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克己自苦者(为上月四千五月票加更

与其说郑世是在问讯。倒不如说是慰问。

北衙都尉的亲近,不言自表。

当然,这也与姜望确实清白有关。

时至今日,他的出身和大部分现于人前的经历,对齐国高层来说早就不是秘密。

他能够获得青羊镇男之爵,就是齐国接纳他的第一步。

为齐建功,就是齐人。

及至后来上了黄河之会名单,则代表他不仅仅被认可为齐人,也能够在某些时候,作为齐人的代表。

作为国之天骄,他是有资格、也应该被优待的。

这也是姜无忧和重玄胜能轻易来北衙见他的原因。

他坐进都城巡检府的这段时间,足够青牌们反复验证他的行踪。

而自“大师之礼”后,他一直在霞山别府里闭门修行,从未外出。他在都城巡检府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得到验证。

虽则单独相处时,“张咏”跟他说了很多话,好像很认可他,但他是真的与事无涉,也真的经得起调查。

他不仅没有罪责,与张咏交战,还能算得上功劳。

当然……

如果有人想要对付他,他亲眼目睹“崔杼刺君”、“张咏哭祠”,两次都作为亲历者,尤其后一次,更是单独与张咏相处了一段时间……要做些文章,还是很容易的。

在调查阶段有的是办法,埋下一些让姜望无法辩驳的证据。

所以姜望才如此小心,谨言慎行。

姜无忧和重玄胜也正是因为更能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才匆匆赶来,就是为了不给某些人做手脚的机会。

像姜望这种已经齐国知名、未来必在高层有一个位置的绝佳臂助,姜无忧的那些竞争者,如果有机会,会不会想要抹去他?

像强势回归家族的重玄遵,已经知道自己产业七零八落,王夷吾也被送进了死囚营……他会不会想要做点什么?

这些可能性都不能够确定,但也不能够不防备。

姜望今日来都城巡检府这一趟,事情可大可小,可以高枕无忧,也可以死无葬身之地——如果没人撑腰的话。

但回过头来说,整起事件中,那个杨姓巡检副使一直表现出善意。

就连北衙都尉郑世,都亲自过来宽他的心。

哪怕是马雄,也只能说是一个公事公办,没有刁难的表现。

这就是羽翼已生了。

在齐国,等闲风浪,已不可能吹倒如今的姜望。

倒是离开巡检府的时候,偶遇了郑商鸣——自然不是真的偶遇。

先时北衙都尉郑世虽只是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其它什么都没有说。但这份善意,当然要折算在姜望与郑商鸣的交情里。

不过为了避嫌,郑商鸣也只是随意打了一声招呼,姜望也很平淡地回应了一下。

双方完全不理会彼此就太假了,毕竟不久之前才一起喝过酒。

在错身而过的时候,耳中便响起郑商鸣的传音。

“冒牌张咏是林有邪捕头发现的,其人只是在崔杼上黄河之会名单的时候顺手推了一把,但就这一下,便被林捕头抓住了破绽,直接找到了他不是张咏本人的证据。乌老为了保护她,没有把此事公开。所以让马雄去拿人……”

郑商鸣脚步平稳地走过去了。

姜望也表情不变,跟着姜无忧往外走。

心头却是暗凛。

“张咏”说的那一句“露出一根毫毛,就能被扒出祖宗十八代。”原来是应在这里。

林有邪一直在盯着张咏,哪怕是在其人加入长生宫后也未放弃,顶多就是更迂回了一些——甚至因此找过姜望。

没想到不声不响,就逼得张咏跳出来了。

“张咏”此人,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不惜灭了凤仙张氏满门,苦心积虑制造出“张咏”这么一个身份,图谋必然深远——日后重现凤仙张氏,立一个心怀叵测的名门,也不是不可能。

其价值肯定不仅仅只是用在“哭祠”上。

但是在身份暴露之后,以张咏此时此刻爬到的位置,“哭祠”已经是其人能够做成的最大的事情,也是最能够伤害齐君威望的事情。

从这个角度再复盘此事,不得不说,张咏在突发情况下的选择之坚决、手段之凌厉、目标之明确,令人动容。

张咏背后的那股力量,真真让人心惊。一个崔杼,一个张咏,八竿子打不着,但都是在齐国有很多可能的年轻俊彦,但他们赴死决然,意志如一。让人不由得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会是身边的哪一个?潜在水下的那股力量,到底有多么庞大?

