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世界岛战争

“而等这个资源有限的荒岛,进入了名为战国的时代,由于资源(田地和粮食)的减少,而且岛上的人口开始繁衍增多,为了争夺资源,岛上的人们开始不择手段了一旦发生关键资源争夺,那就是全家老少齐上阵,而且俘虏了对方就要直接斩杀,免得浪费自己的资源。”

“在这种集权体制的总体战里,春秋时代文质彬彬的礼节不复存在了,真男人一对一也不复存在了,而是开始了比烂时代。谁最没底线,谁家打架的时候女人去揪头发、孩子去咬人手,就能获得集权体制的总体战的更大概率胜利。”

朱高煦当即说道。

“所以才有了长平之战人屠白起一战坑杀四十万赵军!”

姜星火给予了肯定,同时说道:“这个资源有限的小岛上后来发生的故事,我就不继续讲下去了,举了两个时代的例子能听明白就行,免得一直讲下去,你们觉得我在浪费你们的时间。”

“所以回归刚才的问题。”

姜星火问道:“集权体制的基础,是人均资源,而且是有限的人均资源,这一点你们能理解了吗?”

“明白了。”李景隆说道,“如果不是一个孤岛,而是资源极为丰富的地方,那么人们不用为有限的人均资源发愁,天然地,也就不愿意接受集权体制。”

“换言之,集权体制的产生,就是因为在资源有限的孤岛上,为了战胜对手争夺资源。”

“嗯。”姜星火笑着说道,“虽然一开始,可能只是为了合作修一条小水渠。”

“那伱们现在再看一眼,我在沙田地上划得这块地方,是否看起来也是一座孤岛,或者说,很大的孤岛呢?”

李景隆和朱高煦看向了地面,当看到华夏的山川河流时,一时之间,竟然屏住了呼吸!

是啊!

被四面阻隔的华夏,难道不就是一个巨大的孤岛吗?

“现在跟我来看新的视角。”

姜星火指着他们看到的华夏地形图,用手指在北面画出了一条横线,又用圆圈把它包围起来,说道:“这里就是蒙古高原,而蒙古高原显然不是让华夏突破孤岛困境的好选项。”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西面远处的一串山峰:“这是高原中的最高山脉,那座雪山的北面是我们唯一绕过去抵达天竺的办法。而从这个位置爬坡的话,会经历几次转弯,并且要穿过一片极为险峻的峡谷几个冒险者或许可以这么走,但无疑是不适合大规模交流的。”

姜星火指向了稍稍靠北的另外一个方向:“至于丝绸之路的旧路,正如之前所说,因为年降水量线的移动,原本作为补给点的楼兰等国,早已湮没在了黄沙之中,因此也不适合突破孤岛困境。”

“东面的大海就不必说了,日本便已经是我们已知的极限,更远处的大陆,也就是之前上策里所提到过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沿途都是没有补给点的,暂时也不做考虑。”

姜星火的手指,重重地顿在了南面的海上,那里,他画出了平行的两个狭长岛屿。

“马六甲海峡!”

紧接着,姜星火又画出了天竺的样子。

“来,都起来。”

朱高煦和李景隆在姜星火带领下,转了个半圈,而当他们站到新的位置,新的视角时,恍然大悟!

<天竺

-

横-断-山-马-六-甲-

<华夏

高原-横断山脉-马六甲海峡,就像是一个象棋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一样,横亘其中!

而如果说华夏是一个资源有限的孤岛,那么隔绝它的,就是这一连串的地理屏障!

而其实只要换个视角,就能突破华夏的孤岛困境!

但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这样看待过这个世界!

这次,睁眼看世界!

两人呆了半晌,方才从震撼的状态中缓过神来。

李景隆蹙眉问道:“可是,如果按姜郎之前所说,集权体制的基础是有限的人均资源,那如果发现新的孤岛,两个孤岛间可以往来,不就意味着资源不再那么贫乏,集权体制不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吗?”

