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托付

太学里各斋为了狎妓之事,争风吃醋之事可谓屡见不鲜。

据武林记事中言,一般京城里妓女之中稍有名气的一般都不轻易见客(深藏高阁),等闲富商这些以为用钱砸就可以,其实越是如此越不会见面。京城名妓最青睐的还是太学生们,他们来了这才肯现身。

故而太学生们常闹意气之事,甚至还经常因狎妓,引起太学生们争风吃醋。

不过太学对太学生狎妓不管,但对他们斗殴打架却是管的。

但是太学生年轻意气,面子又不能不顾,怎么办呢?

这时候两边就叫了一大帮人约定一个茶坊来,两面摆明车马跑,好似古惑仔谈判般在一起讲个斤两。

至于两边是拼爹,比背景,比人多,比文章,比才学这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这一幕在宋人笔记之中也不乏记载。

可在章越眼底就如同学校里,为争一个女朋友彼此斗得头破血流差不多。

但见刘几不慌不忙地带着几个斋生上前去谈判了。

不久刘几就带着对方数人来到席间,对方一人道:“你我不比酒令,就以酒筹来定胜负。”

一旁的人奉上了一个大竹筒子,里面是一堆的酒筹子。

刘几对本斋的人言道:“尔等谁来与约守斋比酒量?”

众人相互看了一番,有几名平素酒量不错的人当即站起身来。

还剩下最后一人名额时,章越心想自己酒量还可以,何况今日宴集是为自己接风,不能不出这个头,于是自告奋勇道:“算我一人。”

刘几深深看了章越一眼笑道:“好!”

当即众人围在一起,刘几先将酒筹子一摇,再递给一旁妓女道:“魏大家来抽!”

这位妓女妩媚地笑了笑,然后伸起纤纤玉手从竹筒之中抽了一根酒筹来。

但见酒筹上写着‘身材最高者饮’。

众人一看即对方与本斋里身材最高二人饮酒。当即就有人倒了整整一角酒给二人。

酒在酒觥里盛着,是满满地一杯。

宋朝一角酒说法就类似如今一扎啤酒。满满一酒觥里的酒就是一角酒了。

都也有人说‘凡觞,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觯,四升曰角,五升曰散’。

章越看了看这一角酒差不多也有六七百毫升了,这相当于三碗酒了。

章越不由心想,这场合唐九在此就好了,他的酒量五六十碗不在话下。章越自己要看状态,差不多有大半箱啤酒的水平,至于白的一般不喝,不知道能在大宋排多少名。

但见两人各喝下一角酒,整个人还是稳当,看来确实酒量不错。

下面又是抽出一筹来,但见上面写着‘乘肥马,衣轻裘,衣最艳者饮’。

众人都是大笑,当即一人举起酒来笑道:“属我衣最艳,谢魏大家赐酒!”

章越看去对方是一位二十岁的青年太学生,显然是约守斋里来追求魏大家的太学生,虽说穿得有点‘艳’,但酒量还是不错,一饮即尽。

众人喝了十几角酒,正印了那一句话‘筹觥交错’。

连章越也不能幸免地喝了一壶酒。

于是众人觉得酒筹不尽兴,又换了划五行拳。

就是拇指为金,食指为木,中指为水,无名指为火,小指为土,然后按照五行相克这般划拳。

章越心道,这我行啊!

咱从幼儿园起,锤子剪刀布就是胜多负少,学得就是这个专业啊!

一番比试之后,对方最后‘知难而退’,临行前也放下话,改日再以燕射,投壶决胜。

章越这一刻才明白了,刘几当初说得话的意思了。

不过如此争风吃醋的比试,我喜欢!

