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渔翁之利

六月初一。

李琮一夜未眠,披上了那身崭新的冕服。

冕板由黄金打制,前后各垂十二条旒。衣上也有十二章纹,日、月列双臂,星辰绣于后背,龙织成于袖端、领缘,甚是威严,唯独那张遍布伤痕的脸显得异常丑陋。

“旒上的珍珠,给我用更大的。”李琮道,接着重复了一遍,“给朕用更大的。”

“殿,陛下。只怕会太重……”

“朕要更大的珍珠!”

李琮很不喜欢每次自己下了命令总有人反驳,他想要一言而决,说一不二。

突然发了火,宫人们惶恐不已,连忙去找珍珠。可本就是突然决定登基,大典筹备本就匆忙,此时离开始的时间已经很近了,仓促间更换珠旒并不容易。

所幸,李琮的妻子窦氏、儿子李俅听闻此事,匆匆去把自己的珍珠拿出来,也只把冕板前方十二条旒的珍珠换了。果然更重了一些,但也更能挡住李琮的脸,显得神秘而威严。

即位之前,李琮需先往长安南郊天坛祭天,他寅时出发,发现朱雀大街上已经站满了百姓。

朱雀大街宽度达到百步,正中间是御道,专门留给皇帝往城南祭天时通行,百姓站在道路两边围观,与御道还隔着近五十步的距离,即使有刺客,也不能以箭矢射中天子仪架。

“陛下万岁!”

随着第一声喊,李琮仪驾所至,两边的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万众拥戴所带来的强烈快感使得他一瞬间有种晕眩感,哪怕他已经极力克制了,可依旧还是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为自己坚守长安城而感动,没有人能体会到被围困的那些日夜里他作为名义上的最高统帅承担了多大的压力。不仅是要面对叛军,还有强臣的欺压,以及来自父亲、兄弟的敌意。有好几次,他其实已经情绪崩溃,躲在无人的宫殿中恸哭出来。

可苍天并未辜负他,让他守住了祖宗社稷。因此他今日祭天是由衷地敬畏天地。

长安南郊天坛始建于隋,圜丘高二十四尺,十二面有台阶。

天还未亮,祭天的各项准备早已做好,圜丘东南在烤着牛犊,烟云缥缈,西南则悬着天灯,火光摇晃。编磬、编钟、鎛钟,六十多件乐器排列整齐。

文武官员们在坛下列成队列,往外则是护卫的士卒。火光映着他们的身影,没人开口说话,气氛神秘且庄重肃穆。

日出前,随着一声钟响,礼乐响起,李琮在诸子、诸重臣的陪伴下,缓缓踩着石阶登上圜丘,开始祭祀。

“维天宝十三载,岁次甲午,致祭天地。今羯胡乱常,圣皇久厌天位,思传位于眇身,予恐不德,不敢祗承,群臣上表‘孝莫大于继德,功莫大于中兴’,朕所以坚守长安,殄灭寇逆,今须抚兆庶之心,敬顺群臣之请,乃即皇帝位,上尊圣皇为上皇天帝,告于上天……”

刚开始念祭词,李琮还能感受到薛白站在身后所造成的如芒在背之感。可渐渐地,似乎上天真的赐给了他一股强大的力量,他感到了皇帝的威严。

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只在看向他,他是万物的中心。再等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则是无数人开始齐声呼应着他。

“恭陈牲帛,谨用祭告,尚飨!”

“尚飨!”

面对这样一呼万应的景象,李琮不由熏熏然,仿佛要醉了一般,随后,他下达了《登基大赦诏》,改年号为“应顺”,赐赏群臣。

先是封窦氏为皇后,几个儿子则各自改封亲王。待听到改封皇三子、北平王李倩为雍王这句话时,李琮脸色僵了一下,如同突然被泼了冷水。

正在此时,有十余官员大步登上圜丘,朗声道:“殿下,臣等有本奏!”

宣读旨意的宦官不由一顿,而正准备谢恩的薛白也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去。

为首的那名官员是刑部员外郎,刘秩。是名臣刘知几的第四子,刘知几曾任崇文馆学士,兼修国史,加银青光禄大夫,死后谥号为“文”,是前朝非常有名的大儒、史官。

刘秩家学不凡,文章写得好,著有《政典》,深得当世读书人的敬仰。此时,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公文来,以缓慢而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读了出来。

“敕曰:帝王受命,必膺图箓……李亨英勇雄毅,总戎专征,代朕忧勤,斯为克荷,宜即皇帝位。”

那赫然是李隆基让李亨即位的诏书,虽说李亨在此之前早就已称帝,可如此一来,却比李琮要名正言顺得多。刘秩算是给李琮面子的,那诏书后面讨伐李琮这个“逆贼”的话并没有念出来,只说有这一回事。

“臣确认这封圣旨是真,想必圣人与殿下之间有所误会。”刘秩一脸正气,道:“臣斗胆,请殿下先迎回銮驾,与圣人释清误会,再即帝位。”

李琮又惊又怒,无意识地站起身来,偏是不好亲自开口与刘秩争辩,只能气得暗中发抖。

“臣死罪。”刘秩拜倒,道:“可臣一番赤胆,实为殿下考虑啊,殿下为殄灭寇逆、安抚兆庶而即位,此公心。可今关中已定,殿下却抢在圣人归来前称帝,恐世人误会殿下此举是出于私心啊!”