“不不不,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姜星火套用了前世很著名的一句话。

“在天竺人的最后一滴血流干之前,大明帝国绝不会崩溃。”

李景隆愣了愣,旋即醒悟。

作为华夏这个孤岛的人,他们占领新的孤岛,过程绝对不会和平,手段也绝对不会仁慈,所以,两个岛本来就是对立的,而对面那个岛屿也注定不会得到平等的对待。

既然他们是掠夺者,那还在乎什么呢?

自然是到另一个岛上继续维持集权体制啊!

而本岛的岛民,虽然会在这个过程中由于获得了对面的资源,会觉得不再在本岛需要集权体制。

但问题是。

——本岛的集权体制才是岛民能占领对面岛屿的基础!

如果本岛无法维持集权体制,那么失去了集权体制支持的岛民,是无法在对面岛屿立足的!

本岛的岛民通过掠夺获得了更多的资源,通过殖民减缓了本岛的人地矛盾,生活变得更好了,反而厌恶了给他们带来这一切的旧体制,或许会想着在庙堂体制上搞点新花样,但是只要保持着足够的危机.事实上,世界岛战争从来都不缺乏觊觎者和追赶者,那么在持续的危机环境下,岛民们依旧会一致拥护集权体制。

这就是大英为什么能以帝国的身份,来维持全球殖民的原因。

殖民地和自治领的岛民,真的需要一个女王吗?

从心理上,他们不需要有个人骑在头上,自由不香吗?

但从实际上,在面对多岛竞争的情况下,如果没有本岛的统治者和军队的保护及帮助,他们在外岛上,是很难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

所以,哪怕心里不愿意接受集权体制,但他们必须接受且拥护。

可李景隆想了想后,继续问道。

“但这毕竟是两个岛,如果人口增多,人均资源还是会不够啊。”

“而如果这种岛屿越来越多呢?”姜星火看了眼他说道,“如果有的岛屿产香料,有的岛屿产粮食,有的岛屿产原料,大明如果可以控制绝大部分的岛屿,还会有人均资源的不足的忧虑吗?而即便是人均资源比较多了,可由于是世界殖民,还是要依靠强力的集权体制国家,不是吗?”

李景隆觉得姜星火说的没什么错,但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

大约是看出了对方的疑惑,姜星火继续道。

“我先给你们下个结论吧。”

“同样是集权体制,同样打之前在孤岛上打过的总体战。”

“控制多个岛屿资源富集度高的国家,一定能战胜控制孤岛的国家,无论这个控制孤岛的国家集权体制有多么强大,力量看起来有多厉害。”

事实上,这便是海权和陆权的区别。

也是开放资源系统与封闭资源系统之间的区别。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已经用无数猛人的惨痛失败证明了这一点。

路易十四、拿破仑、鲁登道夫、小胡子,即便你的战斗力在孤岛上无敌于世,在外面也能一个打好几个,但孤岛的资源,始终是有限的。

有限的资源进行总体战,就不得不陷入到配给制的恶性循环里,因为资源不够所以要配给,配给了你会发现资源还是会越来越少,然后降低人均配给,然后.

强大的堡垒,总是从内部瓦解的。

陆权孤岛对抗海权群岛,就是这个下场。

你明明用尽了力气,勒紧裤腰带作战,但最后却绝望地发现,对面的人越打越多,死了一批还有一批,而且吃的越来越好,装备越来越精良。

这便是由于,对方控制了大量的岛屿,所以手中资源的富集度极高,一开始开片的时候,对方输再多次都没关系,你取得多么辉煌的胜利也然并卵,除非能直接夺取对方的主岛,否则不同的资源,譬如人员、粮食、药材、武器等等,就会从各个岛屿海路运输到主岛,继而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

两人坐高铁上八小时玩手机打游戏,谁撑不住谁叫爸爸,人家有充电宝你没有,一盘一盘打下去,纵使你水平高一点,看着逐渐变红的电池量,心里不慌嘛?

“你们可以理解为,世界是由很多大小不一的岛屿组成的,而目前的世界,还处于蒙昧的、互不联系的状态。”

“这种状态,跟春秋时期各个城之间联系薄弱是一个道理。”

“而同样,就拿我们华夏的例子来看,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探索的田地注定越来越多,未知的田地会越来越少。”

“同时,从各个岛屿出发的人们,为了争夺关键的岛屿和资源,又必将爆发战争。”

“这种战争,就如同战国时代各国的总体战一般。”

“不择手段,只求胜利!”

