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3章 封禅

欧阳颉端坐在正堂,身后的缉刑铁鞭,像是横过他的官帽。

他皱着眉头,是因为刚收到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的回信,其中信息太多,逐字揣摩。

他和左丘吾是有私交的。

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

先前中央帝国清剿平等国的时候,左丘吾能够那么快地押着院内教习先生郑午娄名弼来投案,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当然也是因为完全没有线索能够指向左丘吾和平等国有牵扯,再加上勤苦书院本身具备的影响力,以及这家书院一贯的持正姿态,才有这特事特办。

左丘吾的回信,是针对他早先去信时的问题。

彼时从东海归来,他惊见一虫离身。彼刻急于参与镇压一真道,未能亲身细究,却也特意传信给更有见识的人,以求真相。

他在景国内外都请托了人,但这方面总归是左丘吾更让人信服。

“……此虫怪异如此,却不显名,我亦不闻,是人为抹去痕迹,匿世而隐。

“……我在调查此虫时,似乎感到一种历史的阻力。

“……后于学海浴心,登书山求索,穷阅旧典,乃得中古一残章,录有此虫,细节略同。‘收为一线,张有腹心,七上八下十五翼,提心吊胆如人脏,其名【人虫】也。’

“又近古仙师之典,《仙方经》有云:‘曳落天河,十五翅虫。诡极人物,乃刻天鸣。’

“又《列国千娇传》有云,‘武帝戏天妃,诈以提心吊胆之虫,以为闺房之乐。’……

“此般种种,互为验证,虽不尽为信史,取以长短互合,是碎玉完璧,或可成凭——

“此虫名【人虫】,曳落族之所传,其用不能确证,应有诈诡之功,能为天机之引。”

剥开这封信里其它的内容,核心信息就是这些。

当然,以左丘吾的风格,恨不得一个字掰成十个字用,信上也不会有太多的寒暄之类。无非是寻章引据,详证的过程。

这封信读到这里,欧阳颉便再不能坐住。

人虫,曳落族,指向太明确了!

他感到有一张巨大的网,在海上战场就已经铺开,在景国以钱塘君伯鲁垂钓的时候,他这个缉刑司大司首,也触及了别人的钓钩!

或者比那更早……

天下一局棋,人人在局中。

但无论如何,事后的追究已经无用。

现在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中央天牢!

距离人虫沾身的那一日,虽然并没有几天,但在如此紧要的事态里,已经算是耽误了很久——一真道首宗德祯都已经伏诛了,这场针对一真道的大清洗,都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他这个缉刑司大司首,都可以停下来,坐在这里看信了!

他自己另外找人查阅的各种异虫资料毫无结果。

针对那条飞虫的搜寻也杳无痕迹。

而左丘吾的回信,来得实在很晚。

最可怕的事情……或许已经发生!

就在这个时候。

欧阳颉心有所感,抬起眼睛,便在往来堂院的人流中,瞧见了道台司首黄守介。其人正好离开他所在的官室,大步向这边走来。

怎么说呢。眼前这人的确是黄守介,但又绝对不是黄守介。

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动作,眼神,甚至气质,都有太多不同。

最明显的一点——黄守介心思深沉,很擅掩饰,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绝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上司!

为何都不好好地了解一下黄守介,就这样放肆地走出来啊?

在欧阳颉这般久于刑名的宗师级人物眼中,这无异于闹市裸奔,显眼得很。

在他的办案经历里,不知有多少蠢货,自负神通手段,却败于一句话一个眼神——蠢货从不汲取教训。

不是占据其身,就等于替换其身!

“黄道台!”

欧阳颉对自己的判断有绝对自信,行动也非常果决,在这一声称呼喊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动手。目纵神光杀神意,举锋横绝在庭中。

但他同时也听得一声“欧阳总长!”

嘭嘭!

他的心脏忽然跳动。

咚咚!

忽然金戈铁马战鼓鸣,他竟生出胆怯!

