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脆弱

佛图澄从睡梦中惊醒。

外头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鼓声,城头隐隐有杀声传来,有的地段还非常激烈,似乎守军始终没能把进攻一方推下城头。

佛图澄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暗暗嗟叹。

可惜来邺城太晚了,没能取得石勒的信任。

若他信重自己,这会就会告诉他,经历了白天的大败,这会是不可能守住这么宏大的城池的,至少外城守不住,只能退往宫殿群(三台)坚守。

今晚的战斗,很明显是晋军在试探哪段城墙防御薄弱。

一旦让他们试探出来,马上就会投入精兵,一举突破,攻入城内。

他自天竺而来,一路上的经历很丰富,听了很多事情,也见了很多事情,对这些战争小伎俩再清楚不过了。

老和尚不是不知兵的人。

奈何,奈何!

佛图澄来到桌案前,搬了张小绳床坐下,翻开经书,口中默诵,算是为交战的两军兵士祈福了。

世道艰难,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佛刹大门突然被推开了,闹哄哄地涌进了一批人,间或夹杂着小孩的哭喊声。

佛图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继续念经。

收容老弱妇孺入内避乱,是他特意叮嘱的,无论何时,都要常开方便之门。

一般而言,那些当兵的还不至于在佛刹内放肆,这里算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涌进来的人一波接一波,就连窗台下都坐满了人。

有人哭,有人叫,还有人在闲聊。

“大头出城投降了。”有人说道。

“哪个大头?”

“原先往王将军府上送木炭的大头,还能是谁?”

“他怎么当兵了?”

“被征丁了啊。”说话者叹道:“就连这佛刹之内,都有年轻力壮的僧众被征发了,拿着锡杖上阵,下午我亲眼见到的。”

“能……能打吗?”

“被人打了,栽落城头,生死不知,显然佛法不够精深。”

佛图澄不念经了。

世人愚昧,没见过他的诸般手段。如果能在那位陈公邵勋面前说上话就好了,一次,只要一次!他就能通过表演小把戏让他信服。

这是天竺带来的密技,邵勋一定看不穿。

唉,说真的,他也不喜欢玩弄这些东西。无奈在晋国弘法太难了,必须出奇制胜。

外间两人还在说话。

“现在出城投降,能保不死吗?”

“当然可以。今晚跑了百十个人总是有的。如果明日城未破,晚上会跑掉更多人。”

“怎么跑?”

“花点钱,从城头缒下。”

“没人管么?”

“王阳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桃豹的人是完全不管。”

“都到这份上了,还守个屁啊。”

大门外又涌进了一批人。

交谈的声音停止了,充塞耳边的只有哭泣声。

坐困愁城,所有人都很惶恐啊。

佛图澄再度起身,沉吟不语。

以小见大,邺城的军心士气完全垮了。

士兵们有家人,有亲朋,他们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

自魏、汲、顿丘、乐陵四郡豪族纷纷投邵之后,这场战争就不用打了。

钱靠豪族筹集。

粮靠豪族筹集。

军情靠豪族汇报。

出外袭扰时歇脚地靠豪族提供。

有的人甚至连兵马都靠豪族贡献。

形势至此,人心思变,你指望他们卖命,纯粹是想多了。

就算是邵勋统治的河南,如果豪族跟他翻脸,投靠石勒,他也会很狼狈。

或许,来河北是一个错误,得想办法见见那個人。

怎么能和他见上面呢?

难道要立点功劳?最近石勒和他的家眷也不来他的浮屠了,有点麻烦。

******

虽已是深夜,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寅时,一队军士闹哄哄地从西城头撤了下来,远远见到石勒的身形后,又猛然转身,闹哄哄地冲上了城头,与登城的屯田军大战。

屯田军有点懵。

他们选了三百人,趁夜袭城,本来很顺利,守军战意不强,稍稍僵持了片刻就溃了。但他们刚溃到城下,好像见了鬼一样,又返身冲了上来,大呼酣战。

屯田军猝不及防,被赶下了城头。

石勒脸色铁青。

方才那股溃兵可不是什么豪门僮仆,又或者临时征发来的丁壮,而是正儿八经的部队。当年在常山拉丁入伍,算是他最老的部队之一,每个人都分了田宅,位于安阳县诸乡。

这让石勒格外愤怒,意欲严惩。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怪他们吗?好像也不能。

他们的家人还在安阳呢,生死不知,你让他们怎么办?

