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4.第650章 心虚节更高飒飒响琅玕

第650章 心虚节更高飒飒响琅玕

一家酒楼雅间里,张四维翻阅着手里的一叠文稿,啧啧赞叹。

“才女啊,真是才女。

这些诗词写的清雅脱俗,一般的翰林进士都自愧不如。冯保号双林,笃爱琴棋,多学博识,一手欧体炉火纯青,翰林前辈多为敬佩。

只有如此爱才之人,才能选得如此丽雅之女。”

沈一贯嘴角浮现着一丝淫秽的笑意,“听闻栾凤儿十六岁出阁,当年博得秦淮河状元之名。

当年皇上以皇太孙之位,权倾朝野,当即大位。南京世家和巨贾提前烧灶,讨好冯公,花重金买下栾凤儿,献于冯公。

凤磐公,学生百思不得其解,这太监与妻妾,如何圆房?”

张四维指着沈一贯,哈哈大笑,“你呀,老夫就知道,你们就盯着人家这点床榻之事。”

“人伦大事,学生自然有些好奇。”

“好奇不过分,私下议论即可,千万不可四下张扬。要是传到那些人的耳里,他们的气量不大啊。”

沈一贯嘿嘿一笑,“他们有器量吗?”

“你这个沈不疑!真是促狭鬼。”

沈一贯身子微微往前一探,继续说道:“学生曾听人说,太监与女子交接,会把女子遍体抓咬,必汗出兴阑而后已。其女子每当值一夕,则必倦病数日。盖浴火郁而不畅之故也。

冯府只有栾凤儿一位太太。

学生看那栾凤儿,无病无灾的。今年端午万寿节南苑游园会偶尔得见,面润唇红,气色极佳,不像倦病之人。”

张四维也来了兴致,捋着胡须说道:“栾凤儿老夫远远地见过一面,确实是绝色。

也有人说,太监虽也去势,但男性犹在,必须接近妇人,晚上才能睡得安稳。故而宫里多有对食,假作一对夫妻。

前朝有位貂珰太监名叫侯玉,妻妾成群,其中一人名为白秀,为绝色佳人,为侯玉宠姬。后来侯玉死后,白秀另嫁他人,外人才知道,太监也需要床榻之乐,甚至荫谑超过常人,你说的当是一种吧。”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嘿嘿的就太监如何过夫妻生活进行了一番有趣又深入的讨论,面红耳赤,汗出兴阑方罢休。

终于转到了正题。

“不疑,可有把握?”

“凤磐公,把握当然有。栾永芳此子,真是愚钝不可言。学生哄得他几句,他信以为真,视学生为知己,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

冯公公这只千年的老狐狸,居然招了这么一位小舅子,真是命数啊。学生怂恿了几句,他恨不得今晚就拉着姐姐,夜奔潘府。”

沈一贯得意洋洋地说道。

“被学生一番说道后,现在他眼里,潘应龙乃新进之臣,简在帝心,前途远大,光是至交好友少府监杨公公就足以抗衡冯公公。

又有宣城县公、莱阳县公、东宁侯、刘带川、王子荐、徐文长等一干东南名臣做后盾,何惧区区一个冯保。”

张四维指着沈一贯,笑得前俯后仰,“不疑好一张利嘴,不输给张仪苏秦、晏婴郦食其。好,好,让栾永芳去乱潘应龙的心。”

沈一贯问道:“凤磐公,栾永芳这边问题不大,关键是潘应龙,他会不会上钩?”

张四维捋着胡须说道:“潘凤梧少年得志,可恨风华正茂之际,其父子被盐商所害。妻女自尽,家破人亡。

据闻潘凤梧亡妻是其老师之女,自小青梅竹马,婚后又伉俪情深。老夫听杨公公偶尔说过一回,潘凤梧亡妻也是才貌双绝,故而他报了大仇,成为青云之臣,也一直没有续弦。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潘凤梧也是痴情之人。

不过栾凤儿绝色佳人,又有如此才华,不正是潘凤梧亡妻那样才貌双绝之人吗?”

沈一贯一拍大腿,“凤磐公说得极对!

栾永芳说潘凤梧对其姐颇有几分好感。在下还打听到,潘凤梧对栾凤儿有几分好感,是因为她跟亡妻有五六分相似。”

张四维瞥了他一眼,有些惊讶,“这么阴私的事你都打听出来了?”