而后是忐忑,扭捏。

他的道躯仿佛分为两截,一半使劲往上,一半拼命往下。

提心吊胆啊。

七上八下。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一个事实——

人虫并没有离开。

或者说那次离开的只是人虫的形象,不是人虫的意义。

从开始到最后,人虫的目标都只是他这个缉刑司大司首而已。

无论他怎么自查,都查不出问题。

因为真正的危机,要等到此刻再爆发。

人虫于他本无害,所以无从察觉,真正要影响他的,是另外一个不在眼前的存在。

他忽然就明白了左丘吾写在信中的那句话——“我在调查此虫时,似乎感到一种历史的阻力。”

那种阻力是真实存在的!

一切的机缘巧合,都是早有安排。

不是左丘吾查资料查得慢,也不是他欧阳颉见识太贫瘠,是他对【人虫】的认知,绝不可能在这一刻之前得到。

冥冥中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力量,描写了这样一个过程。其中自有边界,谁都无法逾越。

无论什么样的意外,都不能影响它实现。

而这,不正是那一位的手段吗?!

祂何时竟然松动了封印,竟能释放这般近于奇观的力量?

心中有万顷波涛正汹涌,手却撑着椅子,未能起身。

就是这一下失控,欧阳颉的目光已经被黄守介的目光剖开。他的眼神一霎涣散,而本欲站起的道躯,也因此落下,坐回了那张代表天下缉刑司之总长的大椅上!

穿行在堂院的缉刑司吏员们,只看到司内两位首脑人物,彼此热情招呼,亲如手足兄弟,暗暗感慨大人物们的场面功夫。

黄守介大步往前,径去堂内礼叙:“总长,正好您也在衙中,下官有要事容禀!”

他就这样走到了欧阳颉的面前,端正一礼,假做耳语姿态,附耳片刻后,便抬起手来,摘下了欧阳颉身后所供奉的那支缉刑铁鞭。

“谨遵总长之命,我当亲为此事!”

黄守介对欧阳颉行了一个规整的官礼,而后道:“那么下官就不打扰了。这段时间您伤神太过,好好休养几天,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他带着缉刑铁鞭往外走,恭恭敬敬地退出来,双手抓着门环,将正堂的大门缓缓拉上。

星光月光浇不进缉刑司的灯光。

这座皇城三司里最堂皇最威严的衙门,就在欧阳颉涣散的眼神里,缓缓阖上它的风景。

偌大府衙人流如织,但没有一个吏员,敢近前来听。

欧阳颉静默在他的正堂中。

缉刑司大司首亲自跟道台司首交代的事情,谁有那么硬的脑袋,能够扛得住风险?

可以预见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人来打扰欧阳颉。

黄守介想了想,把堂前的法绳也取下了,站在已经紧闭的大门前,吩咐道:“去两个人,把案犯楼江月押过来,本官奉总台之命,要亲自押送她去中央天牢!”

欧阳颉堂堂缉刑司大司首,身具绝巅修为,是在整个中央帝国范围内,执掌最高刑权的人。

哪怕是神侠,也不可能在天京城毫无声息地将他杀死。

想像控制黄守介一样控制他,也绝无可能。

哪怕有同样的条件,同样的机会,欧阳颉和黄守介的份量完全不同,所受到的关注也压根不在一个层级。

现在把他控制下来,锁在缉刑总长的座位上,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一步。

这可是中央帝国的核心区域,核心位置,核心人物!

而黄守介要的,本来也不是欧阳颉的性命。他需要的缉刑铁鞭,已经握在手中。

很快便有两名资深执司,用囚车装了楼江月,将她推至堂院中来。

囚车外面还蒙了一层布,以蔽囚犯之貌,不使失颜。

缉刑司当然不是对犯人这么友好的地方……但这毕竟是楼约的女儿,欧阳颉亲自去御史台接回来的囚犯,他们不用轿子抬着,已经是很守规矩了。

黄守介淡淡地看了囚车一眼,很自然地道:“此为总长交代下来的公务,倒也不用特意叫人。就你们两个带路,咱们往中央天牢走一遭。”

如此就避开了不熟悉自己亲信的问题,且真找熟悉黄守介的亲信随行,还容易暴露。

这些个鹰衙猎犬,狗鼻子都灵得很。

他又道:“衙中有什么紧要事情,先转与其他两位道台。事不能决,就等我回来处理。不要打扰总长。”

属吏皆低头应声。

两名执司很高兴地将囚车抬进缉刑司的官车中,驾着这辆马车往中央天牢去。

“皇城三司”说起来像是一个体系,实则各自为政,完全不同。但这么多年来彼此合作,也算是知根知底。

楼江月的身份和罪责,注定她要往中央天牢最底层走。

缉刑司的马车停在中央天牢外,缉刑司的囚车停在中央天牢里的第一道门,缉刑司的两名执司停在第三道门。

一行人一层层地被剥去。

这最底一层,只有黄守介带着楼江月走。

门口那锁在石盔里的守卫,只叫他们一直往前走,再没有别的指示。

嗒!嗒!嗒!