李琮根本不相信这些话,刘秩若真是为他好,便该在私下里进言,而不是在登基当日阻挠,并当着百官的面扫他的威严。他看得出刘秩揣的是什么心思,从根本上说刘秩就是不看好他,害怕李亨大军一到就成了附逆者,因此故意卖名邀直。

偏李琮还真是不敢杀了刘秩,一是忌惮其名望,二是动了手反而显得心虚,让旁人知晓刘秩拿的圣旨是真的。最好的办法是私下安抚,许刘秩以高官,顺利完成今日的大典再谈。

李琮沉吟片刻,正要唤宦官把刘秩带下去安抚,恰此时,薛白开了口。他一开口,李琮连忙噤声,所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刘秩,你好大胆子,敢假报太上皇旨意!”

“北平王。”刘秩先是执了一礼,显得很是坦荡,缓缓道:“我敬殿下之功绩,称你这声北平王。然而你身份真伪,还有待核验。至少在这封旨意里,你还是叛逆。”

薛白还在往台下走去,随手招过一个龙武军将领吩咐了一声。之后,向刘秩叱道:“还敢矫诏?!”

“何为矫诏?这是印有传国玺的公文!”

刘秩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凛然无惧,继续道:“你便是杀了我,也堵不住天下的攸攸众口。”

此时,禁军将领张小敬已然赶到了,当即上前去拿刘秩。刘秩竟是铁了心要当卢奕、李憕那样的忠烈之臣,不肯与禁军离开,反而高声大喊起来。

“臣请殿下万不可受奸人蛊惑而自误,今圣人已诏谕天下,大军集结于西。战事一触即发,殿下当为生灵计,暂缓即位……”

禁军们想要去拉住刘秩,却让他挤入官员之中,引得混乱不堪。

薛白已走下了圜丘,径直从一名禁军腰间拔出刀来,一刀,将刘秩劈砍在地。

“噗。”

血染南效天坛。

刘秩倒地之时犹瞪大了眼,仿佛不敢相信薛白会在祭天的当场杀了他。

圜丘上,李琮也愣住了,他首先想到薛白破坏了他的登基大典,认为事情闹到这個份上是难以处理的。之后,一阵强烈的不适感涌来,他终于意识到今日的万众拥戴并不是冲他,他还未摆脱傀儡的身份。若非薛白,他到现在也许还只是十王宅中的一个懦弱亲王。

一瞬间,薛白的果断与魄力,打碎了李琮的美梦,只留给李琮辛酸、无奈。

刘秩的尸体倒在那,手里还掉落着那一纸文书,李琮看向那上面的印章,不由想,倘若有朝一日,在自己手中被薛白篡了祖宗留下的江山,何颜去见圣人?

不,他知道自己早晚能拿回权力,超越日益昏庸的李隆基,目前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薛白已然喝令禁军们把敢随刘秩作乱的官员们都拿下,宣告朝臣,此事必有幕后指使,他自会彻查。最后下令,登基大典继续。

鼓乐又起,李琮如同摆设一般,继续赏赐群臣。

~~

“这些是从刘秩府中搜到的信件文书,此外还有这些,是协从官员的口供与证据。”

一系列的文书被摆在了薛白面前,他抬头看去,见是杜妗亲自送文书来。

“中书省那边看过吗?”

“没。”杜妗道,“直接给你过目的,我不知道颜真卿会如何反应。”

薛白拿起那些书信看了一会即明白过来,刘秩所为,幕后主使者却是房琯。

房琯是当世名臣,富有盛名,与刘秩一向深有往来,与颜真卿的交情也不错。这场大乱当中,房琯不顾安危,拔山涉水投奔李亨,其忠义显然也让李亨大为感动。据薛白所知,如今房琯已是李亨的宰相。

“若我是房琯,便不会怂恿刘秩公然闹事。”薛白沉吟道,“而会让他们暗中窜联,等待李亨大军到时,里应外合,攻下长安。”

“人家要的是人心。”杜妗道,“名义是他们最大的优势,自然要发挥到极致。先把我们贬为叛逆,也许他能不费吹灰之力收复长安呢。”

“打仗不是清谈,耍这种嘴皮功夫,何用?而且我们最不害怕舆论。”

薛白手握报纸,这才是他敢直接斩杀刘秩的原因。

杜妗道:“可你看这里,看房琯之意,李亨任命房琯为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似乎是这次东进的主帅。”

薛白也看到了,房琯确是在信上与刘秩这般说的,说自己不日便要率大军攻打长安,让刘秩放心大胆地宣扬圣旨。

他不由皱起了眉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喃喃道:“怎么会?”

