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7章 良时第一

与薛汝石聊过之后,姜望才明白了一件事情——南疆官考的主考官位置,原本是师明珵势在必得的。

苏观瀛和师明珵,一位朝议大夫,一位九卒统帅,对外自然是紧密合作,同心治夏。在内却也是难免竞争。两个都是站在大齐朝廷最高层的人物,同在官道,各有政柄。

南疆将开展官考的风声一直都有,但是之所以一直没有更具体的细节流出,便是因为南夏总督和军督之间的意见不统一。

苏观瀛和师明珵都有自己的利益点,在推动南疆官考的共同认知之下,又有着不少的分歧,如此大大拖延了官考的进程。

南夏总督的身份有着天然优势。

师明珵的着力点不同,相对于整个官考过程的层层把握,他更偏向于掌控主考官的位置。在过往的时间里,两位大人物没少暗中斗法。

而苏观瀛今天顺手就把这个主考官位置推给了姜望,可谓将了师明珵一军。

师明珵要是因此与风头正劲的武安侯产生龃龉,那是再好不过。

师明珵若是忍了这一次,她也没什么损失。军督失,总督不失,她还是赢。

倒是不能说苏观瀛拿了姜望当枪使。

负责这次南疆官考,对姜望在齐国官场的好处是非常大的。若是经营得当……往近了说,对于南疆的巨大利益,他已经拿到了一双合情合理的筷子,随时可以大快朵颐。往远了说,他将来要进兵事堂或政事堂,今日编织的门生关系,都可以是强有力的支持。

无论目标是为帅还是为相,总是需要有人支持你的政治理想的。

只是若早知如此,姜望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苏观瀛。

他来南夏的目的还真很纯粹,一为大燕廉氏,二为潜心修行。完全无意卷入什么南疆官场的竞争,真要混官场,他早就在临淄混起来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当然,或许在某些人的眼光看来。相对于已经趋于稳定的齐地官场,南疆正是一片未开发的沃土。在齐夏战争里大放异彩的武安侯,选择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赴夏,恰恰是极具政治嗅觉的行为。

就连薛汝石,也是这么想的。

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积极地来纳投名状。

姜望一到南夏,就拿到了此次官考主考官的位置,下手如此“稳准狠”,无疑更让人确信他是来南夏坐席分羹的。

你说你年纪轻轻,天下知名,来南夏只是为了静修,这话谁能信?

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姜望索性也不解释。只是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让人送到屯驻在长洛府的冬寂军驻地。

不管师明珵怎么想,他的态度做到位。要不是怕没了缓冲余地,他亲自去登门拜访的心思都有。

只求这些个人总督、军督,别动不动把他拉扯进麻烦里来。

薛汝石走后的第二天,顾永也来登门拜访。

具备外楼境修为的他,当初在岷西战场尘埃落定后选择投降。投降时间晚于薛汝石,立功也远少于薛汝石,所以战后只是做了一个城主。

如今当然也想更进一步……

顾永也并不是最后一个。

当初他和重玄胜在夏地接受的降将,几乎是排着队来拜访。当初被姜望提剑逼降的耻辱历史,如今反都成荣勋啦。

我是武安侯亲自恐吓的!

我在元月就已经弃暗投明,向武安侯投降了!

诸如此类,越早声音越大。

所以说这就是官道的麻烦之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能够在官道上突飞猛进的人,一定要平衡好各方面的利益关系。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反过来说,鸡犬若是不能跟着升天,又凭什么助伱得道?

连番的拜访中,师明珵的部将也来了一次。

不过却是没有说别的,只送了一份礼物,说是庆贺老山这里的武安侯府落成。

意思也是相当明白,这位五大三粗,向以“性烈如火”形象示人的冬寂军统帅,完全认可姜望担当此次官考的主考官,对此并无半点芥蒂。

当然他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至少在明面上,此事已轻轻揭过。

“你这侯府真是热闹,这几天门槛都快叫人踏破了。”廉雀笑着说道。

此刻他正在打铁。

姜望专门叫人在别苑里给他隔出了一套用于炼器的院落,一应匠炉、磨石、铁锤等等,虽然不如南遥廉氏那里品相那么好,却也一应俱全。

褚幺在旁边站桩。

炉火升腾间,周边的温度也很高,黑瘦小子脸上身上不断冒汗,却一动不动。

姜望用一根棍子,敲敲他的胳膊,敲敲他的腿,规范他的桩姿,嘴里道:“本是想来南夏躲个清静,没想到也不可得。”

“像你这么炙手可热的人物,怎么可能清静?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漩涡中心。就像这块铁……”

廉雀随手用长夹将烧红的铁块丢进水桶中,发出剧烈的滋滋滋的声响:“烧得这么红了,怎么静?”

