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奢望

江远在建门院的小区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将案发的4楼看了许久,又将案发的那间房仔仔细细的重新勘察了一遍,再将整个小区都转了一圈又一圈,期间还不时的拿PAD出来,取照片出来比对。

值得说明的是,案发的房间是始终保持原样的,自案发之日起就没有再给其他人住过,后来能出售了以后,房子也是由受害人家属买了去。

等江远准备要走的时候,天已是黑透了。

“回去吧。”江远上车就闭眼假寐起来。

崔启山想问,迟疑了一下,干脆也没问,直接就上了后面的一辆车,让江远好好休息。

“怎么样?”后车的副驾驶,李江扭过头来问。

“不知道。我没问。”崔启山回答了以后,再道:“其实也想得到,如果能有什么直接点的结论,或者是好用一点的线索,江远肯定会说出来的。”

“也是。不过,都20多年了,这里面还是住人的环境,再有线索什么的,也太逆天了。”李江说的就很现实,再牛逼的专家,也不能这样子查线索,太超出常识了。

“是啊,其实都江远这个级别的专家了,只要能有点东西,他估计就直接用了。”在崔启山看来,到了江远这个层次,普通的政治问题都不太能阻碍他了,像是有需要的话,组织个几万人的大排查什么的,对江远不跟日常工作一样。

而类似的操作,普通的刑警可能得想好几天,写上一本子的可行性分析给领导,或者是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申请这么做。更大的可能是根本不会申请,除非领导主动提供这样的资源。

所以,就正向破案这一点来说,江远是非常令办案机关放心的。

崔启山至此,也是得出结论,略感遗憾的道:“这样看来,江远估计是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线索了,接下来,就还是要看审讯了。”

李江回头看看崔大队长,见他表情真实,不禁感觉遗憾,道:“如果一点线索都没有的话,这个案子估计就被动了。这个抓出来的嫌疑人,叫王福庭吧,他都是端达的副总裁了,不可能是个傻子的,怎么可能承认杀人?”

这里就是许多积案难以推动的原因之一。因为案件成为积案,很多时候就是证据不足,找不到凶手。而经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如果没有新证据,而只是确定了嫌疑人的话,嫌疑人的供词就变得非常重要了。

如果关心相关的新闻的话,很多时候都可以看到,嫌疑人是泪流满面,面有愧色,被良心折磨得吃不好睡不着,然后遇到警方的询问,有的人都不需要警方询问,自己就自首了。

换言之,嫌疑人如果没有良心,没有羞愧,不愿意给警方口供的话,这个案子就非常难办了。

常见的三种积案侦破模式里,偶然发现类的最不稳定,原因也在这里。

通过新技术革命确定了凶手,那就有确凿的证据了,或者原本已经确定了凶手,只是完成了最后追逃的步骤了,那抓到人,确定彼人乃此人即可。案情相对都是清晰的。

偶发类的最难的地方,其实还是案件的事实。

就本案来说,王福庭的指纹出现在了围墙上,这是一条极为重要的证据,但还没有重要到能证明王福庭是凶手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王福庭是不是凶手呢?他如果不招供,那连江远其实都无法证实。

车里都是老刑警了,互相交流几句,再捋一捋思路,崔启山就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回局里了,咱们也别啰嗦了。”

“知道。其实咱们就是出来勘察一下,都这么多年了,找不到线索太正常了。”李江配合着将崔启山想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是这么个道理,你在群里也提醒一声,不要谁说漏嘴了,回头让江队面子上难堪。”崔启山再叮嘱一句,也闭目养神了。

这个案子可是真的费神,就算他全程只做旁观,也感觉心力憔悴了。

车队驶入正广局的大院,周围早已是一片寂静。

时间太晚了,就算是刑警,也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了。

崔启山摇摇摆摆的下车,就见前方光亮处,有几个人影晃动,显是在等待自己几人。

“陶支还等到这么晚?江队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崔启山念叨了一句,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快到跟前了,才突然觉得不对,光亮处,怎么有一个身材爆好的女人的影子。

崔启山第一时间就摸腰里的枪,他今天跟着江远出门的,所以特意申请了一把枪在身上。

该说不说的,警局虽然有女警,虽然也有美女警察,但没有女警会穿着如此显露身材的衣服在身上的。

如果有,他老崔不应该不知道的。

综上所述,门口迎接自己的这队人,四舍五入就代表着危险。

“老崔。你把枪的保险给我关好了!”陶鹿一声断喝,将崔启山给惊醒了。

再抬头,就见陶鹿已经站到了前排。

崔启山赶紧扣好枪,立正行礼。

“这位是受害人的亲姐姐。”陶鹿第一时间做介绍,免得再出误会。

“张校雅。”光影中,踩着细跟高跟鞋的女士自我介绍道:“我是张校明的姐姐,听说你们在调查张校明的案子,我特意过来看看。”

“这个……我们也就是了解一下,还谈不上调查。”崔启山下意识的撒谎。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其实没关系,我只是想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张校雅说着笑笑,看向先走上楼梯的江远,道:“我听说江远很早就去勘察现场了,所以过来等你们,没想到你们勘察到这么晚。”

江远笑笑:“不好意思。”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江远先生能如此认真的勘察现场,我很感谢。”张校雅浅浅的笑了一下,再道:“虽然说起来有点急迫,不过,我确实是想知道,江远先生有所发现吗?”

