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卖个好价钱

册封皇五弟为瑞亲王、册命其为缅甸国主和进封黔国公为缅安郡王的典仪很盛大,一同发出的还有对西南诸多土司、将卒的册封。

这是三宣六尉之后,大明正式册立那边的藩属国,不再仅仅是宣抚司、宣尉司的级别。

而且国主是亲王,并非过去如同朝鲜国主一样矮大明藩王一头的郡王。

典仪办得很大,是因为要让在京的外藩常驻使臣知道。

理藩院存在已经多年,大明已经与北疆诸王公、其余外藩及羁縻统治区建立了新式的常态沟通渠道:在北京设觐明使,在最靠近的理藩院总司处则派遣领事。

交趾郑氏和阮氏的人也到了大明,不同的是郑氏的人只留在南都,阮氏的人则到了京城。

因为大明如今还没有正式承认处于实质分裂状态之中的交趾。

而阮氏之主进献了亲女,言明是要呈献皇帝陛下,南都并没有做这个主。

因为去年冬的漕河封冻,他们此时才堪堪抵京。

目睹大明摆明车马一口吞下东吁膏腴之地,阮福源新谋得的谋士陶维慈心中敬畏。

他年已四十七,这次是他第一回担当重任。

能够来到大明,并不是说阮福源对他有多么看重,而正是因为派他过来,即便有事也没关系——南越多他一个也就那样,少他一个却也没什么损失。

反倒他擅长诗文,精通儒家经典,派他过来好打交道。

陶维慈原本对此行并不抱太大希望,但居然能够来到帝国的都城,又让他心里燃起熊熊烈火。

从抵达京城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震撼于北京城的繁华、壮丽、先进。

此时大明气吞外滇,当然更是强悍国力的体现。

让陶维慈更加意外的是,大典结束之后,他就被大明理藩院的官员通知入宫觐见——带着阮福源的女儿阮氏玉婈。

大明皇帝的宫殿庄严华丽,他们穿过重重宫殿,一直到达了皇帝寝宫一侧的养心殿里。

“贵使请。”方从哲微笑着引他进入养心殿的门。

刘若愚在门内迎候:“这位贵女,请先到偏殿歇息吧。”

头上戴着纱帽的阮氏玉婈不知所措,陶维慈只对她点了点头。

大明天子并不先见她,那就是事情未有定论。

但已经让她入了宫,又表明大明天子对阮福源的提议和他的女儿都有些兴趣。

养心殿里,只有陶维慈和方从哲面对皇帝。

朱常洛正看着阮福源送来的“奏疏”,因为他直接称臣。

他已经不是第一遍看了,今天结束了大典就召阮氏使臣来,当然是因为感兴趣。

等陶维慈行了礼,朱常洛回想了一下外察事厂和理藩院南洋总司的呈报内容,开口就问:“听说你只是前年才到阮福源身边办事?这等大事,阮福源为何不遣重臣,以示恭敬?”

皇帝的问话很尖锐,陶维慈立即再次跪了下来:“外臣虽是投效于主公麾下用命不久,然主公遣外臣前来,更显心慕王化之诚?”

“哦?怎么说?”朱常洛笑着问。

陶维慈盯着地上的地毯,犹豫片刻就说道:“陛下既知外臣到主公身边听用时日不长,外臣出身,想必天朝已经查清楚了。”

殿中一时安静起来。

朱常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陶维慈又磕了个头:“天兵驱逐西洋夷人,商船纵横四海。鄙藩曾受王化,如今奸佞窃据大位,天朝垂帘鄙藩生民苦楚,多加访察正是仁善之举。主公犹盼天朝知那黎氏为僭主、郑氏为权奸,还我安南四境朗朗乾坤。”

“行了。”朱常洛摇了摇头,“阮福源既然写得明明白白,你也不必向朕说这些场面话。倒是你,既有过安南举子出身,果然说话好听。倒是你以卧龙自比,只说这些可就令朕发笑了。”

陶维慈脸上有些尴尬:“外臣岂敢以卧龙先生自比,只是心怀匡扶明主之志,盼能及卧龙先生人臣功业之万一。外臣学问不精,纵然侥幸中举,却更无法与天朝大儒相提并论。”

“起来说话吧。召你来,是听你说实情,商议阮福源的奏请可否的。”朱常洛示意了一下刘若愚,“朕知你是倡优之子,故而半生不得志。现在,就是你的机会。”

