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滩网大收获,这把妥了

正午阳光很烈。

刘旺财家的海草房顶在秋阳下泛着光,檐角悬着的鱼干和干辣椒串被海风吹得摇晃。

两个分别由麦秸秆和玉米杆垛成的柴火垛歪在东墙根,细碎的草屑里沾着海风吹干潮气后留下的霜白。

厨房顶上的烟囱往外冒烟,腾腾热气从门口往外喷涌。

钱进去打招呼:“婶子,我又来蹭饭了啊。”

蹲在土灶前捅火的刘旺财媳妇闻言大笑:“你最好天天都能来蹭饭,不对,这咋叫蹭饭呢?咱刘家是你的娘家,你这是回娘家呢。”

几个洗了手准备进厨房帮忙的妇女跟着笑起来。

灶台里,松木劈啪爆出火星,火星子溅在灶台边晾着的墨鱼干上,带起一股烧蛋白的焦香味。

“钱总队别在这里了,走,进屋,赶紧进屋。”刘旺财用胳膊肘顶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炕席上摆着条新浆洗的蓝布褥子。

今年刘旺财家里的条件比去年好不少。

炕上用了三四十年的破木桌换成了一个新木桌,刷了桐油,亮堂堂的。

蓝布褥子掀开,露出下面的炕席。

曾经打了十几个补丁的老炕席也换新了,新席子的竹篾编制细密,触手生滑。

再就是屋子里多了个新暖壶,内墙不再全是昏黄报纸,而是添加了塑料贴画。

改动不太大,但能看出那股欣欣向荣的气象。

房子整体格局没有变动,窗户外还挂着的渔网,网眼里漏下的阳光在炕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钱进上炕坐下,笑道:“还热乎乎的呢。”

“那就喝点凉茶,吃个西瓜。”刘旺财忙活起来,又是拎来一壶准备好的凉茶,又是搬来个大西瓜。

钱进吃了口西瓜,说道:“老叔你跟我婶子说一声,下午咱还得忙活呢,得抓紧时间吃饭出海,别让她做太多菜,吃饱喝足就行。”

刘旺财抬手说:“你吃你的,放心,耽误不了事,我老头心里都有数。”

院子里煨着海带排骨汤。

蒸汽顶得木制锅盖噗噗作响。

咸鲜味儿混着烟囱里飘出的柴烟,透过门窗吹进来,给屋子里增加了好些烟火气。

厨房里传来剁鱼的闷响。

三婶抡着豁口的斩骨刀,案板上的牙鲆鱼在刀下被剁成三块,鱼皮上粘着的鱼血被震的嘀嗒。

刘有余说道:“哎呀,三婶,多好的大鱼,你怎么给剁了?全头全尾的给领导吃呀。”

“你去跟队长说吧。”三婶头也不抬。

刘旺财笑道:“有余把家里安置好了?赶紧过来坐下陪着领导喝茶。”

“这是今天你们捞到的最大一条鱼,家里哪有那么大的装鱼盘子?切开。”

“今天咱正好三桌,一桌子一盘。”

今天中午吃饭的人多。

出海的妇女们回家收拾一番后全来了。

于是为了赶速度,院子里还架起了一口大铁锅。

锅上坐了蒸笼,土陶碗在蒸笼里码成金字塔。

最上层扣着巴掌大的对虾,虾枪上还粘着丝丝海藻;中层码着的是各种新鲜海货。

火焰汹涌,很快便有蒸汽裹挟着鲜香弥漫开来。

妇女们带着自家孩子过来吃饭,她们知道今天中午肯定有鱼有肉有馒头,所以想给孩子改善伙食。

众多孩子围着锅台转悠,被大人笑着赶开。

院里连同厨房里,两口土灶同时吞吐着火舌。

刘旺财媳妇往铁锅里倒了半瓢豆油,油星子在热油里炸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清脆。

快嘴李婶看了以后很羡慕:“这菜油用瓢舀呀?这日子过的……”

“招待钱总队,咱必须把家底都掀出来。”刘旺财媳妇轻描淡写的说。

好几条蒸鱼已经放在盘子里摆好,今天的鱼是油泼的。

碧绿的葱段红色的干辣椒片盖在鱼身上,倒上酱油再把滚油浇上去,“嗤啦”一声腾起股浓郁香气,引得围观小孩使劲吸鼻子。

院子里的大铁锅做的是大锅蒸海鲜,梭子蟹正蒸得蟹壳发红,海螺被蒸汽推动的摇摇晃晃,文蛤打开口,鹰抓虾则蜷缩起来……

刘旺财安排了刘有余招呼钱进,他亲自出去处理八带蛸。

老队长布满裂口的手指捏住蛸须,刀刃顺着膏肓穴斜斜切入,墨汁顿时翻涌。

钱进倚在窗口看,赞叹道:“好手艺啊。”

刘旺财哈哈笑,他转头对钱进说:“这叫开膛破肚,你可别嫌腌臜。”

他这边处理完了,媳妇那边便招呼:“老头,开始上菜吧?”

刘有余一听这话打开酒瓶子斟酒。

钱进挡住茶杯口说道:“下午还得出海干活呀,就不喝了吧?”

刘有余看向刘旺财。

刘旺财笑道:“下午咱是去滩网作业,不用出海,到时候你跟着看吧,一点不危险。”

“会计你看我作甚?满上呀!”

刘有余挪开钱进手掌嘻嘻笑:“来来来,领导,喝吧。”

不光男人喝,女人也喝。

二十几个茶杯在炕桌上摆成方阵。

刘有余对此颇有意见:“大老爷们喝两口酒解解乏,你们妇女喝这个干啥?”

快嘴李婶立马说:“什么话呀?谁规定酒只有你们大老爷们喝?妇女不能喝酒?”

“你们爷们喝酒能解乏,我们妇女喝酒就不能解乏啦?”

刘有余被怼的没话说,只能嘟囔说:“我随口一句话,你看你,十句话等着我呢。”

“一人就一杯酒啊,你们是真行,这可是好酒。”

他很心疼。

钱进给队里带了不少酒,但他们队干部没有私下里分了,都是招待领导或者用来给客人送礼用,平日里他们也喝不上这种瓶装酒。

同样。

妇女们的男人更喝不上。

她们过来讨酒不是给自己喝,是准备分到手带回家去给男人留着解解乏、过过瘾。

先上来的是凉菜,凉拌花生米、辣椒拌海带丝、黄瓜拌海蜇头等等。

随后便跟上了硬菜,碗葱烧海参,海参肚腹里塞着整粒干咸花生,这是当地独特吃法。

海参本身没什么滋味,塞了干咸花生后,花生越嚼越香,配着海参糯软口感和鲜味,又好吃又有营养。

刘旺财试探的问钱进:“领导,没有外人,上菜了就吃吧?”

