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第315章 隐相

第315章 隐相

“阿郎,阿郎。”

李林甫听得呼喊,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坐着睡着了。

堂中站着的竟是薛白,他吃了一惊,再转头一看,只见李岫、李腾空兄妹也在。

“阿郎!”

跪在地上的苍璧连爬了几步,上前道:“小人侍候了阿郎一辈子,忠心耿耿,阿郎万不可听信薛白小儿挑拨之言,疏远了忠仆啊!”

苍璧态度诚挚,字字泣血,李林甫却是思索了一番,才记起发生了何事。

恍惚是在昨日,十七娘说宅里出了内贼,把他大病之事泄露给政敌,须揪出来。对此,李林甫是不以为然的,他认为该做的不是揪内贼,而是震慑。

因为他没病。

既然没病,又岂是家中内贼放出了假消息?必是旁人见他在薛白婚宴上醉倒了,以讹传讹。只需他一出面,谣言不攻自破,甚至能反给宵小之辈一个震慑。

可十七娘偏说他病了,可笑,不过是略感风寒、疲倦易睡罢了。

“既然你被拿了。”李林甫缓缓道,“说你都向张垍透露了什么?”

“没有!”苍璧摇头不已,“绝无此事,都是薛白陷害小人的啊,他是要害右相府啊!”

听他这么一说,李岫也有些狐疑,担心薛白是为了操纵相府而先除掉苍璧。

薛白观察着李林甫的神态变化,不慌不忙道:“我与腾空子设了一个局,给右相府诸人不同的消息。但,这些不同的消息并不是在与苍管事谈话之后才开始给的,是在之前。”

苍璧正想解释,又是一僵。

他想起来,李腾空还未去给阿郎把脉时,就与薛白小声聊了几句。

当时他见这对小儿女的神态,以为他们是在说些男女情怨,不曾想,那匆匆几句话之间,两人已定下了计划诓骗于他,且还是只诓骗他。

“是。”李腾空开口道:“女儿说给苍管事听的,阿爷是风癔,这是假的。”

薛白道:“我说,在右相致仕前扶持陈希烈,也是假的。”

“小人没有……”

“就在今晨,苗晋卿给一个官员连迁三转,从正七品上的千牛卫长史,迁为从五品下的中州司马。此事当出于张垍的授意,在收买陈希烈。那封公文中书门下已批了,此时就在吏部,右相可以查。若不细核,可能便漏过去,但若驳回去,恐会使左相心生不满。”

李林甫看向李岫,道:“你如何说?”

“此事,孩儿也不知十七娘散的是假消息。”

“蠢。”

“对了。”薛白道:“还有一种可能,内贼是十郎。”

李岫愣了一下,不悦道:“莫耍笑了。”

他这自然流露的反应,倒与方才苍璧的反应相像。但若内贼就在他与苍璧之间,那肯定是苍璧,而不是他。

李林甫招了一名下人去吏部查,向薛白问道:“那封公文,本相都还未见着,伱如何知晓的?”

“张垍敲打我了。”薛白道:“我前日到布政坊用了个饭,张垍当我去秘见了陈希烈,且得到消息,我要扶陈希烈为相,昨日便与我威逼利诱了一番。”

苍璧还想狡辩,开口却是连牙齿都在打颤。

“阿郎,小人没有……真是薛白冤枉小人啊,阿郎没病,是赴薛白婚宴时被他在酒里下了药,昏倒在大庭广众之下,薛白是要除尽阿郎身边的人啊!”

苍璧这话一说,连李岫都知他是在胡言乱语狡辩,因李岫最清楚婚宴上发生了什么,遂抬脚便将他踹倒在地,怒叱道:“说,为何背叛阿爷?”

“小人真没有啊!”苍璧痛哭流涕,犹抱侥幸,道:“十郎也被蒙蔽了……阿郎,你没病啊,十郎却说你病了,想要借机谋家业……”

李岫不敢相信他能编出这等话来。

薛白却觉得苍璧看得很清楚,李林甫这病自己是意识不到的,这也是苍璧之所以敢背叛的缘由,李林甫在这个年纪病了,右相府这棵大树早晚要倒,树倒猕猴散,世间常态。

更何况,苍璧利用相府管事的身份牟私利不是一年两年了,一个人的心都在酒色里泡烂了,还指望他忠心耿耿,岂有可能?

就连薛白一个外人都察觉到苍璧贪墨钱财、私通婢女,李林甫却还信任他,与其说是灯下黑,不如说是他太了解李林甫了,侍奉了三十年,他知道李林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的含义,因此,他很容易就能瞒过李林甫。

就像李林甫,最擅长的也是欺瞒李隆基。

“阿郎,是他们在到处说你病了。可你没病,小人知你没病,怎会是小人泄露消息?”苍璧哭道:“小人死了不要紧,可薛白想害的是阿郎你啊。”

“还敢胡言乱语?我看你是反了天了。”李岫怒道:“难道是我在胡说吗?”

苍璧道:“阿郎,十郎被薛白蒙蔽了啊,十七娘与薛白有私情,所以被薛白利用了……”

薛白懒得再听,上前一把拎起苍璧的头发,连着抽了十来个巴掌,直抽得他双颊红肿,不能再言。

堂中安静了下来,李腾空始终站在那低着头。

李林甫也不开口,等了一会,等他派出去的下人找到了他要的公文回来,他才挥手,让人把苍璧拖下去处置。

“我信十郎、信十七娘……相府也该换个管事了。”

薛白想了想,应道:“大唐也该换个宰相了。”

李林甫眼中忽然精光一闪,语气森然,道:“本相前日才与你谈妥,你敢食言而肥?”

