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消息

正是清晨时分,街道上的人已然多了起来。

孟渊听了解开屏的话,不由得揉了揉眉心。身为佛门六品境界,竟然被一文钱难倒。

解开屏见孟渊不愿施舍,就干脆卖起了苦,说什么前番在松河府借的钱都分了出去,他讨饭的手段也一般,愣是饿了三天。

“都说平安府是佛家昌盛之地,还真没假。我刚到这里,有人见我大光头,就赠我吃喝。可没曾想,人家是贪图我身子!”解开屏一向是好脾气的,可这会儿也难得的发了火。

“有女菩萨愿意提携你,你还不乐意?”孟渊笑。

“什么女菩萨!是男的!还是秃驴带的头!”解开屏气的咬牙,“也就是我有点能耐,要不然清白不保!”

“……”孟渊一时无语。

解开屏嘟囔不停,“孟施主,听说你成了亲,愿你琴瑟和鸣,儿孙满堂。”

“借大师吉言了。”孟渊见解开屏会说吉祥话了,也没提借钱的事,只带他寻到一处早点铺子。

煮的滚烫的热豆腐,淋上一点香油,再来一勺韭花酱,分外的开胃。

“小僧这份不要韭菜花酱。”解开屏特意叮嘱小贩。

两人当即临街坐下,一人抄一个海碗,孟渊一边吃热豆腐,一边问起了正事。

方才解开屏说已经知晓了兰若寺中内奸,孟渊就好奇的很。这镇妖司和兰若寺一起审查没找出来,怎么解开屏一边乞讨,一边给找出来了?

解开屏嘟噜嘟噜的嘬着热豆腐,竟还能腾出空说话,“佛门六品境后就修自身之法相,五品境后便有不同。有些法相擅攻伐,有些擅防守,有些擅渡人,有些修心境。若是那人不想说,他能自己把这件事忘掉。这也是内奸不好找的缘故。”

孟渊点头,认可解开屏的话,是以继续。

“那人至少也得五品境,甚或者四品境界,才能保自身不失。”

解开屏拿手指点了点他鼻子,“我是和尚,最懂和尚。又是修的寂灭相,种念的能耐一般般,但是净念的能耐没人能跟我比,看人的能耐也准的很啊!”

“那你到底看出是谁了?”孟渊追问。

“兰若寺有一年轻俊杰,长相俊美无铸,待人如沐春风。”解开屏十分肯定,“我远远看过他一眼,虽未见其人显露法相,但跟我所修之法大概相似相类。”

合着就是当初你和独孤亢见了一面,然互相认出对方是和尚的事又重演了?

“你说的是觉生和尚?”孟渊又问。

“然也。”解开屏微微一笑,就差手上拈朵花了。

“你确定?”孟渊不太信。

“我是和尚,依心而行事。”解开屏理所当然,“再说了,这种事未经验证,怎么确定?”

跟和尚共事就是费劲,他们不说缘由,或者只说些没来由的缘由,还狡辩说是从心。

“那总要有个依据才是。”孟渊无力的问。

“依据自然有的。兰若寺里不论那些高僧和混日子,只说年轻一辈里出色的,他们大都和善待人,但骨子里其实都有几分高高在上的神气劲儿。”解开屏一边咕噜豆腐,一边侃侃而言,“他们自认兰若寺是佛道魁首,是天下第一,是三教第一,自身担负了普度众生的重任。”

“确实如此。”孟渊想起昔日在七水镇,玄真和尚没来由的就非要渡那杨有志,甚至于不惜打一架。

而后诸般种种,乃至于在葫芦山中遇到的觉远和尚,以及颇有交情的觉明大师,要说坏人肯定算不上,且都有渡人之心。

但行事之间,确实有些傲气,乃至于舍我其谁的气魄。

解开屏见孟渊微微点头,就接着道:“我在上师座下待的久了,有些人对上一眼就能猜个差不多。”