钱进举起酒杯:“对,赶紧吃吧,同志们都饿了吧。”

“岛上垫吧了一口,还行。”快嘴李婶大大咧咧的说,同时飞快的下筷子夹起炸带鱼给儿子和闺女一人分了一块。

小孩赤手拿着金黄鱼块愉快的啃起来,然后抬头一笑:“妈,鱼刺都炸酥了,真好吃。”

听到这话钱进想起一件事,说道:“队长,下次我过来的时候给你们带几个高压锅,你们用高压锅来压带鱼,到时候我教你们做酥鱼卖。”

“好好好,这敢情好。”老队长喜不自禁,赶紧举杯,“咱这桌上都在愣着干啥呢?给领导敬酒啊。”

他们这桌喝酒,另外两桌上穿蓝布衫的妇女们捧着大海碗猛吃。

筷子头上或者扎着肥硕的猪肉或者扎着鸡块,腮帮子鼓得像塞满松果的松鼠。

“钱主任,尝尝这个。”刘旺财夹起只蒸得透明的鹰爪虾,虾尾弯成月牙状,很漂亮。

钱进咬破虾壳,清甜的汁水冒出来,仔细品尝一口,虾肉纤维里凝着股子甜味。

他想起平时在城里吃的那些冻带鱼冻大虾,说实话,要吃海鲜还是得来渔村。

只有在渔村吃饭才知道,海味原该这般鲜活。

他又掰开个梭子蟹。

又到了吃蟹的季节。

刘旺财等人纷纷给螃蟹开盖,然后不约而同的把蟹盖放到了钱进面前。

因为橙红的蟹膏被他们抠出来放在了蟹盖里。

钱进摆手:“不要了不要了,我不能吃螃蟹来填饱肚子,同志们得了吧,螃蟹性寒,吃多了可不成啊。”

“那你蘸着姜末来吃。”刘有余立马将小碗姜末递给他,“这个性热。”

刘旺财的老伴在外面掀开了陶罐盖子。

海带排骨汤的咸香味道顿时被海风吹进了屋里。

一些小孩开始嚷嚷:“是排骨肉的味道。”

妇女们对自家孩子挤眉弄眼,示意他们待会等到排骨汤上桌要勇于下筷子,敢于抢排骨。

结果真上桌以后她们无奈的笑了。

盆子挺大,里面全是汤和海带,十几双筷子第一时间下去搅和,最后人均没有一块排骨。

刘旺财老伴简明扼要的说:“一共去集上称了两斤排骨,领导们还不够吃呢。”

钱进他们那一桌的排骨汤盆里倒全是排骨肉。

他闻言立马对快嘴李婶等人招手:

“把盆子换一换,娃娃们是咱生产队也是咱国家的未来,他们长身体得吃肉,我一个大青年还跟他们抢肉吃,那不是成贪官啦?”

妇女们笑着说不会不会,她们很眼馋排骨肉,却没人真去换盆子。

钱进给生产队奉献极多,这点她们清楚,队里有的紧着钱进吃,她们对此毫无意见。

钱进亲自下炕将两个桌上的盆子端上来,把排骨挑出来分给两桌。

刘旺财吆喝他。

钱进说道:“我在城里又不是没肉吃,给我弄这个干嘛?”

“我是领导,我官比你大,在饭桌上得听我的!”

汤盆放回去。

孩童们赶紧下筷子,妇女们则讪笑着。

刘旺财老脸耷拉的老长。

钱进说道:“娃娃们一年到头吃不上两块排骨肉,该他们打打馋虫了。”

“来,咱喝酒,下午我还得跟着你们去滩网捕鱼呢,我真没见过这场面。”

刘旺财举杯子,说道:“那你到时候看吧,可有意思了。”

“钱主任喝口汤。”妇女主任给他舀了一碗排骨汤,海带结在浓汤里沉浮如水母,“他们说你现在当主任了?是个什么主任?”

钱进舀了勺吹散热气,咸鲜里带着鲜甜:“跟洋鬼子打交道的主任。”

“咱们国家马上就要经济体制改革了,我们得负责跟洋鬼子做生意,哼哼,洋鬼子一个个可是鬼精鬼精的,他们等着来糊弄咱中国人呢。”

“你们看我表现吧,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以前他在短视频上看过。

改革开放初期,各地企业一窝蜂的从外国引进生产线和生产技术,结果被骗的很惨。

他在商城已经找到了相关记载的书籍,就等着以后登报讲解防诈骗典故和技巧了。

众人闻言,齐声说好。

能对付洋鬼子属于民族英雄事迹,老百姓最佩服这种人了。

盐水毛豆配酒,主桌上的汉子们喝的脸颊泛红。

酒过三巡,已经喝高了的刘宗航借着酒劲,跳起了在部队学的苏联水兵舞。

这引得大姑娘小媳妇一阵哄笑。

钱进坐在刘旺财身边,听同样喝高了的老队长讲生产队这些年的艰辛:

“六三年那场台风,队里七条船全碎了……”

“后来慢慢置办起几条船,但都是小破船,这些年就靠这些小破船捞不到什么东西,年轻社员都不愿干渔业了,不赚工分啊……”

“有了这两台推进器,嗯,小破船摇身一变成了快艇,这下子年轻小子肯定得抢破头要爬上船去……”

钱进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有些担心:“这还能出海吗?多危险?”

正在咂鱼骨头的刘有余抬头笑:“这算什么事?没问题啊。”

钱进指向跳舞的刘宗航:“他呢?他还能开船?”

刘有余对此满不在乎:“能,待会出去吹吹海风用海水洗洗脸,绝对清醒了!”

刘宗航坐下,笑道:“领导你放心吧,我没喝醉,就是喝的高兴了,感觉俺队里以后有希望了!”

吃喝到了一点多,老队长一挥手,手上沾的油水甩了旁边刘有余一脸:

“去点将,现在咱就去捞鱼!”

中午,烈日把生产队外的沙滩烤得发烫。

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有条不紊的登船。

这个年纪的渔家汉子又有体力又有经验,最适合出海捕鱼。

推进器的轰鸣声划破平静的海面,黑色的螺旋桨搅起雪白的浪花,惊飞了几只正在浅滩觅食的白鸥。

一路披荆斩棘,一路社员惊呼,然后他们迅疾顺利的赶到了龙蛇岛。

海水环绕岛屿荡漾。

钱进遥望岛上风景暗暗感叹。

真美。

等到红卫一号靠近泥滩,刘旺财开始招呼汉子们下船:“同志们开干吧?”

汉子们应和一声,纷纷带上渔具下船。

重点是三张大滩网。

这是用细尼龙线织成的长条形网具,两端绑着竹竿,专门用来围捕滩涂鱼群。

二十三个社员扛着竹篓往滩涂走,解放鞋踩过贝壳扎堆的潮间带,咯吱声惊起成片招潮蟹狂奔。

最前头的是钱进老熟人刘有光。

他今天人如其名,光着脊梁来干活。

只见古铜色脊背上多有老茧和疤痕,这都是以前出海捕捞时缆绳磨出的疤,像一条条盘踞的蜈蚣。

汉子们露出的肩膀和手臂上多多少少都有疤,以前当渔民可不是好活计!

