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5章 第二六〇八章 继任者

朱厚照这几天时间滞留东昌府城聊城不去。

既不动身北上,也不前呼后拥到府城以及周边风景名胜吃喝玩乐,这下可把朱厚照身边一帮人急坏了。

谁都不知朱厚照要做什么,这会儿谁也不敢胡乱揣摩皇帝的意思,就怕行差踏错,惹来祸端。

这个节骨眼儿上,又有传言说江彬和钱宁即将回来,张苑听到后紧张不已。

对于别人来说,江彬和钱宁不过是两个皇帝跟前的佞臣罢了,但对于张苑来说,这可是他在皇帝面前保持圣宠不衰的最大阻碍,甚至可以说会影响他未来的生死存亡。

张苑也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跟江彬和钱宁对着干不太容易,毕竟二人是皇帝主动召回来的,他只能尽可能阻挠,但二人一旦面圣后会如何,那就不是他能干涉的了,尤其是现在钱宁还恢复了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

张苑琢磨半响不得要领,最后决定直接派人去找江彬和钱宁。

张苑的想法很简单:“与其等两个佞臣回来后我费尽心思去对付,倒不如把他们收拢到麾下,只要他们一天在我手下做事,我就有办法控制他们。谁不听话,直接干掉就是……”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等张苑具体落实时才发现困难重重。

这二人虽然以前都跟他有一定联系,但其实彼此关系不那么亲密,想收买二人并不太容易。

尤其他还知道现在钱宁已投奔沈溪,江彬那边也有意要往沈溪北上的路径靠拢,意识到现在最大的敌手已不在二人身上,而在那个提拔过他、给了他第二次政治生命的沈溪。

张苑后知后觉,马上派人给沈溪送信,希望能得到沈溪“支持”。

这边张苑做事积极,另一边小拧子和张永也有所动作。

而他们从开始目标就很明确,不去跟江彬和钱宁作对,而是直接向沈溪示好,总归以前已铺好路,现在知道沈溪即将回朝,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跟沈溪一封信,汇报皇帝身边的情况,处处表现出对沈溪的恭顺,保证将来对沈溪制定的策略会言听计从。

“不能让张苑占了先。”

小拧子在跟张永私下见面时,特意提醒对方,“这几天他那边小动作不少,派了几波人出去,好像是有什么大动作。”

张永道:“咱跟沈大人早就有联络不假,但就怕张苑现在拥有司礼监掌印的权势,更容易受到沈大人青睐。”

小拧子骂道:“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张苑不就是仗着自己是东宫老臣,才如此飞扬跋扈么?现在朝中反对他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皇宫内苑,二十四衙门中有能力的太监,哪个不烦他?他都快成孤家寡人了……难道沈大人会用他这种要能力没能力、要人脉没人脉的昏庸之人?这人见利忘义,以前害过沈大人,沈大人绝对不会相信他。”

“是。”

张永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小拧子的说法。

小拧子突然想起什么来,又道:“倒是留在京城那边的贵人这几天接连送信过来,询问陛下的近况,咱家一直没有回信……你看是否有必要跟她说一声?”

张永马上意识到小拧子口中的“贵人”是近来逐渐失宠、被朱厚照留在豹房的丽妃,以前小拧子可是一门心思要投奔丽妃的。

张永道:“没那必要,有事还是等回到京城以后再说。”

……

……

对于宫里这帮太监来说,最重要的生存之道便是见风使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有权势就听谁的。

丽妃得宠的时候乃是朱厚照身边说话分量最重之人,小拧子等人自然唯恐巴结不及。

但现在丽妃独守冷宫,也就是豹房,人比黄花瘦,小拧子和张永都不想跟这种不得志的女人来往,也就有意无意把丽妃嘱托的事情拖延下去。

小拧子作为皇帝身边最宠信的太监,当然知道现在风向往哪边吹,沈皇后正得宠,她就算要星星朱厚照都会想方设法满足,什么丽妃、花妃都要靠边站。

而这会儿丽妃则不甘心就此失宠,朱厚照离开京城后,其实她已得到一定自由,这跟她手上掌握有廖晗这张牌有关。

通过廖晗,丽妃可以清楚地知道外面的情况,她的书函可以随时传出豹房,甚至可以获得一些出入的便利和自由,这会儿她跟花妃之间已顾不上缠斗,专心致志查清楚皇帝的动向,并且开始为皇帝回京后重归豹房做准备。