陶维慈心中一震,声音哽咽:“外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依足礼数,梆梆梆地磕了几个头才起身,又谢过了小太监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坐下。

几句对谈之间,其实已经透露出很多信息。

大明对他陶维慈的信息查过了是好事,这更加证明大明对阮福源的提议感兴趣。

但大明能够这么快就查清楚他陶维慈的来历,甚至连他是倡优之子、中过黎朝进士、以卧龙自比都知道,则足以证明大明对交趾已经不知谋划了多久。

眼下只需要确定一点:大明是对整个交趾之地感兴趣,还是只对郑氏掌控的北越膏腴之地感兴趣。

这就是阮福源要争取的。

能怎么办?因为打不过。

陶维慈的父亲是个倡优,也就是戏子。在交趾,倡优之子没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

后来他母亲给他改姓,向人行贿,才获得了参加考试的机会。陶维慈自小苦读,既珍惜这样的机会,又确实有些天分,因此一试中举,获得了继续参加会试的资格。

然而这个时候收他家贿赂的人以此要挟,要他母亲改嫁。最后他母亲不肯,这事就捅了出来。陶维慈不仅失去了继续考会试的资格,他母亲还因此自责自尽。

双重打击之下,因为对郑氏掌控着的黎氏王朝不满,他到了南方想投奔阮氏。

但以他的出身,想得到阮氏重用谈何容易?因此依旧先过了很长时间的清苦生活,在他启蒙时的老师家里做私塾先生。

期间写诗写文,高谈阔论,总算慢慢在南方有了名气,尤其得到他老师的推崇,给他造了个“今之卧龙”的势。

当然,这只是他们在偏远外藩的自娱自乐,目的也不过是想引起阮氏的注意罢了。

虽然陶维慈确实博览群书,在阮氏控制的范围内算是一个优秀的文官人才。但如果不是大明在南洋已经搞出的动静,陶维慈还得再晚近十年才得到了阮福源的重用。

现在他提前被阮福源发掘出来了,派遣到了大明。

因为他的儒士风范也许会更讨大明群臣欢喜,他的口才及学问也相当可以。最重要的是:就算事情办砸了,回去之后是赏是罚,对阮福源在如今这个特殊时期必须稳固的基本盘影响都不大,总体都算是好影响。

对陶维慈来说,这却是人生中真正的大考。

坐下之后他就斟酌着说道:“外臣启禀皇帝陛下:外臣虽是倡优之子,然鄙主怜外臣苦学多年犹能遣用,正是心向王化,不拘一格擢用知书达礼之才。若是要与郑氏权奸争伐,该当重用武臣才是。鄙主只愿保一方安宁,以上国为典范,依上国典制教化万民,如此足矣。奈何郑氏权奸磨刀霍霍,外臣启行之时,已听闻郑氏又大肆横征暴敛、调兵遣将,意欲南征。鄙主惶恐,盼上国发兵讨伐奸佞,解安南万民于倒悬。”

“师出之名,便是阮福源所言,有铁证那如今黎氏非黎氏之后?”朱常洛意味深长地问。

“陛下明鉴!昔年莫氏篡朝,黎氏……”

陶维慈进入了状态,口若悬河地讲起当年旧事。

莫登庸篡朝后,对黎氏宗室可并不手软,当时杀得是挺干净的。

而如今郑氏的发迹之人郑检当年不过是阮氏祖上阮淦的女婿。说白了,黎氏能够“复国”,其实多亏了阮、郑两家为主的一批人。

他们所扶持的“昭宗”幼子黎维宁,那真假重要吗?不过是一面旗帜罢了。

如今阮福源居然愿意提供“铁证”来证明当年的黎维宁是假冒的,那不仅是卖了郑氏和整个北越,说白了还卖了他的爷爷阮淦。

当然了,此刻在陶维慈的嘴下,这个故事当然有新版本。

阮淦只是忠臣,当年既然寻得有自称“昭宗”幼子之人,自然是一心扶助黎氏?如果仅因人证物证不足就怀疑其身份,那又与奸臣何异?