怪冀保没守住安阳,军败身死?似乎更不能。

安阳位于洹水以南四里,邵勋的船队直插城北,截断洹水以南所有大军的退路,当地豪族受此影响,立场相当可疑。如此险恶的局势,也就冀保敢迎难而上,挑这个必死的重担了。

他战败是正常的,最后死于内讧,也十分惨烈。

什么人都怪不了,那就只能怪——邵贼了!

正长吁短叹间,王阳满头大汗走了过来,身上甲叶子铿锵作响。

“如何?”石勒问道。

“门关上了。”王阳长舒一口气。

方才有人偷开城门,王阳得报后,吓了个半死。

匆忙通知石勒后,又率亲兵赶来堵截,结果发现开城门的是一股骑军,来自上党乌桓部落。倒不是投敌,而是纯粹跑路,不干了——步兵能城头缒个绳子逃跑,骑兵就只能开城门了。

也正是他们的这种行为,吸引了晋军的注意力,于是离得最近的一股屯田军紧急出发,扛着梯子冲了上来。

王阳在城门口与晋军激战,好不容易杀散他们后,亲兵已损失了三分之一。来不及伤感,又听闻晋军登城了,于是匆匆赶来救援,好在虚惊一场,守军溃散后,见到大胡赶来,于是又上城力战,将晋军击退。

远处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石勒、王阳抬眼望去,却见太守桃豹带着千余兵匆匆赶了过来。

“大王——”桃豹才刚行了一礼,就被打断了。

石勒手执刀鞘,直接砸在桃豹脸上,道:“张家那帮人跑了。”

桃豹一惊,没有躲避,任石勒发泄怒气。

“张家”显然指的是上党乌桓张氏。

但上党乌桓部落姓张的太多了,到底是哪一家?又或者是哪几家?

“今晚你就守在这里,勿要懈怠。”石勒冷冷瞪了桃豹一眼,走了。

王阳上前,拍了拍桃豹的肩膀,叹道:“别怪大胡,他只是气急败坏了而已。明早就会后悔,找你道歉的。”

说完,也走了。

桃豹默默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已有血迹。

他又转身看向带来的兵士。

兵士们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当没看见。

桃豹惨笑了一下。

好歹他也是一方大员、老资格的大将,就这么被大胡当众打骂,还打出了血,以后怎么统兵?他不要面子的吗?

大胡还当他们是十八骑那会呢……

现在的十八骑,哪个不是身居高位,妻妾成群,仆役如云?哪个身边不是一堆人跟着他们吃饭?

以前他可以忍受大胡打骂、扇耳光甚至绑起来,现在不行。

桃豹深吸一口气,开始巡视城防。

******

三台之内,一堆人坐在院子里,窃窃私语。

刘氏冷冷看了他们一眼,道:“伏都还说了什么?”

“伏都”是羯语名字,威远将军刘达的胡名就叫伏都,刘不过是他们家祖上为自己弄的姓氏罢了。

“野那,你怎么想的?”其中一五旬老者说道。

刘氏眯着眼睛看向老者,问道:“曷柱,你是不是已经出过城了?”

“我没出过,我儿贺度出城了,又回来了。”老者也不隐瞒,大大咧咧地说道:“伏都在邵勋那边很好。晋人给他治伤,赐了酒食和漂亮的衣物,还说只要立了功,就给他官做。”

今晚的邺城城墙,仿如高速公路一般,人员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十分滑稽。

“晋人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刘氏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只听她说道:“你们背弃匐勒,能得到什么好处?邵勋得了邺城,将来再攻上党,怕是要把你们全部杀光。”

“或许吧,但邵勋至今还没骗过人,听说信誉很好。”老者说道:“现在不降,我们都要死,等不到邵勋攻打上党的那一天了。”

刘氏失望地看着这帮子亲戚。

大败之际,不是降就是走,就没一个愿意留下来与邺城共存亡的。

“野那,伱也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老者又道:“大胡都守不住邺城了,早晚要走,你又为何指望我们留在这里为他卖命呢?”

“邵勋在城外修墙挖壕沟,即便是深夜也未停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是骑兵,难道要让我们下马守城?有这么荒谬的事吗?”