刘旺财走在前面忽然停步,弯腰抓起把湿沙捏了捏,指缝间漏下的沙粒在艳阳下如同金沙。

“来吧,同志们,差不多就是这里了。”他黧黑的脸庞被海风吹得发亮,眼角皱纹里嵌着细碎沙粒。

钱进好奇问道:“你在泥地上抓一把沙子看一看,就知道水里有没有牙鲆鱼?”

老队长笑了起来:“这就是经验嘛,不光能看出有没有牙鲆鱼,还能看出有没有花鲆鱼、油鲽鱼之类的。”

滩网很大,所以二十多号大汉却只带了三张。

只见它展开足有半亩地大,网眼间距恰似孩童并拢的手指。

六个汉子赤脚踏进温热的浅水,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被晒到黝黑的皮肤。

钱进学着他们的样子躬身,刘旺财过来拉走他:“领导你不用急着上,你先看吧,滩网捕鱼说起来简单其实不简单,你得多看看。”

他还给钱进传授经验:“下滩网的时候要踩沙,踩沙要听声,听沙粒摩擦声比看鱼跳还准。”

“都听好了!”刘旺财站在滩头,铜烟锅指点江山,“八个人一组,每组一张网。有余带人去东边浅滩,铁柱负责西边礁石区,我带人守这片大水洼!”

社员们迅速分组行动。

刘有余这组最先下水,三个人呈扇形排开,把三十多米长的滩网缓缓沉入水中。

网底的一排铅坠立刻陷入泥沙,网顶的浮子则在水面排成一条弧线。

“踩!使劲踩!”刘有余大声指挥。

几个汉子开始在网圈内踩踏,浑浊的泥水顿时翻腾起来。

藏在沙里的牙鲆鱼受惊后本能地往外逃窜,却一头撞在网上。

这一幕让他们组里踩沙的汉子发出欢呼声。

收获不错!

钱进看的心里发痒。

这可比钓鱼爽多了。

他跟着刘旺财说:“老叔,我也要上,让我上吧。”

刘旺财看他满脸兴奋便没有再去打击他的兴致,让他到了这一组渔网的中间。

“踩沙窝要脚跟先着地。”刘旺财示范着用脚掌搓动沙泥,脚背上青筋暴起如盘踞的蚯蚓,每步都踩出个深陷的脚印。

浑浊的海水里泛起涡纹,惊得沙窝里的沙蚕急速扭动,也惊动了石头下的螃蟹飞快攀爬。

钱进跟着踩,踩的是呲牙咧嘴。

让他出大力没问题,他毕竟当过搬运工,有两膀子力气。

可让他来踩沙他确实扛不住。

因为他的脚太嫩了。

现在他们脚下并不是一片沙地而是泥滩、沙滩混合体,这是各种比目鱼喜欢的环境。

沙滩可以让它们利用体色隐藏痕迹,泥滩则可以带来大量的食物。

这种环境下有很多大小不等的石子,脚掌踩下去,硌的生疼!

他看面色如常甚至还在自然说笑的社员们,这些人的脚上有老厚的茧子。

这是从小赤脚走路赤脚干活练就的老茧,比钱进在国棉六厂仓库看到的蚕茧可要硬得多。

暗流在浑水里旋出涡纹,钱进看见漩涡中心泛着细密的气泡,像极了摇晃后的啤酒。

刘旺财忽然猛跺三下,脚掌拍击水面的声响惊的水下藏在泥沙里的牙鲆鱼乱窜。

此地海水比较深,淹没到了他的腰。

这样他的腰背跟着晃动带起了海浪翻滚,吓得一些正贴着海面觅食的海鸥乱飞。

钱进忍痛跟着使劲踩了踩。

顿时,面前浑浊的沙雾里倏地窜出条银白鱼影,鱼身扁平如蒲扇,正是一条个头不小的牙鲆鱼。

这让他顿时收获感十足:“老叔,什么时候收网啊?”

刘旺财哈哈笑:“怎么?看到渔获了?不着急啊,同志们,继续踩!”

刘有光在他们这一组,说道:“今天咱要大丰收,算是发鱼财了。”

“老话都说,踩三把沙晃出一条鱼。我以前还不信,结果这个龙蛇岛叫我开眼界了,这里的牙鲆鱼是真多啊。”

随着汉子们一起踩沙,更多的牙鲆鱼被惊吓的钻出来。

有一条牙鲆鱼很聪明,或者是它被吓傻了,反正它没有跟其他鱼一样往深水里钻然后落网,它反方向往岸上游去。

钱进要去抓它,刘旺财摆摆手,盯着这条鱼的踪迹看。

牙鲆鱼进化的很成功,背上纹路跟海底环境很像,一个不小心追不上它的踪迹就会被它们跑掉。

这条牙鲆鱼游出去一两米便往沙里钻。

刘旺财缓缓抬脚落水,一步步靠近它,然后猛的弯腰下手,愣是从沙地里拽出条挣扎的牙鮃。

鱼尾甩出的水珠乱摇晃,鱼鳃开合间跟骂娘似的。

刘旺财手臂使劲一甩,将它给扔上了远处泥滩。

它在泥滩里乱蹦哒,然后蹦到了旁边一个小水坑里,赶紧又钻进去窝沙。

钱进知道它跑不掉了。

那就是退潮形成的小水坑,海水一时半会接引不上,那它等于被困住了。

“起网!”泥滩另一头的刘有余一声吼,几条壮汉同时发力,把沉重的滩网拖出水面。

网眼里银光闪烁,足有二三十条牙鲆鱼在挣扎,灰褐色的身体拍打着网绳,发出“啪啪”的声响。

清脆悦耳。

西边礁石区也传来刘铁柱的欢呼声。

他们也起网了,而且看起来他们那组的收获更大。

果然,一行人抬着渔网回来装箱,网里不仅有牙鲆,还有几条肥硕的舌鳎鱼和满地乱爬的螃蟹。

有个年轻社员兴奋地举起一条足有两斤重的牙鲆,鱼尾甩了他一下,跟给他一巴掌似的,拍的他一个劲倒吸凉气。

这让看到的汉子大笑。

刘旺财这一组同样战果辉煌。

老队长亲自下网,选的位置正好是鱼群洄游的通道。

当滩网拖上来时,网底沉甸甸的几乎提不动——五六十条牙鲆鱼挤在一起,像一网扁平的银片子。

“快装筐!”刘旺财满脸红光。

“要不要趁鲜活赶紧运回去?”刘有余激动而开心的询问。

刘旺财笑骂:“快去你娘的,你听听这是什么话?是,现在咱有了机动船来回跑的快了,可是这船不烧油吗?能这么浪费油吗?”