不过后来,阮淦还是发现了其中有些蹊跷,不愿效忠非人。一面需要黎氏宗室凝聚人心,一面又继续寻访着真正的宗室后裔。

但郑检却不这么想,因此与阮淦产生了矛盾。最终,才有了阮淦被人用瓜毒死的事。

“陛下明鉴!驱逐僭主莫氏之后,郑氏一直能够稳稳挟制黎氏,岂因才智卓绝、功勋卓著?实因那黎氏自知窃据大位,甘为傀儡罢了!”陶维慈离座拜倒,哭泣着说道,“黎氏宗室已亡,郑氏卑劣小人,有何德望令安南万民臣服?自莫登庸得势以来已有百年,安南之地战火不断。如今,鄙主只愿早日还安南百姓安宁,以改昔年遵奉冒替之人大过。可恨兵微力弱,守土犹难,何况北伐?”

他动情地磕头:“还盼上国垂帘安南百姓之苦,尽诛奸佞。外臣每每思之,只恨不能生在昔年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时。其时文教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即便外臣这等倡优之子亦能为国效力。黎氏早年叛乱大明,德政不修,以致有如今之祸。陛下,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朱常洛看着他表演,不由得心中咋舌。

永乐、洪熙、宣德年间,大明在交趾的统治可称不上文教昌盛、百姓安居乐业。

当然,有一些确实在那里一心推行教化的贤良忠臣,但更多的却是视他们为奴隶、横征暴敛的官吏、太监。

再加上当地权贵大族对权力的不甘心,因此叛乱不断。到了宣德三年,这个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就正式废弃了,大明后来也承认了黎氏的地位,册封其为交趾国主。

莫登庸篡黎朝,大明再次设了个安南都统使司,其下十三道各有一个宣抚司,但这已经只是名义上的册封,级别也降了。

如今阮福源的提议,当然就是愿意卖掉郑氏和莫氏所控制的北越,随大明怎么处置。

他只希望交易一个大明对他在南越地位的认可。

朱常洛听着陶维慈的“情真意切”,恍惚之间颇为感慨。

若是一切没有变,就在今年,努尔哈赤正式反明,提了什么七大恨。而后,大明就开始进入正式的末年倒计时。

但此刻努尔哈赤人已经没了,建州女真残部已经不知道被刘綎赶到哪里去了。相反,听闻了大明发兵缅甸的消息之后,阮福源却把女儿送了过来,眼巴巴地盼着大明承认他,为此不惜出卖祖宗的名声和首要敌人控制着的交趾精华区域。

对阮福源来说,确实很合理:北面有实力胜过他不少的敌人,而且由于新的周边格局变化更加磨刀霍霍,希望早日一统南北、腾出手来治政安民,由此获得大明的承认。

同样,大明又是更为恐怖的敌人,阮福源也需要试探或明确大明对交趾的态度。即便大明想要整个交趾,阮福源的态度也是投了,反正大明应该也需要有交趾的旧人帮助他们打理。

朱常洛这时才开口:“有两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一件事是,郑氏也向大明上了一道表,许的是莫氏余孽盘踞之地和你们阮氏之地。另一件事是:在你们刚从南都启程后不久,郑松之子郑椿和那黎氏合谋行刺郑松,事情却败露了。南征嘛,郑松如今是顾不上了的。你那主公,现在还像去年遣你们出来时那样想吗?”

陶维慈一时呆住了,这两个消息都十分让人震动。

皇帝的意思似乎是:郑氏开始内乱了,阮氏压力骤减之余甚至不无可能北伐成功,那么阮福源还甘心选择之前的方案吗?

看着皇帝似笑非笑的表情,陶维慈跪在地上,立即昂着头义愤填膺地说道:“败坏人伦,郑氏权奸总之不忠不孝可见一斑!外臣斗胆代鄙主恳请皇帝陛下:郑氏争权,百姓何辜?请上国发天兵,鄙主必遣义勇,随天兵讨灭僭主奸佞!”

