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非人臣之为

夏,寝水并军营寨。

“君侯,云率骑军出营劫粮,烧粮车两百辆,杀敌数十人。”

大帐内,赵云向马扎上的张虞拱手,说道:“据俘虏所言,两百辆约有五、六千石粮,自邺城运至邯郸。而邺城中有粮仓数座,其存粮应不下十万石。”

“邺城?”

郭图在舆图上找到邺城,蹙眉说道:“邺城距此有百余里,由淳于琼坐镇。今虽临近缘山,但城池险峻,倒是难以袭取。”

说着,郭图向众人说道:“今如能寻到袁绍粮寨,以精骑击而焚之,则袁绍必被我军所破。”

荀攸摇头说道:“袁绍用兵稳重,粮寨必位于隐秘之所。今即便寻到粮寨,袁绍亦会有重兵固守。”

郭图负手踱步,叹气说道:“今与袁绍对峙两月,却始终不见袁军破绽。若再对峙两月,恐将要入冬了,而我军粮草供给则是不好说。”

“我军前后劫掠粮草三千多车,烧毁粮草近十万石,而今却不见袁绍粮草匮乏,河北库粮何其多也!”荀攸凝眉说道。

“河北富庶!”

贾诩捋须而吟,说道:“袁绍去年虽围东郡,但却未耽搁耕作,经一岁休养,河北便有存粮。况此役战于武安,袁绍能就食于己,而我军则是千里运粮。”

“如以贾军师之言,我军能否诱敌深入,将袁绍诱至上党。”赵咨说道:“昔秦灭赵,便是战于上党。因上党道路崎岖,秦得河东、河内之粮供给,而赵之军粮转运山道,便由是缺粮尔!”

“难矣!”

荀攸说道:“昔赵仅有赵地与河间,然今袁绍据有齐、魏旧地,岂会因粮匮乏而败。”

张虞让赵云坐下,问道:“可有幽州军报传来?”

郭图说道:“蹋顿召集边塞胡寇南下,公孙瓒率兵马万人北进涿郡,二者南北并击。刘和召幽州兵马数万,授军于鲜于辅,依旧未有胜负军报。若鲜于辅能胜,幽州诸将则能南下;若鲜于辅兵败,则恐幽州大部受掠。”

“我曾书信与鲜于辅,劝他率兵固守城郭,他可有回信?”张虞问道。

“未有音讯!”郭图说道。

“幽州诸将离散,是为乌合之众,聚兵固守城池不难,但如出兵与乌桓野战,则胜负难料!”张虞说道。

张虞为了避免幽州形势不利,遂书信与鲜于辅,劝鲜于辅固守城池。毕竟乌桓重在掠财,不善攻城,故不会久顿兵马于城下。待乌桓撤走,鲜于辅便能出兵迎战公孙瓒。而公孙瓒兵少多老弱,取胜的概率将会很大。

然书信自从被寄出,张虞始终没等到回信,不知信是否送到鲜于辅手上。

“君侯,郦嵩上疏求战,今是否允诺!”荀攸问道。

“公达之意呢?”

荀攸拱手说道:“郦度辽虽曾败于张郃之手,但今与之对峙两月,帐下又有张燕、满宠、马超诸将辅佐,此番上疏求战,或是心有所得矣!”

“那便准郦嵩用兵!”

张虞驻于舆图前,笑道:“今袁绍知持兵稳重之理,故迟迟按兵不动。眼下如能在常山有所动作,或能让袁绍惊上一惊。”

“袁绍帐下众谋士勾心斗角,故有田丰下狱之事。如能让袁绍惊变,众人谋异而不能同,则是我军取胜之机。”贾诩说道。

“希望如此!”

张虞耐着性子,说道:“今时对垒,胜负仅在须臾之间。我所料不差,袁绍迟迟不动兵,或许欲候我军缺粮,亦或是欲观幽州之胜负。”

显然袁绍与张虞选择相同,皆不愿将胜负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野战中,而是希望在交战前便获得更多的取胜机会。

在张虞谈话之际,斥候疾步入内,拱手说道:“禀君侯,河东有急报传来!”

“河东急报?”

张虞眉头微蹙,问道:“可是山西有动乱?”

“并无!”

闻言,张虞稍微放下心,拆开书信浏览,见到上面内容时,神情骤而愉悦,不禁摇头而笑。

见张虞忽而发笑,郭图问道:“君侯何故发笑,莫非山西有喜事?”