沈一贯呵呵一笑,“无非是施银子。潘凤梧虽然家破人亡,可他还是有家仆和族人,这些人此前都散了,等他大仇得报,青云直上后又慢慢找回来。

潘家又不是西苑,篱笆扎得紧,规矩立得严,无非是多花点银子,能打听的都能打听出来。”

有钱任性啊!

宁波沈家是江南世家,大地主大商人,千百年的积累,家产丰厚。沈一贯作为嫡脉正房,家里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不过此时的他很有危机感。

宁波沈氏庶出旁支,白沙沈家,机缘巧合搭上统筹处的船,跟着杨财神的脚步,没几年成为东南巨贾。

其二子沈万象,出自象山书院,隆庆二年戊辰科一甲第五名,背靠东南系强大的人脉,现在成了潘应龙的令史,前途比趴在国史馆,成了千年王八的沈一贯要强多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沈一贯现在是知耻而后勇。

“如此看来,此计大有机会。”

“凤磐公,只要栾永芳想方设法在中间穿针引线,领得潘凤梧与栾凤儿见了面,这祸事潘凤梧不想背也必须背。

没有人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妻子与人私通,太监也不行。”

沈一贯嘿嘿地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得意。

张四维神情平和,捋着胡须说道:“太监乃残缺之人,心眼更小。你我的人,好好盯住栾永芳。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就要给冯公通风报信。

他执掌着东厂,暗桩密探,遍布京师,盯个人查件事,比你我强多了。而且这件事,我们必须避嫌,不能留下任何手尾。”

沈一贯心领神会地答道:“凤磐公神机妙算!我们置身事外,就算他们打起来了,也不过是楚党跟东南党在争在斗,跟我们何干?”

张四维笑了笑,指了指那叠文稿:“这些抄件都收起来。虽然不是冯夫人的亲笔,但好歹也算是一份证据。到时候悄悄送给冯公,这出戏就能开锣了。”

“高,高!凤磐公实在是高!”

此时的潘凤梧正陪着朝献国主李昖、右议政沈义谦、左赞成郑仁弘在参观京师。

五城地面看了一圈,如同一个大工地的南城也转了一圈。

看着沸腾的南城,李昖三人的感触很一般。

南城此前是怎么样,他们根本不知道。

沈义谦和郑仁弘此前出使天朝,来京师住过一段时间,没去过南城。

没有对比,他们三人根本不知道南城在进行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只是震惊天朝上国的大手笔。那么多的水泥砖石,那么多的设施机器,修建一条称得上地下河的暗渠,只为了排出污水雨水?

这么高大的暗渠门洞,从城墙和运河底下传过去,岂不是成了京师固如金汤的天大漏洞了?

所有的民夫不是征发徭役!

这是让李昖三人更觉得匪夷所思。

居然不是强迫京畿附近的老百姓自带干粮报效朝廷,而是真金白银地雇佣他们。

天朝粑粑真有钱,那就带我飞吧,我再也不想回那个狗屁王京汉城了。

那个鬼地方,吃点肉都要赶上过年了。

十几碟小吃和蘸料敢自称是国宴。我们在京师,光是一个淮扬菜系,一个月都吃不完,根本吃不完啊!

五城看完了,潘应龙带着李昖三人去参拜各大佛刹。

“殿下、沈议政、郑赞成,青海玉树结古院大喇嘛札巴坚赞、甘南卓尼静旺寺大喇嘛赤罗嘉措、川边甘孜理塘院大喇嘛索南嘉措.这六位大喇嘛都是佛法高深的大德,听说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无上法力。

现在暂驻永定院、洪光院、碧云院、灵光院、龙泉院、紫竹院。轮流讲解佛法,普渡众生。

其中洪光院始建于成化四年,由内宫监太监郑同督建。

郑同原籍贵国,奉贵国国主王命入朝,进宫侍奉宣宗皇帝。曾奉宪宗皇帝圣谕出使朝献,在金刚山见千佛绕毗卢之光,回来后就在香山建洪光院供奉,表里千佛,各座金莲。

现在成了敕封真义宗总院。”

李昖三人听得眼睛发光,还有这等渊源?

金刚山现千佛绕毗卢之光!

这个传说在朝献流传数百年,想不到在天朝得到了验证。

那必须去看看。

坐在前往香山的四驾马车里,李昖好奇地问道:“潘少尹,你说这洪光院成了敕封真义宗总院。外藩诚心礼佛,佛门各派略有所知,从未听说过这真义宗。”

潘应龙解释道:“真义宗也叫佛陀真义持修僧团,源起甘肃河西一带。原是一群坚持佛陀遗嘱修行,却不为关中释门所容的僧人,远避去河西,遇到从西域东逃的僧人。

两边争论了二三十年,逐渐融合,吸收了律宗、禅宗和密宗部分佛义真言,严格戒律,坚持真正的释门修行,自称为真义宗。”

李昖三人诧异不已,“还有这样的佛门僧人?”