“先去找个地方挖个泥塘,把它们倒进去,等到凑齐一船了,一起收拾上船再带回去。”

刘有光立马招呼几条壮汉拎着铁锨开始干起来。

泥滩松软,很快在潮线边缘就挖出来个浅浅的大坑,底下渗出了海水。

渔民们将牙鲆鱼给扔进去,牙鲆鱼慌乱的窝沙,随便找个地方窝好又安静下来。

有一条漏网之鱼几下子蹦跶到了海里去。

钱进很遗憾:“完蛋了,它跑了。”

老队长很淡定,还在叼着烟袋杆美滋滋的抽烟:“跑不了,这鱼跟马鲛鱼黄花鱼什么的不一样,入水以后它们不急着跑,会赶紧藏起来。”

“这是自欺欺人鱼。”有人调侃。

实际上这牙鲆鱼多少万年来进化出来的一个优秀本能,它们游动速度不够快,但拥有出色的掩护色,所以要想躲避天敌就得靠就地潜藏。

奈何它们碰到了人类这个拥有智慧的天敌,这一招就成了自投罗网。

这条牙鲆鱼入水后很快选择窝沙。

刘旺财招呼钱进:“你去掀它?”

钱进学着他的样子慢慢的靠近,他弯腰正要伸手。

刘旺财赶紧说:“不是这样子,得这么掏!”

他在后面给钱进演示。

钱进学着他的样子整个手掌插进沙窝,温热的海水触感顺着手臂直窜后脑。

手掌一翻一扣间,牙鲆鱼迅速逃跑……

刘旺财笑起来:“靠海吃饭也没那么容易吧?”

钱进还想抓那条鱼,但此时他们那一组收拾好滩网又要下水了。

这与他只能放过这条幸运的鱼,跟上去准备再次参加新一轮的滩网捕鱼。

刘旺财走在前面低头看。

浑浊水面时不时冒出串珍珠似的小泡,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恍若供销社里卖给小孩的玻璃弹珠。

刘旺财指点钱进:“这种圆泡泡是竹蛏,扁泡泡才是牙鮃换气。”

他说话间又踩出条大鱼,这鱼立马窜向深水区域。

刘有光咂嘴:“这鱼不小,恐怕有五斤啊,叫它跑了真是可惜。”

刘旺财淡然的说:“不可惜,这里有鱼群,大鱼有的是!”

滩网放下,他们推动前行,继续踩沙惊鱼。

一网接一网的渔获上岸。

终于凑齐了第一船。

刘旺财吆喝一声下命令,汉子们从泥塘里抓出鱼放入鱼筐抬上红卫一号。

满载一船鱼,红卫一号破开海浪奔驰远去。

三个组的汉子们继续忙活。

红卫一号来回穿梭于龙蛇岛和生产队之间。

每趟都装满鱼筐。

推进器欢快地轰鸣着,船尾拖出长长的浪花。

第三趟时,春妮带着几个妇女也跟来了,她们负责在岸边分拣渔获,把大小鱼分类装筐。

“这条至少三斤!”春妮举起一条肥硕的牙鲆,鱼鳃还在一张一合,“领导,你看,今晚你给你手下一人来一条牙鲆鱼吧?”

“这鱼的鱼肉可好了,除了中间一根大刺没有小刺,你们城里人都爱吃。”

钱进咋舌。

失误了。

应该开车来的,不该骑摩托车。

他本来想的是弄个一两百斤的各类小海鲜回去,重骑75装载这个重量不成问题,到时候一人分个四五斤小海鲜还不愉快?

结果今天收获出乎预料,竟然搞到了一大批的牙鲆鱼,他可以给手下分牙鲆鱼。

如此一来那重量便上去了。

即使一人一条三斤的牙鲆鱼,那他光鱼就得搭载个一百多斤。

这样他只能含糊的说:“后面再说吧,先继续忙活。”

有妇女问道:“队长,那咱的鱼都卖给回购站吗?咱社员不分吗?”

刘旺财正蹲在地头抽烟歇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笑得满脸皱纹:“分,怎么不分?”

“都卖了干什么?今天咱队里有了机动船,这得庆祝庆祝,晚上一家子怎么分一条鱼,家家户户都能炖鱼吃!”

汉子们闻言,干的更加有劲。

夕阳西下时,滩涂基本被扫了一圈。

社员们累得直不起腰,但脸上都挂着笑。

刘旺财眯着眼数了数今天的收获:整整一百二十八筐牙鲆,外加十六筐杂鱼和五筐螃蟹贝类各种小海鲜。

这还不算妇女们上午赶海捡的蛤蜊、海螺之类。

老队长的铜烟锅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看着随海浪轻飘飘荡漾的推进器,老怀大慰:“有了这铁疙瘩,咱们红星刘家要翻身喽!”

回程的船上,累瘫的社员们东倒西歪地靠在鱼筐旁。

推进器平稳地轰鸣着,船头劈开金色的海浪。

刘有余掏出小本本记账,手指沾着唾沫一页页翻过:“从72年开始,牙鲆咱一次最多的时候也就是弄了四百六十三斤,舌鳎是七十八斤,今天咱可破生产队纪录了!”

春妮和几个姑娘坐在船舷,脚泡在海水里,唱着新学的渔歌。

歌声飘荡在1979年的海面上,和着柴油机的轰鸣、海浪的哗然,钱进觉得很动听。

社员们吹着海风说笑,他也吹着海风微笑。

当生产队的房屋出现在海平面时,好动的几个汉子站起来使劲招手。

刘旺财也站起身,拍了拍沾满鱼鳞的衣襟:“走!给社员们看看咱们的收成!”

老队长的眼睛里闪着光,“让他们都见识见识这机械化的甜头!”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

红卫一号满载而归,船头压得低低的,浪花溅在鱼堆上,银鳞闪着细碎的光,这对渔民来说是最动人的光。

岸上的人群早就望眼欲穿。

等到他们都回来,还有人点燃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海滩上回荡。

前头运回来的鱼已经送去了回购站。

刘有余询问:“多少斤?”

一个青年开心的喊:“总计是四千二百多斤,可把回购站的任胖子给惊到了,一个劲问咱是不是捅到了牙鲆老窝!”

钱进涉水上岸,有老汉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老眼里噙着泪花:

“领导你真好,你这次给我们队里送来这个玩意、这玩意能改变咱生产队的命啊!”

钱进使劲握手,笑道:“大爷你言重了,走,咱上去喝茶,喝茶慢慢聊。”

刘旺财顾不上休息,招呼妇女们给钱进准备回城的礼物:

“蛤蜊吐好沙了吗?”

“螃蟹全给我用草绳绑好了。”

“这鱼活着带回去,叫他们自己处理吧……”

有些妇女下午都在帮钱进忙活,她们用娴熟的手艺将鱼虾蟹等各类赶海所得收拾的干干净净。

钱进知道,这把妥了!

