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第1712章 尊师重道

第1712章 尊师重道

赵三德,就是苏莱曼安置在大明的眼睛。

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对大明事务的看法,决定了苏莱曼对于大明的国策转向。

赵三德列举了某些大明新皇帝的作为,以及对于士人们的影响。

在奏疏的最后,赵三德又提笔书曰:大明坐拥中土,得天独厚,王道乐土,非奥斯曼可比,奥斯曼起于荒漠,若能入主中原,则吾皇则足以与三皇五帝相比,欲先取国,先取其心,待大明新皇帝人心尽丧,则为吾皇夺取中原之时。新皇帝好大喜功,观之有隋炀帝气象,修建铁路,徒费民力,与隋炀帝修运河一般,登基不久,就有吞噬爪哇之心,此与隋争高丽不谋而合,此败亡之道也。吾皇当敬儒士,修德养民,只待中原混乱,吊民伐罪,只在十年之间,即可大功告成。

他说的自信满满。

因为史书之中,就是这样写着的,朱厚照和隋炀帝可谓是一丘之貉。

写到‘修德’二字的时候,赵三德笔一颤,这二字,已经贯穿了他的所有思想,是他的至高理念,读的书越多,他越是对修德二字深信不疑。

待一封奏疏修毕,他命人快马加鞭送出,这才松了口气,这才悠然的命人斟茶来。

来了大明,他最爱喝的就是茶,这茶水滋味清爽,回味无穷,似有味,又似无味,若有似无,犹如谦逊君子,这似乎让他觉得,茶水,犹如自己。

修德之人,当如茶也。

“先生……”一个仆役进来。

赵三德喜欢让仆人们称呼自己为先生。

赵三德抱着茶水,只轻描淡写的看了仆人一眼,口里淡淡的道:“何事?”

仆人道:”再过一个时辰,北街的诗会要开始了。“

”啊……“赵三德叹息道:”我竟忘了,快,预备更衣。“

说罢,他迅速的站了起来。

京里的一群士人,再无科举之后,读八股的少了,可是诗社却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

诗词……似乎已经成为了他们最后的精神寄托了。

赵三德最喜欢这样的诗会,每日听到一首好诗,整个人便激动的忍不住战栗,在他看来,这诗词……简直就是上天赋予人类的礼物,那简洁的诗句之中,所蕴含的情感和寓意,令人不能自拔。

…………

方继藩每日都要入阁。

入阁之后,便如一个木桩子。

因为身边都是一群老人家,很多时候,实在无法沟通,且不说一群人和自己有着完全不同的思想,哪怕是这年龄的差距,这代沟也如天堑一般。

他负责批拟的,都是保定或者关于铁路的奏疏。

哪一些土地需要征用,各府各县如何妥协,都是方继藩的事。

此时,送来了一份奏疏,说是洛阳府知府拒绝铁路过境,这位知府大老爷,似乎有些不开窍,方继藩在票拟之中,也只是随意写下一个字……噢!

似乎……他并不在意有人反对铁路的修建。

只是,等到票拟送到了朱厚照那儿,又让朱厚照气了个半死。

在朱厚照看来,这样的父母官,理应罢黜,老方怎么可以如此轻慢呢?

就在他跺脚之际,方继藩那儿,却吩咐了王金元,将知府的奏疏,传到洛阳去。

又过了几日,快马送来了一份新的奏疏,也是洛阳的,只不过,上奏之人不是洛阳知府,而是洛阳府同知。

这份奏疏带着几分悲剧色彩,上头说,洛阳士民听闻铁路被知府拒绝,西山建业正在规划铁路的改道,将铁路绕行洛阳。

于是……士民愤慨,结果……围了知府衙门,也不知哪一些胆大包天的家伙,将知府揪了出来,一阵痛打,府中混乱不堪,知府被打的遍体鳞伤,连夜送去了西安,在西安的西山医学院西安分院里抢救,生死未卜。

方继藩依旧提笔票拟,依旧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噢!

不得不说,这个傻瓜,修铁路又不要你的银子。

铁路通了,首先得利的恰恰是本地的豪强,这些豪强,虽然失去了土地,可毕竟根深蒂固,总有办法能挣银子图利,若是连这个都断了,人家不找你拼命?

