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朝廷百态(求月票!)

那中书舍人报完灾异就赶紧溜走了,他也是懂行的,唯恐被阁老们一起迁怒,所以不敢留下。

文渊阁中堂里面变得寂静无声,阁老们也一动不动,仿佛一切都被冰封住了。

大范围的数省大旱灾,还可以嘴硬说这不是灾异,但京师周边不止一处出现星坠天象,无数军民都眼睁睁看到了,谁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这不是灾异啊。

更操蛋的是,星坠天象都发生在京师周边,还不止一处!无论怎么解读灾异,也绕不开京师和朝廷!

而且大旱地区大都是北方省份,距离京师也不算太远!

申首辅最先醒过神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对二王阁老开口道:

“我等先站好最后一班岗,安排好赈灾事宜,然后再上辞呈吧。”

这次连他这个首辅也必须上疏辞官了,不能逃避的,不然就和张居正夺情一样了。

真踏马的岂有此理,竟然在这种时候灾异了!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

接下来应该怎么解读灾异,就是一个烂摊子!

两位王阁老听到“站好最后一班岗”,心情都很苦涩。

这才返岗半天,一次会都没开完,就又要离岗了,当真就是坐席未暖!

此时此刻,他们忽然读懂了《史记》,尤其是“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这句话。

按道理说,老政客不该有“同情”这种情绪,但申首辅还是对两位王姓同僚产生了同情。

即便王锡爵小心思很多,王家屏又是倾向于清流势力的政敌。

毕竟他们二位在近两个月,这阁老当的实在是太惨了啊!

本来以为他们出卖林泰来这件事已经揭过去,暂时翻篇了!

结果灾异一出,他们出卖林泰来的黑历史肯定又要被拿出来批斗了!

这种反复鞭笞伤口的精神折磨,没准还不如许国那样一走了之。

不过同情归同情,申首辅也爱莫能助。

只能安慰两位同僚说:“暂且宽心,等待数日,皇上必定会慰留我等。”

这时候申首辅忽然想起了林泰来上个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真是個小骗子!这还能叫不由天吗?这分明就是老天爷喂饭吃!

他们这些顾全大局、爱好和平、把林泰来暂时弄走的大臣,在老天爷眼里又算什么?难道就是小丑吗?

六百里加急的灾异奏疏正本按制度,是第一时间送到皇帝面前的。

而内阁所听到的只是同步转述,以便于内阁及时做出应对。

所以阁老们在“站最后一班岗”的时候,万历皇帝也在跟司礼监太监们碰头。

万历皇帝都想粗口骂街了,耳根清净了没几天,怎么又出了灾异?

自从西直门出了忠烈太监后,朝廷有十三人被降级和禁言一个月,舆论这才稍微消停下来,但现在只怕又要掀起来了。

说实话,万历皇帝真是发自内心的厌恶灾异。

因为在大臣眼里,他作为皇帝,身上各种毛病太多了。

每每遇到灾异,就要被大臣把这些毛病翻来覆去的念叨,简直烦透了。

在前些年,他这皇帝还被大臣忽悠过,为了祈雨,从皇宫一直步行走到外城天坛!

他可是个腿脚不便利的胖子啊!知道他当时有多难受吗?

为什么后来他这皇帝不出宫、不视朝了?每一个大臣都有责任!

司礼监的太监们哪个不知道皇帝的心思?掌印太监张诚率先判断说:

“皇爷且先宽心,这次应该不至于太过纷扰,林泰来大概要为皇爷挡住非议了。”

这意思很明显,关于对灾异的解读,完全可以推到林泰来那里。

就是因为朝廷一大帮人玩默契驱逐了九元祥瑞,才会引发上天示警!

反正不是因为皇帝懒政、不上朝、逃课、后宫专宠、固执不纳谏、不立太子、还不让皇长子读书。

万历皇帝忧心忡忡的说:“外面物议纷纷时,经常是各有各说法,终究还是要看各自声量的大小。

林泰来只是个朝堂新人,如此的弱小无助又可怜,他若争论不过那些朝堂老人又该如何是好?”