张虞将书信交由左右传阅,笑道:“非是山西有喜,而是荆楚有喜。袁术逼迫天子禅让于他,今立国号为陈,改元建仲。”

说着,张虞笑容愈发灿烂,说道:“不仅于此,袁术册封我为赵王,今欲劝我与袁绍息兵。”

“袁术篡汉?”

众人顿时愕然,赶忙起身挤到荀攸身边,读着钟繇送来的书信。

“袁术倒是胆大,今敢冒大不韪篡汉,其失人心矣!”赵云冷笑说道。

“君侯既迎奉汉室,今知天子禅让,当需传檄讨贼,而不能受袁术之封赏,否则将失山西士民之所望!”郭图说道。

接受袁术的册封,张虞除非是脑子进水。毕竟之前以汉室册封赵公就没接受,今怎么可能接受袁术的册封,更别说听袁术的调解,与袁绍息兵罢战。

张虞瞧了眼另外一份书信,不紧不慢,说道:“巴蜀来信,孙坚起兵叛袁,今已发檄文声讨。”

贾诩幸灾乐祸,说道:“袁术花费数万大军,前后消耗上百万石军粮,而今却为孙坚之物,恐袁术已深恨孙坚。”

张虞说道:“刘备在交岭,曹操据江淮,今再有孙坚叛乱,袁术三面皆敌,将无余力北犯矣!”

“袁术篡汉称帝,惹群雄声讨,今南方恐将大乱!”张辽说道:“君侯趁机下河北,则再顺势南征,天下几为君侯之所有。”

“君侯,天子禅让于袁,而今汉室灭亡,是谓天下不可一日无主,不知君侯可要另立新帝,以正讨贼之名顺。”赵咨建议道。

郭图率先阻止,说道:“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复,恐是艰辛!其今英雄据有州郡,众动数万,人皆欲王。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若迎天子,则属下当顺天子之令,还是从君侯之书?”

“故以图之见,是役取胜之后,君侯可尊奉汉室,而不迎立新帝。况君侯有大功于汉室,可先祭拜高祖,再进位王爵。”

“汉室衰微,不宜辅佐,臣与郭君之见相同。”贾诩说道:“君侯威震河朔,山西臣服,可为王矣!”

张虞神情微喜,但却矜持,说道:“我受汉恩久矣,今汉室虽亡,却威德犹在。眼下大敌当前,待破袁绍之后,再议迎立新帝之事。”

迎立新帝,张虞没有这打算,毕竟上面弄个傀儡,始终是个祸患。不妨如郭图所言,尊奉汉室正统,却不迎立新帝。如能破了袁绍,可先顺势进王;及平了河北与中原,则能名正言顺称帝。

“禀君侯,琰有一语,今不可不谏!”

人群中,崔琰趋步出列,拱手说道。

“季珪有何言语?”张虞问道。

崔琰神情严肃,正色说道:“臣闻国亡,未有不悲者。今袁氏夺位,君侯不为君王而悲,而却与诸君谈笑,试问君臣之礼何在?”

“昔高祖闻项羽杀义帝,发服悲哭,全军素缟。然观君侯所为,恐失河北义士之重望,又将何以聚人心而讨贼。”

此言一出,帐中寂静不已,众文武皆震惊看向崔琰,敢说这种话,不怕被砍脑袋吗?

张虞神情沉了下来,瞧着正义凛然的崔琰,陷入了沉默之中。

今时的喜笑颜开,倒不是他不念汉室恩德。而是袁术依照他的计划篡位灭汉,让他颇感欣喜。毕竟汉室尚有人心,他若篡位灭汉,名声注定不好听。今袁术依照他的预期,亲自接手篡汉的雷,这让张虞大为欣喜。

然不管怎么说,如崔琰之语,张虞的态度确实不对。毕竟张虞将自己包装为良臣,今知汉室灭亡,不仅没有哭泣,反而在谈笑如何获利,其所为确实令人诟病。

“季珪所言有理!”

张虞挤出笑容,说道:“孤所为违背礼法,劳君进言改正。”

“君侯英明!”

(本章完)

第384章 持三尺剑,登天子阶

磁山,袁军营寨。

“可知张虞为何令全军素缟,莫非他爹去世?”

袁绍按剑立于高点,夏风吹拂而来,其甲袍猎猎。而见山西军素缟多日,袁绍戏谑问道。

“禀明公,据斥候探查所得,张虞之所以下令兵马素缟实为汉室悼念!”审配沉吟片刻,说道:“袁术篡汉自立,以‘陈’为国号,改元建仲,并册封张虞为赵王。张虞发檄怒斥袁术所为,命人设坛,祭奠汉室,哭送天子。”

“嗯?”

袁绍神情震惊,问道:“我怎不知袁术称帝?”