“待这次官考结束,我就闭门谢客。”姜望说着,又问道:“研究这么多天了,研究出来一点什么没有?”

“我早说过,大燕廉氏已经没了。什么传承,什么荣誉,都是没影的事情。”廉雀倒是很豁达:“螭潭的水很适合淬火,可以说是最适合淬火的水之一,且在不同的温度下有不同的反应。找到这个,我已经赚了。”

姜望撇了撇嘴:“还想着说看你一步登天呢。觉醒个什么转世身什么的……雪国那个谢哀,直接成冬皇了都。”

廉雀哈哈大笑:“我也想啊。可惜上辈子不够努力,没怎么安排好。”

“那这辈子努力点,为下辈子早做打算。”姜望敲了敲褚幺的脑门:“沉心静气,不要分神。”

要一个好动的九岁孩子静心站桩,自己却在旁边喋喋不休,此外还有打铁声哐哐当当,实在有些难为人。

但褚幺熬是熬得辛苦了点,却没有叫过苦。

廉雀又说道:“但是自齐夏战争后,我修行起来快了很多,不知有没有大燕廉氏的原因在……你那次镇祸水,看到了什么?”

姜望沉吟道:“我看到了龙头鱼身的螭吻虚影,悲泣而东,像是传说中的那样。我在你的那块命牌上,感受到了大燕廉氏的责任和承担。你的修行速度变快,大概跟你的命牌承担了部分责任有关。”

廉雀若有所思:“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去祸水试一下?”

“……好歹神临之后再说。”

“神临神临,哪有那么易得。你以为都是你?”廉雀将凉透了的铁块夹出来,扔在了铁砧上,又喊了声:“褚幺,你能神临吗?”

“当然能!”褚幺压根也不理解神临的概念,但是大声回应。

这一开口,劲就泄了,再也站不住桩,一屁股摔在地上。

廉雀哈哈大笑,身内如有火炉沸腾,拎起大锤,狠狠砸落——

铛!

铁块顿成铁饼。

……

……

“打铁、炼丹、烧菜,做事情要讲究火候,做人更是。”

“你有没有走过夜路?”

“我是说,在一条四下无人的小路,没有灯,没有月,没有声音,你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是幽黑幽黑的……你说,那像什么?”

说话的女人坐在一张条凳上,身姿很板正。声音却是晃悠悠的,总也落不到实处。

“像一头张开了巨口的怪兽,随时要吞掉你。”她自己回答道。

她轻轻一弹指,一点火星落进烟锅。

她乌黑的丰唇叼住白色的玉质烟嘴,有一种奇妙的反差,特异的美丽。

她快速吸了几口,将旱烟吸燃。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不不,你没有力量,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没有反抗黑暗的能力的你,独自走着夜路。恰好迎面走来一群吆五喝六的壮汉,你怎么想?你害不害怕?”

她吐出来的那一口烟雾散开了。

于是显出对面一个男人浮肿的、略显肥腻的脸。

这张脸上挤出了笑容:“不是,那为什么要走夜路呢?为什么要去没人的地方呢?可以早点回家的。”

男人双手大张,被浸了桐油的绳索,绑在立起来的木柱上,动弹不得。

女人又吸了一口烟,瞥了一眼男人身上的绸衣:“你有没有上工到很晚的情况?你会不会买不起繁华地段的房屋、只能住到人烟寥落的远郊?你有没有住过那种棚子,茅草搭的,只有一扇摇摇晃晃的门,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倒下……你有过这些经历吗?”