“与其说我骗了右相,不如说是右相骗了我。”薛白道:“彼时交谈,我并不知道右相已经病到了这个程度。”

“嘭!”

李林甫拿起案边的茶盏,直接便磕在薛白脚边,道:“你是想激怒本相?”

“右相说是不信,其实心里明白自己大病难医了,你的相位要丢,这些年得罪过的人会反过来找你报仇……”

“别说了。”

李岫还在发懵,李腾空已上前推着薛白,想把他推出堂中。

薛白不肯退,任她推着,他依旧观察着李林甫,道:“你这一生都是活在嘲笑里,‘哥奴岂是郎官耶?’所以你把持着相位不肯松手,因你心里很清楚自己配不上相位。你这相位是在女人肚皮上求来的,是抛弃臣节奉迎来的,是排挤同僚得来的,你为它付出了太多,把你一生的尊严、道德都抛进去了,所以你把相位当成命。但你要丢掉它了,它从来就不是你的……”

“别说了。”李腾空顾不得她的道心,恳求着薛白。

她知道她阿爷感觉到要罢相的巨大压力之后,是极容易发癔症的。

薛白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此时正是故意激怒李林甫。

“你病也不敢病,老也不敢老,一辈子拼命去捉着一个不属于你的东西。十年、二十年,它依旧不属于你,因为后世评述,你永远成不了一个称职的宰相,知道为何吗?你只在乎那寥寥几人的私利,而罔顾天下人,你划船划得再好,却不知洪水卷来,你只能得到一个船毁人亡……”

一字一句,李林甫已听得巨怒,握紧了拳头站起。

薛白虽是故意,却也骂到畅快,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狞笑之意,他紧盯着李林甫,只见那张苍老的脸上表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因为愤怒,李林甫涨红了脸,连法令纹都在颤抖,那一根根刚劲的胡须像是要炸开,他的眉毛已经飞入苍白的发鬓,两只眼睛已经顾不得保持一样大,一只瞪着,一只因眼皮跳动而睁不太开。

这是怒气带来的扭曲,李林甫死死盯着薛白的那双眼已经满布血丝。

两人对视着。

薛白等着看李林甫发病。

然而,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却是越来越清醒,李林甫愈发愤怒,但没有发病,倒像是数十年都没这么理智过了。

薛白一直到被拖了出去,也没等到李林甫再次陷入癔症。

~~

“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是何主意。”

到了厅堂外,李岫指向薛白,眼神十分警惕。

眼下他阿爷病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癔症,薛白此前就说过要让右相府遮掩此事,必是想借机操纵政务。

狼子野心,他已察觉到了。

“你躲不掉的。”薛白随口应了,看向李腾空,有些歉意地点了点头。

他却不会为她而放过李岫。

“不错,我是在激你阿爷,想看看他病到了何种地步。”

“他没病!”

“找不到发病的规律才是最可怕的。”薛白道:“他今日不发作,可能下一次就是在面对圣人、百官之时,指着寿王李琩称陛下。”

“别说了,你吓不倒我的。”

李岫既恨薛白对他阿爷不敬,但也能体会到李林甫随时可能发病的那种恐惧。

他原本想多说几句狠话,却又想到今日还是靠薛白才揪出右相府的内贼。

“薛郎今日失礼了,请回吧。旁的事,待冷静下来再谈。”

“也好。”

薛白并不着急,他今日虽没见到李林甫发病,又不代表李林甫已经好了。

右相府面临的困难还是那些,甚至远比预料中严峻。

他是打着坏主意不假,但那是阳谋,以李岫的才干,根本破解不了。

薛白遂就此告辞,他穿过小径,走出外堂,只见相府前院依旧有许多官员们持着公文在等候李林甫批阅。

当今圣人喜欢让重臣身兼数十职,但看李林甫能否处置好,何况还是在这种多事之秋。

……

“右相,圣人许配郡主嫁安庆宗之事,礼部还是该拿个流程啊。”

说话的是礼部一个郎官陆善经,正看着议事堂中的屏风,见到李林甫的人影在屏风后影影绰绰,与往常一样威严。

但地毯上有些碎瓷片没有被清理干净,看得出是右相不久前与人发了火。

等了一会,他才听李林甫问了一句。

“圣人真许配了郡主嫁安庆宗?”

“是。”陆善经一愣,低声道:“此事,前日下官已禀告过右相,圣人曾下中旨于礼部,为郡主备婚。”

屏风后响起了翻文书的窸窸窣窣之声。

过了一会,李林甫道:“且退下,此事不急。”

“喏。”

陆善经隐隐感到有些奇怪。

右相往日最能体察圣意,这等事往往迅速就能给出办法,今日却像是还在犹豫?

等陆善经退下,厅堂中安静了一会,屏风后的李林甫缓缓道:“唤十郎、十七娘过来。”

于是,李岫、李腾空才离开不久又被唤回了厅堂,他们走到屏风后,只见李林甫一脸疲惫地倚在那,神色有些萎靡。

“圣人要给安庆宗赐婚之事,你如何看?”

“孩儿……不知此事。”李岫羞愧应道,“孩儿近来,未能顾得上这些庶务……”

李林甫抬眼一扫这个儿子,眼神无喜无悲。

他虽不信自己大病了,却感到很疲惫,知道以自己眼下的精力已不可能如往常一样操持一整个大唐的庶务了,而圣人已经起过换相之意,一旦察觉到他力不从心,相位必不保。

到时,李家大祸不远矣。

“十郎。”

“孩儿在。”

“为父若歇养一阵子,你撑得起门户吗?”