(本章完)

第218章 整合全科室,社长很满意

暮色渐浓。

摩托车驶上了归程。

钱进坐在车上不敢动,因为他前后都是袋子和鱼篓之类的东西。

他的摩托车承受了它不该有的压力,跑起来非常吃力,排气筒一个劲的喷气,声音都不好了……

在后头,红星刘家生产队的烟囱也开始冒烟。

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混合着炖鱼的香气飘向四方。

摩托车一路奔驰进入城里,车后座两侧那两个大麻袋格外引人注目。

旁边竹篓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还盖着湿漉漉的海草,随着摩托车的颠簸,不时有水滴落在滚烫的排气管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曾经他有一次下乡只是带了些蔬菜回来便被打投办给抓了。

如今他骑着摩托车带了三百多斤的渔获回城,却已经没人关注。

路灯亮起。

供销总社的门房老张头正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突然抽了抽鼻子,一把摘下老花镜:“哪里来的这么大腥气?”

他疑惑的走到窗前,看见钱进正支着摩托车解绳子,这让他有些疑惑:

“钱主任,怎么回事,这大礼拜天的,你们办公室怎么都来加班了?这是有什么重要工作?怎么选在晚上来加班,还有您这是……”

“老张,那你去办公室帮我吆喝一声,让孙健带人下来给我搭把手。”钱进掀起湿布一角,顿时,一股咸腥味道扑面而来。

竹篓里,活蹦乱跳的对虾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梭子蟹的大钳子上还挂着海草,蛤蜊溜光水滑的聚集在一处,最上面还躺着好些婴孩拳头那么大的海螺。

老张头探头看了看,眼睛一亮:“我的老天爷!这么多鲜货?真鲜啊!”

“下乡去帮我们科室收了点东西,你帮我去把大伙都叫来。”钱进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再次催促他。

两次催促,老张头不敢再耽搁,匆匆忙忙的上楼来。

很快,十多号青年跟野马似的跑下来。

孙健跑在最前头。

他现在是钱进第一心腹了,事事以钱进唯马首是瞻:

“钱主任?您这是弄了些什么回来?呵,好新鲜的螃蟹。”

锯缘青蟹本来已经被草绳绑了钳子,可是因为路上摩托车颠簸,有些草绳脱落了,这些螃蟹得到解放,如今有人靠近它们立马竖起了大钳子。

钱进说道:“送上去,这就是咱科室的福利品了。”

孙健惊喜:“真的吗?真好,我爸妈昨天还念叨着想吃螃蟹,我说这中秋前螃蟹太贵,等中秋后再吃,结果今天就能吃上了!”

钱进说道:“能吃上,既然你爸妈想吃螃蟹,那待会我多给你拿几个螃蟹,让他们二老过个瘾。”

“不用不用,”孙健笑得很愉快,“钱主任我爸妈有病在身,螃蟹是寒性的嘛,不能让他们多吃,让他们一人吃一个尝尝鲜就得了。”

钱进把中午听到的话说给孙健听:“螃蟹是寒性,可大姜是热性的,让他们配着姜末吃。”

“对了,大姜你家里有吧?用不着咱科室当福利品下发吧?”

孙健笑了起来:“这个不用。”

科室要发海鲜当福利品,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转眼就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钱进刚到办公楼门口,楼道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副主任程侠趿拉着塑料凉鞋跑来,这个之前还想跟钱进对着干以夺权的军转干部,此刻得知科室要发福利表现很积极:

“来来来,钱主任你歇着,这袋子我来抬——好家伙,挺沉啊,里面是什么?”

钱进用袖子又抹了把汗珠说道:“是鱼,牙片鱼,现在估计都活着呢,待会回家赶紧收拾了上锅,准新鲜!”

诸多海鲜送入办公室,一群办事员开心围绕四周。

李香像个孩子似的蹲在竹篓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戳着一只挥舞大钳的梭子蟹:“你们看这螃蟹真野。”

郑金红家庭条件更好一些,平日里接触海鲜多。

她从后头伸手捏起一个大螃蟹试了试:“很肥,这个螃蟹准压秤,它肯定是满黄蟹……”

吃海蟹跟吃淡水蟹不一样,淡水蟹几乎全靠蟹黄,海蟹的蟹肉多且好吃。

但海蟹的蟹黄比蟹肉更好吃,淡水蟹蟹黄香,海蟹蟹黄鲜,特别鲜。

单证组的孙美娟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的红头绳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她蹲下身,突然‘呀’地叫了一声。

一只八带鱼的触须缠上了她的手指。

“钱主任,活的!都是活的哎!”她惊喜地喊道,脸蛋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钱进笑道:“当然都是活的,今天退潮,我去以前支农的生产队转了转,用攒下来的粮票肉票和布票换了这些海鲜回来。”

“这得耗费不少票证吧?”郑金红抬头问道。

钱进说道:“不多,因为这不是出海捕捞所得,是渔家妇女赶海所得,所以她们要价低。”

程侠打开袋子,里面全是摞在一起的牙鲆鱼。

这让他咋舌:“这也是赶海所得?这牙片鱼的个头可够均匀的。”

钱进精神一振,来了劲头。

他将自己参与的赶海然后发现牙片鱼群,最后生产队组织人手进行滩网捕捞取得巨大收获的过程讲给众人,听的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还可以这么获得牙片鱼啊?一下午搞到了四千多斤吗?”

“嘿,我知道几个赶海的好地方,明天下了班,谁跟我去看看有没有牙片鱼?”

“我跟你去、我跟你去,要是咱也能找到个牙片鱼群就好了……”

李香欢喜的问:“钱主任,如果这些海货放到市场上,那能换多少钱啊?”

钱进摇摇头:“我不知道。”

“反正我妈今天上午刚买的香螺,一块一斤呢,比肉还贵,老百姓吃不起了。”有青年说道。

也有人说:“蛤蜊便宜,六分钱吧?我记得上次去买是这个价钱。”

“反正咱们分文不取!”钱进笑着从篓底掏出一个海螺,放在耳边听了听,“虽然我用了一点票证,但整体来说这还是属于红星刘家生产队馈赠给咱科室的。”

“红星刘家生产队?”孙美娟突然直起身子,麻花辫甩到了胸前,“是不是《海滨日报》登过的那个您支农的生产队?”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您帮他们搞秋收、搞产业对口帮扶的那个生产队?”

钱进点头:“嗯,就是那个。”

李香一拍手说道:“对对对,我也知道,我还剪了那篇报道呢!”

她想要去找自己的剪报笔记本,结果仔细一想昨天下班带回家,今天过来没带公文包:

“我那上面有钱主任好几篇报道呢,支农的报道,支援知青备考高考的报道,带领劳动突击队搞人民流动食堂的报道,我都给剪了……”

“你剪这么多干什么?”郑金红推搡她,“我可跟你说,钱主任已经结婚了。”

听到这话,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李香生气的去拍她肩膀:“金红小同志,你的思想怎么那么龌龊呢?”