“青光子座下子弟大都有几分癫狂,确实与兰若寺的僧有迥然不同。”孟渊道。

“那位觉生和尚人称花和尚,稳重儒雅,兼又飘逸洒脱,儒释道三家的好处都在他身上了。”解开屏十分认真,“可我一瞧就觉出,他是有几分癫狂在身上的。”

解开屏点了点他的太阳穴,“他与我所修法相相类,但我们所处的寂灭之地不一样。咱之前说过,寂灭之本是涅槃轮回,我所求者,是生死、痛苦和诸烦恼的解脱之境。他所求的,大概是比我更多一些。”

说到这儿,解开屏竟无奈叹气,“我辈修佛,乃是求心静心安,但日夜求索,辩经求进,佛门中走了歪路邪路的也多些。是为佛家修心,心中无碍就能成佛。”

这番话不太好懂,但孟渊还是听出来了,就是觉生和尚沉静安然中有一丝癫狂,这不太对劲,是故解开屏认为觉生和尚有问题。

“他是五品境界,你破境了?”孟渊打量一脸黑灰,浑身脏污的解开屏。

“屡经磨难,苦行数千里之地。”解开屏点了点他胸口,“破境不破境又有什么两样?心有所进,就已经够了。”

解开屏又点了点孟渊,黑脸上露出怪笑。

“我一直催动焚心并非不信任你,而是不信任青光子。”孟渊解释。

“我是说再来一碗豆腐,施主着相了。”解开屏笑道。

“……”孟渊招呼小贩,又给解开屏添了一大碗豆腐。

解开屏似饿死鬼托生,他一边吃,一边自信道:“其实依照小僧来看,兰若寺聚集了儒释道三教的高人,怕是已经揪出了那觉生秃驴,只是还未打草惊蛇,或者是不甚确定,亦或者……”

“亦或者觉生后面还有人。”孟渊接上了话,道:“背后的人还没寻到,那人能耐更高,大概是四品境界。”

“孟兄,咱俩还真是知己,竟想到一块儿了!”解开屏欢喜道。

谁跟秃驴当知己啊!

“若是那觉生背后还有人,你觉得该从哪里寻?该如何去寻?”孟渊是个粗鲁武人,只懂杀人,不懂审和尚。

“四品的和尚就不好找了。”解开屏吧唧吧唧嘴,“那人必然与觉生极少往来,甚至不在同一院中。而觉生所修之法,本来就不好审查,即便儒释道三家的高人强问,怕是也难有所获。”

解开屏少见的认真,“我估摸着,觉生可能都忘了他后面的人是谁,甚至连帮青光子做的事都忘了。”

“兰若寺中,除了两位三品境的祖师爷外,再去除武道四品的,佛家四品的人都有卷宗在册的。”孟渊看着解开屏,“那人或许也想借青光子的东风,闯一闯上三品的罗汉果位。”

“咱俩想到一块儿了!”解开屏十分开心,“佛门四品进三品,乃是立宏愿,成宏愿,是故其人行事必然有迹可循。”

解开屏也不吃了,开始掰起指头,“兰若寺中有心再进一步的,必然老早就立了宏愿,老早就开始布局了。”

“只是没人知晓那人立的是何宏愿。”孟渊道。

“这就是了,不是谁都像上师那样,还没成就闹得天下皆知。”解开屏合十宣了声佛号,又埋头吃热豆腐,“但既然是大宏愿,肯定不是小打小闹渡上几个人就能成的。”

解开屏不愧是佛门高人,当即掰扯起来,“按着前人记载,有立誓破除瘟疫的,有立愿安定一国的,甚至于发了狠要斩杀大妖、妖道的!”

