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郎心似铁

自有下人敲开院门,进去传话。

柳应麒堆着笑道:“那伯父就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

晏抚拱手礼道:“有劳柳伯父了。”

柳应麒上了他那架堪称奢华的马车,在两队卫士的拱卫下,在落日余晖中远去。

也如这余晖一般,瞧着灿烂,但不知还能撑多久。

姜望忍不住传音问道:“宣怀伯是如此人物,你家以前怎会结下这门亲事?”

晏抚静静看着半掩的院门,传音回道:“亲事是我爷爷与柳姑娘的爷爷定下的。而且宣怀伯他……以前也不这样。”

多少物是人非,尽在不言中了。

未几,

院门拉开。

无人说话。

院门后,站着一位气质柔弱的女子。

柳叶眉上,沾着三分春色,秋水眸中,有一点化不开的哀愁。

她站在那里,似一缕风,好像随时要飞走。

晏抚张了张嘴,但竟没有说出话来。

姜望缄默不语,柳府的下人更不出声。

就连垂落小院的落日光线,仿佛也变得萧条。

晏抚往前挪了挪步子,终于道:“柳姑娘,我……”

“晏公子就站在那里。”柳秀章出声道:“有什么话,我们隔着院门说,也免教旁人说闲话。”

“我……”

“你来,不就是为如此么?”

“……是。也好。”

“晏公子此来何事?”

“有些闲言碎语,我不知你是否听闻……”

“你瞧我住在这里。”柳秀章眸光轻移左右,看了看这孤独的小院:“每日所见所听,唯有清风明月。怎比得临淄喧嚣?”

晏抚微垂着视线,并不敢直视这隔门相对的女子,慢声说道:“很多人说,说自……之后,你哀伤过度,每日以泪洗面……”

“晏公子。”柳秀章秀美的瓜子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这没什么可让人闲话的。你我幼时便相识,常常在一处玩耍。从小大人们就说,我们……便是玩笑话,也玩笑了太久,须得时间来磨灭。”

她截断回忆,看着晏抚:“你要解除婚约。我已允了。怎么,我连难过的权利,都不该有么?”

她不问配与不配,不问能与不能,只问该与不该。

唯有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才有了波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晏抚的表情也极克制,声音尽量不带波澜:“只是有些声音,落在了汀兰身上……她以后是我晏抚的妻子,我须顾全她的名声。”

“是啊。是该如此。”柳秀章的视线,也垂了下来:“我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我父亲在外说了什么……我不知。”

隔门相对的两个人,都只看着地面。

好像地面上,藏着什么解决世间难题的秘密。

门槛如高墙,隔开了内外两人,是天各一方。

“我不可能对你的父亲做什么。”晏抚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不该这么说,补充道:“晏柳两家,毕竟是世交。”

柳秀章只道:“他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他能听我的……事情不会如此。”

晏抚在心中一声轻叹,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柳秀章毕竟是聪明的,问题出口后,她就明白了过来。

“要让我说,我对你全无情意?要让我说,我不曾为此伤心?”

她凄然一笑:“晏抚,你好残忍。”

晏抚站在院门外,像一颗沉默的树。

只有风吹来,才有沙沙的声响。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道:“温汀兰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应该被人如此诋毁。我不能为她抚平此事,无颜立于天地。现如今,我只有两个法子。一是你开口,消解流言。二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回临淄之后,提刀出门,谁说一句闲言,我就斩谁一刀。无论亲仇,不避贵贱。哪怕被人视为田安平那般的疯子,我也会那么做。”

很少有人见过晏抚出手,也几乎从未听说过他在公开场合,与谁动过武力。姜无忧虽然有一阵在临淄追着揍他,他也是只管逃跑,不曾还击。

但没有谁会怀疑晏抚的实力。

这是姜望第一次听到晏抚放狠话。

这位温雅的贵公子,就连说着斩人之类的事情,也是温文克制的。

但他表露出来的决心,坚定得可怕。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秀章抬起视线,看着始终不曾抬眼的晏抚:“你为她,宁愿放弃一切?”