可是看见佳人倚偎在刘几的身旁,章越总有些心底不是滋味,有些‘今年好好干,来年哥给你娶个嫂子’的感触。

约守斋的人离去,章越与刘佐攀谈。

刘佐与他一一引荐同斋的学生。养正斋有二十三人,除了程颐与一个感风,今日来了二十一人。

待刘佐指到一人对章越言此人是吴安持后。

章越不由目光一亮,心道如此巧合,自己居然和吴二郎君,王安石女婿同斋。正是天欲成就自己,以后二三十年的荣华富贵说不定就要指望这条线了。

当即章越上前与吴安持寒暄。

吴安持身量不高,甚至有几分瘦弱,但接人待物倒是客气至极,甚至比他兄长还不觉得身上带着那等衙内的习气。

章越自我介绍道:“吴兄在下乃浦城人士。”

吴安持闻言道:“原来章兄是浦城人,在下自幼在京中长大,对于浦城倒是不甚了然。”

章越闻言神情僵了僵,没错,吴安持是自幼在京长大,为了方便科举早入了开封府籍。但自己若提是浦城人,那么他多少也会与自己套近乎才是。

难道吴安诗根本没在他弟弟面前提及过自己?还是提及过了,但对方不想承认。

章越不好再点明自己与吴安诗的关系,简单地说了几句即是罢了。

章越走回到刘佐身旁问道:“这吴兄祖籍哪里?怎么听得有些不似汴京口音。”

刘佐道:“他半年前考入太学的。祖籍何处我也是不知。”

“考入?”章越讶道,“官宦子弟不是免试入太学么?”

刘佐道:“然也,不过近年来州县寒家子弟与官宦子弟皆考,寒家子弟定去留,官宦子弟则是定斋舍。故而若是他不说,我等也不知此人是官宦子弟还是寒家出身。”

章越闻言心道,他与他哥完全是两等风格嘛。

“不过此人平素服饰也与太学生们无二,也与咱们斋舍同食,对待人也很是和善周到,斋里人大多都喜欢此人。不过他倒是对他的出身从不提一句。平日看得出来斋长对他倒是比他人恭敬客气,也隐然有人说,此人必是官宦出身,且家里长辈似官还不小。”

章越闻言心道,那是当然,太学里有一半都七品以下的官宦子弟,但人家的大伯可是当今副相。

刘佐感慨道:“似他们这样的官宦子弟生来就是自傲,至太学不过是游戏而已。就算考不中进士,将来荫官也在选人之上。故而他们来太学只需好好读书,与同舍同斋和睦,将来定有好前程的。”

一旁的向七插言冷笑道:“我看这吴二郎君倒不是内敛,毫不张扬,与人皆客客气气,礼数周到即是疏远人。他心底是不屑与我等打交道,压根不想在太学里交朋友。”

章越一听倒觉得向七这话一语中的。

太学对他们这些寒俊子弟,算是踏入一个高大尚的圈子,能够结交到不少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弟,以及将来的进士。但对于吴安持来说,可能这个圈子就不够看了。

他的几位姐夫,最差的也是欧阳修的公子欧阳发,其余两位是吕夷简的孙子,吕公著的儿子吕希绩,夏竦的孙子,夏安期的儿子夏伯卿,还有一位即将成为他姐夫的则是文彦博的儿子文及甫。

还有个聪明绝顶,又狂得没边的小舅子王雱。

有这样的圈子,他也不会轻易融入其他了。

想到这里,章越也不由释然。

当日章越回到斋舍,却看见空荡荡的斋舍,程颐已是大包小包打包好行李,正准备离开太学。

章越见这一幕,也是不明所以,怎么自己来太学才两天,程颐即要离去。

“正叔兄,是我哪里作得不好么?若是如此,章某愿先与你赔罪!”章越心道这肯定是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得罪了程颐。

程颐却道:“无关三郎的事,错了,其实也是因三郎动念。之前与三郎相谈一夜,令程某略有所悟。”

“故而程某已打算回乡穷究圣贤之学问,将来若能有只言片语流传后世,此生足矣。与三郎相逢之情将长存于胸,他日若有机缘再见不迟。”

程颐说罢令章越一头雾水,就说了几句话让程颐退学了。

这叫什么?

程颐走到门口,章越也是一路相送,但见程颐回过头来言道:“三郎,我儒家至孔圣人自开宗,两汉经学鼎盛后,如今实已垂危千年之久。唐有韩退之振臂高呼,首开先声,自本朝又有安定,濂溪两位,以振兴儒学为己任。”

“正心诚意之说,出自大学,似近于释家的‘明心见性’,然同与不同。明体之论,吾儒家实当兼而有之。而今若我儒家不讲,全取佛老所言。佛老虽可抚慰世人,慈悲众生,但他日又有何人来讲达用,何人去道事功?”