“我有个剪报专题,把所有青年优秀事迹报道都剪下来了,平时我要看这些报道进行学习的。”

孙健不知从哪摸出个旧报纸卷成的喇叭筒,学着广播员的腔调:

“下面播报本台快讯:钱进同志一心为人民,社员们海鲜表心意!”

大家笑得更欢了。

钱进也笑。

他妈的。

这帮人真行,早些时候看自己如同看瘟神,有一半人还倒向廖春风和程侠跟自己对着干。

结果如今要发福利了,一个个的也不去跟自己搞斗争了,都表现的对自己态度无比热忱,好像全是忠臣一样。

其实群众里面有坏人!

这方面他门清。

所以分海货的时候他是有小心思的。

孙健的大学生派现在完全倒向他,那肯定得多给点海螺文蛤螃蟹之类的珍贵玩意儿。

程派和以前的廖派一人一条鱼,再就是主要给蛤蜊这种便宜东西。

供销总社这种单位里的人全是人精。

大家什么都不用说,钱进这边指挥孙健带人分配的时候,便都明白了他的小心思。

钱进可不在乎他们看出什么来。

职场就是这样。

是我的派系,我自然给好处;不是我的派系我同样分你好处已经算是我大方了。

指望我一视同仁?

那我派系里这帮人还跟着我干什么?他们图什么?图为人民服务?

钱进估摸着自己这个团队,现在也就自己有这个心思,其他的全是为了自己前途而工作。

虽然他分出的福利品价值有所不同,可是在重量上都差不多。

不管廖派还是程派的人都挺感念他好意的,所以没人抱怨没人有小心思,分海鲜的过程热闹得像过年。

有人拿着准备好的网兜排队,有人拿来旧报纸包鱼,有人则去涮洗拖把准备收拾残局。

孙健这边可了劲的展现钱进狗腿子的风采,口口不离‘钱主任’:

“钱主任,这条鱼很肥,你留着带回家给我嫂子补补身子?什么,你不留啊?好,那咱给程副主任好不好?”

“哎哟,钱主任这几只螃蟹好啊,这蟹黄都要溢出来了,给几位女同志分一下吧?”

“钱主任您不用忙活,您这一路上多劳累呀,不对,您怕是已经累了一天了吧?您去歇着,小赵,给钱主任泡茶呀……”

“钱主任您来帮忙?好,那小心钳子!小心夹着手!”

几个大学生看到带头大哥如此狗腿的作风脸红了。

可考虑到钱进已经把孙健扶到了副主任的位子上,那做狗腿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他们也起劲的喊‘钱主任’。

女同志们面皮薄,不好意思这么明目张胆的舔,只能心里暗骂这几个大学生是孙子。

程侠毕竟是副主任,钱进没把场面搞的太难看。

分给他的鱼是最大一条,分给他的赶海海货里有梭子蟹、大青蟹,也有海螺香螺扇贝文蛤等。

这把他乐得见牙不见眼。

他不知从哪找来根草绳,自己笨手笨脚地捆蟹钳:“钱主任,你这也太够意思了!我媳妇念叨螃蟹念叨好几天了,菜市场排队都买不着……”

倒向他的七八号人心里暗骂。

老哥你真是够可以的,您是顾头不顾腚、顾贫道不顾道友呐!

他们分到的小海货不是扇贝便是蛤蜊,甚至还有二斤海带?

这不纯纯糊弄人吗?

但老大不帮他们说话,他们也没话说。

看着程侠自己美滋滋的收拾分给他的好货,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起了别的心思: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投钱主任了!

钱进还得解释这些海货的来路,因为他们可是发福利品的消息肯定会传出去。

于是他说道:“各位同志,有个事我得向大家伙通报一下。”

“怎么说呢,大家看到了,这些海货新鲜吧?肥吧?质量不错吧?”

一行人连连点头。

他说道:“那我琢磨着,如果大家觉得它们不错,以后我准备安排咱们科室跟红星刘家生产队搭对子。”

“咱科室有活动经费嘛,刘家生产队则有赶海好收获,我寻思以后再有合适机会那我就用经费去采购,今天我跟老队长协商过了,他们生产队愿意以市场价的半价出售给咱科室。”

“我想这是个好事,他们在海边吃够这种小海鲜了,卖给咱们多少赚几个钱补贴家用,社员们很乐意。”

“而我们呢?我们在城里一般买不到这样的鲜货,他们愿意用便宜的价格处理给咱们,咱们不妨就买嘛,对不对?”

各科室的活动经费都是要用在员工身上的。

一般是聚餐或者采购福利品分发。

钱进这么做是符合规矩的。

员工们一听科室的活动经费可以事半功倍自然愿意,纷纷举手表态,支持钱进的抉择。

钱进闻言便说道:“好,那以后我每次退潮时都找机会去一趟,给大家带点海货回来分。”

这让一群人高兴不已:“以后家里吃海鲜不用去市场买了。”

“钱主任万岁!”有大学生急忙喊。

于是一帮人一边心里骂他是孙子一边跟着喊。

钱进笑道:“行了,都是我该做的事,用不着喊这些没用的。”

“什么万岁?只有人民万岁!个人连百岁都不可能,喊什么万岁?”

“好了,大家赶紧分配吧,分好了的不用等,回家立马上锅,该蒸的蒸该炒的炒,用他们渔民的话说,今天不吃甜的不吃辣的,就要吃个鲜的!”

“钱主任,”程侠这边正色招呼他,手里还拎着那串挣扎的螃蟹。

“下回您再去红星刘家生产队支农,叫上我老程一个。”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咱好歹是人民子弟兵,力气活是能干的。”

“工农兵是一家,支农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们呢?”

“还有我!”孙美娟举起手,辫子上的红头绳一晃一晃的,“我会记账,能帮生产队理账目!”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呼声此起彼伏。

“行!”钱进大手一挥,很是高兴。

他统帅劳动生产队增加向心力也是通过集体支农手段进行的。

这样他笑道:“那咱们科室组织个支农小分队,以后有合适机会,都去开展支农工作!”

他指了指空了的竹篓,“不过得带上这个,老队长说了,有多少海鲜都给咱们留着!”

转过一天来便是礼拜一。

今天,外事办才算是正式开始工作。

钱进提前来的。

结果他上二楼一看,大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一半人了,孙健带人正在搞卫生,干的热火朝天。

大办公室地面扫过又拖过了。

桌面都擦拭了。

他们现在开始擦玻璃。

看到钱进到来,孙健擦了把汗说:“钱主任,以后您把办公室钥匙给我吧,我早上帮您收拾一下卫生,提前打好水,帮您做好工作准备。”

钱进摆手:“我可以给你一把钥匙,但不需要你帮我忙活。”

“我们几个年轻人,多干点活当工作前热身了。”孙健表现的很积极。

钱进笑道:“我也是年轻人啊,我也需要劳动来给正式工作做热身。”

“好了,你们忙你们的,干得不错,很有朝气!”