众太监:“.”

弱小无助又可怜?陛下你确定形容的是林泰来?

司礼监四号太监陈矩提议道:“有一封从宣府镇转呈的北虏国书,还未公开过。

里面大致文意就是,忠顺夫人三娘子奏请,将充军罪卒林泰来赏赐与她为随从。

虽然内容荒诞不经,但可以将这封国书立刻绕开内阁、六科下发出去,让朝臣们议论。”

众太监轻声哄笑,这主意真是太损了。

万历皇帝稍稍讶异,真看不出来啊,日常沉默寡言的陈矩竟然还有如此蔫坏的一面。

中午用膳时间,吏部文选司郎中陈有年来到已经降为考功司主事赵南星的家里,搞了点小酒对酌。

虽然是闷酒,但是不喝只怕更郁闷。

陈有年对赵南星劝道:“不必过于在意品级,在吾辈同道眼里,又何尝以品级来看人?

再说还有为兄我在文选司,你还怕以后升不上去?”

赵南星很难受的说:“我并非是为了自己的品级而郁闷,而是因为眼睁睁看着朝堂正人遭受重创,自己却无能为力。”

整整十三个人被降级,然后闭门反省一个月。

虽然清流势力的成员数以十计,但也不能这样挥霍啊。

陈有年叹道:“吾辈同道经受不起损失了,这次只能先隐忍下来。

现在就不要出头了,暂且卧薪尝胆、休养生息、恢复士气、以待将来!”

赵南星激动的拍案道:“古人尚知三年生聚、三年教训!

只要朝中君子的信念不动摇,最终一定邪不压正,正义必胜!

但是目前在休养之余也不能忘记,要尽力压制住林泰来,让他摆脱不了罪卒身份!”

两人正在互相激励的时候,忽然吏部主事蒋时馨冲了进来,叫道:“两位前辈!出事了!”

陈有年答道:“无论出什么事,我们就当做看不到,保持低调。”

蒋时馨便接上话说:“是灾异!”

陈有年摆了摆手,非常肯定的说:“关于这次数省大旱,我们绝对不承认这是灾异!”

蒋时馨急忙说:“有通政司传出来的最新消息!京师周边不止一处发生了星坠之事,尤其还是在宣府!

这样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当做看不到?怎么可能不承认是灾异?”

陈有年:“.”

赵南星:“.”

他们清流势力的人设都是正直君子,平常没事还要刷刷皇帝混点声望。

这次出了数省大旱加星坠这样的灾异,正应该是积极表现的时候。

他们如果为了休养而低调,不敢跳出来闹几下,不敢去撩拨皇帝,正直的人设岂不就崩了?

“坏了!这次如果应在林泰来,那就更麻烦了!”赵南星突然先反应过来,“所有涉及到发配林泰来,还有把林泰来驱逐到宣府的人物,只怕全部都要重新过关!”

陈有年下意识的回应说:“幸亏宫中最开始下旨处罚林泰来时,我曾经发动过抗疏,应该能过关。”

赵南星:“.”

你这个庆幸“帮助”过林泰来的语气,和你的反林泰来政治立场之间,是不是有点错位?

陈有年连忙找补,对赵南星说:“你也没什么关系的,毕竟你还被罚了闭门自省,故而可以不用发声。”

赵南星:“.”

好像这个道理也没错,自己确实可以合情合理的躲过这次灾异。

毕竟自己已经被“禁言”了,也许这就叫“祸兮福所倚”?

没办法,只好苦一苦那些没被禁言的同道了。

从通政司传出的灾异情报,如同飓风般横扫各大衙门。

所有官员不得不感慨,在天灾面前,人力竟是如此的渺小,和平竟然是如此的脆弱。

所有人都猜到,朝廷又要乱了,但却不知道会从哪里开始乱。

及到次日,三名内阁大学士集体请辞,将辞官奏疏递交给了皇帝,然后回家。

随即皇帝下诏,因为灾异之事广求直言。

以上都是每次必有的套路,可谓是“规定动作”,完全在大家预料之内。

不过这次还有个新鲜之处,皇帝同时又将一封北虏国书下发给各部院,让朝臣议论。

看完国书内容后,各部院官员又一次麻了,忠顺夫人和林九元你们这都不避人了是吧?