“没……”男人摇头:“没有……”

“所以你不能理解。”

“但这种情况是少数吧?正经人谁半夜上工……呃,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执行宵禁,晚上都不准出门。”

“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我诚意为百姓着想。”

“好吧,刚才我说得有些不真切。那不是无人的小路,那是喧哗的大街。那不是没有月色的夜晚,那时候灯红酒绿。并不是无人注视那一切,附近有很多人,很多人走过……”

这时候可以看到女人的脸。

她用一枚玉环束发,长得眉眼冷落,无端疏离,美得有一种厌世感。

她敲了敲烟灰,说道:“但是那个没有力量的你是真的,迎面走来的那群人也是真的。后来发生的一切……你被吃掉了,也是真的。”

“怎,怎么会。”男人的表情很勉强:“大庭广众之下,岂会如此,朝廷不会允许妖邪横行。”

“当然,当然。”女人点点头,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正式认识一下。我姓赵,我叫赵子。良时第一的‘子’。对,只有一个字。”

“我叫陈……”

“好的小陈,很高兴认识你。”名为赵子的女人说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请……请问。”

“你觉得这个世界公平吗?”

男人认真思索了一下才回答:“很公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抽烟的女人若有所思:“昨天你为什么扇了路过那女子一个耳光?”

“我不过跟她开个玩笑,她竟然骂我。”男人到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愤慨:“大人,您说说看,我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当然,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可以向她道歉。”

女人轻轻一叹:“所以说,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但拥有力量的人并不觉得。”

“怎么会?这个世界很公平。我的力量,也是我辛苦修炼出来的。”

“好。”女人笑了:“谢谢你帮我解惑。”

“不客气。这位大人,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爹是江永知府……”

女人没有听完。

熄了旱烟,从条凳上起身,姿态婀娜地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话:“烧死他。烧足十二个时辰。”

姓陈的男人大喊:“不,别,大人,有话好说,条件可以谈!”

但女人已经离开了这里。

此处是一间破庙,蛛网尘布,神像不知被什么蚀掉了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前方。耳朵也掉了半只,所以大概是听不到祈祷的。

不知从哪里走进来三个人,一作渔夫打扮、一作行商打扮、一作力夫打扮。围着捆在木桩上的男人转了片刻,仔细计算了分量后,开始在男人身上抹一种白色的油膏。

“干什么!做什么!凭什么?”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拼命挣扎:“你们图什么?图钱?我可以给,可以给很多!功法?兵器?女人?你们想要什么?”

渔夫和力夫都不吭声。

行商打扮的人悠然说道:“是时候让你认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什么真相?什么真相!我做什么了你们就要这样对我?说啊!你们说啊!”

“那个女人?她只不过一个凡俗女子,我等皆是超凡修士!难道你们竟然在意凡人?再说,我也没杀她,她还好好的!纵然有罪,我罪不至死。我罪何至死?无论夏律,齐律,三刑宫律,我都罪不至死,你们要讲法律!你们干什么,别往我身上抹!你们住手!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你答对了。”行商打扮的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让他剩下的声音变成‘呜呜呜’,另一只手则用白色油膏抹了他满脸,慢慢说道:“不公平,就是世界的真相。”

细致地抹完之后,他取出一块方布,开始擦拭自己的手。五指全都擦尽了,便将这块白色方布盖在男人脸上。

他的手指轻轻一划,一缕火焰跃出,男人身上的油膏开始燃烧。

然后三个人鱼贯而出。

走在最后的力夫打扮的人,还贴心地带上了庙门。

将江永知府之子的惨嚎声,留在了这座破庙里。

“不会提前把他烧死吧?”

“怎么可能?我算的分量刚刚好,一定能烧满十二个时辰。”

“我刚看你,好像多抹了一点。”

“是吗?”

“真的,我也看到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抹的,你们都抹了好吗?”

“但是我们抹的分量都很标准。”

“我也很标准啊!你要是不信,就在这里守着看,少一刻钟都是我的责任!”

“那还是走吧,怪瘆人的……”

“不是,现在说瘆人了。这焚尸膏不是你研究出来的吗?”

“君子远庖厨你懂不懂?”

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

“公平的世界会到来吗?”