他扯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总结道:“若是正正经经、利国利民的大宏愿,那肯定会有很多人知晓;若是暗地里行事,祸国殃民的,必然不会宣告四方。当然,事无绝对。”

“立宏愿,成宏愿。可若是一日日过去,宏愿难成,又会是什么光景?”孟渊好奇问。

“大德高僧自然是随风而去,不成便不成,圆寂了下辈子再来就是。若是偏执的,可能就要心魔乱心,明镜蒙尘,入了魔道了。”解开屏笑道。

“这个人当真不好揪出来?”孟渊还是不死心,“兰若寺有两位三品境祖师,他们也不成?”

“打架斗法自然是成的。”解开屏拿筷子点了点他胸口,“可我佛门修心,若是紧闭心扉,那是绝难打开的。就像是……”

解开屏想了一会儿,这才道:“就像那位香菱朋友,你一个鸡蛋就能带走她,我拿出金山银山,她不一定跟我走。”

怎么说的像是我在坑骗无知孩童呢?

孟渊明白了解开屏话中的意思,然后又问道:“兰若寺高僧众多,可四品境也是从低品走过来的,即便不知他们有何宏愿,但总归知道所修是何法相。”

“现今兰若寺中,到四品境界的大都是‘智’字辈,‘了’字辈只有两人。”解开屏又细数起来,“外界难知他们所修何种法相,但你们应该能查问到的。”

“你有什么见解?”孟渊问。

解开屏想了一会儿,道:“法相万千,但总归是合乎佛门禅理的,这不太好说。”

这就是不知道了!

“你给我讲一讲你们佛门的过去今生。”孟渊想起了智通大师送的话本,就想着跟解开屏印证一番。

“阿弥陀佛。施主对我佛家之言有了兴趣?”解开屏来劲了,大口嘟噜块儿热豆腐,也不嫌烫嘴,当即就扯了起来。

听了半晌,孟渊发觉与智通大师所记载的也不差多少,就不再多问。

想到这里,孟渊就问道:“可知道独孤亢如何了?”

“身在光明圣王座下,大概心中光明吧。”解开屏无奈叹了口气,接着就好奇问道:“接引了空师弟的是哪位高人?”

“兰若寺智通大师。”孟渊也不隐瞒。

“以前没听说过智通禅师有传人,不想竟然是了空师兄。”解开屏显然是听过智通和尚之名,他当即颔首,道:“智通禅师在‘智’字辈中算是年轻的了,而且少问俗事,只一心钻研禅理,声名虽然不显,但我听说他老人家也是四品境界,德行极高。”

说到这儿,解开屏看向孟渊,问道:“智通禅师怎么看?”

“他自然是没法子的。”孟渊没说李唯真之事。

“阿弥陀佛。”解开屏把海碗底的汤水喝干,道:“其实了空师弟跟着上师,未必不是好事,若是得了机缘,必然能再进一步。只是光明圣王之下,到底难藏阴影,了空想要脱困,当是难之又难。”

“光明圣王就是最大的阴影。”孟渊道。

“是这个道理。”解开屏十分认同。

眼见天已全亮,街上来往之人愈发多了,解开屏就起了身,“阿弥陀佛。”

“解兄有何打算?”孟渊也站起身。

“佛国高人西来,恰逢盛事,贫僧自然要多留一留的。”解开屏满面尘污,他嘿嘿嘿的笑,“文斗武斗都精彩,贫僧见不得光,却也要观摩一番!”

“若是有事,何处去寻你?”孟渊问。

“你别是想杀人,拉我当帮凶吧?”解开屏竟十分警惕,只合十垂首,道:“云深不知处,孟施主何必寻我一方外人?”

“告辞!”孟渊这就迈步走。

“有缘再见。”解开屏和气的很。

“两位!两位!”那卖热豆腐的小贩赶紧三步两步追上来,一手拉孟渊,一手拽解开屏,“小本买卖,饭钱结了再走啊!”

“阿弥陀佛,是这位施主布施。”解开屏朝孟渊指了指,又朝孟渊道:“施主,你还没借我钱呢!”