“孩儿粉身碎骨,也一定担当起来。”

李林甫极不甘心地看着这个儿子,低声喃喃道:“我若如你一般年轻便好了,你若有我五成能耐……”

这句声音很轻,李岫没有听清,却能感到阿爷的失望。

“薛白还在府里吗?”

“什么?”李岫再次愣了愣。

近来变故太多,李腾空听她阿兄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带着惊慌的“什么”了。

“去把薛白再请过来。”李林甫脸上还带怒火攻心后的疲态,手还愤怒地握着拳,语气却很平静,“你亲自去请,恭谨些,弱势时放低身段,不丢人……去。”

李岫有些悲愤地离开。

李林甫看向李腾空,喃喃道:“诸多子女当中,你是最像为父的一个,可惜是女儿身。”

“女儿不孝,不明白女儿何处像阿爷?”

“心气。”李林甫咳嗽两声,道:“为父生来便不屑当下吏、小官,要做,便做到此生能做到的最高,最高……你也一样,不愿落入俗流,宁可修道,也不屈从于那些碌碌凡人。你阿兄们,没一个有这种心气,心气低了,境界也就低。”

李腾空不认同这话,但没有反驳她阿爷,只是道:“这般说,薛白反而是最像阿爷的。”

“故而,你心系于他啊。”

“阿爷眼里,女儿就只配心系于旁人,心气再高,也可惜不是阿兄们那样的男儿身。”

“不然呢,你还能当宰相吗?已不是武周朝了。”李林甫喃喃道:“为父最后悔的一件事……未将你嫁于薛白。”

“女儿没想嫁他。”

“为父累了,你多帮帮你阿兄,撑住这个家业。”

“阿爷何意?”

“你听得懂。”

李腾空因这场对话而不太开心,默然不语。

不多时,李岫回来,禀道:“阿爷,薛白不肯再来。”

“十七娘,你去请。”

“阿爷。”李岫道:“孩儿不明白为何你就不能够信任孩儿,孩儿能担当门户。”

“不明白?那为父就与你说清楚,接下来,薛白辅佐你打理这些事……咳咳咳咳……”

~~

一个时辰后。

李林甫与薛白谈了一番,挥挥手,闭上眼,很快便响起了细微的鼾声。

“随我来吧。”

李岫无奈起身,带着薛白走向相府的外书房。

这是李林甫平常处置公务之处,外间与幕僚、官吏们的公房相连,后面则是整整一排屋舍作为案牍库。

薛白步入其中径直闻到一股紫藤香的气味,沁人心脾,而混着这香味,此间也有着一股浑之不散的墨水与纸张的气味。

书房占地广阔,窗上俱贴着朦胧的纱,采光极佳又十分隐秘。屋内配了十二座大烛台,由二十四名貌美的妙龄女婢轮流看管,保证任何时候它都是亮着蜡烛的,却又不至于失火。

李岫让人搬了三个凳子在书桌边,随手一指,淡淡道:“坐吧。”

薛白径直坐下,李腾空则坐在薛白身畔。

“你如愿了。”李岫淡淡道。

“是啊。”

薛白拿起李林甫的襻膊,把袖子扎起来,方便批文写字。

侍婢已研好了墨,洗好了毛笔,薛白也不客气,从容不迫地接过,打量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这一刻,感受到了一朝宰相处置国务时的氛围。

天下军国机务,俱系于此。

……

“哒。”

一声响,李岫持着尚书左仆射的印章,批了一封公文,薛白却只有在旁边看的份。

右相府自然不会缺处置文书的幕僚,这些公文都是已整理过一遍,等着宰相覆核的,绝大部分只要盖章即可以。

但其中也有几封公文,李岫是故意考验薛白的……

“慢着。”薛白忽然道:“这封文书不对。”

“何处不对?”

“圣人既许配郡主于安庆宗,中旨上为何没有封号?”

李岫之前并不在意此事,只听人说圣人把和政郡主许配给安庆宗了,此时得薛白一提醒,翻看了中旨,以及所有的文书,才发现落在纸上的内容从未提过郡主的封号。

他遂招过一名侍仆,递了一枚令符,吩咐道:“你去宗正寺,请查阅宗室玉牒,看当今有几位适合婚配的郡主……”

“右相府没有卷宗吗?”薛白道:“我不信没有。”

李岫看了他一眼,这才拉了拉身后一根绳索,远处有铃声响起,不一会儿,一名哑奴过来,比划了几个手势,李岫则以手语回复。

很快,这哑奴捧着一匣卷宗过来了。

李岫起身,独自翻看了之后,拿笔写下几个名字,重新落座。

他这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信不过薛白。

这是对的。

因为薛白的目光正落在那哑仆手里捧的卷宗上,心想,皇家玉牒在右相府原是抄录了一份的……看来,替代宰相的第一个时辰内就有了大收获。

“皇太子之女封为郡主,当今郡主封号暂只有六人,长乐郡主、宁国郡主、宜宁郡主,三位都是已嫁了人的,另有和政郡主、永穆郡主、博平郡主。”

薛白道:“永穆郡主,有些耳熟。驸马王繇娶的便是永穆公主。”

“不是同一人,永穆郡主嫁过人,且她的夫家你也认识。”李岫其实已经开了一个玩笑,道:“韦会。”

“我确实认识韦会,在他死后认识的。”薛白很识趣,接住了李岫这个笑话。

韦会就是被王鉷所害,吊死在长安县牢的那位天子外甥,此人生前常去教坊找女人,想必与永穆郡主关系并不和睦。

李岫道:“韦会与王繇是同母异父的兄弟,韦会娶的是太子之女,王繇娶的是圣人之女。兄们俩的妻子是一对姑侄,且封号相同,倒是……巧了。”

薛白接过他抄写的内容看起来,李亨这个女儿也是可怜人,她生母是韦氏、舅舅是韦坚、丈夫是韦会,结果这些亲人不是死就是被幽禁。

“以圣人对安禄山的宠信,该不会让永穆郡主改嫁安庆宗。”

“我也这般想的。”李岫道。

“博平郡主。”薛白道:“从未听说过。”

李岫沉默片刻,摆手道:“你不必管。”

“不是李亨之女?”