不知是谁在问。

“当然。”

不知是谁在答。

(本章完)

第1678章 日照虎台

贵邑城外,有一处名胜,曰为“虎台”。

昔者阳陵侯薛昌与广平侯郦复争道于此,一度引得万人空巷。

昔日虎台今在,昔日公侯成黄土。

但虎台等闲时候其实并不开放。

因为在虎台之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司玄地宫”。

大夏鼎盛之时,满朝公卿,有过半之数,曾求道于司玄地宫,可见它的重要性。

放诸于外,是可类比于齐之稷下学宫的。

南夏总督府这一次正式召开的南疆官考,最后的官试,便在虎台举行。

整个南夏有志于官道者,只要满足了基础条件的,皆参与了这次大规模官考,考试共有城试、府试、官试三级。

最后来到虎台的,一共有三百人。

能走到这一步的,都已经是难得的人才,就算这次考得再差,也会有个官身。

而这三百人中,将优中选优,决出南夏二十个郡的郡守。

南夏本有二十一府之地。

但是在齐夏战争期间,锦安府边军意志顽强,齐军各路屡攻不破。待得同央城决战结束,贵邑城破,锦安府边军惧怕齐人报复,因而举府降了梁国。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

如姜望这样的齐国高层当然知晓,这本就是让梁国牵制夏国东南的条件。

梁国并不弱小,康韶当初能够成功复国,又能够在逐渐恢复元气的夏国面前,始终保持强硬态度,这本身就是力量的证明。

一是有着剑阁的支持。

二则,梁国宗室与血河宗也长期保持着紧密的关系。

两个当世大宗给了梁国人相当的底气。

梁夏两国之间,是崇山峻岭,险峰相绝。

中间的问剑峡,只有一条栈道相连。

剑阁于此控扼险关,可谓万夫莫开。

而锦安府的重要性就在于——当它归夏,它就恰好堵住了问剑峡往西北去的出口。

当它归梁,它就是梁国往夏地来的桥头堡!

锦安一失,奉隶、会洺、绍康、宛兴,皆成边府,边防压力何止倍增?

由此也可以说明,齐国灭夏虽然是高山压卵、大势滔滔,背后所做的努力,却是半点也不少。

当然,齐国非夏。

今日之南夏,奉隶、会洺、绍康、宛兴这四府就算不陈一兵一卒,梁国人也未见得敢过境一步。

师明珵率冬寂军没有驻扎在这四府,而是屯驻在长洛府,亦体现了齐方对威胁程度的判断。

今时日照虎台,文气涌动如云烟。

三百名考生正在应考,一人一案,间隔三步,笔走龙蛇,书写策论。

策论共有三道题目。

苏观瀛亲自出的题,题曰“吾欲大治南疆”。是很清晰但也很宽泛的一个题目,公开让一众考生对治政南疆出谋献策。

师明珵出的题目,题曰“祸水之祸何绝也,斯为夏言”。

姜望被催得没法子,也出了一题,题曰“齐夏本一宗”。

不难看出来,武安侯给了一道送分题。考生想不得分都难,当然,在这样泛泛而谈的题目里,要得高分也更不容易。

场边甲士皆系红袍,执兵林立,另有武将按剑巡行,监督各处。

最上首的位置。

南夏总督、朝议大夫苏观瀛居中而坐。

南夏军督、冬寂军统帅师明珵坐于左侧。

武安侯姜望坐于右侧。

三人是并坐的。

虽然姜望未在南夏挂有一职,但以地位和影响力而言,说他是南夏前三的人物并不为过。

当然,这只是在明面上来说是如此,齐国在南夏还另有大人物存在。

“谢大夫破贵邑的动作非常漂亮,以雷霆之势先一步镇住了司玄地宫,围而不打。然后强攻贵邑,逼降安乐伯后,再回转接收司玄地宫,因而此地几乎未受什么损伤……武安侯应当知晓?”主位上苏观瀛问道。

“我还真不知道。”姜望苦笑:“我当时并不在谢帅旁边,而且晕了过去。”