章越叹道:“程兄气质刚方,文理密察,以削壁孤峰为体,他日必有一番成就。”

程颐笑道:“多谢三郎所言。”

说到这里,程颐看向天边的明月言道:“昔日我入太学之时,曾放下豪言,自拜入濂溪先生门下,每日钻研大道,科场名利之心再也没有了。不过科场还是要下的,不然怎样去教化百官和官家?”

“众人皆是讥我,奈何直至今日方知程某小看了天下英雄!”

说完程颐向自己一揖,然后趁着清风朗月大步离开了太学。

章越目送程颐,想起了他最后那句话,怎么有点好似把‘教化百官和官家’的重担托付给自己的意思?

你当初放出豪言,不等于我也有这个自信替你办到啊!

(本章完)

第134章 辞赋与万言书

正所谓诗缘情,赋体物。

诗词歌赋,赋在最末,然而在宋朝进士科四场之中,诗赋却是最重。

如今诗也成了次要,退居在赋文之后。

如今章越进入进士科后,难即难在学赋上。

赋中章越印象最深的当属‘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当然还有一个反面教材,那就是刘几的‘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以及欧阳修那句‘秀才刺,考官刷。’

赋即是半诗半文。

这文是散文,散文即是不押韵不对偶的文章。

但赋是不仅押韵,还要换韵,有时要对偶,也可不对偶。

至于诗呢,有七律五律甚至三律,但篇幅短,赋却普遍长。

故而赋被称为有诗有文。

赋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铺采摛文,体物写志。

拿司马相如上林赋举个例子。

……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冽,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盭。逾波趋浥,涖涖下濑。批岩冲拥……

上林赋里整篇都是如此铺垫之句。

不少汉赋都是如此,实际上多不是实景,而是司马相如将想象臆造出的景物都描绘进上林苑的景色里,给人一等高大上的感觉。

这不是一代两代如此了,唐朝的赋就已经是这样了,韩愈实行‘古文运动’,就是觉得这样的赋太虚太假,说白了就是文人纯粹在‘炫技’,没有实际内容。

被认为是‘假象过大,则于类相远,逸辞过状,则于事相违’。

到了宋朝又恢复了这个德行,但欧阳修为主考官的嘉祐二年,再度推行‘古文运动’,你再敢这样写就是‘秀才刺,考官刷’了。

刘几这位太学第一人下场可见。

要学赋,一个是韵书要读要背,还有一个则是词汇量要大。

若觉得自己古文词汇量大的话,可以尝试作一下司马相如《上林赋》和《子虚赋》的阅读理解。

当年汉武帝读司马相如《子虚赋》长叹道,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结果一旁蜀人内侍无比自豪地道,此是臣的老乡司马相如所作的。

汉武帝见了司马相如后,司马相如说《子虚赋》是诸侯王打猎的赋,我再为你写一篇天子打猎的《上林赋》。

这子虚赋与上林赋虽说都讲得是打猎园林之事,但两篇几乎无一语略同,可见司马相如词汇量大到什么地步。

如今欧阳修推崇古文运动,一直要将科场上的律赋改为文赋,可是一直不能如意。

好比欧阳修自己写秋声赋,也得骈散兼顾。

本来章越也是欧阳修古文运动的支持者。

不过他也明白了为何古人要在诗词歌赋上押韵?

押韵不是仅仅为了修辞罢了,而是为了方便背诵。诗经那么多诗歌,都是以传唱的方式得以保留,最后才被人记录在纸上。

诗歌再好,但若是难以背诵,就不具备有生存条件。

毕竟古代没有随手百度翻书的条件,故而通过诗歌这样朗朗上口的方式,背在脑子里当然是最好了。

如此哪怕很多年以后,偶然触景生情,也能念出或唱出一首儿时背过的诗或唱过的歌。

明白了这一点,章越对赋也就没有那么排斥了。

不过比起经学,学赋这个还是真看天赋。

‘赋圣’司马相如就算不遇到汉武帝,人家也是赋圣。

章越如今也开始学赋。幸亏在太学里,各斋每日在炉亭切磋学问,还有饱学鸿儒充任讲官,这让章越有了学习的途径。不似过去在乌溪时,找本书都难。

太学的制度是‘讲于堂,习于斋。’