但她获得的信息回馈并不太好,尤其是当得知朱厚照为了沈皇后茶饭不思时,更意识到危机临近。

与此同时,她的一份书函送到了正在北上途中的沈溪手里。

丽妃几乎是病急乱投医,发现自己的权势一步步失去,并且可能就此被皇帝雪藏时,丽妃想到最能帮到自己的人其实是沈溪,只有沈溪出手相助才是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

“大人,这女人不识相,明知道皇后乃是沈家人,她还来信请求大人相助。”信函是由云柳派手下情报人员送来的,最后由熙儿送到沈溪跟前。

因为是敌对者发来的信函,再者书信并没有使用密码等保密措施,使得熙儿提前得知信的内容。

沈溪脸色冷峻,喝斥道:“这种事跟你有关系吗?”

熙儿吐吐舌头不再言语,而沈溪则继续看着书函。

有关丽妃的事,沈溪通常都会严肃对待,毕竟这女人跟他的关系非比寻常。

沈溪把书函看了几遍,放下来道:“这女人看来的确不能留在京城,否则迟早成为心腹大患。”

熙儿瞪大眼道:“大人……你是要杀了她吗?若在京城下手不太容易,尤其是在豹房里……”

沈溪道:“天子脚下杀人,杀的还是陛下的枕边人,你是想让我沦为阶下囚吗?”

熙儿瘪嘴不语,沈溪再道:“下一步丽妃很可能会动用陛下跟前的力量,来换取她地位的提升,但可惜现在陛下身边已没有真正听她调遣的人。”

“那大人还担心什么?”熙儿道。

沈溪道:“别忘了还有江彬和钱宁,甚至是许泰、李荣这些人。朝中想上位的人不在少数,而有些人手上掌握的资源远远超出你我的想象,陛下也并非完全不念旧情之人,在陛下于皇后处得不到认同时,自然会想到故人,以得到心灵的慰籍……”

熙儿紧张地道:“那就是说,陛下可能还会回归豹房,沉溺逸乐?”

沈溪点头道:“豹房一定会回,但选择新人还是旧人的问题,必须提前绸缪。”

……

……

豹房内,丽妃近来都在忙碌,但眼见距离皇帝越来越远,此时心力交瘁,身体也大不如前。

这天丽妃又让廖晗到豹房,把一方木匣交给他。

廖晗打开来看过后,苦着脸道:“干娘,这样做不行啊……您总在变卖首饰换钱,长久下去怕是家底要被掏空。”

丽妃冷声道:“否则呢?趁着陛下没回来,不赶紧收拢人心,难道还要等陛下回到京城后再做事吗?豹房的太监,还有宫里的执事,哪个不是贪得无厌之徒?难道不给你好处,你会给本宫做事吗?”

“干娘,您话可不能这么说,孩儿心一直都是向着您的。”廖晗支支吾吾道。

丽妃瞪了廖晗一眼,她很清楚其实变卖首饰家当的钱,有很大一部分被廖晗给扣下私吞了,但她不动声色,便在于她现在能用的只有廖晗一个,旁人根本无法满足她对外传递消息的需求。

丽妃道:“赶紧派人去查陛下的情况,看看圣驾什么时候回京……还有,若是沈之厚送书信到京城,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书信交到我手里。”

廖晗把木匣攥紧了些,点头哈腰道:“干娘您放宽心,孩儿会把事情处理好。哦对了……花妃娘娘那边派人前来传话,说是想跟您聚聚,您看是否……”

丽妃皱眉道:“花妃?她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你从中代劳了?”

“嘿,这不正好碰上她的人么?干娘,您千万别误会,孩儿可不是那种见异思迁之辈,孩儿只是您一人的干儿子,您若不同意,孩儿只管拒绝便是。”廖晗道。

丽妃怒火中烧,但她知道此时不能发作,再三压抑后,她才摇头:“本宫暂且不跟她见面,若她有要紧事,就亲自到本宫寝殿来,否则的话……”

廖晗赶紧道:“明白明白,孩儿这就去……嘿,这个不识相的女人,居然以为她能跟干娘您平起平坐?孩儿这就去打发她的人!”