这就是真实版的国家吃鸡大赛。

谁先从舒适圈里意识到需要走出去这一点,谁就能获得先发优势,拿到能好的装备更多的血宝,进而积累更大的优势。

朱高煦忍不住问道:“那现在的大明在整个世界的岛屿群里,处于什么状态呢?”

姜星火的回答让他们微微有些惊讶。

“最强大的状态。”

本来,这就该是大明子民的心态,但被姜星火打击的多了,两人反而有那么一点不确信了起来。

所以听到这个答案时,两人竟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姜星火解释道:“大明拥有着最好的初始岛屿之一,同时也处于世界的一端,对周围的岛屿也有着一定的探索,因此,此时的大明,在任何层面上来看,都是最强大的状态。”

“但是。”

姜星火的转折终于来了。

“这种短暂的强大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原因也很简单,没有人能换个角度去审视这个世界,而大河文明天生缺乏海洋文明的冒险精神,所以在本岛的情况还过得去的情况下,是没有人愿意冒险探索别的岛屿的。”

“而其他国家不一样,他们的初始岛屿情况比大明差得多,又同样面临着人地矛盾,所以为了获取更多的资源,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向外探索、掠夺、占领其他岛屿。”

“两个岛屿、三个岛屿、四个、五个、六个,这些绑在一起,都不是得天独厚的大明本岛的对手。”

“那如果是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绑在一起,大明以一岛之力,还能对抗吗?”

姜星火的灵魂疑问让他们不由地动摇了起来。

是啊,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大明能以一己之力对抗吗?

毕竟世界有多大,到目前为止,哪怕是西征数万里之遥的蒙古人,也并没有得到答案。

“所以,大明绝对不能故步自封,一定要趁着自己还是最强大的,勇敢地走出去,只要走出去第一步,后面哪怕走的勉强、走的踉跄,也终归是向着正确的方向走的。”

“唯有如此,大明才能控制更多的岛屿,形成良性循环,继而舒缓本岛的人地矛盾,这在之前已经跟你们讲过。”

“这就如同春秋时期,在大家还缺乏动力对周围探索时,却依旧有一个国家,率先启程,率先获得更多的田地,那也就意味着,这个国家将获得极大的先发优势,这种先发优势会累积到战国时代。”

“获取的岛屿越多,自身的人地矛盾越小,同时拥有的资源富集度越高!”

“世界岛的战争,是一场最为残酷的资源争夺战。”

“落后者,必将被先发者欺辱。”

“大海,从来都不应当是我们边界。”

“而是新的开端!”

隔壁密室,大明帝国的高层决策者们陷入了沉思。

之前他们最为担心的,无非就是下西洋会动摇大明的集权体制。

而他们.除了道衍吧,都是从内心深处,不愿意大明的集权体制受到动摇的,毕竟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一切权力、地位、财富都来自于现行体制。

但当他们明白下西洋并不会,或者说在未来很长很长的时间内,都不会对大明的集权体制造成根本性影响的时候,便对这个担忧放下心来。

姜星火说的是有道理的,作为本岛的力量延伸,任何投放到占领、掠夺、殖民其他岛屿的人们,即便是有着自治和自由的倾向,在面对该岛的内外部危机,也就是本地人的反抗和其他对手的觊觎时,依旧会拥护集权体制。

同样,这也不仅仅是体制的问题,还关乎到了华夏这个孤岛的本身存在。

正如姜星火所说。

落后者,必将被先发者欺辱!

大明想成为这个落后者吗?

对于这么这群以天朝上国心态自居的统治者来说,当然是不想的。

没有谁想从傲立于世界之巅的第一强者,慢慢变得落后,被从前眼中不值一提的人毒打。

可问题是,如果没有姜星火的点醒,大明的这种心态,恰恰限制了向外探索的欲望。

毕竟,在华夏这个孤岛混的好好地,周围还有几个小岛可以鄙视,自身处于鄙视链最顶端,干嘛要去外面呢?