朱常洛深深地看着他,随即说道:“大明正用兵于外滇、东洋。交趾之事,仍需从长计议。况且讨逆容易,安民实难。郑氏若大肆宣扬天兵侵土奴民,大明军队倒成了不义之师。”

“有鄙主所呈铁证……”

“那个没什么用,交趾百姓会管这个吗?”朱常洛打断了他,“要成就此事,仍需从百姓入手。你说阮福源心向王化,那就把这件事先办好,让郑氏所控制土地上的百姓羡慕你阮氏百姓。”

陶维慈呆了呆,一时不知怎么回话。

朱常洛看着他笑起来:“你倒是个机灵的。和理藩院对接一下吧,你回信,大明也把国书递过去。阮福源安心守土,大明和你南越加大贸易,让南越先富起来一些。为方便往来,那郑氏所许的占婆三地,就让大明在那边先设一个港城吧。如此一来,郑松也能误判,让他先专心对付自己的逆子和不安分的王上。他若是篡位了,更落一个口实。”

陶维慈心里一沉:占婆之地,阮福源另有安排啊……

但朱常洛不管这些,只让方从哲和他对接细节。

“阮福源的女儿,朕就收下了,安他的心。”朱常洛最后说道,“为大明多种粮食,这很好。将来,大明海船前去收购多余粮食和其余物产,价钱绝对公道。他是有眼力的人,既然知道该做什么样的选择,大明能容他。交趾百姓或有诸多畏惧大明者,届时南逃,总要有个人管着。只要他做得好,朕不吝册封他为国主、南越王。”

对陶维慈来说,又是大喜。能获得莫登庸都没得到的外藩国主王爵册命,这显然大大超过了阮福源对他的期待。

虽然不是完整的安南之地。

但是西面……不是仍可扩张吗?

这么一算,对于弱势的阮氏来讲,其实是把郑氏之地卖了一个好价钱啊!

于是陶维慈连声谢恩,跪辞之后就随方从哲出去了,对那阮氏玉婈看也没看——已经是大明天子的女人了。

朱常洛却是需要过目一下的。

看了看之后,颇为满意——阮氏数代权贵了,基因哪里会差?

再那个不知所措而怯畏的神情,又颇有风味。

他并不介意有时换换口味,一举两得嘛:既满足了自己,又安了阮福源的心。

“路上已经学过汉话了?”

“……回……回陛下问话,自小……都要学的……”

朱常洛哑然失笑。

确实。

朝鲜也好,交趾也好,其实哪里不是小中华的模样?一直在用,科举都有。

所以是时候回来了。

“先安置在储秀宫吧。”

朱常洛吩咐了刘若愚。

如今那储秀宫,当真是储秀。

虽然王微所在的毓德宫里也有不少外族贵女,但那都是已经有位份了的,或者暂时只是宫女。

而储秀宫里,当真有不少陆续进献来的各族少女。北疆的、南洋的、朝鲜的、琉球的……

甚至新近有个东瀛本州西端已经暗自投诚的大名之女来了,那是田乐借对马宗氏家臣之手暗中取得的成效。

朱常洛继续看着其他奏疏。

过了一会皱了皱眉,思索了一番。

刘若愚刚回来,他就说道:“去宣一下袁枢密。另外,把东洋海寇的秘档取来。”

沈有容提议收编东瀛那边的汉民海盗团,朱常洛需要考虑一下。

以那些人在海上已经养成的性情,适合作为东洋舰队将来的东瀛分舰队吗?

这个时候,郑芝龙还没有发迹。

朱常洛接着看沈有容的奏疏,过了一会轻笑了一声:“这家伙,大概也是打着可用就用,不可用就只是利用一下的心思。”

(本章完)

第454章 蒸汽朋克大明?

整个泰昌十七年和如今这泰昌十八年的前半段,大明已经开始被蒸汽机所推动。

黄河大铁桥、京武铁路,还有需求量越来越大的蒸汽机、各种其他机械,都对钢铁产量提出了新要求。

奉天皇极殿里,总管官产大臣王德完、官产院机械司总司肖德和、博研院掌院王徵和二皇子朱由柱都在朱常洛面前。

“在遵化那边呆了两个多月,什么感受?”

朱常洛先笑着问二柱子。

朱由柱已经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他幼年受启蒙,在朱载堉和博研院一众供奉的熏陶下成长。如今虽然还只是后世刚刚开始读高中的年纪,却已经拥有了这个时代最好的自然科学底子。

过年后随王徵一同前往遵化、承德,既是一次游学,也能增长他对具体科技实践的理解。

“回禀父皇,儿子领悟颇多。”朱由柱现如今也稳重了一些,眼神亮亮的,又有些沮丧,“没想到实际用起来,工程师们还有那么多难关要攻克。在铁厂那边……”

他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见闻,朱常洛只是耐心听着。

这是好事。他首先有了理论的底子,接下来就该接触具体应用了。

等他说完了,王徵才说道:“正如二皇子所言,难关颇多。”