“嗯。”

薛白道:“那就是……李瑛之女了?”

李岫本不想提此事,既谈起来,只好小声道:“博平郡主封得早,三庶人案时她才五岁,从小便被幽禁在宫中。”

“为何?”薛白有些诧异,“李瑛之子尚被庆王收养,反而女儿被幽禁。”

“好像是说双生子不详吧?”李岫并不清楚此事。

“双生子?未听闻还有一个郡主。”

“我哪知道。”

“李瑛只有一个女儿吗?”

“似还有庶女,为庆王所收养。但博平郡主不同是嫡出。”

薛白甚是在意此事,记下“嫡出”“五六岁”“双生子”这几个词,眼下却不是多问之时,遂道:“若不是这三位郡主,圣人或会封别的郡主?”

李岫道:“那就难说了,圣人素来宠爱几个侄儿侄女,给侄女一个郡主封号,许给安禄山亦有可能。往常这种事,阿爷一眼就了悟圣心。”

薛白并不信李林甫能读心,无非是耳目灵通罢了,否则为何今日便不见李林甫了悟圣心了?

“十郎何不问一问宫中内官?”

“岂是好问的?”

“那此事我来问吧。”薛白应承下来。

李岫讶异于他的手段,方明白阿爷为何独独选中了薛白。

两人说话时,李腾空始终不声不响在旁坐着,似在冥思,她阿爷希望她牵线搭桥让薛白帮右相府渡过难关,具体要做的有两件事,一是拉拢好薛白,二是看着不让薛白拿捏了李岫。

但仅关于这一桩公文的对话之中,她已感到,李岫显然是镇不住薛白的。

~~

薛宅。

“笃笃笃”的叩门声响起,门房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的是几个女婢。

“是薛郎府邸吧?我家主人刚迁到隔壁,遣我等来给邻居赠些糕点。”

等此事通传到内宅,颜嫣放下手中的拜帖,道:“怪了,我倒像是经历过此事一般。”

永儿便道:“郎君刚搬到长寿坊时,便是到颜家送糕点啊。”

“以前都是阿娘当家,如今却有许多人来扰我。”

说话间,青岚匆匆赶过来,低声道:“娘子,搬到西边的是和政郡主,娘子也知她吧?”

颜嫣点点头,她当时嫁薛白,和政郡主也是想抢婚的一个。

结果这边都成了亲,对方还要找来,她不由暗自嘟囔了一句。

“这般麻烦,早知道就不嫁阿兄了。”

……

是日,薛白回府,只见颜嫣正坐在那,看着一盒糕点,慢吞吞地一一品尝。

她食量虽小,口味却很刁钻,不太好养。

见到薛白进来,她不慌不忙,等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了,饮了口水,方才起身万福道:“夫君回来了。”

“今日怎么这般优雅?”

“找我麻烦的小娘子太多,我得练习一下,不给她们挑错。夫君今日不上衙去哪了?”

“去当了半日的宰相。”薛白笑道,“你怎知我不上衙?”

“宫中遣人来了,召你中旬入宫赴太池宴。”颜嫣抬手一指,重要的事她都写好放在了薛白案头。

这是韦芸为颜真卿打点家事的习惯。

说过话,颜嫣方才尝下一块糕点。

薛白见她每天自得其乐,不由又笑,问道:“好吃吗?”

“嗯。”颜嫣道:“不愧是宫中的手艺,比丰味楼更胜……三筹。”

“贵妃赐的?”

“夫君难得猜错了,邻居送的。”

“那是?”

“嗯,忙死我了。”颜嫣瞪了薛白一眼。

薛白沉吟道:“你明日见到李月菟,替我打听一桩事可好,却得旁敲侧击莫让她意识到你是故意打听的……”

~~

次日。

“郡主若实在担心,那好吧,我告诉郡主一件事,你万不可对旁人说。”

“好,你放心,我一定不说。”

颜嫣刻意压低声音道:“阿兄看到那封中旨了,上面未提郡主的封号,许是要把别的郡主嫁给安庆宗呢。”

李月菟有些讶然,道:“可哪还有别的更适合婚配的郡主?”

“没有吗?诸王不是有好多女儿吗?”

李月菟目光看去,见颜嫣一脸懵懂又好奇,便耐心给她解释起来。

说着说着,倒是说到了她还有一位堂姐妹。

“她定是不能出嫁的,怕是要被幽禁到老。”

“为何?”

“我也不知道为何。我只见过她五次……她过得太过孤寂了。”

“我们能去看看她吗?”