于是纷纷上疏,林泰来乃是中原震古烁今绝无仅有的文武九元,怎么可以送给番邦?

这种事情还需要议论吗?没见最近天象都开始示警了,宣府星坠意味着什么,还不够明显吗?

当然,同样也有很多正直大臣完全不接受来自皇帝的舆论引导。

坚持上疏进谏说,灾异乃是皇帝近期有点失德引发

于是万历皇帝还没轻松几天,又过上了每天阅示很多谏章的美好生活。

上了辞官奏疏后,申首辅终于可以在家睡个懒觉,逍遥度日了。

前段时间他一人独相,可真是累的不轻,这回轮到自己上辞呈后,便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当然,政治风云不停动荡,外面的消息还是要不停收集的。

这也不用操心,自然会有党羽、儿子源源不断地把外界消息带给他。

这晚申用懋回到家,向申首辅禀报说:“今天有一些新的传言,我认为父亲有必要知道。”

申首辅轻松的问道:“什么传言?谁又倒霉了?”

申用懋答道:“今天有人说,那封北虏国书荒诞不经,朝廷直接拒绝就行了,根本没必要下发议论。

但是为什么先前这封国书没有处置,而皇上又为什么要绕开内阁和六科,将这封国书直接下发到各部院?

这种情况说明,内廷之中有奸贼,有人想答应北虏忠顺夫人的请求,把林泰来送给北虏!”

申首辅对此毫不吃惊,叹口气说:“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传言出现了。

皇上把这封国书下发的目的,就是为了转移舆情。

可怜太仓王二、山阴王三这两人,又又要吃苦头了。

不,他们是为君分忧,这就叫伴君如伴虎。

毕竟这两人先前就出卖过林九元,一旦出现把林九元送给番邦的传言,肯定又是这两人被怀疑。”

申用懋也连连感慨,皇上这种拿阁老当垫背的帝王之术,就快赶上林九元了啊。

次日申用懋去兵部上班,快到中午时,忽然听到一个最新消息。

皇帝对大学士们的辞呈做出了回应,下旨慰留王锡爵、王家屏,但对申首辅的辞呈还是留中不发。

其中意味,请朝臣们自行理解和行动!

卧槽!申大爷大惊失色,心里下意识的叫道,亲爹危矣!

在这种敏感时期,皇帝让王锡爵、王家屏回去上班,却对自家老爹不闻不问,这是几个意思?

帝王之术,恐怖如斯!拿首辅当工具,这就能赶上林泰来了啊!

申大爷没心思上班了,急匆匆的赶回了家。

却见自家的首辅老爹也被整懵了,坐在书房喃喃自语。

申姓老官僚先前一直非常自信的认为,自己会是被慰留的那个,二王则是扔出来的靶子。

谁能想到,事实完全相反。

现在申时行也不太确定,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了。

难道是觉得二王不够份量,所以要制造更劲爆的话题,引导舆论怀疑自己?

还是对自己在国本问题上模棱两可的态度不满,想着借机换首辅了?

亦或是对自己的警告?

申用懋大声嚷嚷道:“我就说过,没有林泰来点头,就不要跟他们议和!

他们把林泰来往边镇送,你也不该不闻不问!

林泰来也暗示过,如果他被送走,可能会误伤伱,你也不肯信!

我也劝过你,宁当汉献帝也别当宋高宗!

不听大儿言,吃亏在眼前!我就知道要出事,果不其然!”

“别废话了!没得说就滚出去!”申时行只觉得呱噪,心烦的赶人。

申用懋答话说:“与今之计,就是快马加鞭给宣府传话,让使团带着林九元速速回京!”

向来在儿子面前高深莫测的申时行感觉丢了大脸,气急败坏的说:“你能不能不要如此迷信林九元?”