而逼得张咏提前跳出来的林有邪,也真是让人佩服。其人修为不高,战力不强,有些时候偏执得让人皱眉,但办案的能力……只能说不愧是林况的女儿,乌列的徒弟。

幸好自己当时已经和林有邪达成了和解,其人承诺不再纠缠调查自己,不然就凭她追查张咏的这个劲……地狱无门的事情早晚得捅出来。

重玄胜和十四走在另一边。

不用看,重玄胜也知道,郑商鸣肯定跟姜望说了什么。

不过以他的城府,更不会表露半分,随意说了几句话,便上了大轿。

十四自是与之形影不离的。

姜望正要跟着上去,姜无忧的声音响起来:“姜青羊,坐本宫的轿子。”

她自有一股潇洒利落的劲,也不用人伺候,自己一掀轿帘,坐了进去。

华英宫主本人不在意,姜望也没什么好避嫌的,跟着弯腰上了轿中。

值得一提的是,华英宫的轿子,比之重玄胜特制的大轿,无论从大小上、还是舒适程度上,都远远不如。

只能说姜无忧不是个贪图享受的性子。

克己自苦者,必有远图。

轿内两人对坐。

姜望张口道:“宫主殿下……”

姜无忧一抬手:“等会再说。”

于是轿内无声。

既然姜无忧无意现在说些什么,姜望就端谨正坐,闭目修行。

华英宫主看了看端坐对面的、这个很快进入修行状态的少年,不由得笑了笑。也自闭上眼睛,进入修行中。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是一种人。

北衙所处的地段还蛮繁华的,轿外是早已苏醒过来的临淄。

喧声入轿,轿内不闻。

四名轿夫抬着这顶轿子,脚步沉稳,一头撞进了人潮中。

在?

月票?

来?

(本章完)

第1050章 人间悲欢各不同

华英宫的轿子,在一条深巷尽头的茶楼前停下。

这自然是重玄胜的产业,专用于私下小聚。

早先姜望去七星谷之前,李龙川等人就是在这里为他践行。

走进茶楼,进得雅间,重玄胜和十四早已等在里面——当然不是说他与华英宫有什么私底下的接触,而是要双方一起,就今日之事讨论出个章程。

毕竟他们都去接了姜望,姜望也免得分别再应对一遍。

姜无忧和姜望各自坐了。

华英宫主在任何地方自然都是主角,她抬了抬手,直接说道:“你还有什么可以跟我们讲,但是不方便在巡检府说的么?”

姜望想了想,把“张咏”当时质问他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小国之民饱受折磨,大国之民却可得享安宁……诸如此类。

这话他自是不方便在巡检府说的,因为他自己,也是出身“小国”。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与怀疑。

彼时说这些话的时候,张咏愤懑、绝望、痛苦。

姜望复述之时,尽量不掺杂半点情感。

房间里的其他三人,姜无忧、重玄胜、十四,都认真听着。

听姜望复述罢了。

姜无忧冷笑一声:“他以为齐国的强大,只是因为吸他们的血吗?他以为他们那些小国的弱小,只是因为上贡吗?权利须和责任相对,你承担多少,才能够攫取多少!翻翻史书,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少国家消亡!如果不是我大齐庇护,他们很多国家,连国家都未必会存在!还想拥有开脉丹,还想拥有超凡修士?孰为可笑!”

从很多层面来说,姜无忧的话,都是没有错的。大国享有更多资源的同时,也承担了更多责任。别的不说,只一点,每年有多少齐国修士战死海疆?