“你不信?”

“李亨为何会放着郭子仪、封常清、仆固怀恩等名将不用,反而点房琯为主帅?他历任文官,何时有打仗的经验?”

“伱担心是计?”

“嗯,万一李亨明面上以房琯为统帅,暗中却遣一大将绕道,则长安危矣。”

此事,仅凭房琯的一封书信并不能判断,薛白只能派遣哨马打探。

而短短几日,李亨与其大军已经抵达了雍县,并改扶风郡为凤翔郡,称西京。于此,在世人看来,李琮封薛白为“雍王”,是让薛白平定李亨的意思了。

才结束了与崔乾佑的战斗,官兵已经非常疲惫,还来不及休养,而投降的叛军还来不及整编。长安城的粮食储备也根本没有恢复。

甚至包括薛白,期望的也是先击败安庆绪、平定战乱,恢复江淮对长安的供应。

他还想着等范阳的叛乱平定了,派人到扬州接回颜嫣。

结果立刻就要迎战李亨,疲惫感顿时加剧,可以想见,长安军民对这场战事的热情并不高。

薛白不得不承认,自己成了“两虎相争”中的一只,而李亨坐山观虎斗,占据了更大的天时。

~~

六月初九,哨马回报了消息。

元帅府,薛白与诸将商议军情,得知敌军统帅或有可能是房琯,大家反应不一。

“宰相亲自领兵,看来,这一战李亨那边是志在必得了。”

“我更怕是郭子仪、封常清。”

“房琯亦不简单,此人身负盛名,只怕很有谋略……”

薛白听着这些,走到了沙盘前,默默地摆上兵棋。不一会儿,李光弼也走了过来。

加上招降的叛军,他们有十三万人,且精锐不少,兵力上并不输于李亨。问题在于,远没有足够的后勤补给。

“我不怕敌军展开兵马与我们决战于野。”薛白缓缓道,“若是房琯指挥,想必李节帅轻易就能击败他。”

“未必轻易。”李光弼道:“当能在长安粮尽之前击败他,且不损失太多兵力。”

薛白拿起长杆,移动着兵棋,道:“可若是李亨遣一支兵马绕道,威胁华阴,围困长安。则不出一月,长安势必不可守。”

“不错。”

李亨不同于安庆绪,一旦李亨围困长安,非常轻易就能够使得天下各地不再支持李琮。那这一战,薛白几乎是必输的。

“我还有另一个担忧。”薛白继续道:“安庆绪如今已逃过黄河,算时间该到了相州附近。歼灭他就在旦夕之间。可若是我们此时集中兵力对付李亨,必然给他喘息的机会。”

李光弼道:“燕贼主力虽损,却随时可募得兵马。这次放过安庆绪,他必死灰复燃。”

“是,除恶务尽。”薛白道:“我决心一鼓作气灭了安庆绪,震慑诸州将领,复振朝廷威望。”

如此一来就是两线作战了,眼下长安这个小朝廷失去了名义上的支持,立足未稳就要面对李亨的二十万边军,两线作战显然是吃力的。

李光弼却非常理解薛白的思路。

他指点着沙盘,道:“需遣一大将东进,统筹河南、河北、江淮战局,不仅是彻底歼灭安庆绪,还要重新打通江淮往长安的粮道。”

“不错。”

李光弼思忖了良久,缓缓道:“若我守长安,留七万兵马足矣,雍王可遣一大将收河北。”

薛白道:“由李节帅统兵征安庆绪,可否?”

李光弼微微一愣。

他当然是更愿意统兵去打安庆绪,而不是参与一场皇室之间的内斗。这样一来,哪怕李亨胜了,之后也不会追究他,反而还要封赏他平定胡逆的功劳,但他没想到,薛白会把这样的大事交给自己。

“雍王就不怕我东进之后反戈?”

“若那般,我亦无可奈何。”薛白道,“只从李亨任命房琯为主帅一事,便可看出他绝非英主。李节帅就想不到他这般做的原由吗?”