“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在城市里,骑兵还不如步兵好使,还不如回上党,或者干脆投降邵勋。记住,野那,没有我们,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一个女人,若我们不帮你,大胡转眼就会去睡程遐的妹妹,再也不会看你一眼,他是个很无情的人。”

说完这些话,老者缓缓起身,退后了两步,说道:“话就说到这里,把你的手从腰间离开吧,女人不该佩剑。”

其他人也看向刘氏,脸上隐有不满之色。

都是一家人,难道向着石勒,要帮着那个注定失败的男人对亲戚动手?

刘氏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昂着头看向众人,说道:“我会守在这里,等来朝廷的援军。”

傍晚的时候,夫君说了,如果集结诸将的亲兵、僮仆,退守三台,应该可以坚守很长时间,还是有希望等来朝廷援军的。

“你自己守吧,没有人会来帮你收尸的。”老者摇了摇头,招呼一声,带着众人走了。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后,刘氏只觉身体一软,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般。

她跪坐在地上,遥望远处。

城外灯火通明,无数人挥舞着锹壕,挖掘壕沟,夯实泥土,建造城墙。

那就是一个牢笼,意图困住所有人的牢笼。

有些人顶不住压力,于是在牢笼合围前,可耻地逃跑了。

满城军士,没有几个人愿意为大胡拼到最后一刻。

白天有三千骑不告而别,根本就没进城,那是匈奴,可以说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一个时辰前又逃走了两千乌桓,这个时候再说他们不是自己人,就有点自欺欺人了,因为他们来自上党。

到了这会,自家亲戚、上党羯部也不想干了。更可怕的是,他们在逃走之外,还认真思考另一个可能:投降邵勋。

这是刘达被俘后带来的直接恶果。

至于步军,他们的态度和骑军不会有太大差别,甚至更差,因为他们的土地、宅园、家人都在河北,投降的可能性更大。

邺城内还有不少士族、豪强。

他们的府邸富丽堂皇,他们的奴仆成群结队,只要稍微武装一下,就是一个动乱之源。

之所以现在没动,大概还在观望,还在等待时机吧。

这个时机可能很偶然。

兴许是一顿饭的分配不公。

兴许是有人骂了句脏话。

兴许是有人被打了。

兴许是有人赌钱赌输了。

甚至纯粹是今晚的月色不够美丽,让我心情不好,所以我决定背叛大胡……

是的,现在的邺城就是这么脆弱,这么诡异。

“整天吃黑豆,屎都拉不出了,不如反了,陈公那里可吃粟米饭。”寂静的夜色中,突然有人大声叫喊。

(本章完)

第524章 走,随我东山再起

仿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响了整个夜晚。

城西金明门附近响起了嘈杂的呼喊声,群情激奋,且愈演愈烈。

有人自城外入内,大声高呼:“陈公只罪大胡一人,胁从不问。若抵抗到底,则死无葬身之地。”

“我家爷娘刚从安阳过来,陈公派人用马车载来的,说家里很好。但再打下去,地就要被收了。”另一个从城外入内的人高喊道。

军士们听了,尽皆失色。

这话太有冲击力了。

投降的话,“胁从不问”。

抵抗到底,“复罪如初”。

一正一反,让人没有退路。

真的,即便心中顾念大胡给分地的恩情,这时候也不想打了。人都是自私的,现在有个机会,放下武器,回家与父母妻儿团聚,地和房子还是你的,你接受不接受?

留在城内必死啊,谁看不出来这点?

待城外的壕沟、土墙筑起来,谁冲得出去?而且不是一道,人家挖了三重,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自己死了不要紧,就当把这条命还给大胡了,但家人怎么办?地和房子没了,家人重新成为流民,或者庄园里的奴婢,谁愿意?

事已至此,真的没戏了。

之前其实已经有人隐约想到这些了,故士气低落,心无战意,只不过大家都在你看我我看你,处于一种微妙的情绪中,没有起来领头的。

现在从晋军营中“进修”的人回来了,振臂高呼,挑破了这层窗户纸,那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家也不会对大胡动手,拉不下这个脸,那就——开城门好了。