他看了看王德完,随后继续说:“官产院这边催得紧,但如今首要是把蒸汽机用好。煤矿、铁矿,开采应用还好说。但大铁桥既然得通火车,铁路所用铁轨、火车车轮车架都要有更好用的钢铁。还有军工园那边,院士们对弹道、空气阻力有了些成果,如今枢密院又想着再研制打得更远更准的新炮……”

他一脸愁容,这些需求最终都落到了博研院头上:大明需要更加先进的钢铁冶炼工艺,既提高品质,也扩大产能。

朱常洛看着他已经呈奏上来的进展,还有需要攻克的难关、所欠缺的资源。

现在已经取得的进展,自然就是最容易想到的应用。

首先是利用蒸汽机形成了稳定而强劲的鼓风装置,炼铁炼钢的高炉炉温提高了不少。

化学这个学科已经在开始建立,在朱常洛的亲自指点下,他们已经在分离确定元素。虽然还只是开始,但引入了这些理念之后,冶炼上现在也建立了一些质量标准,譬如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铁水之中不是纯铁,还有碳、硫等杂质。

只有含碳量低到一定程度,才可称之为钢。而铁轨和黄河大铁桥,必定需要大量使用强度更高的钢,而非高炉出来的生铁。

高炉温利于脱碳,所以这个应用对于提高铁的品质很有用。

与此同时,原先用于冶炼的煤炭含硫量就很高。现在蒸汽鼓风同样应用于焦炭窑,冶铁高炉已经开始尝试使用纯度更高的焦炭作为燃料,试验产量提升不少。

但就算应用了这些,焦炭高炉所产的仍旧是生铁。

在采矿业逐渐应用机械工业化开采之后,原料和生铁产量当然可以迅速攀升起来,但炼钢却还需要新工艺。

目前,传统的炼钢也有不少法门:炒钢、灌钢、浇淋、锻铸、退火……

所谓百炼成钢,足见传统技艺下炼钢之难。

如今已经很明白:生铁和钢的区别主要就在于其中含碳量多少。只不过从如今技艺下,怎么把生铁之中的含碳量继续规模化、低成本地降低是个难关。

朱常洛抬头问道:“这轧制机和蒸汽锻锤,用的效果如何?”

王徵立即回答:“还在改进。有了蒸汽机,铁厂总工就带着人想着是不是能代替人力来锻打,但轧制的铁板和受锻铁块需要多次搬运、翻转,和机器之间协调控制颇难。用这个法子,提升大不了太多,只是省了人力,可以多用一些机器。”

朱常洛点了点头,归根结底仍是需要更高效的工业化炼钢法门。

他笑着问了问朱由柱:“你把理论学得一套一套的,有什么想法?”

“……儿子离院士们的学问还远着呢。”朱由柱不由得有些尴尬,“反正是听院士们说,要除去铁水中的碳,只怕还是得从碳和铁在不同温度下的反应和熔点来解决。”

王徵就说道:“眼下主要尝试的是机械炒钢。过去都是在铁水之中再洒入铁矿粉,人力来搅动铁水。现在试着以蒸汽机来搅动铁水,这样总能更快些。只是,此法炒出熟铁来容易,出钢则品相不一。博研院算过了,要想大铁桥牢固,铁轨耐用,出钢品相还是得稳定,否则必定受力不均,隐患不小。”

现在博研院向朱常洛提出的需求,自然就是调拨更多有经验的人力和财力继续尝试。

而朱常洛想了想之后则笑了起来。

倒不是他藏拙,主要是得让他们先开动脑筋去尝试,在这个过程里加深理解。

“前世”工作里,有多少调研工业的经历?也许只是草草一看了解大致原理,具体的细节仍旧难,但就算只有一个方向,对他们来说都不容易。

于是他又提起笔来,让刘若愚拿了一张纸开始画。

王徵和朱由柱都见怪不怪了,于是好奇又期待地看着他。

朱常洛边画边说:“炒钢是生铁水加铁矿粉,灌钢是生铁水加熟铁,说穿了都是再中和一下,让含碳量适中。碳容易和其他物质反应,再经锻打轧制就脱落。铁水出来后,冷却之前不就会多一层皮吗?铁水之中的碳和空气会很快反应。既然如此,就把蒸汽鼓风机用好。”