从实际的角度出发,他们也当然可以装作不知道。

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嘛。

但是,事情的关键在于,朱棣不是这样的人。

以朱棣这种盖世猛男的性格,既然知道了,那就不可能装作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为了偷懒,看着日后的大明被别的国家欺辱呢?

须知道,朱棣如果是个贪图安逸喜欢偷懒的人,那么他压根就不可能发动靖难之役,也不可能坐在这张龙椅上。

即便是没有姜星火的这套理论,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朱棣为了后世儿孙,也为了自己的不世之功,依旧会选择五次亲征漠北,甚至驾崩在了回师的路上。

若是别的皇帝,哪会舍得离开皇宫这个安乐窝,亲自带兵去草原上跟已经被打怕的蒙古人玩命?

为的就是朱棣的人生信条。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如今姜星火已经点出了“世界岛战争”这个概念,而进取心极强的朱棣,正好又对下西洋很感兴趣,那么目光由陆地转向海洋,自然是在正常不过的结果。

朱棣看向镇远侯顾成,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明,以后要逐渐从陆地转向海洋,这也是朕认为能保持勋贵集团不断自我造血,避免堕落成熬鹰斗狗的纨绔子弟的唯一途径。”

“毕竟,大明不能永远重复开国和靖难,却必须重复每三年一次的科举。”

“如果不想让文官士绅阶层,在朕和朕的儿子死后把持天下,那么维持并培养新的勋贵集团,就是唯一的办法。”

“在以后对其他孤岛的掠夺中,朕有意同样视为军功,最高给予封爵的赏赐,这样就可以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新勋贵。”

“顾老将军,你能理解朕的意思吗?时代.变了。”

顾成的面色并没有什么震惊至极、惊骇欲死、震撼无比之类的小白文中常出现的神态描写,他的神情无比坚毅,作为职业军人,作为朱棣的总参谋长,他完美地理解了大明征北大将军的战略转变。

顾成只是捶胸说道。

“吾虽年迈,长槊犹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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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2章 菊与刀

“讲完了华夏的地理环境,是如何决定华夏民族的精神特质,接下来,我们还是按照第一大点的例子,讲讲华夏周围三个比较典型的国家,蒙古(北元)、朝鲜、日本,都是如何由地理环境决定国家精神特质的。”

姜星火指了指地图说道。

“关于蒙古,之前我们其实已经讲过了,这里简单地说一下就可以蒙古高原气候寒冷,决定了生活在这里的人必须吃苦耐劳。”

嗯,没办法吃苦耐劳的都冻死、饿死了。

“同样,这种吃苦耐劳也形成了其坚韧不拔的精神特质,以及随之而来的扩张性。”

“这种扩张性的例子几乎是比比皆是的,匈奴、鲜卑、突厥、契丹、蒙古,都是崛起自蒙古高原,原因就是他们不愿意忍受寒冷的气候和恶劣的生活条件,凭借着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精神,凭借着他们因食肉而更加强壮的身体,南下入侵华夏。”

“而与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不同,其实我还想指出一点。”

姜星火顿了顿后说道:“蒙古高原上的民族,是习惯于崇拜野兽和上天的,这一点与华夏民族崇拜祖先,完全不同。”

“大河文明与血缘氏族密不可分,血缘氏族的影响力渗透到了社会、庙堂、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华夏文明早期无论是分封建卫还是宗祧继承,都是这一特点的产物。”

“这便是因为,华夏文化的基础就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和因此衍生的宗法秩序。祖先的崇拜为宗法秩序的维持和巩固提供了社会习俗上的支持,这种文化习俗是与大河文明分不开的。”

朱高煦有些明悟,他想起了之前《国运论》第一卷讲过的物质地基与顶层结构。

朱高煦试探着说道:“也就是说,正是因为北方蒙古高原上诞生的游牧民族,没有小农经济这个物质地基,所以也并没有诞生严格的宗法制这个顶层结构。”

姜星火颔首说道:“游牧民族本身就因为游牧经济的脆弱性,对部落的认同远超于对氏族的认同,这种情况,直到黄金家族的对外征服改变了蒙古的物质地基,才发生了变化。”