恒定的滴漏声,像是残酷的刀削。

关押在这里的人,都在被时间凌迟。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一条深幽不知尽头的路,唯有滴漏到永远,闷得人们想要捏碎自己的心脏。

所幸楼江月是行尸走肉,黄守介更百无禁忌。

他们慢慢地往前走,直至深沉黑暗中,走出极瘦的佝偻的桑仙寿。

天子宽赦了楼江月的死罪,予之无限的刑期。

这当然无法给出一个明文的命令。

但执掌中央天牢的桑仙寿,自然是知晓这结果的,也愈发能够掂量楼约的份量。

缉刑司毕竟不是专门关押囚犯的地方,把楼江月移到中央天牢里来,算是顺理成章。

虽然桑仙寿事先并没有接到通知,但一名道台司首亲自领着犯人过来,在规矩上也并没有问题。

“黄道台。”桑仙寿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真是稀客。”

“希望下次不是我自己来。”黄守介看了看他:“案犯已经送到,请桑大人验明正身。”

“没有问题。确实是……楼江月。”桑仙寿道。

“那我就告辞了。”黄守介说着便转身。来得很干净,走得很干脆。

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在中央天牢里久留,道台司首也不例外。

楼江月始终低头垂发,不动也不言语,仿佛已经死去,但毕竟还活着。

见惯了一心等死的人,桑仙寿倒也不会觉得稀奇。

他只是站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黄守介离去,直到确定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也便收起了一直系在指间的狱铃——当然不是针对黄守介,而是对于任何一个走到这里来的人,他都会保持足够的警惕。

他所传输的神念,只要有片刻的中断,狱铃就会响起,整座中央天牢都将封闭。天牢落成以来的最高警戒,就会发生。

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这里都始终留存最充足的准备,以应对最莫测的危险。

当然,这危险从未发生。

他桑仙寿,也只是一个看门人。

楼约的女儿送到这里来,实在是个麻烦。不仅不能折磨,稍微出点什么事情,还要担责。

中央天牢岂是什么疗养地?

实在难找到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地方。

桑仙寿“哎”了一声,扯过楼江月身上的锁链,就这样带着她,往黑暗里去。

锁链声,哗啦啦。

滴漏声,嗒,嗒,嗒。

即便是在中央天牢的最深处,也不永远属于黑暗。

在每天固定的时辰,启明星亮起的时候,光就会出现。

好巧不巧,恰是此时。

恰恰是桑仙寿扯着楼江月,走入黑暗的这一刻。天京城的夜晚,迎来了启明。

中央天牢最深处的漆黑的穹顶上,有一缕唯一的光,就这样发生了。透过细窄的栅栏,投在地上,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井”字。

它的漂亮并非因为字形结构,而是因为它在某种意义上,代表这个地方唯一的希望。

人间事,天不知。

井中月,知何年?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月流逝了。

光阴逐梦!

像从前的每一年,每一天。天光出现,只在一隙时。

这个“井”字,也逐渐地黯淡了。

在彻底消失的那个瞬间,于“井”字正中的那个口子里,便有两个景国文字闪现。这两个最接近道文的文字,写的是……“封禅”。

此二字,随光而来,也随光隐去。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从不变更,仿佛永恒。

但意外发生在今天。

“仿佛”这个词语非常有趣,是“似乎”,是“好像”。

但又像是在说……“伪佛”。

仿佛并非真佛也!

所以仿佛永恒的感受,不成真。

黄守介今天来到此处,带来了缉刑司供奉了近四千年的缉刑铁鞭。

此鞭乃景太祖姬玉夙所亲授,代表中央帝国最高刑权——无拘俗道,不论王亲!