“去不了的,她住在掖庭宫,我也是到太极宫赴宴时才能偷偷跑去看她,可圣人已许多年不往太极宫了。”

颜嫣最爱听故事,也最擅长怂恿人讲故事,遂用满是好奇的眼神看向李月菟。

李月菟不由有些羞愧,觉得自己利用了这个单纯的小娘子,之后,收回心神,说起她在太极宫冒险的故事。

“那时是太池宴,圣人在咸池殿宴客,妃嫔公主都在淑景殿,我是偷偷跑过千步廊。但中间要穿过一道宫门,叫嘉猷门,是太极宫通往掖庭宫的必经之路,因是内宫门,守门的是一些内侍。”

说到这里,李月菟红了眼,低声道:“我是阿娘养大的,她也被关在掖庭宫,内侍们可怜我,便放我过去……”

颜嫣这才明白,原来李月菟是偷偷去看太子妃韦氏,才得以见到博平郡主,她遂觉得她们好可怜,想着以后要多帮帮她们。

两人遂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但这并不影响她套了许多话,回去之后把一切都告诉薛白,还把从太池宴到掖庭宫的路线都详细画了出来……

(本章完)

324.第316章 太池宴

第316章 太池宴

四月初,长安城天气明媚,桃花将谢,牡丹花却要盛开了。

庭院中响起几声咳嗽,薛白等李林甫缓过来了,道:“月中的太池宴,右相也是要去的?”

“自是在受邀之列。”

“右相不会在御宴上失神?”

“你意在让我以公务繁忙之由推辞?”李林甫道:“朝中已有我病了的传闻,到时若不去,相位必失啊。”

说到这里,他眼中有了焦虑,失了过往索斗鸡的精神刚戾之色,这是他最容易发病的时候。

薛白已更了解了一些李林甫发病的规律,一是身体差了,冬日受了风寒一直绵延四个月不好,至今还伴着咳嗽,二是那癔症,大夫说是风疾,听描述该是脑血管类的病症,薛白以为是老年痴呆了,也许都有。

不过,即使是老年痴呆的李林甫,有时也让人感到难以应对。

“去是必须去的。”薛白道,“或可早些告退。”

“本相能撑住,此事不需你担忧。”李林甫道:“说南诏之叛。”

“好,王忠嗣病了,太池宴他不去。”

“何病?”

“背疽。”

李林甫点点头,道:“可。”

薛白道:“但在王忠嗣病之前,朝廷得先任命他为剑南节度使。等他病时,鲜于仲通依旧任节度副使,秣马厉兵。”

“他推举何人接替河东节度使?”

“韩休琳。”

李林甫想了想,道:“韩休琳虽名望不显,资历却深厚,曾随信安王李祎征讨突厥。由他暂代河东,杂胡暂不得染指,李祎虽死,在军中威望犹深啊。”

李岫遂问道:“如此,台省的文书,孩儿便批复了?”

“可。”李林甫虽不放心,也只能交代给他们办了。

无非是配合王忠嗣,表面称病,暗中调兵遣将,之后出其不意,如高仙芝一般神兵天降,破太和城,擒阁罗凤。

到时,史书上必会记为王忠嗣病中破敌,一桩佳话。

若是他的病也是假的,暗中剪除政敌,那就好了。

薛白趁机道:“王忠嗣想要调用一些旧将,他拟了一份名单。”

“十郎。”李林甫道:“你仔细审一遍。”

“孩儿明白。”

薛白道:“还有一事,万年县令冯用之因功升迁了,人选,我想举荐杜位。”

李林甫摇了摇头,道:“要对付东宫,又不能与杂胡一心,得拉拢信安王李祎的旧部。李祎的长子袭了爵,但他有个三子,才干出众,叫……叫李……”

“李岘。”李岫应道:“李岘,信安王第三子,字延鉴。起家左骁卫兵曹,迁太子舍人、鸿胪丞、河南府士曹,现任高陵令。”

“为父记得,要伱多嘴。”

李岫一愣,行礼道:“孩儿知错。”

李林甫摇了摇头,也不知到底是不满意李岫哪里。

“右相对十郎苛刻了,十郎为人至孝,温良恭谨,目光长远。”薛白道:“难能可贵。”

“优柔寡断,行事温温吞吞。”李林甫依旧不给李岫鼓励,叱道:“难堪大任。”

李岫不敢顶嘴,薛白却敢,又道:“我记得,天宝五载,十郎就看出相府的危机在何处,如今应验了……”

“看出有何用?谁看不出?他看得出,担得起吗?”

薛白道:“右相不信任他,不给他机会,如何知他担不起?”

李林甫吟哼道:“相府家事,不需你管。”

话虽如此,李岫看向薛白的目光便有了些不同。

李腾空站在一旁,眼看这一幕,却知薛白这是在一点点影响阿爷放更多的权力给阿兄,到时,薛白便可从她阿兄手里借更多的权力。

“废话少说,说正事。”

李林甫正要开口说话,却是愣了一下。

他眼中闪过迷茫,喃喃道:“方才说到哪了?太池宴,这场御宴本相必是要去的。”

“右相?”

“阿爷?”

“你们拦我也无用,朝中已有我病了的传闻,到时若不去,相位必失啊……”

薛白凝神盯着李林甫,总结规律,认为李林甫这种轻微的失忆若是越来越频繁,只怕比癔症还难遮掩。李腾空已上前,伸手拦住他与李岫。

“阿爷累了,今日别再谈了。”

“好。”

薛白求之不得,最好李林甫以后只负责露面,什么也别再过问了。

~~

转到相府外书房,薛白随手从袖中拿出王忠嗣要调用的人员名单。

“烦十郎着台省各部官员,将它拟成公文。”

“怎还有太医署、将作监、军器监、供军院使等衙门的官员任命?”李岫不由皱了眉,“方才阿爷在时,你又不说。”

“没来得及说右相便累了。”薛白道,“怎么?十郎做不得主?凡事都须问过右相?”