申用懋反驳说:“星坠灾异都出来了,还不让人迷信?父亲你对上天去说啊!”

(本章完)

第558章 给自己搞点事(求保底月票!)

申时行被好大儿顶嘴顶到无话可说,因为这次确实被儿子提前说中了。

默认别人把林泰来驱逐出京城,果然成了烂的不能再烂的一步。

而后申用懋又重复了一遍说:“所以父亲不要多想没用的了,尽早让林九元回来收拾局面吧!”

在申用懋的心里,这就是最好的破局办法。

虽然自家老爹一时犯了糊涂,但只要迷途知返,林泰来也不会见死不救。

不过在听到好大儿这句话后,申时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愣了愣后,以手拍额道:“我悟到了!原来如此!”

申用懋疑惑不已,父亲这又是抽哪门子风?

申时行稍微解释了一句:“皇上之所以如此对待我,也是为了促使林泰来返京!”

对皇帝而言,让林泰来回京可以很简单,只需要发一道“官复原职”的圣旨到宣府就行了。

但这样做的话,却显得像是皇帝先前做错了事情,所以才招致灾异。

同时皇帝又需要林泰来回京城带节奏,所以就采用了这样一种曲折的间接方式。

这意思就是:你申时行如果想安稳,就赶紧把林泰来召唤回来。

理由都是现成的,靠山首辅出现了危机!

想明白这些后,申时行终于可以彻底安心了。

只要不是皇帝对自己不满,或者是想换首辅,那就暂且可以放心了。

他申时行并不是玩不起,先前确实也屡次产生过辞官的想法。

但是他不能背着灾异的锅被罢官,那他岂不就成了奸臣了?

考虑到这里,申时行对申用懋吩咐说:“你给李廷机写信,让使团立刻回京!

毕竟林泰来是使团的护从兵卒,自然要跟着使团一起回来。”

申用懋却道:“林九元之前说过,不用父亲你管了。这意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成,他不会管父亲你了。

如果父亲还是这样上位者心态,林九元不会轻易回来的。

没人比我更懂林九元!他只要滞留在边地,着急的肯定不是他!

所以我建议,父亲你拿出点真正的诚意出来。”

话刚说到这里,忽然有个工部主事声称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请求立刻见申首辅。

父子二人都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便让这主事进来禀报。

只听得这主事说:“近期工部负责修建忠烈祠,下官方才出西直门去工地时,却发现林九元又出现在西直门执勤!”

申用懋:“.”

卧槽!这次怎么换成自己被光速打脸了?

自己刚信誓旦旦的说,林泰来不会轻易回来京,结果转眼间林泰来就空降西直门了。

还有,自己正在帮着与父亲讨价还价,林九元你怎么就回来了?

申时行错愕了片刻后,反问好大儿说:“你刚才说,没人比你更懂林九元?”

申用懋辩解说:“这一定是巧合!灾异才开始在朝廷议论数日,哪有这么快传到边地去?

所以林泰来回京一定是无意碰巧的,与灾异争论无关。”

申时行斥责道:“用伱的脑子想想,星坠发生地之一就在宣府!

而林泰来人也在宣府,他不会现场用眼睛看么?还需要获知朝廷议论才知道发生灾异?

肯定是林泰来目睹星坠之后,就从宣府动身返京!”

申用懋解释说:“那也是林九元极为清醒,唯恐被皇上和朝廷认为挟灾自重,所以积极回返。”

申时行:“.”

敢情在你心里,林泰来怎么做都是正确的呗?

申用懋又叹道:“不过父亲你不觉得,如此一来,你连召唤林泰来回京这个作用都失去了么?这次算是被边缘化了!”

申时行不知道是嘴硬还是什么缘故,反驳说:“被边缘化是好事。”

而后申用懋懒得和父亲继续争辩,匆匆离开了申府,把林泰来回归的消息告知与更新社同道们。

西直门城墙下,庞把总看着林泰来,肝儿直颤,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怎么这就回来了?”