晏抚道:“温大夫爱女如命,我如此回护温汀兰,哪怕以后前途尽毁,也不会影响温家和晏家的关系。”

“说来说去,你还是最在乎晏家。”

“我生于晏氏,长于晏氏,学于晏氏,得于晏氏。所以……”晏抚终于抬起眼睛来,终于能与柳秀章对视:“我也将死于晏氏。”

柳秀章移开了视线:“此事是我的责任,是我影响了你们夫妻和睦,我会处理。晏公子,请回吧。”

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柳应麒不甘移嫡,死死捆住晏家不放。先是不肯退亲,晏抚亲自来退掉之后,又到处宣扬晏抚、柳秀章两人情意绵绵,无法割舍。只是迫于温延玉的权势,才鸳鸯泣血……

怎么也说不上是闭门不出的柳秀章的责任。

但晏抚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对柳秀章行过如此大礼后,才转身离去。

……

“怎么样?”

晏抚和姜望刚刚一走,柳应麒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回来:“晏抚与你……还有可能吗?”

柳秀章哀伤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往里走。

柳应麒追在身后:“秀章,秀章。哎别急着走,晏抚既然是个无情的,咱们也不必记着。你看与他同行的那姜望姜青羊,如何?他现在是大齐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天骄,同境击败王夷吾,已是惊才绝艳。更在海外一战扬名,压得钓海楼同阶修士鸦雀无声。此为良配!如果他能入赘……”

柳秀章愤然回头,或许是生平第一次,对着自己的父亲嘶喊了起来:“您还嫌我受的屈辱不够吗!?”

柳应麒愣住了。

看着自己女儿泪流满面、哀绝转身的样子。

他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我有……我有什么办法……”

那个踌躇满志的柳应麒,那个誓要再兴柳氏的柳应麒,那个因长子之死,怒而喊出‘不与田氏共日月’之誓的柳应麒……已经死去了。

死在田安平活着离去的那一天。

感谢书友人生重来好了成为本书盟主!

今天就开始继续还债了,所以晚上有。

很显然我的清债计划遭受了极大挫折O,O

(本章完)

第1009章 世间事,难分说(为盟主陈泽青加更

回去的路上,晏抚放开了防护,任由凛冽之风,冲撞着自己。

姜望实在没有办法说些什么,只能陪着他“撞风”。

在急速飞行之中,若不加以防护,迎面的风如利刀、如重锤,是熬苦的事情。

细说起来,晏抚的亲事,竟真论不出一个对错来。

晏家与柳家,的确是先结的亲。

但若说晏家翻脸无情,也苛刻了些。

柳家老爷子仓促离世后,是晏家出手帮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家势。

柳神通被杀,扶风柳氏未来已失的情况下,仍然是晏平出面帮忙施压,才让列为顶级名门的田家付出更多代价。

晏家真正决定退亲,是柳玄虎不堪大任,柳应麒这一脉已经彻底撑不住家名,将要发生移嫡的时候。

这是太正常的事情。

本来日渐衰落的柳氏就已经匹配不上晏家的门庭了,晏家怎么可能让嫡脉嫡子娶一个柳氏的支脉女子?

宣怀伯柳应麒死死抱着晏家不肯撒手,变成现今这副样子,大概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他的老父亲死去了,他为之骄傲的儿子死去了,剩下的一子一女,都不足够支撑家名,眼看着就要丢失这一脉的荣誉,放眼望去,只有一个亲家拿得出手……

被退亲的柳秀章,自然是无辜的。她什么也没有做,生活就陡然一落千丈。

温汀兰又有什么错呢?柳家变成这样,不是她害的。

而晏抚……

婚姻大事,他怎么能够自主?

除非他说,他的一切都与晏氏无关。

但怎么可能无关?

就像他自己所说,他生于晏氏,长于晏氏,学于晏氏,得于晏氏。也只能死于晏氏。

远的不说,若非是晏家的权势在,晏抚何以能够随意递帖到政事堂去,轻松帮姜望解决黄河之会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好像大家都没有错。但最后,很多人都伤了心。

在凛冽的风声中,姜望不由得问道:“晏抚,你真正爱的是谁?”

“哈哈哈。”晏抚忽然笑了。

猛然加快了速度,更激烈地撞进风中。

只留下一句问话,遗落在身后——“我爱谁,重要吗?”