亦是……这个时代的力量,这个时代的声音!

在那个“井”字彻底黯淡之前,严酷鞭影只是一横。落在井口,如井中观月横杈的枝影。

于是那“封禅”两个字,无声地分开,也无声的碎灭了!

这不是祭天祭地的“封禅”。

而是——

“封”印了“禅”!

感谢书友“愿爱不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37盟!

第2464章 确名

中央天牢的大门,在黄守介身后缓缓关上。两块巨大的符文黑铁嵌在了一起,终于隔绝了那种阴冷的感觉。

他踩着台阶往上走,带着两名执司,走在了天京城繁华的街。

晨光尚且是熹微的,路上已经行人稠。

他一时站定在那里,仰望天光。

“大人?”身后执司小声地问。

“您是否——”另一个执司也开口。

“已经感觉到了……”黄守介喃喃道:“自由?”

这很怪异。

三个人这时候像是不同的部件,而非各自鲜活的人,有些僵硬地拼凑出了一句话。

不相干的三句话,毫无因果地联系在一起,发为一声,成为无情对一般的天问——

大人,您是否已经感觉到自由?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力量,但却能够被天意所触及。

能让神侠尊奉为“大人”的,纵览古今历史,也没有几个。

而让他这样隐蔽问候的,也只有在囚的那一个。

他这一路几经波折,费劲千辛万苦,才踏入天京城中。直到此刻,才可以说他做完了事情。

才可以有这天意之下的问候,有此刻的从容。

今至天京,是为平等之理想。

神侠乃平等国的领袖人物。

古今天下有志于【平等】者,往前一个是世尊!

早在中古时代,在魔潮尚未褪尽的阴影里,赤足行走于人间的世尊,就提出“众生平等”的理念。

自他之后不知多少年,一直有人为此而奋斗。

而这位传奇中的传奇,诞生于上古时代末期,成道于中古时代的伟大存在……已经消失了很多年!

祂在妖界被称为“过去佛祖”,以“熊禅师”之名,号为“隐光如来”,是佛光已隐。

祂在沧海被举族憎厌,称之为“孽无天”,是灾祸、邪恶的化身。

祂在现世被作为显学开创者、“佛祖”而尊奉。

但祂的的确确,已经不存在。

无论多么虔诚的信众,多么强大的禅师,都不曾得到祂的回应。

焚香无奉,金身无华。

因为祂,早已经被封印!

黄守介静静地看着前方。

眼前行人如织,天都博学者众。

谁能想得到呢?

世尊就被封印在这里!

在天京城内,中央天牢最深处。

这座现世最伟大的城池,镇在万妖之门上,也镇压了世尊!

中央天牢最深处那口时空不协的井,就是关乎于世尊的封印。

这封印先于中央天牢而有,甚至先于天京城而存在!

当年以龙佛之怨为始,掀起的灭佛大劫,几乎席卷了诸天万界之佛统,最后以世尊消失而告终。

龙佛宣告世尊已经陨落,妖界的光王如来和妖师如来,却只说“光隐”。现世佛宗圣地,则都坚信祂还存在,谓之“我佛永恒”。

修“现在”的悬空寺,更是时时持颂“南无本师释迦摩尼”。念修功德,还应果报。

但尊名为“释迦摩尼”的伟大者,如今何在呢?

经历了一整个近古时代。

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流荡出一种答案,漂浮在隐秘的天意罅隙。它被一些人视为天机的指引,亦或是释迦摩尼的自救——

灭佛大劫之后,世尊被道尊所封印镇压。

天京城正是封印地。

也唯有现世第一帝国,汇涌磅礴的现世体制之力,才能够接手关于世尊的封印。

而关于今日这一局的努力,也已经铺垫了许久,最早要追溯到“广闻耶斜毋”。

“耶斜毋”者,英雄也。

广闻英雄!