“进修”之人点了几個膀大腰圆之辈,招呼他们一起上前,转动绞盘,先把城外的吊桥放下。

只听“轰隆”一声,沉重的吊桥落在地上,横跨护城河两岸。

又是十余人上前,齐声喊着号子,奋力打开城门。

其他人就站在一旁看着,既不帮忙,也不阻止。

这可能就是城内大部分军士的心态。

心里念着大胡的好,不愿对他动手,但也顾念着自己的小家,不愿在邺城送死。于是乎,到最后就变成了“中立”之人,坐看人群中少数利欲熏心之辈跳出来。

不主动造反,不拒绝造反,也不会阻止造反,俺们就是这样的人,复杂的人。

“府君,有人开金明门。”桃豹正在城头巡防,听得亲兵汇报后,先够着头看了两眼,然后便沉默不语。

“府君……”亲兵又提醒了一下。

“此乃王阳之计,赚邵兵入城,伏以弓弩手,尽杀之。”桃豹解释道。

“府君,王游击并没有派弓弩手啊。房屋高处,看不到一个人影。正面也未设拒马、街垒,更无严阵以待的军士,这——”

“闭嘴,你比我还知兵?”桃豹斥了一句,道:“传令所有人上城,勿要轻举妄动。”

“诺。”亲兵若有所悟,不再多言了。

“再派五百人,前往我府中。”

“遵命。”

桃豹挥了挥手,让亲兵离开,然后又找来一名亲信,让他带着官印为信物,缒城而下,前往晋军营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老神在在地坐在城楼上,吹着夜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吊桥放下的巨大动静瞒不了任何人。

正在外围连夜“施工”的南阳兵见了,虽然惊讶,但立刻做出了反应。

辅兵带着工具后撤。

正在警戒的战兵立刻上前。

营垒内和衣而眠的一部分战兵也被喊了起来,排着整齐的队列出营。

羊聃披完甲后,喊来一名叫乐鉴的小督,令其统千人,分驻营内各处。

“未得命令,擅自喧哗者,鞭二十。乱跑乱撞者,无论敌我,即刻射杀。”临行之前,羊聃下令道。

“遵命。”乐鉴大声应道,并立刻分派人手。

大部分人还在睡觉。

被吵醒了的人,懵懵懂懂,可能还有些气,一旦让他们大声喧哗甚至乱走乱跑,有可能引起营啸,尤其是羊聃这种平日里对待士兵比较苛刻的人,很多人满肚子气,早就对他不满了,难免有人借机生事,引发混乱。

所以,黑夜之中,未得命令乱跑乱撞的,一律默认为敌人,弓弩射杀,不能有丝毫犹豫。简而言之,要把动乱掐灭在萌芽状态。

安顿好营内后,羊聃带着一千六七百人,皆南阳豪族精锐部曲,披铁铠、备三仗,浩浩荡荡冲向金明门。

金明门已经大开,门口甚至有人张手高呼,表示愿降。

羊聃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是不是诈降呢?

诈降骗你进城,然后伏杀,既可以获得一场胜利,提振士气,同时也可以让守军没有退路,被迫一条道走到黑——诈降杀人这种事太下作了,很难忍,而且下次真降时对面不会相信。

但羊聃还是想搏一搏,万一是真的呢?

他手下这些人,基本都是南阳豪族凑出来的精兵,甲具齐全、器械精良、训练不辍,其中超过一半是乐氏贡献的。

以前他们缺战斗经验,此番跟着他北上,打了不少仗,死了不少人,但剩下的人迅速成熟,从一开始十成本事发挥不出三成,到现在可以发挥出六七成了,进步非常明显。

羊聃觉得,凭借这一千六百多甲士,即便是诈降,我他妈也给你弄成真降。

大不了死了,又有何惧?这么多猛士为我陪葬,值了。

千余人很快越过吊桥,冲到金明门前。

“将军。”有降兵凑了过来,满脸谄媚。

“滚。”羊聃踹了他一脚,提着重剑当先而入,竟然身先士卒。

几名盾手加快脚步,赶到了他身旁,严密遮护着。

羊聃性情暴虐,但给赏也很痛快。

自己玩腻的女人,有时候就赏给他们玩了,非常慷慨。

北上大战之际,经常身先士卒,勇猛无匹。

所以,暴虐归暴虐,他还是笼络了相当一批人的。

这些人和他一样,狠厉、暴虐、凶残,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对主将来说,这是一把锋利的刀,伤人也伤己,不是谁都能驾驭的。

大军很快突破了瓮城,进入到了大街上。

羊聃心中大定。

有的诈降伏杀,从城门洞就开始了。他没遇到突袭,已成功一半,剩下另一半么——

来到大街上后,道路两侧跪了一地人,器械扔在脚边,尽皆高呼“愿降”。

羊聃又抬头看了看,街道两侧的屋顶也没有弓弩手,顿时大笑。

“大胡在哪?”羊聃随手拎起一人,问道。

“在……在中阳楼。”

羊聃将他掷于地上,立刻分派部署。

第一步是命令投降军士不得携带武器,列队出城,向己方投降。

第二步是派人通知后续兵马赶快过来增援,最重要的是报予陈公知晓。

按理说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接下来他就该布置防线,死守住金明门,不让人夺回去。

但羊聃是什么人?泼天的功劳在手,你让我等待?去伱妈的!