崇化堂每旬一讲,由国子监直讲亲自授课,平日考课时也在崇化堂。

至于平日学习则在斋舍。

这斋舍与学校宿舍有些不同,有些研讨室,自习室加宿舍的感觉。

每日章越都必须来到炉亭参加筵会。

此炉亭置于每斋之中,因冬日可以升炉子,故名为炉亭。

炉亭就是斋舍的自习室加研讨室,除了冬日生火,到了夏天则将东西两壁的通身窗打开。

章越从南面走进炉亭,东西二壁的通身窗旁悬挂着本斋及第者的名字,下面再以小字写上进士几甲几名,乡贯等等。

北面则是实墙,上面悬挂着三块板牌挂于壁上。

中央这一块板牌是重中之重,被称为光斋牌。

这是从唐朝中进士就留下的规矩,凡是本斋进士及第,做官归省太学的太学生,当返学行光斋之礼。

除了行礼外,还需向本斋纳一笔钱,称光斋钱。若出任宰执、状元、帅漕,还得再送本斋一批贵重礼物,然后写于光斋牌上。

至于光斋牌左右两块,左侧书本斋学生姓名籍贯以及表德(在太学里获得荣誉),章越行过‘参斋’之礼后,已是列名于这块板牌上,正式成为了养正斋的一员。

右侧则书太学学规,养正斋斋规,旁附一副炉亭座次(炉亭之图见章末彩蛋章)。

亭中正中央则是一个火炉,座位则皆围着亭炉,共有二十四个座位左右而设。

一斋满额为三十人,但为何只有二十四座位之数,章越倒不明白了。

不过比起以往教室与宿舍两点式的生活,平日至炉亭处参加筵会或自习倒是不错。

章越平日在炉亭习赋文,斋长刘几在时,章越也向他讨教如何写文章。

太学一斋之内,斋谕执行学规,斋规,至于斋长则统筹其事。斋长虽没有督促学业,答疑解惑的职责,但刘几是‘太学第一人’,也许是名气太大枪打出头鸟,故被欧阳修刷下来之故,但人家的才华肯定是毋庸置疑。

章越找刘几请教时,他道了一句:“学我的文章,他日被考官刷之,莫要怪我。”

章越则笑了笑。

刘几或是看在章越是章衡章惇族亲的面上,也或者是那日泡妞帮自己出头的份上,反正也是对章越学赋尽心指点。

章越向他问道,是不是如今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子虚赋不可再学,转而学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将文章写作平易畅达就可以应试。

刘几闻言盯着章越看了半响,然后道了一句:“你喜好何等文章,就去学何等文章,一味揣摩考官喜好可乎?”

章越闻言愣了半响,刘几用手点了点自己心处道:“千古文章自有其道,你当问问这里,而不可问他处。得了‘红勒帛’如何,吾也是不惧也!”

章越不由佩服。

红勒帛是指‘红绸的腰带’,蜀地成都士子大多喜欢在腰间缠一条‘红勒帛’。

刘几去年科举,即遭到了‘红勒帛’。

欧阳修用‘秀才刺,考官刷’羞辱也就罢了,还将刘几的文章从头到尾用朱笔一竖一竖地抹掉,美其名曰为‘红勒帛’。

如此羞辱完了,欧阳修再写上‘大纰缪’三个大字加以批评,对左右道此必是刘几的文章,张贴在贡院给各位考官欣赏,考完拆名众人一看果真是刘几。

换了常人经了这样的侮辱,要么不考,要么改变文风了,但刘几一句我也不惧,实在是令章越刮目相看啊。

但见刘几正色道:“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写于汉景帝时,但汉景帝却不喜辞赋,故而司马相如一直郁郁不能得志,但到了喜好辞赋的汉武帝时,司马相如却乘时而起。若是司马相如早早更之其道,日后还能写出上林赋那等文章来么?自古以来,我等读书人就要有所坚持,莫要让文章去寻人,要人来寻你的文章!”

章越听了质疑道:“若是明岁还是欧阳学士为主考,斋长还是不易文辞如此呈上么?”

刘几大笑道:“正是如此。”

章越点点头,这真是大丈夫本色啊。

刘几提醒自己说得也有道理,何必当今时兴什么文章就去学什么文章呢?