说完,不等丽妃吩咐,廖晗便径直往门口而去。

廖晗出门后,脸上卑微之色尽去,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显然心底并不觉得丽妃是可以“托付”前途之人,口中念叨:“要不是看在你还有一点家当,鬼才理你……一代新人换旧人,指望陛下重新恩宠你?还不如留着点东西过下半辈子日子呢……”

至于丽妃这边,送走廖晗后心情异常沮丧。

丽妃心中一口郁闷半天不得排解,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把侍候一旁的几个宫女给吓了一大跳。

“出去,都出去!让本宫独自安静一下。”丽妃厉声道。

宫女们赶紧退下,丽妃则手撑着桌子半天没缓过气。

“沈之厚啊沈之厚,我今天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不给我一儿半女,我能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眼见着我落难,你要是置之不理,就算我死了,也一定会让你脱掉一层皮……”

“或许你一度是不怕被陛下知道我们以往的事情,但那是以前,现在陛下跟你之间早就有了嫌隙,哪怕我们的事只是一粒火种,也可能形成燎原之势……不信咱们走着瞧!”

……

……

随着沈溪和朱厚照即将回京,朝野即将发生巨变之事,暗中迅速发酵。

其中最受人瞩目的两件事,第一件便是王琼调任兵部尚书又临时撤回任命,第二件事则是谢迁主动上疏致仕。

本来谢迁要退出朝堂,只对杨一清提出来,但随后他又在内阁处置公文时,当着几位同僚的面说出来,此事很快便朝野皆知,谁都知道谢迁想要退出朝堂了。

这天紫禁城永寿宫内,杨廷和跟暂行司礼监中事的李兴一起来见张太后,详细把朝野发生的事跟张太后一提。

朱厚照不在京城这些日子,张太后开始过问朝政,作为当朝太后,她也的确拥有这样的权力。

之前张太后做的很多事,都是在为她出面干涉朝政做准备,哪怕不能垂帘听政,张太后也想成为朝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在儿子基本不问朝事的时候,国家大事可以有人管理而不出乱子。

至于李兴和杨廷和,都是张太后这一派的人。

“……太后娘娘,谢阁老的确提出要在陛下回京师后上疏请辞,而且他还说了,陛下现在羽翼丰满,已不需要他这样的老臣来辅佐,终于可以安心把位子让出来,回老家颐养天年……”

高凤被撤换后,李兴已成为张氏一门在朝中的代表。

李兴很懂得把握时机,毕竟他拎得很清,自己既不是张苑的人,也没有跟小拧子和张永站在一起,在司礼监中属于第三方势力,若没有外来力量的支持,他很难在秉笔太监的位置上坚持下去。

李兴当然知道应该巴结沈溪,但问题是现在巴结沈溪的人太多,而之前李兴已跟张氏一门建立起联系,他现在并不是说完全站在张氏这边,更多的是脚踩两条船,见风使舵。

张太后神色冷峻,道:“谢老可有说过,谁来接替他的位子?”

李兴没有直接回答,先看了旁边静默不语的杨廷和一眼,这才回道:“回娘娘,谢阁老没提,不过按照规矩,应该由梁大学士接任首辅,毕竟此前一直都是按照入阁来排序,作为次辅,梁大学士接管首辅之职乃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且梁大学士在朝野素有清名,文武百官不会有异议。”

张太后看着杨廷和,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梁大学士跟沈国公走得太近了。”

一句话就全盘否认梁储这几年在朝中的辛劳,只因跟沈溪走得近,就被张太后剥夺继任首辅的资格。

李兴非常为难,苦着脸道:“娘娘,这件事很难办啊,奴婢也知杨大学士乃继任首辅的不二人选,但规矩就是规矩……不好破坏啊。”

李兴言中之意,一旦谢迁走了,按照规矩就是梁储来担任首辅,哪怕别人再推崇杨廷和也是白搭,除非让梁储从内阁退下来,如此一来就只有致仕一途。

六部尚书转为阁臣可行,但内阁大学士转六部尚书,并不符合大明官员的升迁途径,也是一种巨大的羞辱,此前尚无先例。

张太后道:“有何不可?梁学士一向不得哀家欣赏,资质平庸,碌碌无为,如果朝廷发生大事,关键时刻他能顶得起来?”