他把人一分为二,八百人守金明门,接应后续人马,剩下八百余人由他亲自带着,直奔中阳楼——邺城南侧正中城门中阳门的城楼。

整齐的脚步声在大街上响起。

八百多人身披铠甲,手执利刃,如同杀神一般冲向城内。

每个人都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若能擒杀石勒,这该是多大的功劳?不敢想象!

城中很快热闹了起来。

******

石勒刚刚自中阳楼下来,就听到了城中的喧哗。

“发生了何事?”他问道。

说这句话时,脸色沉稳。更准确地说,可能是麻木了。

他以为又是哪支部队不告而别,趁夜逃跑了。

他固然很愤怒,但也无力管束。

跟在身边的这些人都各有心思,别说那些管不到的兵将了。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或许,真的该走了。

人心不在,再怎么挣扎也是枉然。不如趁着现在还有些残存的威望,把能带的人都带走,找到一个喘息之地后,再慢慢收拾人心。

至于能带走多少人,说实话他也没底。

上万人?可能性不大。而且这么大动静,一出城就被邀击了,根本走不掉。

几千人?如果是骑兵的话,还有些可能,但悲哀的是,现在诸部骑兵是最不可靠的。

他们各有头人、部大,本来就是以恩义、联姻结之,以利诱之,但到了这会,他给不了什么利,反倒要让他们送死陪葬,现在还没走的人,说实话已经对得起他了。

就这么默默想着,他竟然有些气沮,眼中满是浓重的悲哀。

“大王,不好了,邵兵已自金明门而入,其势汹汹,好似有数千人。”前方奔来一信使,跌跌撞撞下马后,颤抖着说道。

石勒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相反还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发现自己很平静,平静得过分了。

可能,他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了吧?

能打的部队,要么被晋军俘斩,要么在野外溃散了,逃回城内的只是少数,且人心惶惶,武器多有缺少。

临时征集的丁壮,又能有几分战力?又能有几分忠心?

早晚的事情罢了。

只是他一直看不开,下不了决心。现在不用犹豫了,晋军帮他做出了决定。

“大王!”左右急忙上前,神色焦躁。

杀声越来越近了,喧哗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已经牵来了马,还有人打开了中阳门。

若要弃城而走的话,向北肯定来不及了,有可能会与入城的晋军撞上。

恰好他们在中阳门内,从这里出城非常方便。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还要不要挽救一下危局?当然,即便挽救了,也只是多活几日罢了。

粮食的问题很紧迫,但人心问题更麻烦。

贼军自金明门而入,肯定有人开门了,不然哪那么快就杀过来,还一点消息没有?

桃豹?还是豪门僮仆作乱?抑或是其他什么人?

总之,即便这次成功应对了,还会有下一次,而且不会太远。

“走!”石勒想了想,城内似乎没什么值得他挂念的。

妻妾?这恰恰是最不重要的,大丈夫何患无妻?

况且他的长子已在平阳,这个儿子可比他母亲重要多了,女人只会影响我的大志。

军队?已经人心尽散了,估计带不走。

部属?

“遣人知会下……”石勒一口气报了许多人名,各自分派人手,让他们去通知。

张宾、王阳、桃豹、程瑕等人悉数在内,三台那边亦派了两人,能通知到就通知,通知不到就算了。本还打算密令三台守军杀了妻妾,免得她们受辱,想想还是算了,因为传讯亲兵不一定能到达,他在城南,三台在西北,太远了。

随后,看也不看身后,翻身上马后,又拽过两匹空马的缰绳,道:“走,去襄国。”

邺城以北的赵、巨鹿、常山、中山等郡国内,还有大量分了地的兵士。

去了那边,看看有没有机会把他们征发起来,等待朝廷的援军。

思虑间,石勒已窜出中阳门,消失在夜色之中,一点不拖泥带水,十分干脆。

随从们紧紧护卫在身侧,陆陆续续出奔。

(盟主大爷稍待,明天给你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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