“因此,蒙古高原在恶劣的环境中,更习惯于崇拜充满了力量的野兽,和对命运具有主宰能力的上天。”

李景隆补充道:“而华夏文明则完全相反。”

“华夏文明对于野兽的态度都是可驯养的就是家禽,驯养不了的就是畜生;对于上天的态度,在农人的一生中,固然要看天吃饭,但基础水利设施的建设,也使得华夏的农人没有蒙古的游牧民那么惧怕和崇拜上天,只是一种略微仰望的心态。”

“甚至于。”姜星火抿着嘴唇笑了笑:“华夏文明习惯于在拜天上的各路神仙的时候,都是一种平等的交换概念,我给你香火和信仰以及钱财,你帮我解决我的困难,要是解决不了,我就找下一个神仙去。”

听了这话,朱高煦和李景隆也是笑了起来。

很好笑,但是确是很真实。

要是老百姓想要个孩子,送子观音、泰山娘娘、张仙.哪个不能拜呢?反正大家管的都是一滩事。

讲完了蒙古,姜星火继续讲起了下一个国家,朝鲜。

“朝鲜如果算上较高的丘陵的话,严格来讲,国土面积十分之八都是山地,因此朝鲜的农业耕种条件,从整体上来看,其实是不如有着数片大平原的华夏的,这里的人相对贫瘠,也难以创造出灿烂的艺术。”

“而作为三面环海封闭的半岛,朝鲜唯一可以接受的外界影响,就是陆地接壤的华夏,也正因为华夏极强而朝鲜极弱,所以数百年来朝鲜都一直奉华夏为正朔,执行事大主义。”

“而所谓事大主义,是基于强弱力量对比情况之下小国侍奉大国以保存自身的策略,嗯,这也是从华夏学过去的。”

“事大”的概念在春秋时代即已有之,《孟子·梁惠王》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意思就是说,小国畏惧天命,才能得到安定。

更直白的说法就是,该从心的时候从心。

“所以这种地理环境决定了朝鲜的国家精神特质是什么?”李景隆眨了眨眼问道。

“自卑。”

姜星火言简意赅地说道:“自卑是刻在朝鲜骨子里的东西,而自卑又必然衍生出虚假的自大。”

“朝鲜跟接下来讲的日本不同,日本面对自卑的态度是抄起刀奋起一搏,与强大者搏斗,如果输了那就剖腹自尽、死的光荣,反正日本不怕死,它们平时的地理环境就决定了经常会死的莫名其妙。而如果日本战胜了强大者,那么它又会马上又会像癞蛤蟆吸气一样,迅速地从自卑膨胀到目中无人的自大。”

“至于朝鲜呢,它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对强者挥刀,因此它唯一消遣自卑的方式就是用手里的笔这就属于典型的半桶水,朝鲜作为华夏的学生,儒家文化好的东西没学到,坏的学了个精通。”

“春秋笔法掩饰历史,并创造虚无的历史,这就是朝鲜的自大方式。”

今天的课程讲到这里,似乎变得愈发欢乐起来,两人又是一阵笑声。

李景隆想起了在洪武和建文两朝,他作为勋贵代表见到朝鲜使团,朝鲜人那种畏畏缩缩又私下里装腔作势的样子,不由地会心一笑。

“最后一个,便是日本。”

听到这里,李景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对于他来说的重头戏到了。

“地理条件,首先是国土面积,我们说过日本本土资源较少,适合农耕的平原地区偏少而且都在沿海,所以日本一旦强大起来,就会喜欢对外侵略获取田地和资源,日本的物品收纳是比较出名的,也与他们国土面积小、本身生活空间较小也有一定关系。”

“而在精神特质上,这种受到地理条件严重影响的表现则更加明显。”

“主要概括为三点,第一点,自强;第二点,集体;第三点,生死。”

“第一点,自强。正是由于日本地形狭长、资源匮乏、自然灾害多,所以生活在这里的日本人难免有一种悲观的情绪,但又能在环境恶劣的条件下顽强生存而感到自强的慰藉跟朝鲜的国家精神特质只有自卑不同,日本的国家精神特质里多出了这种自强,这种自强就包括了向强者学习。”

“而从学习方面,华夏一直都是日本学习的对象,日本的绝大部分礼仪,都来自华夏。”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朱高煦也有些好奇了,他从未到过日本,也从未见过日本人。

姜星火肃然道:“你有过独自一人的长途旅行吗?”