如今供奉在广闻耶斜毋殿的那口天青色巨钟,其上浮雕是苍图神使敏哈尔传道的故事,这些年来一再奏响,使之广闻长鸣,颂念于历史长河中。

而敏哈尔当年踏足中域,第一次在这里播撒苍图神的信仰,传信有三万余众,是有史可载的苍图神教在中域最成功的一次传教,也是自此以后再也没有过的辉煌。

在王权压神权的今日,甚至已经可以说,那是苍图神教最后的余晖。

那一场神使南下的辉煌传教,最后以敏哈尔被杀死而告终。

牧国人建立广闻耶斜毋殿,以呼唤这位传奇神使,乞他回归。

而他被杀死的原因,却一直缄藏在历史中。

景国从不宣扬,牧国也从不声张。

事实上敏哈尔的死因,正在于他试图触动世尊的封印。

当时的景国,正是景钦帝姬弘载当国时期。中央帝国能够允许苍图神使敏哈尔来中域传教,亦涉及道国内部权争,不无帝室援引外力、制衡道门的意思在。

可惜苍图神意不在信仰,从道门指缝里漏出来的些许信众,于祂所益颇微。祂注视着的是天京城下,中央天牢里镇压的那一尊!

此尊被封印在中央天牢流逝的时间里,历时越久,越不能够找到。

是的。

第一个尝试救世尊的,是那位道历新启以来无可争议的最强大现世神祇——苍图神。

或许有比祂更早出手的存在,但只有苍图神使敏哈尔这一次,真正对中央天牢里的封印有所撼动,这段经历也不可磨灭地留在了历史中。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政略上的失败,雄心勃勃的景钦帝,遭受了当头棒喝,在朝堂上沉寂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又有一些动作出来,就发生了“五国天子会天京”,成为钉在景国耻辱柱上的君王,就此一蹶不振。当然,这是别话。

当时敏哈尔被杀死,中央帝国以雷霆之势抹平了波澜。

但有关于世尊的那道封印,也毕竟被摇动。

对于以这种形式被封镇的伟大存在来说,哪怕只是自时空封镇中往世外罅隙看来一眼,也会有足够传奇的故事发生。

此后道国强者年年巡视,一次次查漏补缺而无所得,一次次加固封镇,是枷上戴锁。

好像一切已经风平浪静。

时间缓慢流逝,直到封禅井中月第二次被摇动……

那是姜望一真杀六真,天下绝巅法相临天京,举世瞩目之际。

那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当代的人族第一天骄所吸引,那精彩绝伦的一战,至今还被很多宗师当做实战授课的范本。

哪怕有朝一日,那一战里出现的道法已经过时,神通开发都不再新鲜,其间所体现的战斗选择和战斗意志,却是古今通证。

当然诸方会天京所代表的对中央帝国威权的动摇,才是那段时间景国最需要审慎面对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是钦帝故事重演。

而当代景天子,缄忍平顺地迎接了那段时光。

在这之后,被封印的“禅”,已经可以影响到中央天牢,甚至可以做到把仵官王这样的“外来者”释放出去!当然那亦是一系列的机缘巧合,顺理成章——

中央天牢内部自然而然地有了决策,自然而然地把仵官王提溜出去钓鱼,也自然而然地因为一系列意外,叫仵官王意外逃窜。

无论怎么追责,都是中央天牢的内部问题,是一部分人的愚蠢,一部分人的孱弱,不可能牵扯到封禅井中月。

当然,就如自号“地藏”者对仵官王所言,他只需请求帮助,同意逃脱就足够。

因为仵官王逃出中央天牢这件事情,本身也代表着被封印之“禅”,又有一部分力量逃逸了。

祂已经可以释放中央天牢里的所有囚徒,甚至于所有狱卒,唯独还不能释放自己。

祂已经可以操纵天意,唯独还不能够掌控自由。

直至于今日,神侠带着缉刑铁鞭踏进中央天牢里。来自景太祖姬玉夙所授予的中央帝国最高刑权,敲碎了时代的枷锁。绞缠在祂身上的枷锁,压在祂头顶的封镇,不止时代,但少了关键的一节,不能够再压制祂。

轰隆隆隆!

人间不同。

……

……

走过大梁为材的星桥,怀揣金元宝的姜望,已来到截然不同的人间。

一步跨出之前,还在狂风骤雨卷惊雷的东海,一步跨出之后,已踏入茫茫不见天与海的无边之“空”。

他一来此地,心中便有觉察。

这里是陨仙林!他第一次进入天人态的地方。

在他剑败陆霜河的那一刻,借助天人之态,对陨仙林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虽则陨仙林瞬息万变,一时不同于一时,但他临身在此,还是立刻就能感受到自己身在何处。

陨仙林,不可言说……星桥送来的这一步,已经什么都说了。

星巫之布局,果然涉及陨仙林里那尊神秘超脱。

那位【无名者】!