“或是宛城至河北道路堵塞,今使者通行不便,未能将消息报于明公。”审配说道。

张虞与袁术疆域毗邻,武关是为连接荆北与关中要道,故张虞往往很快能收到消息。而位于河北的袁绍,欲与袁术联络,需要经过人烟稀少的兖州,并要让张邈、吕布等人放行。

“呵!”

逢纪嗤笑了声,说道:“连曹操都奈何不了,袁术怎有胆气称帝?”

“或许是地跨四州,自以为据有天下三分之一,故而胆大称帝!”许攸捋须而笑,说道:“袁术有称帝之心久矣,昔在雒阳时,便口出狂言。而今迎奉天子,殴帝三拳,封公进王,岂会不顺势篡汉。”

袁绍瞄了眼许攸,好似在说许攸胆子不大一样。在汉灵帝在位时期,许攸便有更换天子之野心。

“汉室威德尚在,而今袁术篡汉,无疑自取灭亡。”沮授感叹说道:“莫看袁术今时地跨四州,但能为根基之地,仅汝南与南阳二郡。如遇倾覆,则各郡不能为袁术所有。依仗虚名,不能久存矣!”

逢纪观察袁绍神色,说道:“仅恐明公受袁术连累,袁术自诩袁氏之后,今篡汉自立,将毁袁氏声望。明公如欲不受牵连,还需有所作为。”

袁术虽与袁绍是独立个体,但二者皆为袁氏子弟。今袁术篡汉称帝,大肆分封袁氏子弟,汝南袁氏家族声望难免会受影响,袁绍岂能幸免!

“罢了!”

袁绍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传令,如遇袁术使者,将其驱逐出境,并让孔璋代孤为袁氏发檄文,声讨袁术篡逆之举,言我袁绍与之断绝关系。”

“诺!”

“那是否像张虞筑坛祭祀,令全军素缟?”审配问道。

“哭祭一番便好!”

袁绍说道:“张虞情真太甚,以至近伪,故莫能效仿!”

“遵命!”

在袁绍观望之余,却见文丑帐下部曲快马至山下,并顺山势趋步而上。

一番通禀之后,部曲朝袁绍作揖,说道:“仆奉文将军之命,向明公上报军情。”

“何事?”

部曲说道:“郦嵩率兵屯于九门,而敌粮多出井陉。文将军经多月探查,探得敌粮转运路线,今欲率骑劫粮,以反制并军。”

为了避免颜良兵败被杀的局面,袁绍多次叮嘱文丑,除非有紧急之事,凡其余出兵决定,皆要上报于他。

袁绍沉吟少许,问道:“军情真假何如?今能信否?”

部曲如实说道:“将军观望多时,今又有敌卒口信为证,应是不假!”

袁绍看向左右,问道:“诸卿以为何如?”

“仲威(文丑字)既已确认粮车消息,明公何不让他试上一试!”许攸捋须说道:“我军自与张虞对峙以来,粮车屡遭劫掠,前后损失军粮多达十万石。今出城劫掠敌粮,将能挫败并军锐气。”

袁绍点了点头,感叹说道:“张虞帐下多精骑,自张虞退守上泉邑,敌军便广遣骑兵出营劫掠,若非我军就食河北,恐已是有缺粮之险。今仲威既有把握焚掠粮草,那便不妨从之。”

“多谢明公!”

部曲欣喜而退,欲将袁绍教令传报于文丑。

“明公是否要谨慎些!”

望着部曲离开的身影,沮授迟疑少许,说道:“让文将军得利便撤,不可与敌纠缠。”

“区区劫粮之事,文丑自能料理,何须过多叮嘱。况敌能劫我之粮,我军为何不能劫敌军之粮?”袁绍挥了挥手,说道。

顿了顿,袁绍话锋一转,问道:“并军劫掠粮辎多时,今可计策能断张虞抄略。”

河北虽说粮多,但架不住张虞抄掠太狠。如十万石粮够五万大军吃一月,而今被并军焚烧殆尽,让袁绍不得不想办法预防。

众谋士蹙眉苦思,欲得计策以解当下之困。

考虑间,荀谌说道:“田丰多谋善断,明公欲解今时之困,何不召田丰问之。”

袁绍气已是消了不少,问道:“今田丰在牢中可有反省?”

闻言,逢纪顿时心慌,说道:“田丰在狱中颇是自在,多受狱吏礼待。”

“狱吏为何厚待田丰?”袁绍问道。

“众皆知田丰为明公心腹,迟早将恢复原职,故今众人多有讨好!”逢纪故意上眼药,说道。

袁绍冷笑了声,说道:“田丰恃智而跋扈,至狱仍是不思悔改。莫非无田丰献计,今时不能解骑劫掠之害否?”