他鼓励了几个大学生,去打开办公室自己扫地、自己擦桌子。

现在他们科室工作不多,他的工作更少,有些事得身先士卒。

不过他估摸着外商办很快就要提升工作强度了。

上个礼拜他们工作少,那是因为处于磨合期,这个礼拜开始他们算是正式挂牌营业开始干活了。

确实是这样。

外商办今天正式进行科室工作,韦斌作为社长还挺不放心的,于是上午他听秘书汇报了今天的工作安排后,沉吟一声说:

“增加一项工作安排,而且增加在第一项工作后面做第二项工作,我要去看看外商办的情况。”

秘书点头。

他知道领导对外商办的情况一直不放心,毕竟这科室确实尿性,还没等着正式上班呢,一位副主任和一位办事员已经进治安局了。

每个周一的第一项工作永远都是查看礼拜天各上级单位下达的文件。

看过文件,针对性进行了工作安排,韦斌端起茶杯喝了口红茶:“你把这些文件下发给相关部门,外商办的不用管,我自己带过去。”

秘书说道:“我陪您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走走。”韦斌背着手出门,“反正没几步路,咱这又不是下乡。”

“即使下乡也没事,那钱进下乡是一把好手,而我在这方面并不比他差!”

他进入偏楼,李香正要下楼,一低头看到他顿时慌慌张张:“韦社长,是您?您好,早上好。”

韦斌矜持的点点头。

李香急忙让路并伸手:“韦社长您是要去我们科室吗?请问有什么事?不是,我不是要过问,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我能够做的?”

“你能做的就是你去忙你的。”韦斌和气的笑道。

同时他摆摆手,示意小姑娘别声张。

韦斌自己轻手轻脚地踏上楼梯,钥匙在腰间轻轻晃动。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一盏石英钟挂在了南墙上,秒针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外商办的大办公室门虚掩着。

韦斌轻轻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点头。

三十多个留在办公室的员工正在齐刷刷地伏案工作,竟然没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阳光透过新擦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靠后门的位置,孙健正带着三个年轻人在翻阅厚厚的资料。

这是正儿八经从外贸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工作起来很有派头,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一沓英文文件上勾勾画画。

韦斌背着手直接去了后门。

孙健旁边的员工正低声询问:“FOB条款下卖方需承担装船前所有费用,这跟咱国内情况不一样……”

“这个‘FOB’是什么意思?”韦斌突然开口,把几个人吓了一跳。

孙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韦、韦社长!”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很激动。

毕竟是单位里的大领导。

韦斌轻轻拍他肩膀:“怎么?个头这么大胆子这么小吗?吓到了?”

“不是不是。”孙健尴尬的摆手,“我是激动……”

“好了,别激动了,”韦斌笑,“说说,FOB是什么意思?”

“Free-On-Board的缩写,意思是船上交货,我们钱主任说,以后咱们国内跟外国开展商业合作,一般将采取这种交货方式,让我们提前准备。”孙健毕恭毕敬的解释。

“很好。”韦斌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看,“美国大豆出口标准?这些资料哪来的?”

“钱主任找来的。”孙健推了推眼镜,“他说要了解国际市场的游戏规则,才能跟外商打交道。”

“他还说,咱们国家缺大豆,大豆是很重要的农产品和商业产品,富含蛋白质,对咱人、牲口乃至蔬菜植物都有大用处,所以我们可以及早关注一下大豆相关的国际贸易商业模式。”

韦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从后门进了大办公室往里走。

票单组的区域,几个女同志正围在一起研究一份合同。

李红英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上滑动,突然停在一处:“快看,人家欧美合同里违约金是按天计算的!”

“我看看。”孙美娟凑过去,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还真是,跟咱们的格式完全不一样。”

韦斌在后头跟着看。

李红英感觉到身后有人下意识回头,顿时身躯一震,下意识就昂头挺胸。

其他人跟着往后看,都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孙美娟下意识的想把合同藏到身后,又觉得不妥,赶紧拿出来:“报告社长,我们在研究欧美合同范本……”

“谁给的?”韦斌接过合同,纸张上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

刚印刷出来的东西。

“是钱主任。”孙美娟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他说我们以后要跟国际接轨,合同最重要,欧美那些公司现在相对我们有优势,他们就会强调契约精神,到时候会拿合同来说事。”

韦斌翻看着合同,眉头越皱越紧。

这上面全是英文,但关键条款都被红笔标注了中文翻译,页边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

“国际商会《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他念着页眉上的小字,“他这是哪弄来的?”

“好像是钱主任托首都的朋友在新华书店找到的一本书,然后给我们复印了一些资料。”孙美娟小心的回答。

韦斌点点头,又看另一张合同解读规范:“你们研究的怎么样?”

孙美娟尴尬的挠挠头,说:“有点吃力。”

“不过钱主任说熟能生巧,以后我们单位每个周都要抽出时间进行集体组织学习,这样我们下班回家再加练一段时间,看外国合同会很轻松,因为它是看着麻烦,实际上都有章可循……”

韦斌没说话,背着手走向主任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却没有回声。

隔壁的副主任办公室里探出程侠的脑袋。

程侠看到是大领导到来,赶紧问候:“社长您好,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我们主任去后勤办公室找东西了,您要是有什么吩咐要不然跟我说?”

韦斌淡然的冲他摆摆手:“你继续工作,好好工作。”

“诶。”程侠老老实实缩回头去。

钱进是暂时外出,门没锁。

韦斌推门进去。

办公桌收拾得一尘不染,玻璃板下压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和农民群众的合影。

桌角整整齐齐码着几本书:《国际贸易实务》《进出口商品检验》《外贸英语900句》,都是旧书,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仔细的将卷的厉害的几张书页给平整了一下,然后琢磨这是钱进翻看多所致还是他得到的是二手书,是前人攻读所致。

没有答案。

桌子上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韦斌拿起来翻了翻,忍不住点点头。

上面记载的全是外贸工作要点,有些工作还配有手绘的流程图、进出口税率计算公式,甚至还有用红笔标注的“重点注意事项”。

他一页一页的翻看这本工作笔记。

外面传来一个女同志的细声细语:“钱主任,韦社长刚才找您来着。”

“找我干什么?”钱进纳闷,“他没说有什么事——哟,领导您来了?”