这话大肆贬损梁储,有意抬高杨廷和的身份和地位,说得好像除了杨廷和外,旁人都难以撑起内阁的门楣。

杨廷和行礼:“太后明鉴,如今这些事要等陛下回朝后再行论定,再者谢老乞骸骨只是一家之言,做不得准。”

“嗯。”

张太后点点头,用欣赏的目光望着杨廷和,“杨大学士从来都是哀家中意的不二首辅人选,有杨大学士在,至少能压制朝中不良风气……哀家希望杨大学士将来能秉承朝廷公义,令满朝文武上下一心,为皇家效忠。”

杨廷和再次施礼:“臣诚惶诚恐,就怕辜负太后的期望。”

张太后笑道:“你能力方面没有任何问题,现在面临的难题是从入阁顺序上,该由梁学士来接替谢阁老之职,所以只能想办法让他从朝中退下,最好跟谢阁老一起致仕。今后内阁出缺的话,也不再由资质平庸者填补,最好找一些有本事识大体的人入阁。”

杨廷和心里一动,明白了张太后的意思。

将来入阁的官员,有没有本事都属其次,关键是要“识大体”,而所谓的识大体就是必须是“自己人”,谁听张太后的话,谁就有资格入阁。

在这种事上,杨廷和不好表态,因为他自诩要维持朝廷公义,不能因好恶和党争强推没能力的人入阁。

李兴则笑道:“娘娘所言极是,要是碰上那既没能力又不听调遣的,还要费力更换,造成朝局混乱,不如从一开始就把人甄选好,一劳永逸。”

李兴说话时,一直打量杨廷和,生怕自己哪里说得不对而开罪这个内阁三把手。

但此时杨廷和好像哑巴一样,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情,无论李兴和张太后说什么,他都不插话。

最后张太后发现杨廷和态度不对,问道:“杨卿家,此事你如何看?”

杨廷和道:“回太后,臣在此事上并无意见,只等陛下回朝。”

张太后没有勉强,微微颔首:“想来陛下很快就要回到京师,再过个十天半个月……那时候就该把事情定下来,再跟朝中通个气,多颂扬一下杨卿家的功绩,让人知道哀家在首辅接替人选上是怎么个意思。”

杨廷和赶紧劝止:“太后,此事不宜张扬。”

杨廷和到底有脑子,他很清楚现在张太后跟皇帝间对立严重,本来可能朱厚照有意让他来当首辅,可一旦听说是太后在后边发力,也会把他给刷下来,别到时候反倒是他杨廷和被勒令致仕。

“嗯。”

张太后未置可否,转头看着李兴道,“李公公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李兴笑道:“明白,明白……太后娘娘,您就瞧好了。”

(本章完)

第2606章 第二六〇九章 无心风景

在张太后的主导下,朝中开始颂扬起杨廷和的丰功伟绩。

一切从杨廷和年少成名讲起,说他十二岁乡试中举,十九岁中进士,乃是天下间少有的神童。然后又说杨廷和参与编修《宪宗实录》和《会典》时,每次对内容草拟,作为副总裁官的时任宰辅丘濬竟不能更改一字,丘濬因此称赞他有良史之才。

说完才华又说孝义。弘治十二年,杨廷和祖母去世,他毅然抛下左春坊左中允这一前途无量的职务,回家丁忧,三年后才复出,错过了关键的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天子朱厚照讲解、读书的机会。

反观某人,祖母去世竟然不归家丁忧,反而利用杨廷和不在朝的机会,通过巴结太子地位迅速蹿升,进而窃取高位,简直是恬不知耻……目标直指沈溪。

说完孝义又说官场成就。

杨廷和于弘治十一年主持顺天乡试,弘治十八年又主持会试,可谓桃李满天下;自从入阁以来,做事矜矜业业,为扳倒刘瑾立下汗马功劳……得,又把沈溪的功劳强行安排到杨廷和头上。

消息越传越广,很快便京畿皆闻,朝廷上下都知道,有人想要强推杨廷和接替谢迁卸下的首辅之位。

英国公张懋的府宅。

张懋仍旧跟平常一样与夏儒下棋。

如今张懋的身体大不如前,背后需要找东西靠着。尽管此时门窗紧闭,但他依然不断捂嘴咳嗽,然后侧首吐痰。

旁边立着两个侍女,一个端着痰盂,专门为张懋接痰,另一个则不停地拿着干净的锦帕为张懋擦拭嘴角。

“这步棋老朽终于看懂了。”

张懋一阵剧烈咳嗽后,突然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沈之厚此番回来,有很大可能会执掌朝堂权柄……随着谢于乔退下,朝中能跟他作对的人少之又少,这中间最不甘心的,恐怕就是张氏外戚一族了。”

夏儒手上捏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心有所感之下,抬起头来,目光凝视张懋,神色间满是迟疑。

对旁人来说,可以在张氏外戚和沈氏外戚相斗中做出中立或者是倾向于沈溪的态度,以此确保自己的地位。

但夏儒却不行,因为他自己也是外戚,同时还是三家外戚中势力最弱的存在。因为张太后跟夏皇后的良好关系,以往夏家一向往张家靠拢,此番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夏儒心想:“英国公明知我夏家跟张氏外戚走得近,为何非要在我面前表达如此感慨呢?”

