜。只凭着生得早,姜无量又屡犯大错,因而才得入主东宫。

对于青石宫的异动,长乐宫应当是最警醒的。

但此时的长乐宫里……

面容很是朴实的太子殿下,还在厨房里忙碌着。

掌厨太监们站成一排,愁眉苦脸地瞧着他。

只见太子殿下袖子撸得老高,眼睛紧紧盯着火候,嘴里只喊:“娘子,娘子!肘子我可须糯些,勿谓言之不预也!”

远远只传回一声娇喝:“可!”

……

而青石宫内。

始终缄默的青石宫内。

良久,只响起了一声轻叹。

无爱恨,无怨悔。

第372章 青石长乐

“回首前尘,幡然悔悟,方知贤明无过于圣太子。而许放无德,使国失贤储。”

“乞罪于天,剖以肝胆!”

青石宫前的许放,并不知道这事情在以怎样的速度蔓延。

当他说完最后八个字,竟由匍匐的姿态,转为跪姿。

接着拿出一把匕首,就那样泪流满面的,划破身体,剖开了自己的心肝胆脏!

自剖肝胆,以明其心。

……

一年只一次的胜景枫霞并晚,正在盛开。

霞山别府里坐着的,都是在临淄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其中,四海商盟盟主庆嬉与石门李氏大儒李正书,尤其耳聪目明。

美景如画,宴饮欢畅。

但随着各家下人不断进来耳语,气氛渐渐就变了。

养气功夫极深的李正书,竟失神刹那。

庆嬉那浑浊的老眼一瞬间暴起精芒,亮堂得让人无法对视。

作为全场地位最高的人物,他们的失态第一时间被众人察知。

唯独重玄胜本人,仍旧谈笑如常。

许放在青石宫外请罪。

很多人并不能理解这事的意义。

在元凤二十八年,也即道历三八九二年。

许放大骂齐国当时的太子姜无量,其中最险恶的一句,是这样说的:“居社稷之重,却肩不能承一羽。处天下之要,却心不能容一物。既虔心笃佛,何不青灯此生?”

姜无量是亲近释家的,向笃佛门。这也是深为齐帝不喜的一点。

许放之骂,被视作潮起,掀起的是浩浩荡荡的朝野上下对姜无量的讨伐。

一骂之后,各地声讨奏章纷如雨落。

姜无量由此只撑了一年,便在元凤二十九年,惨遭废黜。

然而今日许放却说,他当日骂的,都是废话屁话,是“以歪曲无耻之语,粪涂仁者堂皇之身”。

自唾自贱,说自己是在满嘴喷粪。

全家死绝,他也只说“雷罚仇孽,苦煎恶肠”,当做自己的因果报应,罪有应得。

他要做什么?

至少在明面上一看便知。

他是要以自己的残躯残命,为废太子正名!

然而,这名是那么好矫正的吗?

姜无量当年惨遭废黜的背景是什么?

在他被废之前五年,东域有一件牵动天下的大事。

也就是齐历元凤二十四年,道历三八八八年。在这一年,齐夏之间,发生了一场决定东域霸主地位的大战。

这场大战最后的胜利者是齐国,夏国被打回南域,此后三十年,未再东北望。

重玄褚良亦是在此战一战闻名,成就凶屠之威。

然而在这一场战争开始之前,姜无量是最坚定的主和派。他一力主持与夏国合谈,双方平分东域。他的政治主张,是建立在彼时齐国内部不稳的基础上,主张休养生息,德而后伐。当然这也不必再说。

当今齐帝乃是自比齐武帝的君主,决心一战,谁也无法挽回。太子姜无量带头劝阻,他便直接将姜无量禁足,不许其人发声。这件事在当时也宣布了主和派的全面失败。

而后齐夏一战,齐国大获全胜,奠定东域霸主之威。

齐帝证明了他的英武,相对应的,太子姜无量便证明了他的怯懦与无能。

战后,姜无量还煎熬着做了五年太子,直到狂士许放一骂,各地群起而攻,此后东宫遭黜。

……

许放说他骂错了,他是受人蒙蔽,也就相当于说,当年姜无量没错。姜无量是毁于阴谋,败于政争,而非无才失德。

那么,错的是谁?