于是热切地期盼见到这些与众不同的僧人。

刚才一直念念着要去翰林院参观拜访的李昖和沈义谦,现在把翰林院抛之脑后。

到了香山,众人一起爬山,进了洪光院,李昖三人虔诚礼佛,潘应龙和沈万象在一旁看着。

沈万象好奇地问道:“少尹,真不带他们去见翰林院?”

潘应龙看了一眼不远处,撅着屁股在跪拜不同佛像的李昖三人,撇了撇嘴。

“带他们看什么?看翰林院破落成那个鬼样子?

江南三大案后,不少名士大儒悲叹末法时代已来,名教凋零、理学式微,嚷嚷着要东渡朝献和东倭,为名教理学保存一分元气。

原本皇上准备把朝献和东倭留给理学做试验田。可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资政局已经定下朝献收国之策,开始推动。再做试验田就不合适了。”

沈万象轻声地问道:“试验田?农科所的那种?”

“差不多吧。”

“少尹的意思,这个节骨眼,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潘应龙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李昖三人礼拜大雄宝殿的阿弥陀佛、大悲殿的大慈大悲观世音像等七处佛像后,又参拜了方丈悲无大和尚,听他讲述真义宗的戒律。

“其一持不捉金钱戒。本宗僧人不得触摸钱财,不接受钱财供养,佛院不设功德箱,僧人安心修行。

其二日中一食,每天只吃一顿饭,午后不再饮食,独药品除外。

其三行脚、乞食。”

李昖问道:“行脚?大和尚,这是什么意思?”

“行脚就是行头陀。”悲无和尚答道,“比丘上乞佛法以资慧命,下乞饮食以养身命。依照《梵网菩萨戒》之规定,本宗僧团每年秋季都要例行的二时头陀,外出游化经行,随缘教化度众。”

“哦,原来如此,大和尚请继续为我等讲解。”

“檀越有礼了。

本宗戒律其四,不接客僧礼。常住僧众不接受外来挂单僧人的礼物,若有供养须上交佛院。客堂执事对客僧的礼拜要给予回礼,平等对待。

其五,一切供养归佛院。僧人化缘乞的一切供养,全部上交僧团,由常住根据需要统一分配。

其六,三衣钵十八物不离身。僧人三衣钵不能离身,三衣必须为坏色。十八种物为《梵网菩萨戒》中所规定,僧人行头陀时所必须携带的物品。

其七,不化缘,不求人。有求皆苦。无所求,苦才逐渐息灭。恪遵修行原则,不化缘,不求人,心不攀缘,方能人心死,佛心生。

其八,依教奉行。依佛所教,放下自我知见,去除分别执着,和合共修。”

李昖愣住了,“不化缘,不求人?你们还持不捉金钱戒,那行脚时怎么办?”

悲无和尚说道:“托钵去乞讨,不得开口,施主愿给就给,不给就走。只求七家,数满则回。僧头把各自乞来的食物合为一处,均分给众僧,多则多吃,少则少吃,无则饿肚子。”

李昖、沈义谦和郑仁弘深受感动,真心实意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潘应龙在一旁轻声地对沈万象说道:“可惜啊,正是如此守真苦戒,真义宗传播才如此艰难。”

“少尹此言何意?”

“世人习惯交换。烧得香火,捐得功德,就心安理得地要佛祖保佑这,庇护那。所以天下佛刹,香火兴旺,功德满箱。

真义宗佛院不收功德,世人怎么肯相信在这里拜的佛祖会保佑自己?”

沈万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李昖三人要在洪光院留宿几夜,沐浴佛法,潘应龙留下书办小吏照应,带着沈万象先回京师。

第二天一早,顺天府衙门口,潘应龙刚从马车里下来,看到栾永芳从旁边钻了出来,对着这边拼命招手。

叫护卫放他近身,刚走近他也不说话,给潘应龙怀里塞了一卷文稿,转身就跑。

潘应龙双手捧着一卷文稿,一脸懵逼。

(本章完)

655.第651章 翰林院,文庙管理所?

第651章 翰林院,文庙管理所?