当然……奏疏最多的,还是寿宁侯和建昌伯送来的。

他们已抵达了兰州,沿途上,发现了许多的问题。

比如……地方上征用的劳力,有吃空额的现象。

还有……有几处线路的设计,有明显的浪费,完全可以进行修改。

除此之外……某些铁路段账目不清。

甚至有某些人,开始妄图在铁路的修建中图利。

这么大一笔投资,涉及到了这么多的人手和银子,方继藩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定是会损耗严重的,完全做到没有损耗,这几乎是天方夜谭,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贪心,可现在……

皇帝急着要修,许多地方都属于强行上马,不过也实在幸赖了,有了寿宁侯和建昌伯这两个积极份子后,方继藩居然异常的放心起来。

听说这两个家伙,现在还在研究蒸汽车的蒸汽动力系统,希望减少对燃料,来提升动力,换句话来说,他们想让车儿省油,啊,不,省煤。

看到寿宁侯关于节省燃料的奏疏,方继藩不禁感慨,两位国舅爷,当真是为了朝廷操碎了心啊。

这样的人才,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

这一天,就这般票拟到了正午,方继藩已是有些困乏了,此时欧阳志却是带着食盒来了。

吏部离宫中不远,欧阳志在外为官,很是清廉,因此,在外为官时,雇不起厨子,居然自学了厨艺。

他现在虽是吏部尚书,却依旧节省,每日早起,先自己做了饭菜,提着食盒当值,正午清闲时,便可吃了。

大明百三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吏部尚书,整个吏部上下没一个不佩服他的,以至于,这满京师,到了冰夏冬之际时,也没人敢给欧阳志送冰敬和炭敬。

现在恩师入了宫当值,欧阳志便一人做了两份饭菜,按时送来。

而王守仁这个时候,也会来,当然……这家伙只带了一张嘴,很是令方继藩嫌弃。

最终,欧阳志就只好做三份了。

每一次欧阳志出现,内阁内外之人,便忍不住侧目,啧啧,看看人家的门生。

欧阳志前脚一到,王守仁后脚便到了,三人随意落座。

欧阳志不善言辞,先取出食盒中的菜肴来,端到方继藩身前,用筷子挑了瘦肉,至于菜,也是多放一些嫩叶,送到恩师的盘子。其余的肥肉和菜梗,则自己和王守仁吃了。

方继藩拿起了筷子,王守仁和欧阳志方才开始吃。

这是一个沉闷的过程。

因为欧阳志本就无法沟通,方继藩觉得与他交流很累,便也只好默不作声。

至于王守仁,这家伙历来板着脸,本也不善言辞,索性大家都都默默的用心吃喝。

吃到一半,欧阳志便问:“恩师,食入口否?”

方继藩点点头。

欧阳志沉默片刻,道:”恩师明日想吃什么?“

方继藩歪着脑袋,认真的想了想:”近来想吃羊肉了,要兰州来的羊羔子最好,那儿的羊肉,鲜嫩,最好取羊排烧烤,多放一些花椒。“

欧阳志沉默一会儿,似乎记下了:”还有吗?“

”没有了!“

接下来,欧阳志沉默。

王守仁看了了欧阳志,便忍不住道:”我也想吃。”

欧阳志便掏出了纸和随身的炭笔来,有板有眼的记下,随即收起,又拿起筷子,继续啃他的菜帮子。

没一会,方继藩吃完了,摸了摸肚子,为人师表,少不得要说点什么:“伯安啊,为师不是说你,你的大师兄,平日节俭,薪俸也不高,你还天天蹭他饭菜,这样不好。”

别看王守仁瘦,饭量却大,这已是第三碗了,待他吃的肚子觉得有些撑了,方才点头,惭愧的道:“是,学生谨遵恩师的教诲。”

方继藩又感慨:“为师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弟子们都能回到京里来,为师吃饭的时候,你们都陪在为师的膝下,哎……可惜啊,你们的师兄弟们,都是大忙人,也不知他们在外头如何了。为师心里挂念的很。好啦,伯安,你别再吃啦。”

王守仁这才放下了饭碗,认真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道:“军中的事,现在如何?”

说到正事,王守仁是绝不含糊的,就一本正经的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扩编第一军,以第一军为骨干,此后……编列五军,年末时,兵部这里,将拟一份所需的钱粮,怕就怕户部哪里,又要扯皮。”

方继藩乐了:“不怕,有为师在,户部敢不给,为师去寻李公讲一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为师拉着陛下卷了铺盖去李家,不走啦。他不敢不给的!”