李光弼当然看得出来,李亨这个任命若不是迷惑敌人,那便是任人为亲、忌惮大将。相比起来,雍王在这个关头还敢让他统兵平叛,要显得有魄力得多。

~~

凤翔。

李亨出了行宫,亲自到了元帅府,只见李俶、李泌等人正在处置各种繁冗的国事。

李泌虽不肯授官,依旧披着那羽衣,但这些日子以来,新朝廷的运转根本就离不开他。不论是战略制定、筹措钱粮,甚至是为李亨私人解疑,大事小情,皆由他参赞。

可有些事上,李亨却也并不听从李泌的建议。

比如,此前李泌提议出兵支援长安,李亨并不答应。李泌便说让李光弼先入城为他翦除逆贼,李亨方才动心。没想到李光弼竟是转投了李琮。对此,李亨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别的想法。

如今李琮已招降了田承嗣,局势愈发不利,李亨忧心忡忡,李泌却提议,不必急着取长安,而该遣大将先平河北、取范阳。待彻底解决了安氏父子的叛乱之后,占据河南,则长安粮草断绝、不攻自破。

这次,李泌的态度很坚决,认为李亨有太上皇的支持,是名正言顺的大唐皇帝。那只要先平定了贼寇,致天下太平,河南、江淮就没有不归心的道理。根本毫无必要举大军强攻长安。

李亨却根本不肯听。

一则,绕道河北,先平叛乱,再取河南、江淮,时间太久了,夜长梦多,谁也不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比如李隆基的态度再起了变化;二则,李琮虽然招降了叛军,但长安城是刚刚从战火中走出来,不能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否则李琮必然凭借大功招揽人心。

他迫切地想要收复长安,除掉李琮、薛白,连回纥兵都请来了,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南辕北辙?

因此,今日来,他是来安抚李泌的。

“长源,可还在怪朕未听你的?”李亨笑道,“朕有自己的考量。”

天子亲自来解释,李泌亦不好再说什么,微微一叹,又给了一个建议。

“房公有王佐之才,正直慈爱以成于德。若收复之后,陛下用他从容帷幄,镇静庙堂,必为名相。可用兵并非他所长,陛下因采他盛事,冀他功成,恐不妥。何不以广平王为主帅,以郭子仪副之?”

如今薛白都被封为雍王了,李俶却依旧还只是广平郡王。

其实李亨是想把几个儿子封为亲王,并且把张汀封为皇后的。他不止一次与李泌商议过此事,可李泌几次都婉言提醒他不可,说陛下即位是为了公事,迫不及待封赏妻儿,只会让天下人误会。

因此事,张汀颇为不满,几次在李亨面前抱怨李泌有私心。李亨常听这样的枕边风,对李泌的建议也就不再像过去那般相信了。

“放心,房琮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参决机务。”李亨道:“必可一战收复长安。”

之所以用房琯,李亨确有自己的考量。

因李光弼转投李琮之事,使得李亨有些信不过封常清、郭子仪这些大将。另外,这些将领们已官至一方藩镇,再立下收复长安的大功,往后必然会出现功无可赏的情况。

当然,他确实也是信得过房琯。

~~

六月二十,房琯出兵了。

事实上,加上回纥援军,李亨也只筹措到了十五万兵力,号称二十万大军。

房琯把兵马分成三军,他以杨希文统率南军,从周至县方向进军;刘悊统率中军,从武功县进军;李光进统率北军,从乾县进军。

如今守在这长安以西的剑南援军已在严武的率领下退回了蜀地,于是,这二十万大军进展顺利,七月初一便抵达了渭水畔的咸阳桥。

很快,哨马回报,几日之前,李光弼已统率数万兵马往东去了,竟是出了潼关。

对此房琯将信将疑,对着地图皱眉思索了良久,深恐庆王叛军绕道偷袭他。带着这样的忧虑,他静待了两日,确定没有埋伏了,方才下令渡过咸阳桥。

很快,前方出现了庆王叛军的阵列,前锋乃王难得。

号角声起,双方摆开阵列,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跃跃欲试地准备鏖战一场。

(本章完)

第496章 咸阳桥之战

西京凤翔。

元帅府的后衙中,沈珍珠手持小扇坐在火炉前,嗅到了釜内冒出香气,顾不得烫,连忙盛了汤,送往前面的议政厅。

路上,她遇到了王妃崔彩屏。

“闻着倒是好香,去,让她给我也盛一盅。”

崔彩屏正百无聊赖地倚在栏杆边,见了沈珍珠,便派婢子们去拦。如今吃穿用度不比往昔,她是真有些饿了。

沈珍珠连忙将挎篮收到身后,低头答道:“这是我给郎君炖的。”

见她不识相,崔彩屏上前,亲自伸手去拿挎篮。沈珍珠不给,崔彩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而去摸她裙里,道:“听说你腿上留了痕,给我瞧瞧。”

沈珍珠脸色剧变,连退了两步,恐惧道:“王妃你……你怎么知道?”