回到衙里,在签押房坐下,潘应龙坐在椅子上稍微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叠文稿,一一展开,铺在书案上。

栾永芳给自己塞了什么文字?

神神秘秘的!

跃入眼睛的是一行行秀丽的字迹,习得是赵体,清邃朗逸,流美动人,隐隐有大家之风范。

好字!

潘应龙不由心头一动。

不过这字迹绝不是栾永芳的字。

他看上去文质彬彬,温良尔雅,很有学问的样子,但是字写得很难看。

栾永芳自小受父亲问罪牵连,被流配岭南,吃饱穿暖都是大问题,能有什么机会学字?

“我永远都记住小时侯跟姐姐一起,围绕在父亲身边,坐在父亲膝盖上,由父亲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学写字。

我跟姐姐并排站在一起,摇头晃脑地给父亲母亲背唐诗,有时候自己背错了,牛头不对马嘴,父母亲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栾永芳说过的话,浮上了潘应龙的心头。

看来那段美好生活的回忆,刻在栾永芳心里,成了他的图腾。

正是因为这份图腾,栾永芳无论身处何种逆境,放牛、挖渠、耕地、熬盐.他都会抓住每一次机会去识字。

“给人放牛时我故意围着私塾转,牛吃草我听课,私塾周围不仅草被吃尽,连矮一点的树叶都被吃光了。”

潘应龙记得栾永芳当时说着这些话时,眼睛里饱含着泪水。

“私塾的雷老夫子心地纯善,看出自己的心思。不驱赶自己,还在讲课时故意说得特别大声,好让屋子外的自己听到。

自己在屋外一边听课,一边用树枝在沙地上比划。

那年自己被调去熬盐,特意向他告辞。雷老夫子叹息道,‘你父亲是进士出身,不管如何,你也是个读书的种子,老夫不忍埋没。’”

“后来我被调去挖水渠、熬盐,总是想方设法省下来点钱粮,贿赂给账房先生,向这些多年未中的老夫子请教些字词文章,或借几本经义看一看。

岭南冬天还是有些冷,我宁可钻干草堆,甚至猪牛干粪堆里,也要把被褥和厚一点衣服卖了换钱,攒下来买四书五经读。”

当时栾永芳说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脸,他看着自己,咬牙切齿。

“凤梧先生,我从小记住了父亲的教诲,你是诗书世家,以后也要好好读书,靠经义文章博取功名,光宗耀祖。”

想到这里,潘应龙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正是有了这股子读书的狠劲,栾永芳在艰苦的岁月里,居然打下了扎实的学识基础。被接回到京师,在崇义公学过渡了几个月,很快就进了国子监。

当初的国子监祭酒是李贽,他的性子,就算再卖冯保的面子,栾永芳要是基础差,他说不收还是不收的。

但是栾永芳最大的短板就是字写得难看。

这需要童子功,从小时候练起来。此前的栾永芳连笔墨都少有接触,怎么练字?

现在再怎么练,这个缺陷一时半会还是弥补不上来。

所以潘应龙能一眼就看出,这字迹不是栾永芳的。

那会是谁的?

“.叶落根偏固,心虚节更高。一林寒吹发,清夜伴松涛。淇澳春云碧,潇湘夜雨寒。虚窗人静听,飒飒响琅玕。”

这诗清丽脱俗,读起来金声玉韵,余韵三绕,必是蕙心兰质之人才作的出这样的诗词来。

难道是栾永芳姐姐所写?

潘应龙暗自猜测。

可是栾永芳姐姐的笔迹,自己见过,跟此文稿的字迹完全不一样啊。

此前拿来的文稿,字迹只是娟秀而已,远不及现在这字迹。

那是谁写的?

栾永芳的红颜知己?

怎么可能?

栾永芳怎么会把自己红颜知己的文稿拿给自己看?他不是如此浅薄的人。就算是想炫耀,也不会搞得这般神神秘秘。

潘应龙突然想起,栾永芳曾经提过一句,他姐姐左右手均能写字,只是右手的字写得非常好,左手的字写得很一般。

如此说来,此前栾永芳给自己的他姐姐文稿,均是左手所写,不想露出真迹。这次可能是她平日的随笔习作,所以用了右手,显了真迹。

不知什么原因,被栾永芳拿了出来,塞给自己。

潘应龙忍不住把文稿又读了两遍,心中忍不住赞叹:“果真是一位才学卓绝的奇女子。就算是自己的琪妹,也不及。”

琪妹!