王守仁松了口气,他似乎觉得这个办法很好,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一个难处。”

此时欧阳志已默默的泡了一盏茶,送到了方继藩的手上,方继藩抱着茶盏,不急着喝,闻了闻茶香,就道:“还有什么事?”

(本章完)

第1713章 臣有张良计

王守仁道:“常备军的设立,其根本除了朝廷招募军队,对其进行供养之外,学生以为,还差了那么一些东西。”

方继藩感觉到手上的茶没那么烫了,轻轻呷了口茶。

他知道,王守仁瞎琢磨的事比较多,既然提出了想法,那么一定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可是,单凭这个,想要将英才招募入军中,却还是远远不够的,人们都说,好男不当兵,当初的军户,实在太苦太苦了,形同贱民,现在一下子要扭转天下人的观念,何其难也。“

方继藩认同,点头道:“这是实在话,伯安可有什么办法?“

”不是没有。“王守仁道:”寻常人入伍,需解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于晋升,有了晋升,人就有了盼头,就有了欲望,因此,学生打算,除准许一部分优秀的士兵,立功之后送入讲武堂读书,晋升为武官之外,还打算将这士卒分为三等,根据士卒的资历,军龄,以及立功大小,给与不同的待遇,譬如在薪俸上,予以一些好处,又如在解甲归田需安置时,给一笔银子。“

”如此,士卒们未必觉得自己能有机会立大功,成为武官。可至少他们在军中,就更有进取心。“

方继藩奇怪的看着王守仁,这王守仁,果然冰雪聪明,很像自己啊,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咦?他真是王华的儿子?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此事,我做主啦,明日面圣时,就去和陛下说,陛下保管同意。”

“还有一个问题。”王守仁似乎觉得惭愧,咳嗽一声:“这个问题,学生思考了很久,哎……说起来,还是事关着扩编的问题,恩师,你也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对武人有所成见,虽然……现在招募的士卒,并非是军户,可是恩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武人的待遇低下,被人轻视,古已有之,现在固然四处招募士卒,若只是招募数千人,倒还罢了,无论怎么说,天下之大,总还能招募许多人,可现在……军中要扩编,这一次,不是数千,而是数万,未来,更可能是数十万,如此大规模的招募兵员,兵部这里,已经感到困难了,好不容易招募来的,也大多是良莠不齐,寻常的良家子,根本对此不屑于顾,若是这个问题不去解决,只怕……这常备军……”

原来……王守仁也有为难的时候。

方继藩听到此处,笑了起来,他顿了顿,却是看向欧阳志:“为师来考考你,你是吏部尚书,你来说说看,此事当如何解决为好?”

欧阳志沉默了很久,道:“给银子。”

“给多少才够呢?”

这一下,欧阳志不作声了。

是啊,要给多少才能保证对良家子们有吸引力呢?

一年十两不够,那么二十两,三十两,五十两?

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

明明朝廷可以花一百万两银子,养十万人,为何就要养五万,养三万?

大明幅员广大,招募的军队,也不可能是几千,几万,而是数十上百万的规模。

招募兵马,银子肯定是需给的,可能保障他们一家老小吃喝,便足够,再多,朝廷也负担不起。

看这对师兄弟都默言无语,方继藩打了个哈哈:“这件事,为师来想办法吧,哎……弟子们不成器,做师父的,难免就要操碎心了,你们不要惭愧,为师说的是徐经。”

王守仁奇怪的看了恩师一眼。

他见恩师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说穿了乃是数百年的成见。

从宋朝开始,抑制武人,便成了每一代皇帝的国策,毕竟在宋朝之前,武人们凭借着自己战功,耀武扬威,割据一方,以下犯上。

整个唐末至宋初的历史,就是一个武人们弑杀自己的皇帝的历史,皇帝者,兵强马壮者为之,这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最实实在在的历史。

正因如此,从宋朝开始,对于武人的成见和戒备,从未有过松懈。

以至于武人的地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个七品的文官,可以当面痛斥三四品的武官。武官尚且如此,那么……寻常的士卒,就更加是猪狗不如了。

大明的军户,是最惨的,他们的待遇,未必比乞丐要好多少。

在这种长年累月的习惯之下,正如王守仁所说的,想要招募几千上万人,肯定能招募到,若是再多招几万,虽然是良莠不齐,却也未必不可能,可倘若是大规模的募兵,那么……

休想!