崔彩屏正要说话,忽听得身后动静,转头看去,恰见李俶负手走来,且脸上带着不豫之色。

“你又在欺负沈氏?!”

换作以前,李俶定不敢如此叱骂崔彩屏。彼时崔彩屏出身博陵崔氏望族,又是韩国夫人之女,地位甚高,在家中作威作福,吆五喝六,他也只能忍着。如今杨氏地位一落千丈,崔峋死在了长安,崔彩屏原本显赫的身世反而成了最受李俶嫌恶之物,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妾身不敢。”

崔彩屏脾气不好,此时也只得忍着,行了一个万福之后,附在沈珠珍耳边轻声道:“真以为他心疼你?你我都是一样的处境。”

沈珍珠并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何意,满心满眼只有李俶,等她走了便上前,道:“奴家给郎君炖了补汤,放了白芍、人参、肉桂,是……”

“给我吧。”

不等沈珍珠说完,李俶已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挎篮,转身走了。沈珍珠没能说出她为了凑齐补汤所需材料是如何省吃俭用,但看着他的背影也觉欢喜。

那边,李俶亲手把炖汤从挎篮中拿了出来,舀了一勺,送到了独孤琴的嘴边。

独孤琴是他新纳的妾室,禁军中一名录事参军之女。潼关失守时,她与阿爷一同随圣驾出逃,因长相分外美丽,李俶一见倾心。

她身体不太好,加上从灵武到凤翔一路跋涉,正卧病在床,没有食欲,见了李俶递过来的汤勺,偏过了头。

“喝一点吧?”李俶柔声劝道,“你这样,我好心疼。”

独孤琴摇了摇头,微微蹙眉,喃喃道:“好想吃长安丰味楼的红枣糕。”

李俶并没有因“丰味楼”三字而生气,懂得她并不知晓丰味楼背后的势力、只是单纯嘴馋,于是,他反而更喜欢她的纯粹了。

他遂握住她的手,哄道:“好,你再忍忍。很快王师就能收复长安,我带伱到龙池泛舟,到东市吃红枣糕……”

~~

长安,禁苑。

龙首原的西南角,汉代长安的未央宫已被包围在禁苑之内,成为皇家苑囿。这里既是天子狩猎放鹰、宴饮大臣之庭院,也是禁军驻地。

薛白登上未央宫西边的雍门城楼,抬起千里镜望去,正可望到渭水、皂河之间的战场。

随着战鼓声阵阵,双方都在缓缓布阵,每走数十步都会停下来重新调整阵列,因此若纵观全局会觉得过程极慢,大半个上午过去,双方都还隔着三百余步。

薛白很有耐心,搬了一条椅子来坐着以节省体力,每次鼓声的间歇还闭上眼养养神。

“报!叛军出战了!”

“那是什么?战车?”

“是牛车。”

薛白远远望去,能看到房琯的大阵前,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战车,大概数了数,有两千辆不止。两边则是骑兵护卫着。

想必房琯行军是带了数千牛羊作为口粮的,以牛车驱为前阵,可以作为后阵的屏障,也可以冲散这边的阵列,哪怕牛被砍死了也无妨,反正得胜之后也是要宰杀了犒军的。

“这是春秋时的战法。”

此时,颜真卿也料理完别的政务匆匆赶来,走到城楼窗前望阵,道:“房公看的兵书多矣。”

“丈人是说他纸上谈兵?”薛白语气轻松地问道。

颜真卿反问道:“你可有破阵之法?”

“火攻如何?”

颜真卿抬起头看向旗帜,任风吹动他的长须,喃喃道:“唯欠东风啊。”

此时风小,吹的是西南风。

薛白不急不缓道:“风向总是会变的……传令下去,后军备柴;两翼骑兵下马歇息;再派人告诉王难得,前军缓战。”

之后,他踱了几步,招过樊牢,吩咐道:“若等不到风向,用炸药就足以惊吓牛车,你去安排。”

“喏!”

颜真卿闻言,把被风吹乱的胡须捋好,感慨道:“世情变得太快了啊。”

几年间就有了火器从无到有的变化,那么,房琯采用春秋古战法还能有多大成效呢?