自从林泰来上次离开后,过去三十年来一直不怎么关注朝廷政局的庞把总,忽然就开始关心政治了。

正好最近为了建造忠烈祠,时常有官吏出入西直门,庞把总也就有了一个收集消息的渠道。

所以庞把总知道,现在闹出灾异了,朝廷又进入了一个非常敏感的时期。

然后今天午睡后一睁眼,就发现林泰来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在敏感时期如此迅速跑回来,明显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林泰来理所当然的答道:“我是从西直门被抽调走的,不回西直门又能回哪里?”

回来连個手续都没有,庞把总便疑惑的说:“你不是跟着使团走的么?那使团呢?”

林泰来又答道:“我也不知道啊,使团可能还在边镇吧,也许在返程路上。”

庞把总大惊失色!这样的行为,不就是典型的逃军吗?

军兵私自从边镇逃回京师,这是犯罪!尤其你林泰来本身就是被充军的罪卒身份,更是罪加一等!

“怎么?你想举报我?”林泰来斜着眼问道。

庞把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还这么理直气壮?

就算他不敢举报,但城门人来人往的,必定有很多人看见啊,尤其你林泰来的外形如此醒目。

如果下一刻就出现锦衣卫官校抓逃军,那一点都不奇怪!

自己不会被判一个包庇之罪吧?庞把总忧心忡忡的想。

但是与庞把总所想象的相反,林泰来逃回后,西直门这里没有任何动荡,竟然还是风平浪静。

这让庞把总难以理解,难道京师官员都瞎了眼不成?

反正林泰来就在西直门,却似乎被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

随后庞把总就看到,林泰来坐在城墙根不停的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走得近些,又听到林泰来自言自语道:“怎么能这样?怎么会这样?”

庞把总忍不住问道:“没人来抓你这逃军,难道不是好事么?”

却还坐在这发愁,心里是不是有毛病?

林泰来叹道:“我本以为,会有官复原职的旨意,不然我积极的回京,又是为了什么?”

庞把总很精明的分析说:“这说明,皇上对你意见很大。”

林泰来没好气的说:“天威莫测,你懂个屁!”

就算别人变成了瞎子聋子,但他林泰来不是啊,对于现在的局势一清二楚。

既然皇帝没有给自己官复原职,那意思肯定就是让他林泰来先卖卖力气,再换回功名利禄!

当前最核心的问题就是,皇帝希望他林泰来能发挥特长,制造话题和引导舆情,把灾异的责任全扛下来。

要让世人知道,发生灾异是因为朝臣驱逐林泰来导致的,而不是皇帝失德。

但这个观点在世人认知里有点牵强,纵然林泰来身为九元真仙,和真龙天子相比,份量还是差点意思,值不值得惊动上天很不好说。

所以皇帝还需要进一步加强公共舆论引导,这就是皇帝目前对林泰来的期望。

官复原职甚至升官都没有问题,但先卖力气干活看看效果。

以上就是皇帝的想法,林泰来心里非常清楚。

但他也有难处,因为他不好直接下场。

他总不能亲自上阵到处说,天象就应在我林泰来身上!一般这么四处宣扬的,都是准备造反的。

就像是在官司里,人证都得是第三方,不能自己给自己作证。

所以林泰来现在的忧愁,就愁在这里了。

本来还指望自己在西直门招摇过市,会有人来检举弹劾自己逃军之罪,然后趁机搞事。

没想到,竟然没人理自己!

让大臣自己论证灾异是由自己引发,论证不出来就不给复官——不得不说,万历皇帝也学到了他爷爷嘉靖皇帝十分之一的精髓。

不过面对领导交办的难题,如何通过形式主义手段来糊弄,乃是身为官僚的必修课。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只能靠糊弄了。

想到这里,林泰来又对庞把总开口道:“老庞啊,大明的未来就靠你了!”

庞把总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宁愿听到自己被骂废物,也不愿听到这一声“老庞”。

内廷文渊阁里,两位王阁老坐困愁城、坐立不安,现在这阁老实在太难当了。

难道他们两位阁老还能对皇帝说,灾异就是因为贬谪林泰来引发的?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么?林泰来被贬谪的源头,本来就是他们!