崔启山见状,赶忙咳咳了两声,道:“那个……张女士,建门院的情况您也知道,相隔这么久了,江远虽然勘察的很认真,也不能说就一定会有发现……”

“我理解。”张校雅并没有太多的失望,捋了一下头发,道:“其实之前几次的勘察,我就已经明白了,不过,总是有点奢望……”

“也不能说是一点发现都没有。”江远突然开口,将双方颇有默契的聊天模式给打破了。

张校雅瞬间惊喜,立即看向江远:“你有找到线索吗?”

“有一点,但不多,你不要太激动。”江远还是愿意给张校雅同步一下情况的。

事实上,正常的刑事案件,如果牵扯到受害人的话,尤其是凶杀案的受害人,负责的警察,多多少少都会同步一些案情进展给受害人家属的。不说也是很困难的,因为受害人家属是会打电话或者找上门来的。

在这一点上,张校雅跟普通家属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她手里说不定还掌握着一些家属自行调查来的信息。另外,张校雅本身也是可以带来大量资源的。

陶鹿更是惊喜莫名,别说案件侦破了,看张校雅的态度,只要有点突破,都是振奋人心的。

“我们到会议室细说吧。”陶鹿态度愈发的端正。

李江则是趁乱将目光放在大队长崔启山身上,要说起来,自家大队长的某些判断,很多时候真的是错的离谱。偏偏崔启山还总是获利的一方。

第992章 论迹

吸……

江远坐进会议室里,就有人送上来泡好的不怎么好喝的绿茶。

江远也是口渴了,先就吸溜吸溜的喝着。

一会还要说话呢,不补点水,对身体不好。

张校雅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江远。

她在刑警支队里等了江远好几个小时,原本以为江远下午就回来了,后来等到了傍晚,再后来等到了深夜。

如果是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几乎没几个人敢让张董等这么长时间。张校雅也不会惯着这种人。

但是,等待江远的过程中,张校雅不仅没有生气,甚至是带着一丝丝的感激之情的。

这份感激,甚至随着等待的时间的增加,而在逐渐增长中。

她来刑警支队等江远的消息,是严格不许外传的,知道的人也不多,而江远的耽误的所有时间,都是用在了现场调查中的。

换言之,江远晚来的每个小时,都是用来调查弟弟的死因的,而且是秘密调查。

不管江远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张校雅是愿意承这份情的。

整个张家的思路其实都是一致的,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你能侦破张校明的案子,找到杀死张校明的凶手,令张校明沉冤得雪,张家就愿意承这份情。

所谓论迹不论心是也。

嘎。

黄强民推门入内,脖子后面都是跑步带来的细密的汗水。

“不好意思来晚了。”黄强民是收到消息才跑过来的。

“黄政委。”江远先给自己领导打了招呼,让了位置。

一看江远站起来了,张校雅带的人才醒悟过来,连忙让位置的让位置,拉椅子的拉椅子,倒茶的倒茶。

江远等黄强民坐定,道:“我讲一下我在建门院的发现吧。”

“您请说。”张校雅立即坐直了看向江远。

“首先。我查看了案发当日的现场照片,以及尸检照片。有一点是确认的,张校明死亡的非常迅速,是被锋利的锐器,直接戳中了要害部位,分别是心脏和肝脏位置,进而致使张校明失血过多而死。”江远顿了一下,道:“我通过照片,在犯罪现场,主要是死者的家中,做了一轮血迹分析。”

张校雅听的眼前一亮,她知道江远的血迹分析很牛。

如果是俗套的电影的话,张校雅面对江远,是那种可以说出:江远,男,25岁,汉族,山南省宁台县法医,擅长血迹分析、指纹分析……等巴拉巴拉台词的人。

今天一天,她的时间都用在研究和分析江远身上了。

所以,哪怕不是刑科专业人士,张校雅对于江远的各项技能,擅长什么,有什么经验和成果,还是有着相当的了解的。

而血迹分析,也属于是江远流传于江湖的大招了。

世人不知道江远的血迹分析具体有多强,是什么级别,但有一点是公论的,现役的警察里面,江远的血迹分析绝对是最顶尖的。

众所周知,刑事科学技术其实不是一种科学,它是介乎于艺术和科学之间的,而它最像科学的一点在于,它是可以被证伪的。

对犯罪现场做一次血迹分析,回头能不能抓到人?抓到人以后,犯罪嫌疑人对犯罪现场的指认,是否与血迹分析的相符?