但姜望此刻降临的位置,也不单纯是在陨仙林而已,若只是要让他及时赶到陨仙林里来,无须以大梁星神为桥。

只消说一声,今日之姜望,自然一念而至。

他通过星桥这一步踏下来的具体落点,乃是凰唯真与【无名者】不断厮杀中的某个时空罅隙里!

牺牲大梁星神所贯通的……是超脱者的战场!

原则上来说,超脱者不可察,不可测,不可算。

超脱者与超脱者之间的战斗,更不是超脱之下的存在能够干涉。

昔年一真道主刺元熹,千万妖军只可静等结果。前几天宗德祯驭一真遗蜕刺姬凤洲,一众景臣如姬玉珉等,也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诸葛义先却捕捉到了两位超脱者的战斗痕迹,更以星神架桥,燃尽一尊真神的力量,做一结即溃的奉献,把远在东海的姜望,送入此间!

哪怕是有凰唯真的帮助,又有【章华台】的支持,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仅就这一步的连接,诸葛义先就不愧称名星巫,不愧是第一个将星占与巫术结合起来的人,是这几千年里当世算道第一人名号最有力的竞争者。

而姜望踏足于此,则更是捕捉到了一抹正在消逝中的蓝色的光虹。

心中有了一种明悟——

此地不仅仅是凰唯真与【无名者】厮杀的时空罅隙,更是一片由这个罅隙所拓展开的时空。

完成这种拓展的,正是凰唯真所创造的天凰空鸳!

星神大梁已经铺为星桥,星巫不在这里等候,他也不可能留下什么声音文字之类的痕迹。眼前只有无际的空,和一抹消逝中的蓝。

谋超脱之局,不可言说。

强如诸葛义先,想要干涉其间,也只能借助一个个“巧合”。

姜望明白,现在就是他要做事的时候了。

而提示已经给到他,就是诸葛义先借星神大梁之身所言——

“默契”。

无法再明言,不能更清晰。

他的智慧,被诸葛义先这样的人……信任了。

可是他要怎么做呢?

手心托着的金元宝,散发着淡淡的金辉。

俄而,一尊小小的财神,以如意仙念的形态,爬了上来。

金光闪闪,很见喜气。圆圆滚滚,有些呆愣。

将金元宝当做船,就这样坐在船沿,看着这片空茫的时空。

叶青雨冰雪聪明,但实力和眼界,都不足以参与这种层次的事情。只是因为如意仙宫,才来到这里。

如意仙宫?

姜望虚悬静立,沉默地再一次审视这片时空。

他终于确认——这不是凰唯真与【无名者】正在厮杀的时空罅隙,而是他们已经厮杀过,已经离开的某处时空罅隙。

那么,天凰空鸳为何要拓展这样一片时空。

诸葛义先又为什么追逐两位超脱者战斗的尾迹?乃至于大费周章地把他送到这里来?

为何说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他相关于此地的特殊性在哪里?

他闯荡过山海境,见过空鸳,了解空鸳的力量。

他对陨仙林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

他身上有云顶仙宫……

姜望脑海中灵光一闪——陨仙林!

“说起来……”小财神这时候略略地歪着头:“陨仙林为何叫陨仙林啊?

因为仙人时代就在这里谢幕!

因为那位开创时代的仙帝,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一真道主击沉了仙舟,击破了道躯!

陨仙林之外,是仙人时代第一座仙宫的旧址,兵仙宫破灭之后,恐怖的力量余波混杂了兵煞,在这里形成了万古不灭的兵墟。

远古时代的兵道之祖,正是在兵墟的位置上陨落,成为万古歌颂的传说。后来的兵仙宫,才在此地建立。所谓“承兵祖之志,开仙人之天”……仙人时代第一宫!

姜望大概想明白他需要做什么了。

陨仙林因何而得名,而他们要埋葬的是【无名者】!

诸葛义先需要仙宫的支持,是要在这有名之地,确名之人,以有名杀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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