再看向战场,王难得一改往日勇猛冲锋的战法,似乎是惧于房琯的牛车阵,还未战,就已经开始后撤。

兵马前行时尚且容易乱了阵型,常需调整,何况后撤?各个阵中旗帜摇摆,有的后军都还没转身,前军已经撤下来,挤在一起;有的后军撤得快了,前军失了支援,孤零零地列阵了一会,慌张后退,阵型更乱。

房琯显然也看到了长安军中的乱象,大喜,下达了进攻的命令,顿时号角声大作。可惜,牛车冲得并不算快,还是给了王难得调整的时机。

这一番折腾,时间又过去一個多时辰。到了中午,禁苑这边,薛白下令两翼的骑兵先进食、喂马,等待时机。

而在阵线最前方,王难得已被逼到了皂河边,不得不面对房琯的牛车,双方开始厮杀起来。

薛白见状,再次招过传令兵,道:“不等风势了……”

他有信心不论风向如何都能获胜,只是战果的不同而已。

“等等。”

颜真卿抬起手,感受着风拂过手背,道:“再等等,风向便会改变。”

薛白遂停止了下令。他当然相信颜真卿,虽然颜真卿是房琯的好友,但更是他的丈人。他知颜真卿忠于社稷,而他自信他是真正为大唐社稷好的一方。

~~

房琯大帐之中,群贤林立。

帐中一角还坐着琴师董庭兰,正在操琴弹奏名曲《赤壁》,铮铮琴音,有气吞河山之慨,正适合作为此时的配音。

董庭兰很早就是房琯的门客,房琯因薛白被贬时,他落魄过一阵。后来,薛白与李隆基比戏,他为薛白配乐而得李隆基赏识,进入梨园。待李隆基出逃,他也跟在队伍当中,随着李亨的大部队到了灵武,与房琯重聚,为房琮再添风雅。

房琯久享盛名,好高谈,门下的有才之士也绝不仅有董庭兰,还有李揖、宋若思、魏少游、贾至等人,这其中有些人还与薛白颇有渊源。

宋若思乃是偃师县陆浑山庄的子弟,在全家遭难之后,把祖产出卖,到了房琯幕下,如今他得知薛白是奸臣叛逆,恍然领悟过来,当时是被薛白迫害,遂成了控诉薛白的急先锋;

魏少游虽久在朔方任官,他的家宅却位于长安城升平坊,与杜有邻是邻居,当时从雪中救回薛白的正是他的家奴。杜有邻人如其名,正因有他这个好邻居,才成了薛白的恩人;

贾至是进士出身,文名颇盛,与高适、杜甫、王维、李白交情都很好,因此对薛白的观感是不错的。如今听闻薛白是叛逆,也曾扼腕叹息。

李揖倒是与薛白无甚渊源,这人很受房琯信任,正是他提出建议,让房琯写信给长安城中的刘秩,邀请刘秩里应外合,当时房琯很高兴地说:“贼势虽炙,安能敌刘秩?”

没想到,刘秩被薛白一刀杀了,至死也没扑腾出多大的水花来。

无妨,李揖很快给房琯出了第二个主意,便是目前的牛车大阵了。此时眼看王难得左支右绌,连连后撤,房琯胜券在握,大悦,又说:“贼将虽锐,安能敌李揖之妙计?”

“轰!”

远远传来一声大响,董庭兰的琴声不由为之一顿。

帐中,有一个坐在房琯身边的宦官当即起身,尖声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这宦官名叫邢延恩,乃是李辅国的养子,当年也曾在少阳院与李亨患难与共,因此被任为监军。天宝以来,李亨饱受李林甫、杨国忠迫害,对朝中官员并不信任,如今得了势,颇爱用当年这些不离不弃的宦官。

“监军勿惊。”李揖道:“这是贼军中的炸药,声势虽大,有牛车在前,杀伤不了我军几人……”

“牛车!”贾至脸色一变。

他虽是文人,却知牛马都是容易受惊的。

听得那轰隆大响接连,众人纷纷起身,往前线望去,只见烟气冲天而起,薛逆的叛军果然是在纵火。

魏少游抬起头一看,只见旗帜正在往北飘,不知何时,风向已变了,此时吹的是南风。

“不好了!”

说什么都晚了,原本那冲向薛逆叛军的牛车已被惊得调头乱撞,车上被点了火,风助火势,烟尘顿时迷了士卒们的眼,呛得他们眼泪直流,再被牛车一撞,当即转身就逃。

后方的士卒不知发生了什么,听得牛马嘶鸣,见到烟雾弥漫,前军后撤,当即乱作一团,迅速形成了溃败。

溃败蔓延得非常快,还不等大帐内的一众名士反应过来,十数万唐军竟是直接兵败如山倒了。

“怎么办?”

邢延恩连忙一把扯住房琯,喊叫着,声音愈发尖细。

“圣人托你大事,房相快说,眼下如何是好?!”