他画得很快,反正只是个大概意思。

画完之后,刘若愚就拿了下来,边走边看,然后递到王徵手上。

“转炉。”朱常洛说道,“生铁水出来,倒入其中。用蒸汽机驱使它转起来,再用鼓风机把空气快速吹入其中,用这种法子降低碳含量。转多久,吹多强的风,温度怎么控制,就要你们多总结。这种法子再出来的钢水,还有什么杂质或问题,那就再想想怎么在炉子内壁做文章,或者结合炒钢、灌钢的法门。”

王徵自然是懂行了,看得双眼发亮:“妙啊。陛下,如此一来,只用再研制这转炉架子,让它可转动又能将炼好钢水倾倒出来。”

朱由柱也凑在那里看,随后只能又看看父亲再继续看看那草图。

父皇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处置,还能随手出新点子?

朱常洛摆了摆手:“只是提出一种新想法,怎么制成,和你们如今尝试的法子哪个好,各有什么优缺点,怎么改进,你们去想法子。”

他看着王德完笑道:“官产院催得急,你们需要的人力财力,朕自不会短缺。老二,你既然已经了解这个项目了,接下来就跟着这个项目。若是能成,记你一功,多动脑筋。”

“儿子明白了!”朱由柱跃跃欲试,“咱们赶紧先回承德那边让机械厂做个小的试试?这玩意看起来像茶壶一般,应当不难……”

朱常洛看他已经在跟王徵说话了,让他们先离开。

有他这个父亲,除了太子仍旧主要在身边历练,朱由柱倒比历代皇子自由多了。

他对科学的热爱,固然有兴趣的原因,只怕也有刘依的不断提醒,让他通过这种方式让皇后及太子安心——众所周知,二皇子只喜欢自然格物,如今更像个原先的匠人一样。

等他们都离开了,才是王德完和肖德和二人在面前。

肖德和从承德知府进入官产院,如今专门管着机械司。目前的机械司,堪称大明推动工业化生产的核心部门。

朱常洛又看了他们的奏疏一遍,缓缓说道:“采矿、冶铸、工程、纺织……这么说来,如今工程这一块主要是机械研制难题,纺织则是原料和原先制造行当问题?”

王德完先回答:“正是。采矿、冶铸都好说,官产院推广蒸汽机应用首批四大行当之中,臣先说纺织难题。如今执政院有总纲,陛下也极重粮食,大明田土,能种粮自然是优先种粮。纺织机械用上蒸汽机,这不难,难的是那么多织工怎么办,寻常人家小户自织怎么办。还有各省织造大户,尤其是是江南……”

朱常洛凝神思索着。

纺织作为他最先要求列入蒸汽机应用的行业,是因为气候原因。

重点要攻的方向,是棉纺和毛纺。

但早期去尝试应用的,自然是丝绸,因为之前具备工业化生产基础的是丝绸:需求所决定的,达官贵人需要大量丝绸,出口也是丝绸,利润很高,这才足以驱动官方和民间都组建了规模不等的织造工坊。

但民间同样有大量男耕女织。就算蒸汽机不主动应用于丝绸织造,利润仍旧会驱使着官产院内部、民间商人想方设法去用这东西。

蒸汽机供不应求?优先供给官办工厂?底下总有路子。

对普通百姓的冲击是一定的。

同样,机械化生产会带来更大的原料需求。经济作物既然比农作物划算,那么经济作物侵占粮食作物土地的趋势也一定会出现——正如毛纺兴盛驱使了圈地和羊吃人一样。

何况蒸汽机应用于丝绸生产,大明同样有这个需求:对外贸易规模在扩大,对欧洲和其他外藩来说,丝绸本就是大明可出口的高附加值产品,大明需要钱。

朱常洛想了想就说道:“仍是主攻棉纺、毛纺。若是寻常织工和小民小户受到影响,南方也可以多办一些这种厂子。他们有经验,自可另有生计,进厂做工。所产棉布主要供的是平民百姓,价格低廉利润不高,只怕那些人也不太愿意去办。”

王德完所想也是这样:“那就要尽量把民间棉纺商先打垮,或者吸纳到官产院。如此一来,才能保证棉布低价卖出。只是想要让寻常百姓人家都能多添些棉衣棉被,这棉花……”

朱常洛叹了口气:“是啊,需要很多棉花,需要相当大的规模,这才能让成本降到最低。”

吃饱穿暖,头等大事。

可大明田土是有限的,人口却相当多。而棉花……就算能够扩大种植,也需要与粮食作物平衡。

朱常洛同样不能忽视更重要的粮食。

“一是进口,二是……”他斟酌了一下,“培育更适合北方旱地、山地的棉种,扩大种植!”