沮授看了眼逢纪,几乎是看出了逢纪的心思。若是逢纪将揣测袁绍的功夫专心放在思考破敌之策上,逢纪必定能为出色的谋士。今逢纪与田丰的倾轧,不仅害一智谋之士入狱,更是影响了逢纪,让他痴迷于政斗。

逢纪能力并不差,袁绍在起家初期,如遇大事的话,必先与逢纪商量。如夺冀州之时,袁绍反客为主,占据冀州之计,便是出自逢纪之手。

今逢纪构陷田丰,其所采取的计策依旧是煽风点火,而非是弄虚作假,不可不谓逢纪洞察袁绍人心之细。欲让田丰无罪释放,或许唯有大军取胜,袁绍喜悦之下,会不计前嫌释放田丰。若是兵败……

出于公事考虑,沮授进谏说道:“并军数掠粮道,车少则易受袭。故以授之见,不妨使千乘车为一部,十道车并行,约有万乘之众。遇敌抄掠,则以车阵护卫,令敌不敢靠近。另可遣大将为军,率兵护卫粮道,则能令山西贼寇不敢进犯。”

“公与之计甚好!”

袁绍满意颔首,说道:“我军粮车离散,多以数百乘车转运军粮,今如能万车并进,并用大将护卫,将能遥相呼应,并骑将莫能犯我。”

“来人,往后运粮便依公与之策施行!”

“遵命!”

眺望并军营寨,袁绍心中暗忖:“此番如能击破张虞,纵不能破山西,却也趁张虞无力东顾之际,率大军北上幽州。而如有幽州,则我地跨五州之土,纵不能学袁术称帝,却也能进王立国,虎踞关东。”

在袁绍为刘协哭祭时,文丑收到袁绍准他出征的文书,不由大为欣喜。

文丑持信以示左右,笑道:“明公教令在此,今时将能出兵讨贼,以挫并军之锐气。”

说着,文丑有意无意看向张郃,好似将话说给张郃听。

张郃神情淡然,朝文丑拱了拱手,说道:“既有明公教令,郃愿从命。”

相比不安分的文丑,张郃更偏向稳重用兵。他之前虽说击败过郦嵩,但后续满宠率军解围,并斩颜良的战绩,让他颇是忌惮。今郦嵩、满宠、张燕三人屯于九门,张郃虽说不惧三人,但在无取胜良机的情况,他无意率兵出营作战。

见张郃不太情愿,文丑嘴角微扬,暗含讥讽,说道:“张将军能被数百骑兵吓退,今留于营中固守便好。我亲点兵马三千,昼伏夜出,焚掠军粮。”

蒋奇看了眼张郃,拱手问道:“将军出营劫粮,可要我军接应?”

文丑摆了摆手,狂傲说道:“区区兵粮何须兴师动众,义渠与张将军同守营寨,观我如何烧粮取胜,以挫并军士气。若是人多了,怕不是于军不利。”

“诺!”

张郃、蒋奇离开大帐,张郃长吁了口气,心中莫名不爽。

见状,蒋奇问道:“此番文丑出营烧粮,君为何劝阻?”

张郃沉吟而叹,说道:“今宜固守以观幽州变化,若用兵受挫,则恐大涨敌军士气。且若敌军取胜,恐会分兵北上以援幽州,故应固守而观变化。”

蒋奇不以为然,说道:“出兵掠粮是为隐秘之举,凭文将军之勇纵不能功成而归,亦能安然归营。如焚烧兵粮成功,是为功绩一件。况敌粮转运千里,此番让敌断粮,则是我军破并军之机。”

“希望如此!”

张郃没有太多言语,仅是点头归营。

而在帐中,文丑踌躇满志,向左右吐槽张郃。

“张郃胆怯寡勇,青山口纵敌为其一过,守元氏而求援为其二误。若张郃不畏兵事,不仅能大破郦嵩,更能令满宠难解蒲吾之困。故今方有郦嵩为患,颜公选被斩之事。”文丑说道。

文丑与颜良关系友善,今因张郃求援而致使颜良被斩,对张郃耿耿于怀,以至于认为张郃用兵怯弱。

“将军此番出营焚粮,必能大获全胜,为颜将军报仇。”吕翔恭维道。

文丑按剑踱步,感慨说道:“取胜报仇非我之愿,我今之愿是欲辅明公灭张称帝,再率大军南讨袁术,持三尺剑登天子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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