李岫此人,天资与才华都是不错的,但长期处在李林甫强势的威压下,极不擅长做决断。此时被薛白一句话问到弱处,他不愿承认,淡淡应道:“做得了主。”

“那就好。”薛白道:“南诏多瘴气,药物必是得配足的;王忠嗣还打算造些新式的武器、器械,以便作战;再加上军需衣粮的输送,为帅者,若连这些人手都不能得心应手,如何取胜?”

李岫仔细看过王忠嗣要的所有文武官职,先确定了没有太重要的职位。这个判断是否重要职位的依据,在于是否会对相府造成威胁。

之后,他大概扫了一眼名单上那些名字,道:“我再定夺。”

“十郎得快些,太池宴之后,便要宣布王忠嗣病了,所有的人事任命最好就在这几日内颁布。”

时间确实很赶了,相位之争加上李林甫之病,耽误了太多时间,李岫皱了皱眉,把名单与任命王忠嗣的公文放在一个卷宗里,招过几个官员。

那边,薛白懒得等,随手拿起了另一封文书看起来,之后,摊开笔墨,在写着什么。

李岫对薛白颇为防备,当即分了心,把手里的卷宗交出去,道:“你核查一下,尽快将提拔这些人的批文呈来。”

“喏。”

安排罢,李岫则看向薛白,问道:“你在做什么?”

“圣人中旨,设进食使一职。”薛白指了指他方才看到的那封文书。

“此事说来还是由你而起的。”李岫笑了笑,“自你献炒菜至今,已有些年景,圣人许久未吃过新奇的美味了,因此置进食使,专管诸贵戚所进献膳食,宫中宦官姚思艺任为检校进食使。”

薛白道:“姚思艺此前搜罗了水陆珍馐数千盘,他是因此得圣人喜爱?”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李岫感慨一声,见薛白手中毛笔不停,不由道:“你还写什么,阿爷虽让你参详,你却没资格批阅文书。”

“故而我在弹劾。”薛白道:“我身为殿中侍御史,此为份内之事。”

“什么?”李岫再次惊讶,“你弹劾谁?”

“姚思艺。”薛白道:“此人身为圣人内侍,不劝圣人勤俭节约,反倒铺张奢侈。他所搜罗之珍馐,一盘可抵中人之家十家之产,如此蠹虫不除,大唐难安。”

“别闹了。”

李岫又累又烦,没心思与薛白打这种官腔,屏退左右,道:“你直说,想做什么?”

“我是忠直之臣,还能视而不见吗?”

“说得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李岫问道:“你忘了你是给圣人献菜献骨牌起家的狎臣?吃饱了砸别人的碗?不怕朝堂容不下你?”

“此事错不在于进献,在于奢侈。”

“你如何知晓的?”

“这种事,少得了杨国忠吗?”

“又是他多嘴?!这唾壶。”李岫不悦地骂了一句,苦口婆心道:“万不可在此事上再触怒圣人……”

李腾空一直在看着薛白,忽然开口道:“你在名单里安排了你的人?”

薛白笑了笑,因被她看穿有些无奈。

李岫一愣,反应过来,薛白无非是在王忠嗣给的名单里掺了些名字,再用进食使之事当障眼法,吸引他的注意。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几个官位你想要,直接提便是,右相府既用你,岂惜几个小小官职?何必如此?”

“与此事无关,我若不弹劾姚思艺,有损我忠直之名。”

李岫夺过薛白手中的笔,道:“看在我的面子上,此事稍缓,我来安排。”

他学着李林甫平时一言而决的样子,以坚定的眼神看了看薛白,意思是右相府由他作主。

这般似乎有用,薛白真就没有再继续写那份弹劾奏书。

……

次日。

“十郎,这是王忠嗣举荐文武官员的迁调公文,吏部已批过了。”

“大概审过了?”

“履历都查过了,但许多人并不在长安,还需遣驿马去查。但不知十郎今日就要,下官……”

“阿爷已同意了。”

李岫既看穿了薛白的诡计,反而懒得再查,无非是塞几个人来担些个小官,立些功业,拿起中书令的印章盖了。

“啪”的一声响。

处置过此事,李岫看看时辰,问道:“姚思艺可出宫了?”

“是,正在东市。”

“我去见他。”

姚思艺是个白白胖胖,笑容可掬的宦官,他很懂得吃,因此顶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这身材做事并不灵活,他却很得圣人喜爱。

李岫赶到之时,姚思艺正在享用一大盘浑羊殁忽,今日只吃鹅肚里的糯米。

糯米被鹅油、羊油泡透了,香料用得又足,吃起来有些腻,得搭配解腻的果蔬吃才好。

一个漂亮白净的小宦官拿手捧起一瓣刚切好的桃肉片,持勺舀上一勺糯米放在桃肉片上,卷好,送到姚思艺手中。香料气味、肉味、油味,混着桃肉的甜味,怪怪的。

李岫到时,姚思艺脸上正露出复杂的表情。

“恭喜姚将军出任进食使。”

“哎呀,十郎来了。”姚思艺站起身,却像与没起身时一样高,笑呵呵道:“我能当这么个肥差,还得多谢右相,本该我亲自去拜会右相,反劳十郎你过来了。”

“阿爷本想来见姚将军,可是公务繁忙。”

李岫坐下,在姚思艺的热情款待下尝了些珍馐,不经意地道:“对了,姚将军可识得薛白?”