但他们又不好对皇帝说“陛下你失德了”,毕竟皇帝刚慰留了他们,再这样哔哔就等于直接顶撞皇帝,人情世故上说不过去。

他们有理由怀疑,这局面就是皇帝故意为之。

至少在内阁层面上实现了闭嘴,有资格哔哔几句的申首辅,还在家歇着呢。

忽然见一个中书舍人抱着奏疏,狂奔进文渊阁中堂。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肯定有重要奏疏进来了,而且多半是令人头疼的那种。

二王阁老互相谦让未遂后,便将奏疏放在中间桌案上,共同欣赏。

肯定要先看正文的抬头,一行字是“发配西直门罪卒林泰来万死谨奏”。

太祖高皇帝规定,天下军民都可以上书,投到通政司就行。

所以西直门门卒林泰来的奏本出现,不算不合理吧?

二王阁老对视一眼后,继续往下看。但是看完之后,二王阁老齐齐虎躯巨震!

然后他们又下意识的重新看了眼奏疏抬头,没错,这是林泰来的奏疏!

王锡爵立刻把奏疏合了起来,毫不犹豫的说:“我们管不了!直送御前吧!”

此时万历皇帝正坐在西苑太液池的御舟上,欣赏着春日的水光园景。

仿佛远离岸边,躲在御舟内,能让自己暂时忘记每天送来的一大堆“劝谏”,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纵然身为万乘之尊,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也无法直接左右外面的公论啊。

爷爷嘉靖的办法是拉一派打一派,玩得出神入化,怎么自己就玩不好?

有太监对万历皇帝提醒说:“司礼监掌印张诚正在岸边招手,似有急务。”

万历皇帝无奈的说:“靠岸,让他上来!”

他知道张诚带来的肯定是烦恼,但如果不是重大事情,张诚也不会临时跑过来。

张诚上了御舟后,直接奏道:“林泰来上了章疏!”

万历皇帝眺望着远处的白塔,随口说:“朕懒得看,你直接读!”

张诚便看着内容读起来,“发配西直门罪卒林泰来万死谨奏.请陛下张圣德、慎寝兴、省药饵、远声色、屏内诱、多视朝、立东宫、开经筵”

伴随在万历皇帝身边的太监们无不大惊失色!

林泰来竟然会上这种“犯颜直谏”的奏疏!实在是令人震惊!

还弄了九个三字词组,每一个词就像是捅皇帝一刀子!

这些太监们知道皇帝对林泰来的期待是什么,所以林泰来这种奏疏无异于是对皇帝的背刺!

此时人人连忙垂头屏息,完全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万历皇帝胖脸铁青,十分狰狞,厉声喝道:“林泰来该死!该死!”

他对林泰来一直很宽容,上次林泰来在宫里群殴太监,还当面请立皇长子,最后只是轻拿轻放,没有过多追究!

但是屡次优容宽纵之后,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份奏疏?

上这种内容的奏疏的大臣多了,大部分只是感到厌烦而已,但林泰来就引发了滔天的愤怒!

对你林泰来的期望是扛下灾异为君分忧,但你林泰来却学那些沽名钓誉之人,上这种卖直邀名的奏疏!

难道你林泰来的名声还不够响么!难道你林泰来就如此贪得无厌么!

万历皇帝又暴喝道:“传旨给孙暹!立即拿问林泰来!

让他解释解释,为何会丧心病狂,写这种讪谤君父之奏疏!”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连忙劝道:“皇爷暂且息怒!若这样拿问林泰来,外面只怕又是舆情汹汹、烦不胜烦!”

万历皇帝怒道:“难道就让林泰来如此肆意妄为?”

张诚又说:“这里还有一本奏疏,皇爷不妨先看过!

西直门的守门把总上疏检举林泰来,擅自从边地逃回京师,犯了逃军大罪!

若想拿下林泰来治罪,这种罪名足够用了,而且事实俱在!”

万历皇帝:“.”

这是什么见鬼的转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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