因为,这个世上总有几个昏了头的家伙,走投无路之下投军。也有可能有人中了方继藩的邪,进了军中。

可方继藩毕竟没有群体降头术,不能让每一个都中邪。

王守仁想过许多方法,可要改善,太难了。

这个观念,就如王守仁所提倡的心中贼一样,这便是天下人内心深处的心中之贼,破贼易,破心中贼难!

可是恩师,似乎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随口说,这件事他自会料理。

这令王守仁心里震撼了。

其实很多时候,王守仁心里总觉得,自己的恩师,好像也没见他读什么书,成日游手好闲,要嘛就是吃喝玩乐。

他和其他的弟子不一样,其他的弟子,是对恩师永远不会有任何怀疑的。

可王守仁若也只因方继藩是自己的恩师,便对方继藩绝无任何的怀疑,那他就不是王守仁了。

王守仁会思考,越思考,越觉得自己好像钻入了死胡同里,因为恩师实在是深不可测,又或者恩师……可能有时候真的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当然,恩师有没有本事,这也改变不了王守仁是方继藩弟子的事实。

现在……王守仁不禁开始想,恩师……当真可以轻易解决这个问题?若如此,这数百年的成见,千千万万人的心中之贼,到底如何能破?

方继藩不知道王守仁的脑子又在琢磨什么,却是道:“时候不早啦,伯安,你去洗碗,洗干净,洗碗筷的时候不要瞎琢磨。”

王守仁起身,收拾碗筷。

欧阳志后知后觉,等王守仁将碗筷收走了,他才道:“师弟,这样的粗活,我来吧。”

他是朝着门前一片虚空说的。

方继藩看的目瞪口呆,欧阳志这到底是智障,还是机灵来着?

…………

次日,方继藩入宫,拟了一份王守仁昨日所说的章程。

刘健和李东阳二人都在。

所以朱厚照显得还规矩一些,一本正经的道:“将士卒分为三等?朕怎么没有想到呢,哼哼!王伯安太令朕生气了,把他的章程给朕退回去,朕自己总能想出这么个方法。”

方继藩一脸同情的看着朱厚照:“陛下,你这是作弊啊。”

朱厚照想说点啥,见刘健和李东阳二人一脸无语的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便咳嗽:“朕玩笑而已,你也当真啦?哼,真是……真是……这个章程妙极了,王伯安果然不愧是朕的兵部尚书,此人还是很有才干的,朕要的就是他这份奇思妙想,此事,朕恩准啦,兵部照章执行便是。”

方继藩心里松口气。

刘健和李东阳也都不吭声。

到了他们这年龄,不真惹毛了,是绝不会轻易提出自己的想法的。

朱厚照随即又道:“老方……方卿家,你似乎还有事。”

“哎呀。”方继藩道:“陛下真是圣明哪,一眼就看出臣心里还有心事,臣……臣在陛下面前,简直就无所遁形。”

刘健和李东阳:“……”

他们根据自己多年的人生经验,现在开始进入了深深的思考。

若是自己没有智障的话,这一对君臣,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昏君佞臣的典范,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像,可偏他们……为啥还能办出许多实事呢?

朱厚照却没心思顾着两位师傅,却是一乐,眉开眼笑的道:“说吧,说吧,何事?”

方继藩就道:“就是募兵之事,还有一些困难,寻常的良家子不肯从军,好说歹说,也不信,陛下……现在常备军预备着要扩编,这是当务之急,陛下历来圣明,想来已经有主意了。”

朱厚照一脸懵逼。

他们为啥不当兵?

当兵不好嘛?

为啥朕就有主意了?朕有狼牙棒,你信不信,朕要砸了你们的天灵盖。

“朕……朕……”朱厚照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转而道:“朕看哪,他们不肯来,便责令地方,惩处那些不肯入伍的壮力。”

一直默默听着的刘健一听,差点要吐血,忙道:“不可,不可,若如此,难免怨声载道,陛下,若如此强迫,那么,和从前的军户又有什么分别?”

朱厚照一时无言,很久之后,便道:“那么刘师傅有主意了?“

刘健:”……“

朱厚照又看向李东阳:”李师傅想来已经智珠在握了吧。“

李东阳:”……“

朱厚照没好气的看了他们一眼,才道:“老方,你来说。“

”臣有!“方继藩气定神闲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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