“贵妃义弟,宫中有几人不知他的。但我识得他,他未必识得我哩。”

“那,姚将军没得罪过他?”

姚思艺一讶,问道:“出何事了?薛白莫不是看我长得像安禄山,这次将矛头冲向我吧?哎哟,他对付起人来,真是斗了一个又一个。”

李岫道:“进食使之事,薛白想参姚将军,被我劝住了。”

“多谢十郎了,也不知他为何与我为敌?”

“宫中内官当中,不知谁与薛白交情最深?”李岫问道。

薛白曾与他说过,可向宫中内官打听圣人是否想再封一位郡主之事,因此,他今日其实是借着这机会向姚思艺打探薛白在宫中的人脉。

“那该是,吴怀实,还有高将军。”姚思艺道:“我见吴怀实每每凑上前找薛白说话。”

“姚将军与吴将军关系如何?”

“好呀。”姚思艺笑道:“我与吴将军亲近得很,那找机会,我该与薛白好好谈谈,若有误会,也好尽快消除才是……”

这机会不难找,没几日之后便是太池宴。

~~

长安城有三个宫城,为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

太极宫始建于隋朝,就在皇城以北,乃是大唐开国时的宫殿;大明宫一开始是唐太宗给太上皇修建的,一度停建,高宗不堪忍受太极宫的地势低洼潮湿再度修建;兴庆宫则是由当今圣人潜邸时的宅院改建。

三个宫城之中,太极宫如今是李隆基最不常待的,但偶尔会在太池赐宴群臣。

太池由四个池组成,以东海、西海、南海、北海为名,风景绝佳。

四月中。

李林甫走在最前,领着百官步入太极宫,先是南海池子映入眼帘,之后渐渐能看到对面的望云亭。

引路的姚思艺笑问道:“右相也有些年月没来了吧?”

“是啊。”李林甫道:“那边几座宫殿,该是临照、就日、鹤羽、熏风殿。”

“正是,没想到右相竟还记得。”

走在李林甫身后的张垍不由笑道:“那其中还有一座宫殿,右相可还记得是何名字?”

“不错。”

李林甫张口便要说,须臾却是一下子想不起来,而眯眼望入,远远的也看不清那殿名。

他竟因此而感到有些紧张,不自觉地转头一看,周围有几个内侍他并不认得,也不知是真不认得,还是自己忘了。

正担心在百官面前出丑,李琮从另一边走来,与他相见,打了个招呼,解了围。

“右相,许久未见了。”

“庆王。”李林甫淡淡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失礼了”,径直走向咸池殿。

他远比李琮更有气场。

但李林甫身后的李岫却是停下脚步,与李琮低声聊了几句。

“庆王可知圣人要赐婚一位郡主与安庆宗?”

“并未听闻此事。”李琮微微苦笑。

一时间,两人竟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毕竟都是被他们的阿爷打压的儿子。

“圣人中旨并未说明是哪位郡主,若是再封一位,庆王认为会是谁?”

李琮心念一动,马上便想到,郡主是皇太子之女才有的封号,而正好还有一位皇太子之女没有封号,那正是他的养女。

此事不便多聊,李琮很快噤声。

但他今日已做了些安排,毕竟是难得的机会,必定要与薛白通些消息,因薛白必然已利用王忠嗣平南诏之事为庆王一系安插势力。

……

在百官入座的混乱之际,薛白去更衣了一趟。

隔着屏风,他听到了李琮的咳嗽声。

“庆王好本事。”

“毕竟是在太极宫。”李琮低声问道:“听闻王忠嗣今日不来?”

“他病了。”薛白道:“好在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对了,圣人要再封一个郡主?”

“庆王有何指教?”

“我有个养女。”

“博平郡主?”

“不是。”李琮惊讶于薛白竟还知道博平郡主,但时间仓促,不好多问,只道:“博平郡主是嫡出,佩娘是庶出,年近双十,还没有封号。”

“我知庆王心意,此事或能办到。不过,圣人为何不会把博平郡主许给安庆宗?”

“伊娘有些神智失常,圣人不会让她离开掖庭……”

薛白还待再问,然而,这短短几句话之间,已有人到了附近。

李琮连忙离开。

“薛郎?你在里面吗?”

外面有轻唤声响,薛白掀帘出去,只见一个宫娥正站在那,脸上带着些紧张兮兮的神色。

“薛郎,奴婢想给你传句话。”

薛白点点头,上前,低声问道:“姚思艺?”

姚思艺其实已遣人给他带了口信,想与他交个朋友,薛白却没有答应,只问姚思艺进献的水陆珍馐为何比市价贵数十倍。

想来,今日姚思艺必是来与他谈谈的。

然而眼前的宫娥却是愣了一下,显得有些迷茫,似乎没有听懂,也不管薛白说什么,径直传了话。

“三巡酒之后,圣人会上戏台,请薛郎到承香殿一趟。”

说罢,一块腰牌递到了薛白手里。

薛白接了,收进袖子里,道:“不去承香殿,我来时在千步廊附近见到有座阙楼,可到那谈。”

“奴婢不知这些。”那宫娥官四下一看,匆匆跑走了。

薛白皱了皱眉,自往咸池殿走去。

前方,等候着他的宦官却不见了,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一个小宦官赶上来小声说了一句。

“三巡之后,姚将军请薛郎一见。”

“到哪见?”

“将军未说。”

“莫引我到不该去之处,就在千步廊附近的阙楼吧……”

薛白随口应了,伸手入袖,揣摩着那块腰牌,暗忖既然这才是姚思艺的人,方才那又是谁要见自己?