潘应龙心头不由一阵刺痛。

不由自主地想到亡妻,潘应龙的心不仅刺痛,还乱如麻,连忙把文稿卷了起来,收到匣子里藏起来。

栾永芳塞给我这些文稿,到底想做什么?

这小子的用意,聪慧的潘应龙能猜到一二。

可是他历练风雨,不再是一热血就上头的年纪。

佳人虽好,可中间牵涉的诸多障碍,每一条都会让人粉身碎骨。

不过潘应龙能察觉到,栾凤儿很聪明,她也清楚其中的风险,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把自己当成神交的文友。

跟聪明人打交道,至少不会被拖下水。所以潘应龙才愿意继续保持着交流。

唯独栾永芳傻乎乎的,一直在上蹿下跳,暗地里在撺掇怂恿着。

了解过栾永芳的过去,也曾经有过一段不堪回首岁月的潘应龙倒也理解他的心态。

无非是压抑太久,需要寻找一处宣泄的精神寄托。

栾永芳从心底渴望能够恢复诗书世家的门第,可他姐姐是冯府夫人成了最大的障碍。

“少尹,”沈万象在门口出声。

“进来。”潘应龙定了定神,“何事?”

“少尹,这是司礼监、内阁办公厅、戎政府办公厅联袂下发的《大明军政官署机关规范条例》。”

“《规范条例》?本官倒是听说过这本册子,说是移风易俗,改变此前的官场陋俗。原是张相配合考成法,纠正官风提出来的。

草案进了西苑,皇上觉得不错,留中增补了许多。现在终于下发了。给我看看。”

沈万象双手递了过去,潘应龙接过来后指了指靠窗墙的座椅。

“千鹤先坐,本官还有事找你。”

“是。”

潘应龙翻开册子,随意翻了翻。

首先是用语方面,下级见到上级,正式场合称职务。

不明职务,文官叫大人,武官叫长官。文官行礼叉手作揖,武官行军礼,不得再行跪拜

官署不再叫衙门,正式叫某某官署,自称是本机关,或本单位。

公文往来也定了新制式。

必须采用标点符号,以及规定的文字,以前两日礼部和太常寺联袂签发的《大明公文典范汇集》为准。

《大明公文典范汇集》除了规定句号、逗号、问号、分号、冒号、感叹号等十六种标点符号的规范用法外,还规定了从此必须用规定的文字。

此前的文字,从汉唐成熟开始,字体非常多,有的文人没暖事做,就喜欢编字玩,越编越复杂。

当然了,有人繁化,也有人简化。

简化字自古以来就有,文人也称其为俗体字。

大家使用的多半是俗成约定的字,有繁有简,变化多端。

不过很多文人无聊,喜欢玩文字游戏,觉得俗体字太俗,就是喜欢用繁体字,越繁琐生僻就越显得他有学问。

《典范汇集》后附一份《万历元年简体字表》。

这是礼部和太常寺在朱翊钧的督促下,于隆庆元年就成立了文字整理编修局,组织了大批文士,收集世面上出现过的简化字、俗体字,然后几经修改整理,汇集成第一批简体字,共计一千二百六十个字。

均为日常通用字。

文字整理编修局还在继续收集和整理简体字。

《典范汇集》规定,以后大明文武官署的往来公文,必须使用《万历元年简体字表》里的简体字。

然后报纸、公文印刷的字体,也规定用宋体。这种字方便雕刻,很多工匠世代相传就是用这种字,不好意思叫秦体,就叫它宋体。

现在铜铅活字印刷开始盛行,在字体上也沿袭了此前雕版工匠的习惯。

《典范汇集》规定了公文的类型和格式。

公文类型分十二种。

决议,即资政局、御前议政会、内阁政务会议、戎政府军务会议做出的重大决定事宜。

决定,对重要事项作出决策和部署、奖惩有关单位和人员、变更或者撤销下级机关不适当的决定事项。

命令(令)。用于公布行政军事法规和规章、宣布施行重大强制性措施、批准授予和晋升衔级、嘉奖有关单位和人员。

大致有内阁的政令,戎政府的军令,御史台的钧令,宣徽院的院令。还有六部诸寺的部令,五军都督府的督令。

公告,用于公布重要决定或者重大事项。

以及意见、通知、通报、报告、请示、批复、函和纪要八种公文类型。

每一种公文的适用范围,书写格式,都一一规定。

《典范汇集》中还特别强调,公文必须通俗易懂、精简准确、意思完整、条理清晰。

还附有范文,看了范文你就知道,就是用白话文,不要再拽文用文言文。

不用多想了,《典范汇集》这些很新颖的内容,多半出自朱翊钧这位资深公务员之手。

十几年练就的武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潘应龙简单看完后,往桌子上一放,对沈万象说道:“你通知梁长史,组织召开顺天府全衙,现在叫全机关大会,认真学习下发的《典范汇集》,同时还要部署各曹深入学习的计划。”

“好的少尹,”沈万象嘻嘻一笑,“按照《典范汇集》我该叫少尹大人。要是梁长史问起什么时候安排会议,怎么回答?”