“陛下,若是从外买来,价格只怕……”

朱常洛摇了摇头:“放心,海船越来越大,从西洋海商那里买来不会贵到哪里去。况且,他们自有法子,奴役异族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在朱常洛的记忆里,规模庞大的美洲种植园和黑奴摘棉花都成了一个梗。

不那么远的印度,同样是一个巨大的棉产区,支撑了当时英国强大的国力。

现在欧洲人被他赶到了马六甲和缅甸西面,他们与大明虽然会展开更大规模的贸易,但拿什么大明需要的货物来呢?

过去他们只能主要拿着白银过来,如果大明对他们增加一个新的进口货物品类,只怕他们会非常欢迎。

不管是白银还是煤铁矿石都非常沉重,那么大的海船载重量有限,棉花却很轻,搭配一下嘛。

朱常洛乐得他们开始在那些地方搞种植园,为大明稳定供应棉花。

当然,也不能完全依赖进口。

北方粮食产量低,棉花其实喜光,适宜沙壤。要说最适合的地方,朱常洛当然也知道。

但那里如今还没有被大明实际控制。

西域广袤的土地虽然还不能去推广这个,但大明能够影响到的地方却并非没有类似区域:山西、陕西、河套。

“这事朕会安排,再让理藩院和博研院都出力。”朱常洛又看向肖德和,“你那边呢?工程机械难在哪里?”

肖德和赶紧说道:“陛下,得动起来啊!这工程机械,朝廷要的是主攻道路、水利。可那蒸汽机太重了,水利路桥若要用上这蒸汽机械,都得做一段动一下。”

他无奈地低头弯腰:“臣和机械所的工程师们实在想不出法子,总不能还沿路修铁路吧?”

朱常洛闻言也只能苦笑。

这只能说是他很关切交通和水利。前者关系到对更加广阔国土的控制,后者关系到将来应对更大规模灾害的能力。

这与男人对挖掘机什么的喜爱关系不大。

肖德和所说确实是实际问题——蒸汽式挖掘机?只能说是朱常洛想得美。

但还是得想啊。

他叹了一口气:“不必想得那么复杂,朕说工程机械,也不必自成一体。哪怕只是先做了个车架子,能托着蒸汽机,再用健马拉着移动位置,用这蒸汽机吊动搬运一些重物也是好的,不必完全依赖人力,用那些旧法子。机器有了,怎么灵活运用,还是得拉到工地上。到时候,工程师和具体做工的人,总会想到法门的。”

肖德和呆了呆,赶紧请罪:“是臣想岔了,臣管着机械司……”

“没有怪你的意思。”朱常洛对他还是包容的,“治河工程、大铁桥工程、试验铁路工程,你尽管与他们对接好,大中小不同马力各型蒸汽机都给他们送一些去,顶多再让机械所量身打造一个机器架子,可以拉动,可以在用时固定住。其他的,交给他们。”

“臣明白了,那臣这就去安排……”

朱常洛看着他离去,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可能。

内燃机这东西,对于制造工艺的精度要求完全不是现在能够达到的,所以不用去多想。

但以前曾看过一个有趣的设定:说蒸汽机有没有可能还有些科技没点出来?反正核动力本身都还是在烧开水,这条科技树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由此诞生了很奇特的蒸汽朋克。

现在,大明已经提前拥有了相对成熟的蒸汽机,目前这个阶段只能想方设法去提高蒸汽机的效率,完善它的应用。

而朱常洛的寿命有限,有生之年只怕几乎不可能看到内燃机出现。

到时候,就算有人会往内燃机的方向去尝试,但经过了朱常洛有心指引和国家级推动的蒸汽机必定发展到了相对高的水平,不论是效率还是应用、成本。

最早期的内燃机能让人觉得比蒸汽机更有前景吗?

朱常洛也不确定,所确定的就是大明已经彻底走上了新道路。

西域是一定要的,他心中自有一个完美疆域的图景。

而科技的领先,一定要想法子保证。

就是不知道将来到底会成为什么样子,是蒸汽朋克的大明,还是仍旧循着历史进入内燃机、电气化的轨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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