“我只出我的饭钱。”孟渊也不傻大方,只向小贩问道:“多少钱?”

“一碗十文。”小贩回了话,另一手还拽着解开屏不撒手。

“这也太贵了!”解开屏目瞪口呆。

“正是年节,又逢无遮大会,肯定比平时贵些啊!”小贩很有道理,“大师,咱知道你是苦行的僧人,可平安府规矩,化缘要事先说明,你事后不付钱可不行!你要是不给,咱去兰若寺讲讲规矩!”

解开屏无奈一叹,宣了一声佛号,朝孟渊行礼,道:“还望孟兄援手,贫僧想来在城西一带走动,孟兄若是有事,只管寻我便是。”

“有事的话,你真的帮忙?”孟渊笑道。

解开屏见孟渊手按刀柄,显然是没什么杀意,但意思是指不定有杀人的事需得自己帮忙。

“阿弥陀佛。”解开屏无奈道:“再说再说。”

孟渊笑着会了账,摆手就要走。

“你还没借我钱呢!”解开屏追上来。

没法子,孟渊只能摸出几两碎银递了过去。

解开屏也不嫌少,满心欢喜的双手接过,“多谢施主施舍啊!”

辞了解开屏,孟渊把信寄出,又寻到林宴等人,这才一道出了城,回到兰若寺中。

“阿弥陀佛。”来到禅定院,那觉生和尚就在殿外守着,一见诸人就上前行礼,“听觉明师兄说,几位师兄去了云山寺,不知可有所得?”

说到这儿,觉生看向孟渊,笑着道:“先前不知孟施主是应氏座下之人,失敬失敬。”

(本章完)

第295章 斯人已逝

孟渊笑着回礼,然后打量起眼前的和尚。

只见觉生和尚身着浅白僧袍,宽袍大袖,面带浅笑,飘逸绝伦。

身沐朝霞之下,两手合十,分明是虔诚奉佛的佛子,可偏又唇红齿白,面容俊美,倒像是翩翩佳公子。

孟渊思及解开屏之言,但这般看下来,并未察觉出觉生和尚有何异样。

而后孟渊又将自己认识的和尚跟觉生对比了一遍,那解开屏本已算是样貌不差的,但跟眼前的觉生和尚相比,却又差了一筹。

当然,更别说一身肥肉的独孤亢了。

“长这么俊俏,当和尚可惜啊!”林宴是个热心肠的,眼见觉生示好,他也关心起了人,“你要是不当和尚,不知多少女子为你倾心。当然了,当了和尚,也有师兄弟为你……”

话没说完,林宴的衣袖就被周盈扯了扯。

“阿弥陀佛。”觉生和尚人情练达,自然知道林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他也不生气,只温和一笑,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林施主,世俗偏见,那也无需多言。”

“我师兄宿醉未醒,觉生大师不必在意。”孟渊笑笑。

觉生和尚两手始终做合十状,他朝孟渊微微颔首一笑,问道:“听闻施主亲历了松河府之变,为护应氏,更是九死一生,小僧钦佩。”

孟渊笑笑,也不说话。

“近日无漏山上贵客云集,小僧所居之处稍有偏远,倒是不染尘声,四位能否移驾,容小僧奉茶?”觉生和尚十分谦逊的低头行礼。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孟渊和林宴自然没法子推辞,毕竟接下来要在兰若寺打搅许久,不好推拒人家的好意。

“闲着也是闲着!”林宴立即就应了下来。

客套几句,觉生和尚带路,孟渊和林宴师兄弟俩,还有周盈和范业跟随,一道绕过禅定院,往后山去。

已是正月时节,山顶风盛,皆是苍茫之色,唯有松柏青青。

有一处小小的破旧禅院,只一间禅房,院子是枯树枝随意扎的篱笆,不过到腰高。

也无门扉遮拦,直接迈步入内。

禅房狭隘,难以容人。觉生当即取出桌凳,诸人就在院子里坐下。

生了火炉,觉生取出茶壶,又抱来一个大坛子,笑着道:“前番雪满无漏山,小僧取了些冬日雪,正好烹茶。”