朱高煦摇了摇头,但他又似乎回想起了什么。

朱高煦的记忆里,在第一次他试图以偷梁换柱的方式,去把姜星火救出诏狱的时候,他为了灌醉姜星火,跟姜星火喝了很多的酒。

而那时候,姜星火跟他吐露过几句肺腑之言。

“我就像一个漂洋过海的旅人,大海茫茫无迹,一叶孤舟途径一处又一处风景,开始还有些新鲜,随后便是无奈。”

“我这一生实在离岸太远,又不知能否回到故乡,以至于偶尔情绪失控,对着大海声嘶力竭的求救,都像是在告别……”

姜先生,一定经历过一段很长很长的孤独旅行吧。

姜星火不知道朱高煦的思绪,他继续说道。

“日本,就像是一个徘徊在文明世界边缘的旅者,它必须重视礼仪,哪怕这种礼仪是莫名其妙的、固执的、不可理喻的,因为这种礼仪的意义不在于礼仪本身,而是用这种礼仪时刻提醒自己,是文明的一员,从而保持精神独立。”

“当然,这种精神独立,也体现在文化上,虽然日本从华夏学习了儒家文化、汉传佛教文化,但却有一种孤立的自尊,虽然处于华夏的文化影响中,但却从未真正臣服过华夏.一旦有超过华夏的强者影响它,那么它将毫不犹豫地切割掉从华夏学习到的文化,向新的强者学习它的文化,这就是我之前说的日本的自强的一方面。”

“所以刚才说的自卑和自强听起来挺拧巴的。”李景隆感叹道。

“对,就是拧巴,而这种拧巴,还会继续体现出来。”

“这种体现,就是第二点和第三点,或者说,集体意识催生出的羞耻文化。”

“我用两种事物称之为,菊与刀。”

两人不太理解,姜星火缓缓说道。

“第二点,集体。”姜星火说,“同样是因为自然灾害频繁的地理环境,日本认识到了个体的脆弱性和局限性,为了生存下去,个体必须依附于集体,长期以来普通的日本民众都过着集体生活,奉行集体利益至上的集体主义原则,这种集体主义,按照日本的俗语便是,一朵菊花很难显现自身的美,但当很多菊花同时绽放的时候,便是灿烂而美好的。”

李景隆点了点头,说道:“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第三点,生死。”

姜星火顺着话继续讲下去:“刚才说到日本受到了华夏的儒家和汉传佛教的影响,因此日本极为重视礼义廉耻,有着比华夏儒家更加深厚的‘耻辱文化’,甚至需要人剖腹以明。但同时,他们又对待自己和敌人极为残忍,残忍到了不知耻的地步,不害怕敌人的死亡,也不害怕自己的死亡。”

“日本与华夏,对死亡的态度截然不同。”

姜星火看着从新歪脖子树上落下的树叶,说道:“华夏儒家认为,未知生,焉知死。子路问孔子鬼神之事,孔子的回答则举重若轻,把鬼神、生死之类玄幽的问题,转移到现世的人生价值上。”

“但日本却并不避讳死亡,自从唐朝的樱花传入日本,日本就喜欢瞬间绽放转眼又凋落的樱花,这与他们的生死观是一样的,认为死亡是生命瞬间绽放的闪光。”

朱高煦有些难以置信:“真是有些.奇怪。”

确实奇怪,如果按照华夏文化的标准来看的话,有一句很经典的俗语可以形容。

好死不如赖活着。

“日本之所以对死亡要有一个诗意的淡化,刚才说到朝鲜的时候也说过,原因就在于它的地理环境,季风气候导致了农耕种植的收益不稳定、夏秋两季频发的风暴导致捕鱼业的风险性、还有频繁发生的地震海啸火山喷发,都导致了日本的意外死亡概率大,这其实也是一种无奈。”