~~

淑景殿。

李月菟落了座转头一看,她的姐姐永穆郡主正坐在上首。

两人对视了一眼,永穆郡主惭愧地低下了头,因今日,她不敢再与李月菟一道去看她阿娘了。

那与太子因“感情不睦”而和离的太子妃韦氏,发落为尼,正是住在掖庭的虔佛庵内。往年姐妹俩都是一起去看的,如今韦会死了,永穆郡主害怕了,不敢再招这种麻烦。

而李月菟虽只是韦氏的养女,感情却不输亲母女,还是想去偷偷见见韦氏。

被拿到又如何,最坏也就是落发为尼,从此在虔佛庵内陪着韦氏……

御宴上,满目珍馐,清歌曼舞,但李月菟从小到大已经见到太多了,一心只等着过了三巡,到那时表演便会热闹起来,或是有百尺幢之类的杂耍,或是斗鸡、投壶之类的比赛。

今次,竟是圣人登台唱戏了,群臣不由齐齐起身……

李月菟见此情形,起身,四下看了一眼,往外走去。

“郡主。”

“我去更衣别跟来。”

从淑景殿出来,向东便是彩丝院,之后向南,绕过归真院,便可从千步廊往掖庭宫。

~~

薛白出了咸池殿,姚思艺遣来的小宦官便乖巧地迎过来,引着他往南走。

今日这场御宴上的酒食便是姚思艺这位进食使负责的,其权力颇大,办这点小事甚是轻松。

“姚将军要请教薛郎些炒菜的问题,奴婢带他过去。”

一路上,小宦官腰牌一摆便能顺利通行,偶尔才这般解释一句。

前方的彩丝院、归真院都是为宫中的妃嫔制衣服的地方。

薛白目光一扫,果然如颜嫣所描述的一样,归真院里只有几个老宫女正在绣花样。

绕过归真院,前方有两座阙楼,姚思艺便站在二楼等着,他不光是进食使,也是监门卫的将军,有资格在阙楼值勤。

待薛白一上前,他脸上便浮起笑意。

“薛郎可吃饱了?”

“御宴珍馐值万钱,如何敢不饱。”

姚思艺赔笑道:“薛郎既吃饱了,可不能不让旁人吃吧?”

“姚将军说话风趣,无怪乎圣人喜欢。只是进食一事未免太奢侈,我身为殿中侍御史,既风闻此事,岂可不奏?”

“那薛郎只要不当这御史,岂不妥了?”姚思艺语带威胁地说了一句,笑容马上灿烂起来,接着道:“薛郎想升迁到何处,只管与我说?”

薛白道:“我才迁殿中侍御史没多久。”

“是我失言了,若要升迁,我也办不到,但就在从七品上的官阶上调动……”姚思艺挠着没有胡子的下巴想了想,眨巴着眼睛,问道:“门下省录事、尚书省都事、中书省主书,薛郎喜欢哪个?”

薛白闻言不由笑了,问道:“不能都要?”

“哈哈哈,薛郎耍笑了。”

“姚将军没耍笑?”

“今日在这太极宫见薛郎,便是想请薛郎放心,老奴之所以能任这进食使,自是有手段的。”姚思艺语气诚恳,道:“若没本事,老奴怎么进献价值万钱的珍馐?”

“好……”

薛白还未开口,忽然停顿了一下,向阙楼下方看去。

姚思艺顺着他的目光,只见是和政郡主正在与守着阙楼的内侍们说话。

“薛郎答应了?”

“那是……和政郡主?”

“薛郎识得郡主?”姚思艺道:“我们继续谈。”

“我先与郡主说句话。”

姚思艺一愣,薛白已下了阙楼,大步赶向李月菟,因他一直在与姚思艺商谈,周围内侍并不拦他。

~~

到了千步廊,李月菟提起裙子加快脚步,赶向了嘉猷门。

还未到,她已拿出一块腰牌。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

李月菟吓了一跳,再一回头,却见是薛白。

“你在这做什么?”

“你在这做什么?”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问了一句。

之后,姚思艺快步赶上来,笑道:“薛郎,你好大胆,敢轻薄郡主。”

薛白却没被他吓住,而是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道:“姚将军是在帮郡主出逃?”

姚思艺拉过他,低声道:“莫多管闲事,我在宫中做事,一向是与人为善,待薛郎如此,待和政郡主亦如此。”

“但姚将军好大胆,贪墨便罢了。还给郡主腰牌,让她暗中出入掖庭……”

“这又是多大事?圣人既不住太极宫,不过是郡主思念养母。”

“姚将军没有旁的打算,你莫是东宫的人?图谋不轨?”

“胡说什么?”姚思艺道:“薛郎只管说是否愿意迁官罢了。”

薛白沉吟着,有些犹豫,喃喃道:“姚将军没骗我?”

“骗你做甚?”

“那简单,让我随和政郡主去看一眼。若她真是只过去见养母,万事好说。”

姚思艺一愣,摇头道:“如何使得?”

“圣人不住太极宫,不过是去趟掖庭,有何使不得。”薛白道:“姚将军今日不就是想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段吗?”

……

事实上颜嫣见过李月菟回来便与他说了。

——“守嘉猷门的是个白白胖胖的姚内官,与人为善。”

薛白一开始针对姚思艺任进食使一事,就是冲着他来的。

此时,李月菟已经站到嘉猷门附近,姚思艺要么放他们过去一趟,要么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吧。”

姚思艺转头一想,薛白这一过去,反而能落个把柄在他手上。

“薛郎去可以,不可秽乱宫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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