夏儒脑子急速转动,突然问道:“张老准备在沈国公回朝后,往哪方倾斜?”

张懋笑盈盈地望着夏儒,道:“那依国丈的意思,本公该如何做才妥当呢?”

一时间夏儒不知该如何回答,显然他不想做选择。

张懋明白夏儒的心态,摇了摇头,“张氏一门以往无人可撼动,便在于先皇只有张皇后这一脉外戚,但自古以来皇帝只娶皇后一个的只有先皇一人……或许国丈现在还不甘心陛下另立皇后之事吧?”

夏儒此时已无心思考下棋之事,手上的棋子不由放回棋盒中,神色稍显焦躁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夏儒才幽幽说道:“自古以来,同时立两位皇后的,恐怕也是绝无仅有了吧?”

张懋收起笑容,这个时候他已经笑不出来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国丈,恕我直言,之厚这些年做的事情,其实对咱这些老家伙来说,有益无害,朝廷因他而威震四夷……你认为呢?”

夏儒在认真思考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张懋的说法。

“唉!”

张懋突然又叹了口气,道,“奈何陛下要收拢沈氏一脉为其所用,便做出另立皇后的决定,站在陛下的立场,这么做无可厚非,毕竟以如今沈家的地位,再让沈家小女入宫为嫔妃,怕是之厚不会同意。那位可是陛下在东宫时的先生,在朝如日中天,非比寻常啊!”

夏儒苦笑了一下,道:“其实我并不怪沈家抢夺皇后之位,而是惭愧于陛下对小女情分太少,这国戚之名,名不副实啊。”

张懋道:“即便如此,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另外两家国戚做大,不做努力了吗?这个时候,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夏儒听到这里,更加迷惑地望着张懋,问道:“张老之意,是让我夏家往沈家靠拢?这……怕是不太合适吧?”

张懋严肃地道:“老朽并未有让你往哪边靠拢之意,只是想让你在外戚之间出现争执时,尽量站在客观中立的立场……”

“若不出意外的话,之厚回朝后将会有一场外戚正名之争,且看陛下对张氏一门的态度如何……”

“以老朽看来,陛下对太后一族并无纵容,联系到陛下回京途中跟沈家小女的纠葛……还有之厚做事的一贯手段,只怕这场斗争会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夏儒微微皱眉,低下头沉默不语,显然是在认真思索张懋的话。

张懋继续道:“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沈家做大……沈家除了之厚在朝,无人可顶上,可一旦张家势大,这朝中怕是永无宁日。”

说到这里,张懋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重新拿起棋子:“来,我们不探讨这个问题了,继续下棋。”

夏儒完全没心思跟张懋对弈,下一步错一步,很快便满盘皆输。

张懋笑着说道:“这局不算,国丈回去后多思虑一下此事,等回头再来下,到那时看看老朽说得是否正确。”

……

……

沈溪人在北上途中,心思却全放在新城、南京,抑或是东昌府城聊城、京师上,任何时局变化他都会去仔细研究一番,未雨绸缪。

云柳见过谢迁后,很快带着谢迁的信函南下。

本来她应该留在京城,奈何现在南边的事太多,熙儿跟在沈溪身边无法胜任情报统领的职务,云柳只能自己辛苦南北跑。

三月底,云柳来信说她人已过临清州,准备三四天内便来跟沈溪会合。

“师姐说要来接替我,还说我没什么本事,根本帮不到大人的忙。”

平时熙儿不敢在沈溪身边说三道四,但她毕竟是沈溪的女人,在闺房里,她拿出小女人的姿态,甚至一向亲近的云柳也不客气,在沈溪面前表达她的不满。

沈溪态度很平常:“你现在进步很大,值得表扬。”

熙儿撅着嘴道:“大人说哪方面进步很大?我总觉得在一些事上,不能趁大人的心意。”