“而在这种地理条件下,很容易造成日本人敏感多疑反复无常的性格,因为它们极度缺乏安全感这种缺乏安全感衍生出了刚才讲的第二点,也就是强烈的集体意识,同时也由于对他人看法和自身名誉的高度重视,形成了扭曲的自尊心。”

“在我们华夏的普遍观点来看,自杀有的时候是懦夫的表现,而日本则认为自杀体现了武士毫不犹豫、毫无留恋地迎接死亡的大无畏勇气,能够使得蒙受耻辱之人的灵魂得到净化与超脱这里便是因为,日本认为灵魂存在于人的肚腹中,因此以刀剖腹自杀能够让人的灵魂得到释放与升华。”

确实,别说是自杀了,就是明明有机会翻盘却不跑路的项羽,不是一样被人写诗,来一句“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吗?

而韩信的“胯下之辱”,更是传为美谈,极少有读到这个故事的人去嘲笑韩信没有逞一夫之勇。若是韩信当时一怒杀人或者自杀,哪还有后世大汉兵仙的故事?

华夏人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境,一般是不会选择自杀的。

而日本人的自杀,却明显是基于某种习俗。

这种自杀,很多情况下并不是必要的。

“如果它们在公开场合遭受了别人的侮辱、嘲笑、批评,就会觉得遭受了极大的耻辱,而洗刷这种耻辱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把嘲笑当做源动力不断地完善自我,另一种是轻视或欺辱它人,而以刀剖腹则是轻视自己的最高表现。”

李景隆有些呆滞,合着,日本以刀剖腹是羞愧导致的啊,那要天天嘲笑日本人,日本人是不是就都以刀剖腹了?

也不对,没准人家会提刀要求决斗。

李景隆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点。

——去日本的时候,一定不要嘲笑日本人。

毕竟,他还想活着回来呢,在人家的地盘做的太放肆,活着回来的概率就不大了。

对于李景隆来说,命是第一位的,荣华富贵是第二位的,脸皮才是第三位的。

“没了?”

朱高炽微微怔了怔。

“可能没了吧。”朱棣揉了揉眉心,有些疑惑地说道,“今天讲的虽然很不错,但是朕总感觉.”

“不尽兴。”朱高炽感同身受。

“对,就是不尽兴。”

朱棣大约回想起了那种被‘王朝周期律’、‘摊役入亩’、‘白银宝钞’等等理论反复震撼的感觉,就是少了点那种感觉。

奇怪,难道朕对这种感觉上瘾了?

朱棣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抛出脑海。

而他身边的顾成则是若有所思,既然皇帝已经决定了要全面调整大明的战略,由陆地逐渐转向海洋,那么听课得到的这些信息还是很有用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同时,‘世界岛战争’的这套理论,也大大地启发了顾成,这位老将军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目光只局限于大明周边,似乎确实有些狭隘了。

跟这三人不同,道衍则是微微摇头。

道衍非常笃定,姜圣不会只分析这些表面的,或者只有一点深度的东西。

既然姜圣敢讲,那就一定是有着石破天惊的新理论。

果然,姜星火没有辜负这位信徒的期待。

树下,姜星火少歇了片刻,继续开口说道。

“刚才我们讲了国家的精神特质,而我要说的是,正是地理环境决定了国家形成,决定了国家的精神特质.而正是国家的精神特质,决定了未来民族国家的形成。”

听到这句话,道衍白眉一挑。

民族国家?

这恐怕才是姜圣真正要讲的东西吧!

来了,展开了这么长的地图,这把幽光闪闪的匕首,终于露出了它的锋芒。

前面的,都是序章。

——————

尽管每个心灵原本都闪耀着道德的光辉,就像一把崭新的刀,但如果不经常磨砺就会生锈。正如他们所说,这种身上的锈与刀上的锈一样都是坏东西。

因此,人必须对刀和本性都给予同样的关注,时常磨砺。即使生了锈,心灵仍在‘锈’的下边闪亮,只需重新打磨。

——鲁思·本尼迪克特《菊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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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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