除了呼啸的风声。

无有回应。

……

……

长生宫,演武场中,一场较量刚刚结束。

裹着一身雪白狐裘的少年,望着自己骨节分明的右手。

掌心是一团闪耀着的雷球,其间变幻万物,生灭不息。

他轻声叹道:“表兄你这雷玺,真是穷极天地之理。”

雷占乾没什么形象地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道:“不也都在你掌中么?”

“咳,咳。”姜无弃咳了两声,右手轻轻一送。

那团雷球脱离了束缚,猛然一挣。

雷光显化,成为一方印玺。

下为四方之地,上为闪电之形。

极见霸道与威严。

径投雷占乾而去,落入他的内府中。

“还需再琢磨一番。”姜无弃说道。

“我知晓。”神通归位,雷占乾翻身坐了起来:“回去再翻翻九天雷衍决,总感觉我有什么没有琢磨透。”

说罢,他又瞧着姜无弃,语带埋怨:“说让你帮着看看,你又不肯。”

姜无弃无奈道:“表兄。公私需明。雷家的传世之功,我怎能看?末代旸帝逼看世家祖传秘典,引得天下皆反。此殷鉴不远。”

“我是自愿给你看的!就算挡不住别人的想法。我不说,谁又能知?

姜无弃并不搭话。

“罢了罢了,我是说不动你。”雷占乾摆摆手,直接站起身:“黄河之会就要开始了,正是大丈夫扬名之时,可惜皇室子弟不能参与。如果你可以去,谁能是你的对手?”

“想来会有一两个吧,咳咳。”姜无弃脸色苍白地笑了笑,其他人需要扬名,如他这般的天潢贵胄,并不需要:“正因为我不能去,所以表兄,你多加努力。”

他的语气是如此自然。

但说话的内容如此狂傲。

放眼整个天下,能与在同阶成为他对手的,只是想来会有一两个!

而雷占乾对此……毫无异议。

“放心吧,无弃。有你帮忙,我已经彻底巩固三府,完全掌控雷源图典,雷玺更是推到了目前极限。再加上九天雷衍决……”雷占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雷光在其上暴耀:“这段时间我的努力,不会输给任何人。”

“名字我已经帮你递上去了。”姜无弃鼓励道:“政事堂那边不会有问题,你只需要考虑,如何在父皇面前表现。”

雷占乾握灭雷光,咧嘴笑了:“朝野上下,以内府而论,可虑者无非姜青羊一人而已。”

他又重新寻回了往日的自信和桀骜:“海民粗陋,横扫近海算不得什么。我不会输给他第二次。”

“表兄你亲自与他交过手,心中自是有数的。”姜无弃道:“不过世间奋进者,非独你我。在我们说话的这一刻,正有无数人在苦修。这话不仅仅是说姜青羊,天下名门,哪家没有压箱底的手段?九卒之中高手如云,便说那王夷吾,打破历史极限的通天境,道途广阔。虽败于姜青羊之手,但内府之后,神通各显,谁强谁弱却也难说。如此种种,表兄切莫大意。”

“我自知王夷吾是个不好惹的,同境不易相争,军神弟子嘛。”雷占乾笑了笑:“不过军法如山,他三年刑期未满,我何须虑之?”

姜无弃一听这话,便知雷占乾还是未听进去。这段时间进展极快,眼中根本没有旁人。

以他的格局,其实并不太在乎雷占乾与姜望之间的胜负,毕竟无论谁赢,都是大齐的天骄。雷占乾能赢固然不错,姜望如能展现更强的天赋,那也是好事。当然,这话就不好当着雷占乾的面说。

用拳头抵着嘴唇,轻咳了两声,而后笑着鼓励道:“表兄你这次若能为我大齐展旗,稷下学宫那边,我来安排位置。”

雷占乾眼睛一亮,但听到稷下学宫之名,不由得又想起一人来。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能够作为你对手的一两个里,包括重玄遵么?”

即使目空一切如他,也无法忽视重玄遵的存在。毕竟,相较于长时间停在通天境的王夷吾,重玄遵才是夺尽他们这些“同辈”风华的存在。

姜无弃没有正面回答,只又咳了两声,然后道:“如果他真的被提前召出来了,你就放弃。”

陈盟的欠债还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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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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