这么一连串的工作,反反复复的来上几次,就让血迹分析这门学科里,滥竽充数的人极少。

江远这种就更不用说了。没有被反复证明的神迹,又如何能被称之为神呢。

张校雅甚至有点后悔,弟弟的房间里是有大量血迹的,怎么没有早点邀请江远呢。

江远这时候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血迹分析说下去,而是转头问陶鹿道:“陶支,王福庭交代了吗?”

“没有,只说他记不清了。”陶鹿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王福庭是本案最主要的突破口,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唯一的突破口,他如果不交代,这个案子都缺乏重启的价值。

除非江远有其他的想法。

江远只点点头,问:“那他有交代其他案子吗?”

“没有,全部都是记不清了。”陶鹿道。

江远沉吟起来。

张校雅着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陶鹿在旁道:“王福庭不愿意交代是正常的,谁也不愿意给自己增加罪名。只能说,没有起到排除的效果。没有王福庭的供词,案件继续推进就不容易了。”

“如果威胁他,不交代的话,就让他来背这个案子,他会不会交代。”张校雅以普通人的思维模式道:“或者说,王福庭因为就是凶手,知道交代了会死,所以拒不交代。”

在场的几名刑警都看向江远。能驳倒张校雅的话很容易说,就是不容易说。

黄强民咳咳两声,准备替江远说。他是偏僻省份来的基层干部,反而无所谓高门。

江远向黄强民摆摆手,他现在是情商拉满的状态,道:“侦查才刚开始,以后要讨论的问题很多,张女士来见我们,应该是想听到最直接最质朴的基层的反馈。”

“对,是这个意思。”张校雅一下子反应过来,忙道:“我只是想了解情况,我是绝对支持江远先生的调查的。”

一个小时前,张校雅可能还没有这么确定,但现在,张校雅很确定的知道,江远绝对是专案组最适合的领导者。他是有权威有能力有实力有名望的刑警,难得的是还年轻,有冲动,愿意做事,这就让此次调查,隐然间变得更加重要起来。

江远点点头,道:“王福庭是凶手的可能性确实存在,但就像是我们之前分析的那样,因为现场有大量血迹,且有血迹喷溅到了凶手身上,而王福庭攀爬的院墙上又没有血迹,这就降低了王福庭是直接杀人凶手的可能性。”

江远让张校雅消化了一下,再接着道:“至于说王福庭不愿意交代的原因就很多了。首先,他作为黑道人士,后来又是上市公司的副总裁,消息的来源肯定很广泛,应该知道建门院案件的复杂性,不愿意沾上,或者说,无论如何都不想涉及到的想法,并不是难以理解的。”

张校雅愣了一下,也只能点头承认。

江远继续道:“其次,用死刑的罪名来威胁王福庭,应该也是没用的。这么多年了,王福庭就算本人不懂法,也一定找律师咨询过相关的问题了。在没有确凿的证据的前提下,单纯的杀死一名受害人,这在司法实践中,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概率并不高,死缓和无期的概率较大。相反,承认自己是凶手或者同案犯,可能对王福庭来说,是更糟糕的结局。”

张校雅翻了翻眼皮,感觉江远多少有点攻击性了。

江远持续输出:“最后,即使王福庭是案外人,并没有真正的涉及此案,且知道凶手是谁,交出凶手,可能也不会让他感觉更安全。一方面,他会担心自己被这个案子缠上,反而完蛋的更快。另一方面,真正的凶手和王福庭的关系也是不确定的。”

江远:“假设凶手当日跟王福庭是同伙关系,那么,在接下来这些年,王福庭为什么没把凶手给供出来?一个比较简单的猜想,凶手可能握有王福庭的把柄,或者,王福庭可能已经把凶手干掉了。”

张校雅听的愣住了:“确实是有这种可能性啊……”

“王福庭是跟着端达,黑道里一路洗白的,他身上背的案子,绝对不会是一两起。从时间上看,建门院的案子,反而是他很早期的时候做的。”

“那怎么办?”

黄强民再次咳咳两声,道:“审讯也是一个慢慢来的过程,王福庭现在不说,不代表之后不说。”

他是给缓了一句,免得江远给什么承诺。

江远在路上,其实就有思路了,这会儿只是向张校雅道:“我觉得有两个方向。其一,我们现在抓了端达的这么多人,可以从这些嫌疑人里面,了解一下,是否有人知道王福庭的情况,是否有人知道建门院的案子。”

张校雅听的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这样的话,可以把端达的案子好好查一下,把当年的涉案人员,尽可能的都找出来。”

“我同意。”陶鹿拿着笔,刷刷的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二个方向呢?”张校雅问江远。

江远道:“您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跟王福庭聊一聊,我觉得,如果只惩首恶,不过度追求报复的话,王福庭也许愿意说。当然,他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如果咱们聊的到位,他不愿意说,也能说明一些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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