“刘尹巡视即将结束,滚单说后天回来,那就暂定在五天后。要是刘尹有其它安排,我们再说。”

“是。”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你去跑一趟镇抚司,找下镇抚使苏峰。说我想请他吃饭,中午、晚上都可以,看他什么时候方便,越快越好。”

“好的大人。”

文庙坐北朝南,面积大约有三十多亩,建筑面积约有十一二亩,有房屋二百八十六间。

院落共有三进,沿着中轴线往里走,从南向北依次为先师门和第一进院落,祭孔前筹备各项事宜的场所。

再进去是大成门,以及大成殿为主题的第二进院落,祭祀至圣先师就在这里。

大成殿红墙黄瓦,下有月台,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双层飞檐,四坡五脊。

沈一贯抬头看了一眼。

没落了!

以前世宗皇帝时,前期还亲自来祭祀先师,后期虽不亲至,但年年都会派重臣阁老来祭祀。

可是隆庆元年后,不仅皇上不来,连官员代祭也不来了。

原本文官士林们还心中激愤,纷纷上疏抗议。

可是江南三大案,接着湖南等地陆续出现其它大案后,文官士林们再也不嚷嚷了。

至圣先师,对不住了,我们要先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名教和你老人家,就只好先苦一苦了。

沈一贯继续往前,从启圣门走进去,这里启圣祠为主的第三进院落,也是翰林院的所在。翰林院百十号人,散落在两厢的房屋里。

正中靠北的启圣祠,建于嘉靖九年(1530年),用以祭祀孔圣先师的父母以及先代。现在连孔圣人的牌面都保不住了,他的父母以及先代就更不用提了。

崇圣祠面阔五间,进深七檩。

正殿前建有宽大的月台,殿内供奉孔子五代先人的牌位及配享的颜回、孔伋、曾参、孟轲四位先哲之父的牌位。

东西配殿坐落在砖石台基上,面阔三间,进深五檩,单檐悬山顶,内奉程颐/程颢兄弟、张载、蔡沈、周敦颐、朱熹六位先儒之父。

隆庆二年,皇上就下诏,把孔圣人的先人搬回曲阜孔庙。其余先哲和先儒之父,也统统送回各自的家庙祭拜。

理由是国家祭祀圣人,以及配享的先哲、先儒是国事,但是祭拜圣人、先哲和先儒先人,是各家之家事。

国事家事要分别开来。

于是启圣祠正殿和东西配殿被清理出来,成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学士、侍读/侍讲学士以及庶务和典簿两厅的办公场所。

有人戏称,翰林院现在成了“文庙管理所”。

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想不到曾经炙手可热,养才储望,被称为储相之所的翰林院,居然败落成这个样子。

沈一贯心里一点惋惜都没有,只是有些痛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认清形势,没有早点从这个臭水坑里跳出来。

他转到了启圣祠的后殿,掌院学士张四维在这里办公。

隔着半开的纸窗户,沈一贯看到张四维坐在里面,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叠文卷。

沈一贯出声叫道:“凤磐公!”

大人在元朝前是对父亲、祖父的尊称。但是在草原民族却是用来称呼贵人和头人。

到了明朝中期,大人已经成了对官员的尊称。《西游记》、《金平枚》以及当时士人笔记里都有记载。原因是元朝由草原民族入主中原,带来许多称呼的改变。

在作者心里,老爷有主仆之分,大人是尊卑之分。所以在新时代的称呼改变上,最后还是选了大人和长官两个词。

每个词不同时代都有不同的含义,比如小姐,同志为什么那么拘泥。

满清用过的就不能用?满清除了阿玛、格格之类,有几个是自己的?他们兴起于东北,奴隶社会,有多少自己的文化,还不都是学的明朝的?连八旗都是学得明朝卫所的小旗、总旗,再把自己的奴隶制往上套。

以上针对部分读者的忿忿不平做出的解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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