他生的白皙,如同女子一般,当即取了雪水煮上。

上了热茶,诸人略品,便觉清淡中有一分甘甜,当真回味无穷。

觉生先扯了半晌这茶的来历,然后又挨个赠茶叶。

林宴三人都收了,尤其林宴要的最多。孟渊也不手软,打算把茶再转赠给衣食无着的解开屏。

闲话说完,觉生和尚这才向孟渊问起了松河府时的详情。

孟渊一直催动焚心之法,但着实看不出觉生和尚的异样处,便也不做隐瞒,有什么说什么。

觉生和尚显然也是听过多次松河府之变的详情了,这会儿又听孟渊之言,倒也是认真的很。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应施主一家心怀天下众生,却难挡天命。”觉生和尚感慨不休,不似作伪。

听了这话,孟渊便道:“在下入应氏门下时日尚短,不知过往之事。”

说到这儿,孟渊仔细看着觉生和尚,问道:“不知两位应公因何而逝?”

这话一说,周盈和范业俩人又不自在起来。

林宴拍了拍周盈和范业,示意无事。

“施主不知也是寻常,天下间能谈论此事的,也就是国境之外,以及——”觉生和尚指了指四周,“这方外之地。”

“还请大师赐教。”孟渊是真的好奇。

自打入了王府,成了三小姐私臣,乃至于闻听聂师自言应氏门下走狗,孟渊就对两位应公一肚子好奇。

只是屡屡打探,如陈守拙那般知道的,却不明言;而聂师身为应氏旧人,已身丧松河府城外。至于林宴等人,当年两位应公去世之时年纪尚小,知道的也不甚明了。

孟渊现今只是知道个大概,而且红斗篷荧妹还找了来,说是要为两位应公报仇,这也让孟渊更想早些弄清来龙去脉了。

林宴三人也目光炯炯,分明也是想听个究竟。

“这件事说来话长。”觉生和尚微微仰头看天,过了一会儿才道:“诸位都知老应公的学说,偏他老人家又知行合一,收拢了许多流民、灾民,乃至于将家中土地全数分了出去,还建了学舍、医馆,教授武学。”

孟渊是知道这些的,虽未能亲见,但按着这世道,老应公这么做可太难得了。

“因着如此,老应公声名愈显,前来听其讲课传道的人不知凡几,乃至于被称为儒家魁首。当然不单单在儒家的声名大,佛道两家对他老人家也敬仰的很!”觉生微微一笑,道:“儒释道三家虽有蝇营狗苟,但执牛耳者无不心怀天下众生,是故对老应公也万分钦佩!”

“说些我们不知道的。”林宴嘿嘿笑了笑,“我还知道,前太子也去听老应公教课,曾谈了许久。而后前太子求娶老应公长女不成,黯然离去。但没过多久,前太子就请了老应公一家赴京,与应氏长女成了亲,之后就是行革新之事。”

“林施主所言不差。”觉生和尚颔首,他又仰头看天,想了一会儿才道:“昔日无漏山四周之地,乃至于平安府大半土地,都是兰若寺寺产。正是老应公周旋,我兰若寺才将土地分去七成。”

“其实不止如此。”觉生和尚面上有几分潮红,道:“三大道门也归还了许多产业,许多儒生也减免佃租,无数百姓收益。”

“人死政消。不知分出去的田产,现下又收回了几分?”周盈忽的道。

“阿弥陀佛。”觉生竟不能答。

“接着说!”林宴催促。

“百姓受益,自然有人受损。”觉生和尚合十闭目,道:“后来详情,我也不甚清楚。只是前太子行革新之事愈发艰难,而后先帝病重,其弟纠结武人以及各路高手,诬前太子谋反。”