房琯毫无军旅经验,转头看向一众幕僚,偏他们也是第一次经历战阵,手足无措。唯有魏少游提出建议,该遣人去问郭子仪、封常清、仆固怀恩等宿将。

对此,房琯有些犹豫,他知李亨就是不想用那些大将,才会点他这个唯一能镇住他们的宰相为统帅,倘若去问他们,那宰相的威望何在?

没等他犹豫大久,局势已经愈发不可收拾了。

“快看,朔方军撤军了!”

鸣金声大作,房琯转头看去,竟见那些边军将领们不等他的命令,径直撤军了。

“快撤!”

房琯连忙大呼,下令撤兵。

董庭兰见状连忙抱起琴准备跟着跑,可众人拥挤着出了大帐,很快将他甩在最后。他想了想,却是不走了,重新把琴在案几上摆好坐下。

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呼喝,他心中亦有不安,干脆继续捻起琴弦弹起来,弹得依旧是那首《赤壁》。

一曲未罢,有人掀帘走了进来,却是魏少游、贾至二人。

两人也不说话,重新坐下听琴,末了,魏少游拍膝吟道:“二龙争战决雌雄,赤壁楼船扫地空。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此破曹公。”

~~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王难得眼看风助火势,念了一句既应景又不应景的诗,当即亲自追。

此前,薛白早已让两翼的骑兵保存体力,正是留待此时追杀。他们驱赶着溃逃的叛军,勒令士卒们跪在道路边投降,接连射杀了几个敢于反抗的将领。

追到咸阳桥附近时,正遇到房琯。

“房琯,哪里走?!”

王难得一声大喝,房琯不停下,还敢继续向前逃。王难得也不客气,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房琯身后的李揖。

李揖正推着房琯上桥,这一箭正中他肺腑,他喘不上气来,连忙嘶叫。周围的士卒们骇然色变,连忙拥着房琯逃过咸阳桥,却也将李揖踩死在地。

王难得见未射死房琯,正要继续追赶,迎面遇到一支西北军来援,看旗号却是仆固怀恩。

恰此时,他身后也是鸣金声大作。

王难得大感诧异,不知薛白为何此时要他收兵。

他与薛白很有默契,虽有疑惑,却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当即押着俘虏后撤。行到皂河,远远便见一支骑兵奔袭而来,速度极快。

“列阵!”

王难得是百战之将,只远远一听就知道来的不是易与之辈,连忙下令严阵以待。但对方就是想突袭他后方,须臾已冲到了他近前,那竟是一支数千人的回纥骑兵。

回纥人生于苦寒之地,骑射精湛,且是一人带两马至四马,机动性极强,可谓是“风驰电掣,往来如飞”。王难得的哨马、薛白的千里镜都没在战前看到他们,而他们却能飞快赶到战场。

这些骑兵大多者披轻甲,武器以弓箭为主,“控弦鸣镝,弓马是凭”,抵达战场后并不立即冲撞,而是隔着一箭距离,以弓箭对王难得麾下士卒造成伤杀。

如此一来,虽还未交战,士卒们对回纥骑兵就已生怯意。

正此时,薛白亲自领兵来救,掩护王难得侧冀,同时城头上旗帜摇晃,呐喊不已。

回纥骑兵本就是为了阻止他们追击房琯,也不恋战,缓缓退去,但其军中却有人大喊道:“大唐雄师,不过如此!”

随着这句话,回纥人纷纷吹起口哨,满是不屑之意。

薛白凝视着那杆大旗,脸色郑重,并不言语。

是役,清点战果,长安军杀敌千余,俘虏四万,缴获牛羊四千头,粮草、盔甲、辎重无算,是不折不扣的大胜。

“万胜!万胜!”

军中欢呼不已,薛白很快便忙着收容、整编俘虏,很快,见到了魏少游、贾至、董庭兰等人。

“罪人拜见大王,恭贺大王此战大捷。”

薛白正需招揽李亨那边的官员,对于投降者必须要恩待,遂亲自上前扶起他们。

董庭兰只是一个琴师,魏少游、贾至却算是李亨那边的重臣,薛白很快向他们了解起情况,首先问起的便是那些回纥骑兵是如何回事。

对此,贾至还不甚清楚,魏少游却知此事底细,长叹一声,道:“忠王把长安、洛阳的金帛子女许给了回纥人,换得了他们的鼎力襄助啊。”

闻言,薛白脸色一沉。

~~

房琯一路奔逃,入夜后终于止住了溃势,收拢残兵,只得了数千人。

他没有信心能继续节制住那些武将,便打算先逃回凤翔,以免再败。可想到高仙芝的遭遇,心中也是踟躇,遂连忙去找了监军邢延恩商议。

“房公久负盛名,怎能一战败成这样呢?!”邢延恩一见面就喋喋不休地踹脚抱怨,手中的兰花指几次指到房琯脸上。

房琯身为宰相,有求于人,却也只能在这宦官面前唯唯诺诺,道:“薛逆奸计百出,老夫一时不察,还请中使相救。”

刑廷恩原本确实想把战败的责任推到房琯身上,但转念一想,能与这宰相打好关系也不错,往后内朝、外朝彼此有个照应,遂咳了两声,开口出了一个主意。

“老奴了解圣人,他最是心软、重感情。相公只需要负荆请罪,圣人必不责罚。但有一点,此番战败,责任在谁?”