就如同后世整天讨论下一个风口在哪里?有个大佬说‘站在风口上猪也会飞起来’,但同样也有大佬说‘管他风口在哪里,做好自己的事,总有一天风口会吹到你身上来得,一直去寻找风口,反而丢了自己。’

看来刘几就是这样牛人,早就看破了一切,故而能坚持不动摇。

然后过了一些时日,章越才知道刘几改名为刘煇,字也从‘子道’改为‘之道’。不仅如此,连文风也改了,一改文辞,文章写得比韩愈,柳宗元的‘古文’还‘古文’。

章越知道后不由大骂,真是马勒戈壁,这人说话简直跟放屁一样,浪费了自己多少时间。

于是章越也只好重新抱起韩柳,欧阳修的文章认真读起,学习他们的文风。

词汇量和声韵都要背,不过文章就不一定了。文章主凭天赋,好比高考的作文,大多数人练习一辈子也拿不了满分。

但后天的努力有没有用,答案还是有用的。

有句话是‘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就是说将三苏的文章背熟了,就可以吃上羊肉了(做官),背不熟那就只能喝菜汤了。

不过读三苏文章为科举范文还是建炎以后的事,如今就是揣摩韩愈,柳宗元的文章。

本朝就读一个欧阳修。

除了诗赋文章,太学生们在炉亭里最常讨论的也是朝政大事。

正如向七之前所言的‘带发头陀院,无官御史台’。太学生生活确实清苦,也是抨击朝政。

也有人说太学生因日子清苦故而抨击朝政,也是有道理的。

尽管有当今官家的圣眷眷顾,但因为太学从当初的孙复,石介,到如今的胡瑗,李觏当年支持范仲淹变法的关系,总是遭人排挤,甚至被人视作‘君子党’之地,故而朝廷拨给太学的经费,屡屡被按着不发,或遭到各种有意无意地刁难。

太学生难免一肚子怨气。

如今已到了七月,正是酷暑难耐之时,大多数太学生正准备着国子监解试。

章越在炉亭,一面拿着蒲扇,一面读韩愈文章。却见有一人同学道:“有一好文章,与诸位共鉴。”

众人问道:“是谁的文章?”

章越打了个呵欠,他见过不少太学生吹捧的文章,先入为主的认为除了欧阳修外,没几个人文章可以作为自己参考的。

故而还是看韩柳的文章有精神。

但听对方道:“如今提点江东刑狱的王介甫返京述职时,写给官家的万言书。”

章越一听王介甫三个字,当即把打了一半的呵欠掐住心道,是王安石的文章,那我可不困了。

“此文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读之令人拍案叫绝,这几日京中大臣皆在议论此书。”

听到这句话,一人笑道:“王介甫的文章好是好,但这个人听闻甚是迂阔。当年知制诰时,官家邀一众大臣们至御园钓鱼。众大臣们皆气定神闲地钓鱼,唯独这王介甫反却将鱼饵啊都吃了,此事闹了个大笑话。”

众人一听都是笑了,也有几人质疑道:“道听途说来得吧,怎会有人误食鱼饵,还是堂堂大臣?荒谬?”

一人道:“并非荒谬,此事我有听说,次日官家还与几位相公谈论此事,他说他人误食鱼饵一粒也就罢了,一碟皆食尽之,如何有人不近情理至此啊。此人必为诈人!”

“此事千真万确,我家舅舅在旁侍直听来的。”

另几人则为王安石找借口。

一人道王安石乃宰相种子,一人却道,若用这样的人为相,天下必困。

几人正在争论,章越却来到面前向对方一揖道:“求借文章一观。”

几位太学生都在忙着辩论,文章倒一时没人看。

故而章越迫不及待地先将文章看下来,此文被梁启超称为‘秦汉以下第一大文’。

章越不知到底如何个好法!

章越一字一句地读起‘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今又蒙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

章越这边读着,那边同窗们已是分成两派吵作一起。

说起太学生们的政见大体还是倾向支持当初范仲淹的新政。

后世有言,进士里近半都是胡瑗的学生,而王安石变法尽用胡瑗弟子,这些并非没有道理。

政见之争最是无聊,章越哪管那么多,反正有好文章先看一遍,等睡着后背下来再说。

正当章越看完,抬起头却看到一个人正看着自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吴安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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