沈溪倚在暖被上,半眯着看了熙儿一眼,却见一双明亮的眸子正瞪大看着自己,好像他的每句话都能对方重视。

沈溪道:“不管哪方面,都有进步,只是你有时候没法克制心中的好恶,你师姐也是这样,把功名利禄和利益得失看得太重。”

“哦。”

熙儿想了想,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她没听太懂沈溪的话。

沈溪柔声说道:“你俩脾气倔,做事争强好胜,很多时候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其实这并不是坏事,只是随着跟我做事,如今我愈发往权力核心靠拢,很多事便不能再用好恶来定,即便你再恨一个人,也要考虑和顾全大局,把心中的好恶降到最低……随心所欲的机会将越来越少。”

之前的话,熙儿懵懵懂懂,但这话她却听明白了。

熙儿道:“就算心里再恨,也要忍着吗?”

“不然呢?”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是可以任性做事,但带来的结果可有想清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是我自己,也没法把每件事都考虑周全……我这些年也做了不少错事,让今天饱受其害。”

熙儿眨眨眼,认真思索沈溪所说的“错事”是什么。

很快她就想到,沈溪的确做过“错事”,比如说高宁氏,再比如对待惠娘和李衿的问题。

作为情报头目,熙儿知道沈溪很多秘辛,她对沈溪的理解比别人透彻些,只是她很少静下心来认真思考。

沈溪道:“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把心静下来,很多人情世故不需要你和你师姐来考虑,只要听从吩咐行事便可……有时候我很难对你们解释为何要这么做,只能靠你们自己去想,慢慢就会明白事情怎样做才会更有益……你师姐在这方面,比你有天分多了。”

熙儿重新撅起嘴:“哼,大人还是心向师姐……不过也对,谁让她是师姐呢?”

……

……

哪怕沈溪可以享受一宿温存,但天亮后,路途仍旧要继续。

清晨,大运河上起了浓重的雾,沈溪从驿馆内出来时,前方正好有大批商船路过,串成一条长龙向南进发,成百上千的纤夫在岸边拉纤……遇到不太顺的河段,如果风力还小的话,纤夫的作用便凸显出来,岸边一片繁忙。

沈溪看了看岸边的柳树,没有着急往前走,口中轻叹:“淮河以北如今也是柳絮飘舞,看来春天真的来了。”

虽然沈溪有权利封锁河面,让他北上的路途可以更加安全,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皇帝出游已给大运河沿岸带来太多消极影响,他北上途中没有什么要紧事,完全没必要破坏沿途安宁,哪怕此时商船队伍堵住河道,他也没派官兵过去勒令往岸边泊靠等候他行船,宁可让其先过去,再乘船离开。

熙儿老早便带人到岸边去看,生怕路过的船队中隐藏有刺客。

经历南京之事后,熙儿应付刺客上小心许多,虽然她在很多事上很任性,但她保护沈溪上却丝毫也不含糊。

熙儿很清楚,沈溪不但是她的上司、靠山,更是她的男人,还是她下半辈子幸福的依靠,若是沈溪出事,那她努力拼搏赚下的家当和未来的美好憧憬将不复存在。

“熙侍卫,看来没人了。”

目送最后一批商船过去,朱鸿带着几名侍卫笑呵呵回到岸边靠近驿馆的地方,对熙儿说道。

熙儿眺望一下南下的商船队伍,口中不满:“一次运这么多货,却没有打着咱们新城的旗帜,莫不是哪位大人运的私货?”

这种问题,朱鸿没法回答,甚至朱鸿对那些商船的来头也未曾询问过。

等熙儿带着人回到沈溪跟前,却见沈溪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不远处起来劳作的百姓,脸带笑容,一副悠闲的模样。

“大人,可以走了。”

熙儿在沈溪身后行礼,“江上的雾还没散,若是怕出意外的话,可以等雾散了再走。”

沈溪没回头,随口问道:“若一天不散,那就一天不走?”