话还没问完,人到了门口一看,大佬在自己办公室里。

韦斌回头,看见钱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似的文件,白衬衫袖口沾着几点油墨。

“没什么事,就是来一个突击检查。”韦斌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招呼他进来。

领导自有风范。

韦斌毫不客气坐在办公桌后,他指着桌子上的书问道:“你这些书……”

“自费买的。”钱进走进来,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桌上,“我有几个司机朋友,是运输公司的,他们有时候南下跑广粤一带。”

“那边是咱国家对外贸易的窗口,外贸工作发展的早,相关资料也多,所以我找他们帮忙搞了一些。”

韦斌注意到他眼里的血丝:“熬夜了?”

“整理了点东西。”钱进展开带回来的卷纸。

他暗暗庆幸自己手头有东西。

不过他确实熬夜了。

昨晚跟媳妇一起熬夜,今天早上被吵起来了,睡的时间短,整个人有点憔悴。

长轴卷纸打开,里面是多份打印的《海滨市外商办工作规章制度》,足足有十几份。

这份规章制度相当齐全,分门别类列着各项条款:外事接待流程、合同审核要点、进出口单证规范等等。

韦斌拿过来,倚在窗台上看原件。

阳光透过纸张,照出背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

“你写的?”韦斌看向他的目光有些震惊。

之前省里领导主持外商办主任选拔会议的时候,有人曾经说过钱进下乡后给公社供销社的各分销单位和各工作岗位制定了全新的工作规章条例。

他一直没当回事。

如今亲眼看到这份外商办工作规章制度,他被震惊到了。

太细了!

太全面了!

钱进故作老实的说:“我寻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部门要工作,那必须得有规章制度做指导,这样社员不对,是同事们。”

“这样我们同事才知道应该怎么开展工作,也才会知道工作哪里出现了错误,为什么要批评惩罚他们以及怎么批评惩罚他们。”

韦斌细看,脸上震惊之色犹存:“你一个礼拜天搞出来的这个?”

钱进解释说:“不,是上个周没什么工作,我一直在琢磨这个。”

“也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是我参照《供销总社工作手册》又结合实际情况做了调整。”

钱进指着“外事纪律”那一章,“比如这条:接待外商时不得单独行动,必须两人以上同行——这是《工作手册》给会计设定的纪律。”

韦斌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打。

他一直感觉,外商办刚成立肯定是个乱哄哄的烂摊子。

上礼拜廖春风和马德华的落网也证实了这点。

尽管廖春风指挥马德华偷钱的事现在已经被治安局看做是铁案,可韦斌有别的看法。

他认为这是办公室斗争的结果。

尽管案件与钱进的关系似乎只存在于‘钱进是巨额资金失主’,可韦斌认为不是这样。

他研究过钱进的档案,也了解过钱进工作上和生活上的一些事迹。

这么厉害的青年会犯下将巨额资金随意存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错误?

他隐约看出来,这其实是个鱼饵。

但不管怎么说,反正上个礼拜外商办确实跟烂摊子一样,在全单位闹了笑话。

然而今天看到了外商办的整体精神面貌再看这份规章制度。

韦斌对上礼拜的事有了更确定的猜测。

临时存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巨额资金就是诱饵!

那就是办公室斗争!

钱进这个年轻的新任主任,干脆利索的处理掉了科室里对他威胁最大的人和直接去威胁他的人——马德华曾经在部门聚餐活动中冲钱进泼酒的事,他早问出来了。

如此一来,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钱进很厉害啊!

外商办不会是个烂摊子的,这个短时间内临时成立起来的草台班子,已经出现了战斗力!

他上下打量钱进,忍不住点头。

这小子日后怕是非池中之物。

他放下规章制度问钱进:“你的英文学习工作?”

“一直在学习。”钱进说道。

韦斌看向桌上的英文资料,联想隔壁员工的学习劲头、再参考旁边这份详尽的制度。

外商办的情况比自己想象中要好的多。

“小钱啊。”韦斌突然换了称呼,表情也少有的和颜悦色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搞突然袭击吗?”

钱进摇摇头:“抱歉领导,我不清楚原因。”

“上次给你们开成立动员会,我曾经说过,上个礼拜是你们的准备工作期,这个礼拜开始就是正式工作期了。”韦斌说完打了个电话。

“把那些外商给的产品资料拿过来吧,外商办来处理。”

很快,他的秘书带来个公文包。

韦斌打开公文包,里面是厚厚的一沓文件:

“全是西欧美日公司给咱们的一些商品说明书和产品介绍,全是英文,需要翻译。”

钱进立马开始下军令状:“韦社长,我……”

“听我说完。”韦斌摆摆手,“我知道这很困难,现在就让你们开展这份工作有些为难你们。”

“但我得告诉你,全国一共选了八个城市的供销服务总社成立外商办,你们就是咱们供销系统的试点单位,你们的任务很重。”

“明白我的意思吗?”

钱进沉声说道:“我明白。”

“请领导放心,这份工作很艰难,可我们敢打硬仗、能打胜仗,一定能攻坚克难夺取的胜利!”

韦斌很少见的当面露出笑容:“别光说大话,我要看结果。”

钱进拿过资料看,他大概的扫过后信心十足的说:“最迟下个礼拜,我会给出全部的翻译结果,并且还会针对所有产品进行解读,形成一份报告。”

“当然,解读报告未必准确,顶多有个参考效果……”

“不需要报告,你能带队翻译出来,那我就对你的工作能力放心了。”韦斌打断他的话。

“而且,你小子别给我起高调、放卫星,这么多的翻译资料你一两个礼拜能搞出来?”

“我给你宽限一下时间,这个月,这个月能翻译个差不多就行,最迟我要在国庆节之后看到翻译结果!”

钱进当场下军令状!

开什么玩笑?

领导太小看他了,区区几百份说明书和商品介绍书,要翻译出来还不简单?

他要是加班加点的干,一个礼拜就能搞定!

当然他可不是英文优秀到这个程度,而是商城里头有工具当助手!

韦斌对这次突击检查结果很满意。

钱进的带队能力和工作能力都超出他的预料。

留下资料,他放心离开。

但在经过大办公室时,韦斌特意停下脚步:“同志们!”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像一片挺拔的小白杨。

“你们外商办的工作很重要,”韦斌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我与你们钱主任谈了谈,我相信在他带领下,你们能创造辉煌,能为人民为组织创造出巨大效益!”

掌声瞬间爆发。

隔壁的程侠也出来听领导讲话。

然后一听这话他愣住了。

韦社长为人严厉,很少对领导干部进行当面评价,无论好与坏他一般藏在心里。

可现在他短短几句话却是在给钱进站队。

大办公室里的不少人也意识到这点。

他们使劲鼓掌,孙健更是带头喊出:“我们一定在钱主任带领下,在外商办全心全意的为人民服务!”

其他人跟着说。

声音不整齐但胜在气势昂扬。

程侠一看没办法了,他也跟着喊吧。

反正他程派那几个人喊的特别大声,这一看就是自己的班子倒戈了。

不过他感觉跟着钱进干也不错。

这年轻人是挺厉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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