说到这儿,觉生和尚睁开眼,道:“前太子当场身死。两位应公也身死道消,乃至许多应氏旧人跟随而死。”

“两位应公没反抗?”范业忽的问。

“小应公且不说。”觉生和尚好似亲眼所见一般,接着道:“外人有说老应公四品境的,也有说是三品境的,其实老应公是儒家四品境界。”

“阁下倒是知道的不少。”林宴笑着道。

“大师与应氏有过来往?”孟渊福至心灵。

“阿弥陀佛。”觉生却不多说。

孟渊四人见状,情知觉生和尚大概是见识过两位应公的风采,或是听兰若寺长辈说起过。

“接着说啊!”周盈也来催,“老应公就甘心赴死?”

“非也。”觉生和尚朝周盈笑笑,温和道:“诸位都是为青光子一事而来,自然知道佛门四品境入三品境不易。其实老应公也在为三品境准备,他老人家身死道消,也是有人不愿儒家再出三品。”

“是啊,佛道两家都有三品,武人几百年也能出一个,可儒家自打儒家圣人刻刀削平天下,儒家已经许久未见过上三品了。”林宴入行早,很有感慨,“听说儒家也是残缺的,根本没有了再往上的路途。”

“并非没有,而是太难。”觉生和尚也很懂行,他笑着道:“儒家四品境为立心。简而言之,就是在圣人之言中悟出自身的道理,而非事事依托圣人教义行事,自此才算真正得了浩然气。到了四品境界后,就该寻自己的‘道’了。”

觉生和尚给大家续上热茶,接着道:“想再进一步,就要去做出来。”

听了这话,孟渊四人纷纷看向觉生和尚,只等他再讲下去。

“传闻儒家三品为蒙学,可借天成法,口出成宪,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但是也有走偏的,如同青光子证道光明圣王。

觉生和尚并不吊人胃口,“佛门四品入三品是立宏愿,成宏愿。其实,儒家也差不多如此。”

他指了指孟渊和林宴,接着道:“儒家四品进三品,需得做下有益苍生之举,而后著书立说,有让天下人钦服的学问才行。这便能天下人学习,天下人认同,而后就能成了。当然,这很艰难,比之佛门四品进三品还艰难。要有功勋在身,要有天下之望,老应公都齐备了。”

“立德,立功,立言,是为三不朽。老应公早已立言,奈何功勋未成了。”周盈喃喃道。

“天命。”觉生和尚颔首,本唇红齿白的人,此刻竟有几分萧索。

他目中有几分茫然,随即又复坚定,“前人虽死,但已踏出了路。天下读书人,乃至有识之士,都不会忘记老应公。”

“我听说,老应公逝去后,佛国有高僧西来,不知是哪位?”孟渊曾向林宴等人问询过,但林宴也不清楚。

“来了三位四品境的同道。”觉生和尚却对这些事了解的很清楚,“听说自在佛曾有法相降临,却不知真假了。”

那西方传闻一直面壁静修,不想老应公之死竟也把他惊动了。

“且不说过往旧事了。”觉生和尚收拾起悲容,笑着看向孟渊,问道:“听觉明师兄说几位去云山寺拜访了,不知可有收获?”

孟渊也不遮掩,直接道:“在下在松河府时曾去过冲虚观,听闻观主玄机子道长在云山寺,便去找了找,已找到了人。”

“玄机子道长是道门高人,小僧也钦佩的很!”觉生并未有什么异样,反而闲聊起来,“这一次西方来客,论道自然是少不了的,平安府诸多佛寺菁英尽出,云山寺也会有同道前来。”

又扯了一会儿闲话,孟渊问起青光子之事。

“许多年来,三教各自纳取另两家的精华,是故儒释道三家根本的学问都是不差的。”觉生和尚果然有见解,“但既然是学问,那就是一边学一边问。有人学岔了,问岔了,最后交了一张不同的答卷罢了。”