熙儿想了想,回答不出来。

沈溪站起身,回头看着她,没好气道:“走了。”

熙儿赶紧让路,让沈溪通过,而她则带着人,紧跟在沈溪身后。

驿馆的人没出来送行,哪怕他们有心巴结也不敢冒险,沈溪身边带的官兵足足有四五百人,还有上百名侍卫,昨夜在驿馆旁扎营,让驿丞等人心惊胆寒。

等沈溪来到岸边时,官船已备好。

沈溪伸了个懒腰:“河面倒也清爽,只是今日太过疲累,无心欣赏风景……看来到船上后要补上一觉了。”

站在沈溪身后的熙儿听到此话,俏脸一阵发烫,平时沈溪熬到很晚,不过因为昨夜沈溪进了她的闺房,熬得更晚了,连她自己都困倦不堪,准备上船后好好休息。

“大人,可以上船了。”

马九一直在船上守着,检查完船只后,上岸向沈溪通报。

沈溪点头,随即后面有人把一身黑色斗篷的朱烨押解出来,一行往船上去了。

等沈溪上船后,侍卫和部分官兵上了其他船,留下大约近三百多骑,纵马在沿岸跟随。

官船队伍上路,继续北上。

……

……

朱厚照郁闷几天后,情绪终于好转了些。

这天船队老早便在临清州码头泊靠,进入州府,入住地方官府为他安排的临时行在,朱厚照去求见沈亦儿不得,百无聊赖之下,到后花园逛了逛。此时正值春暖花开,他却无心院内美妙的风景,一直郁郁不乐。

“陛下,您离开京城大半年了,接下来是否加快行程回京?”

张苑趁着跟朱厚照请安奏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厚照斜着瞟了张苑一眼,道:“朕之前没说过,慢慢行船,跟沈尚书一起回京城吗?沈尚书没来,朕一个人回去算什么事?”

张苑心道:“平时陛下不言不语,心思捉摸不透,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应该鼓动陛下早些回京,这样才能尽快把京城局势稳定下来,不然的话,李兴或许会在那边兴风作浪。”

张苑笑呵呵地道:“陛下请放宽心,沈大人从南京出发后,北上速度很快,相信用不了几天就能追上来,进入北直隶地界应该就能碰上了。”

朱厚照皱眉:“听你这话里的意思,嫌朕走得慢,耽误你的大事了?”

“不敢,不敢。”

张苑赶紧解释,“沈大人得陛下传召,星夜兼程而来,而陛下乃是千金之躯,只需稍微加快速度便可……一切以陛下龙体康泰为先……”

朱厚照仍旧无精打采,无心跟张苑争论什么,道:“既然你说慢,那朕就干脆不走了,等沈先生到了再一道走。”

张苑心情异常沮丧:“早知道就不劝了,之前一天好歹还能走个二三十里,这下倒好,陛下决定暂时歇下来,不动弹了……唉,看来陛下被我那大侄女给折磨惨了,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意思,堂堂九五之尊,连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

朱厚照突然又唉声叹气,张苑不敢随便应声,就在张苑准备告退时,朱厚照突然问道:“皇后这两天除了行船,就没出去玩过吗?”

张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心道:“我上哪儿知道大侄女的事情?”

张苑支吾道:“陛下,老奴不知情。”

朱厚照瞪眼:“之前让你看看皇后有何喜欢的,送一些去也不行?”

张苑道:“陛下,老奴平时见不到皇后娘娘,无法求证此等事情。要不……让袁夫人过来陪陪您?”

朱厚照突然暴怒:“怎么还提那女人?不是让她回去吗?你怎么做事的?”

张苑苦着脸道:“陛下一日恩宠,对一介小妇人来说那就叫承天之恩,老奴让她走,她却不肯,希望能跟陛下再续前缘……看起来这位夫人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朱厚照脸上有不忍之色,叹道:“朕也没办法,朕跟她之间算是有缘无分吧。”

“陛下,要不您再见见她,亲自送她走?”

张苑想得很透彻,既然皇帝因为沈亦儿的事而烦忧,不如让朱厚照找到别的方式解脱。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见袁夫人本来没什么,就怕皇后又知此事,那朕就彻底没法跟她交待了……送袁夫人走的事,朕就交托给你了。”

“陛下,其实您可以带袁夫人回京城,找个地方将她安置下来。”张苑提醒道。

以张苑的思路,总归朱厚照在京城有一座豹房,把女人暂时寄在豹房内,未来想起来的时候可以去见见,总好过于现在狠心把人送走,将来后悔。

朱厚照板着脸来:“朕说话不好使是吧?让你送走就送走,若是皇后知道朕把人一直留着,肯定会惹来事端,既如此不如狠下心来,快刀斩乱麻。这感情的事,最是掺不得假,朕不想让皇后失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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