而这件事影响有多大呢?

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说它小,是因为区区一个许放,根本改变不了姜无量的局面。它对姜无华的太子之位毫无威胁,对齐国的政治形势几乎没有影响——即使许放姿态这样惨烈。

说它大,是因为它表示了可能有一股力量在试图为姜无量翻盘。洗清旧年骂名,很可能只是试探的第一步。

而消失多年的许放,就是那一颗试探各方反应的棋子。

往大了说,这极有可能触怒齐帝。

元凤二十九年,姜无量被废。与此同时发生的,是东域曾一度仅次于悬空寺的佛宗枯荣院,被齐帝下旨夷平。

在元凤三十五年,姜无量私下对君父有怨怼之语事发,齐帝一口气杀了十七位替姜无量求情的大臣,并囚居姜无量于青石宫,让他老死其间。

齐帝对皇长子的失望、厌弃,几乎人人尽知。

那么这股试图为姜无量翻盘的力量,来自何方?

若是挖掘许放这个人,只要有心细挖,那么十八年前他全家被逼死的事情,就自然清清楚楚。

如庆嬉这等聚宝商会的老对手,对聚宝商会当年如何逼死许放全家自然心知肚明。

事实上许放就是在他找人搜集的证据下,才对聚宝商会心生厌恶。

庆嬉尤其知道一个细节,当年的聚宝商会,与姜无量是有一些往来的。苏奢以极其敏锐的眼光,在姜无量垮台之前,及时完成了切割,才免于之后的清洗。

聚宝商会行报复之事,逼死许放全家,这事也可大可小。

这件事可以有多小?

许家全家死绝,曾名动临淄的许放,道心破碎,修为尽毁,流落街头,生不如死十八年……无人问津!

而这件事可以有多大?

许放作为攻击姜无量的急先锋,在姜无量被囚居青石宫一年之后,惨遭报复,这当中有没有什么联系?

尤其许放销声匿迹多年,一出现就剖肝剖胆,自证心意。

若联系这一切,便很容易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强摁着许放低头,以极其残忍的手段,逼迫着许放转变立场。

无论这一只手背后的主人是谁,是姜无量本人,还是那些想要把姜无量踩死的人。

但这只手本身,毫无疑问可以等同于聚宝商会。

背后的存在无论查不查得出来,这只手都很难再保住。

可以说,此时的聚宝商会,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

这件事与重玄胜有没有关系?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也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但对于亲眼看到重玄胜御前奏对的李正书,对于自阳地惨败后就深刻了解并密切关注重玄胜的庆嬉来说,他们心中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这个重玄胜,他岂止是要给聚宝商会一点颜色看看,而是要一巴掌将整个聚宝商会碾灭!

所以如李正书、庆嬉这等人物,才会动容失色!

而今日出现在霞山别府的所有人,都是在为重玄胜作证,证明他与事无涉。

想到这些,再看看主座上重玄明光喜气洋洋的脸,便觉十分可怜。

……

“胜公子!”

众人却见,堂堂四海商盟盟主庆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竟举起酒杯,对重玄胜祝酒!

一直红光满面的重玄明光,这时才察觉有哪里不对劲。

只听庆嬉当众说道:“老夫驭下不严,下面的人在阳域多有得罪,幸赖胜公子管教,才算悬崖勒马。得胜公子不计前嫌,邀见胜景,老夫感慨万千!还望以后,多多合作!”

说罢,竟先饮尽。

重玄胜忙忙站起,连连道:“庆老先生大人大量,后辈小子感激不尽才是!”

说罢连饮三杯,而后才道:“至于合作的事……好说!”

主位上重玄明光一颗心越来越紧,眼前所见,还是那枫霞并晚胜景。

看那山色云色天色皆红,忽觉,如血染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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