房琯一向是正人君子,不知这些弯弯绕绕,默然不语。

刑延恩只好教他,道:“相公把兵马分为三路,自与李光进领北路。而今次决战,杨希文、刘悊两路大军,贻误战机,没有及时杀上,方是大败的根由啊。”

房琯知刑延恩这是在庇护自己,无可奈何,只好叹息着应了。

商议妥当,众人遂率着残兵败将返回凤翔,一路上都能看到败逃的兵士,房琯也无力继续收拢。

马不停蹄赶回凤翔,刑廷恩先回行宫,房琯则袒肉负荆,再去向李亨请罪。

“房卿说什么?”

李亨对房琯是寄予了厚望的,闻言许久没能反应过来,之后身子晃了晃,喃喃道:“那是二十万大军啊,房卿一战即惨败至此?”

他并非不能接受败绩,可实在想不到如何能败得这么轻易、这么迅速。就是他下令让二十万大军到长安跑个来回,也不会有这般快。

“臣……死罪!”

房琯拜倒在地,无话可说。

李辅国则适时在一旁提醒道:“陛下,刑延恩也回来了,陛下是否听听他如何说。”

其实听与不听,区别也不大了,李亨是冒着巨大的阻力才钦点的统帅,如今败成这样,含着泪也得咽下去。他踉跄了两步,上前,亲自扶起房琯,接下房琯背上的荆条,丢到一旁,亲手把房琯的衣袍拉起来。

“房卿不必自责,朕不怪你。”

说完这句话,李亨觉得嘴里发苦得厉害,头昏脑涨,恨不能晕过去。

“只盼你能收拾散卒,更图进取,更图进取。”

~~

薛白一直忙着收编俘虏,巩固战果。

他并没有把俘虏来的四万人全部编入军中,其中有很多是李亨刚招募的男丁,战力并不强,而长安城的粮草已经很紧缺了,遂将他们送往河东、河南进行屯田或是力役,过程中难保不会有人逃回河陇、朔方,便当是替他宣扬长安朝廷的仁德吧。

而精锐兵力大概有一万三千人,薛白将他们与一部分禁军、范阳降卒打散整编,共计六万人,驻扎于长安。

这种情况下,他其实很需要李光弼这种威风赫赫并且治军严厉的大将来统帅这样一支兵马,能迅速转化为战力。而除了李光弼,长安城中也只有他这个名望甚著的雍王,能够镇住这支兵马,可要想如臂使指却很困难。

别的不说,目前他就不敢单独派田承嗣领军作战。

出于这些考虑,在长安与河东、河南之间的粮道还没被切断的情况下,薛白并不着急乘胜追击,首要做的是稳住局面。

但就在咸阳桥大胜房琯之后的二十余日后,却有一桩意外之喜。

“报雍王,有敌军领兵来降了!”

这并不是第一批前来归降的将领,依惯例,薛白都是让他们去甲卸兵入城拜见。

“罪人杨希文,拜见大王。”

“罪人刘悊,拜见大王。”

薛白道:“你两人是房琯麾下大将,官职不低,为何来降?”

杨希文叩首道:“房琯只知文学,不通军旅,一朝丧师,却要拿我与刘悊顶罪。忠王识人不明,非良主,我等愿投陛下与雍王!”

他倒是说了一句心里话,他根本就不在乎两个皇子谁更正统一些,只看谁更值得投靠。

薛白道:“李亨何止识人不明,资回纥以壮胆,方敢来战,其败乃天注定,你等弃暗投明不晩。”

“愿为雍王马首是瞻!”

薛白收了降将,当即又问凤翔局势。

两人出逃之前倒是听说了一些,李亨已命广平王李俶为元帅,以郭子仪为副元帅,收拢散兵,重整旗鼓,准备再次兵分三路攻打长安。

“哪三路?”

“末将也不知。”杨希文道:“只知仆固怀恩已领兵北上,似往邠州、坊州方向去了。这次,似乎是用了李泌之谋。”

薛白目光微微一凝,他最担心的不是李亨强攻长安,而是切断长安后勤,如今,他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但好在李光弼已先行一步,只希望房琯这场大败,能拖住李亨更多的时间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