这可能是小国修士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的数字。

唯独是……那些存在于“小国”两个字背后的,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小国寡民的悲惨处境,确实是被忽略了。

重玄胜没有说话,但看他的表情,无疑是认同的。

姜望对“张咏”,有一种不便明言的同情,这同情仅针对于其人的出身和经历。毕竟同有毁家失乡之恨。同样在微末之间,见识过这个世界上,最底层的那些痛苦。

但姜无忧和重玄胜,却是不可能有的。

这不涉及什么道德高低,也无关于是心硬还是心软。每个人站的角度,处的位置,经历过的事情,本就是不一样的。

让姜无忧这样的天潢贵胄,和重玄胜这样的名门嫡子,理解小国之民的艰难,的确不怎么现实。

世上本就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个人有个人的悲欢。

所以姜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道:“他的瞳术很厉害,可以捕捉视线、迷乱精神、影响情绪、消弭伤害,在外在的表现上,是眼睛会变得如夜色一般。”

这个细节倒不是他有意隐瞒,只不过没来得及在巡检府说。

宽松也好,示好也罢,郑世好像也不很在意姜望所察知的情报。或者是已经知道的足够多,或者是清楚,知道得再多也不重要。北衙那边,应该是捕捉到了一些情报的。

“这倒是个线索。”姜无忧说道:“不过他既然在你面前展现了,就说明不可能通过这个查到什么。要么是他的瞳术很普通,随处可见。要么这是开发的新术,不会被世人所知。他的瞳术显然属于后者。”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姜望说道。

“你这也算是无妄之灾。”姜无忧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语气:“也不知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有实力,就有好运气。”重玄胜笑着说。

“你说得有理。”姜无忧淡淡回了一句,便对姜望说道:“黄河之会前,你不要再分心其它事情。好好修行就是,这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

话虽是对姜望说,实际却是说给重玄胜听的。

在齐国临淄,姜望能有什么其它事情可以分心?

唯独是重玄胜和重玄遵争家主,有可能把姜望扯进来。

平日里姜无忧没什么可说,姜望和重玄胜有自己的交情,但在黄河之会这样关键的事件之前,她希望重玄胜能够克制一点。

重玄胜只是笑笑,但也不以为忤。

姜望当然也知道她的好意,点头道:“我知晓。”

但话虽如此说,重玄胜若有麻烦,他也绝不会坐视不理便是。

姜无忧点点头,便欲离开,但忽然又想到一事,问道:“本宫听说,你在迷界遇到了王骜?”

迷界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些天了,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确有此事。”姜望道。

姜无忧明显很有兴趣:“他的实力如何?”

“非常可怕。”

姜望就把王骜与血王短暂交手的经过讲了一遍,碍于实力,他没有观察到更多信息,但已经观察到的部分,也已经足够可怕。无愧于其人武道第一人的称号。

姜无忧听了,沉思片刻,然后起身道:“我说的话你记着……先走了,不必相送!”

也不要姜望和重玄胜他们多礼,摆摆手便大步离去了。

她行走之间,像是猎豹,优雅而健美。

说话行事利落干脆,真是英气勃勃。

这次跟姜望到这处茶楼来,她可能更关心的,是张咏之事对姜无弃的影响。但她从头到尾,没有跟姜望提过一句长生宫,显然并不想现在就拉姜望入场。

待姜无忧的背影消失在茶室,重玄胜忽地叹道:“真是令人敬佩。”

“怎么说?”姜望问。

重玄胜反问:“你觉得华英宫主为何那么关心王骜?”

“她喜欢武道?”姜望话说出口又觉不对,因为姜无忧的修行体系绝非武道,于是转道:“有什么纠葛?”

重玄胜叹了一口气,又问:“你知道为什么华英宫主年纪这般大了……唔,在几位宫主之中,只比太子小一些。为什么她也还在内府境而已?”

“打磨境界?追求天府?”

姜望提出了可能,但也觉得并不可靠,天府再强,也只是内府境界,寿不可破百二。若能神临、洞真,又何拘于天府?

耽误了成就神临,等到寿元不足,才叫后悔莫及呢。

“因为她在走自己的路。”

重玄胜说:“一条全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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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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