觉生和尚十分看的开,笑着道:“从古至今,儒释道有无数正人,也有许多妖人。好比古时百花齐放,可到了如今,也只儒释道三教昌盛,其余不合时宜的早就埋没在烟尘之中。依小僧来看,或许以后儒释道三教也会没落,乃至失传,继而又会生起新的修行途径。”

孟渊对觉生和尚的这番话倒是很认同,笑着道:“只是人心之变依旧。”

“施主之言正是。”觉生和尚微笑,朝孟渊合十行礼。

眼见过午,林宴一股脑暗示让觉生清客吃饭,孟渊也不想试探什么,就起身告了辞。

“千户,你丢人从京师丢到兰若寺了!人家是和尚,你一个劲儿的提酒肉,他至多请个素斋,还能带你喝酒吃肉?”回到禅定院,周盈这才埋怨起林宴。

“万一呢?”林宴很有道理,“我媳妇怎么找来的?就是这个‘万一’给成了!”

周盈使劲儿摇头,范业也忍不住啧啧两声。

孟渊四人正瞎扯呢,那王不疑寻了来。

“孟千户,督主召见。”王不疑道。

“找我老弟干啥?”林宴来了劲儿,“看光头看腻了,拿我师弟解馋?”

王不疑面色不变,却不搭理林宴。

周盈和范业也习以为常,好似林宴编排王二是寻常之事。

孟渊随王不疑,来到禅定院的一处禅院中,入了禅房,便见王二。

“听说觉生找你们喝茶,花和尚说了些什么?”王二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拿着一卷佛经,正自细看。

她身前有矮案,上有素斋,都是青菜豆腐,还冒着热气。

“过来坐,饿了吧?兰若寺的斋饭也是出名的,尝尝。”王二笑着道。

孟渊老实听话,当即坐下,却不吃,只说起与觉生见面后聊的事情。

没啥好隐瞒的,只略过了老应公一事。

“他特意找你和林宴问,还是因为你二人的师父是应氏旧人的缘故。”王二笑了笑。

“督主,这觉生和尚好似对应氏之事知晓的不少,他曾与两位应公相识?”孟渊打听。

“何止。”王二放下书卷,抬眉看向孟渊,笑着道:“老应公有一子两女,大女儿名制是,嫁给了前太子,但两人无所出。另外,她跟觉生关系极好,一直有书信往来。”

三小姐这是多了个姐夫?孟渊一时无语,还有些心疼前太子。

“这位大女儿样貌不输你家三小姐,风流处更胜之。”王二朝孟渊眨巴下眼睛,“觉生曾去听过老应公授课,一见佳人便已倾心。只是有缘无分罢了。”

“觉生一个和尚,竟然……”孟渊揉了揉眉心。

“当时他可不是和尚。”王二笑着压低语声,“人家是正经书生,待听到应氏女与前太子有了婚约,这才来兰若寺出家的。不过即便出了家,听说也时时给应氏女传信,应氏女也时时回信,打的火热!”

原来是个情种!孟渊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问道:“真的?”

“思无邪。”王二还是变了脸,瞥了眼孟渊,这才道:“人家只是论道,乃是僧俗之友,并未逾矩。再说了,应氏女博学多才,与她书信往来的人极多,都是探讨学问的。前太子知道这件事,曾说应氏女不凡,还担心宫院深深,碍了应氏女做学问呢。”

那就是三小姐并没有多个姐夫!孟渊没啥好说的,只能道:“前太子倒是开明的很。”

“是啊,只是斯人已逝。”王二叹了口气,良久后又看孟渊,道:“觉生的事你别管,你也别跟林宴往来太多,免的学坏。来了消息,西方无生罗汉半个月后就到,你回去闭关吧,别到时候丢了我们的脸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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