长相凶恶的师明珵哈哈大笑,须发乱颤,如一头怒狮。

他们的声音都留在高台,倒也不虞落到考场里去,影响了谁。

从面上看,南夏总督和军督还是非常和谐的,有说有笑,谁也不冷落谁。

“阮监正坐镇司玄地宫这么久,也不知现在整理得怎么样了。”苏观瀛说道。

钦天监监正阮泅现今正在司玄地宫中,这事情姜望还真不知道。他向来上朝只是站岗,无非换个地方修炼。

师明珵瓮声道:“大夏皇宫里最精华的藏品,被夏太后一把火烧了。有赖安乐伯明事理,方才保下了一些。至于司玄地宫,里间珍藏,曹帅当时就拖了上百车归齐,余下的应当寥寥。阮监正整理司玄地宫,隔绝内外,我看更多是清理朽骨,挨个解决那些坐死关的老家伙。”

“未见得还有吧?”苏观瀛说道:“当年天子亲征来此,就把司玄地宫打破了一次。过去这几十年,夏国人攒下这家业已是不易。要说还能有什么积累,本督是难信。”

“所以说是清理朽骨。”师明珵道。

阮泅暗中坐镇司玄地宫,当然也有坐镇南夏基业的原因在。齐国不肯在明面上给楚国压力,但也不能对刚打下来的夏地那么放心。

“两位大人。”姜望不懂就问:“说起来我去过稷下学宫修行,也知道牧国的厄耳德弥,不知道它们同司玄地宫有什么区别呢?”

“说有区别呢,它们都是洞天。说没有区别呢,它们又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苏观瀛笑道:“司玄地宫的前身,就是天柱司玄天,在三十六小洞天中,排名第十四。夏国代代经营,才有了今天的司玄地宫。”

福地……洞天!

姜望心中豁然开朗,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信息。

苏观瀛继续道:“咱们的稷下学宫,承继的是旧旸帝国的太阳宫。前身是金坛华阳天,在十大洞天中排名第八。旧旸皇室经营千年,方成太阳宫,后来被战火摧毁。及至咱们齐国崛起,在武帝手上方才将之复原,且更胜以往,因便有了今日的稷下学宫。”

师明珵也道:“厄耳德弥的前身,则是左神幽虚天,在十大洞天中排名第九。明明是天地所孕,求真之处,倒叫那苍图神据为己功,说什么神的智慧。哈哈!”

“大帅慎言。”苏观瀛轻声道:“当今世界形势,咱们与牧国是友非敌,还是要对他们的至高神灵保持尊重。”

“哈!也不知祂现在是死是活。”师明珵满不在乎:“牧天子是个有手段的,本帅对她老人家甚是佩服。”

十大洞天自是远在三十六小洞天之上,无怪乎苏观瀛说司玄地宫和稷下学宫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不过,大小洞天,乃至于福地,它们的具体区别在哪里呢?

姜望虽然在稷下学宫进学过,但对稷下学宫仍然不能说了解。

此刻也只是兀自皱眉:“那太虚幻境里的七十二福地,又是怎么一回事?如两位所说,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这些都是天地所孕,求真之处。太虚派竟强大至此,独占七十二福地么?还是说当初建立太虚幻境的时候,诸方皆贡献了自己的福地?”

“福地在手,谁肯轻纵呐。”师明珵叹了一口气:“要说这事,我还真的很佩服虚渊之。那老头子是个令人尊敬的,的的确确心怀天下,未有私念。”

“对太虚派祖师,我倒是并无了解。”姜望道:“不知这话怎么说?”

师明珵道:“洞天的价值,远在福地之上,不止百倍。虚渊之为了推广太虚幻境,将太虚派的太虚阁楼贡献出来,以固定的份额,分配给七十二福地的拥有者,这才换得了这些福地。若非能够从中得利,谁肯放开自己手里的福地?”

“太虚阁楼的前身,是朝真太虚天,在三十六小洞天中,排名第二十三。且太虚派将它经营得非常好,并不输于前列。虚渊之将它贡献出来,可谓剜心奉人,直接引得太虚派好几个长老叛门!因为他要以洞天换福地,很多势力都高价争夺福地,以此参与到太虚阁楼的分配中,可见其珍贵。

而虚渊之所求,也只是为了以七十二福地增强太虚幻境对神临修士的吸引力,使太虚幻境得到更快的成长。”

“但事实上好像并没有很理想?”姜望问。

师明珵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尤其是太虚幻境这种革新时代的事物。不幸的地方在于……虚渊之虽然顶着各方压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换来了七十二福地加入太虚幻境体系,但那个时候却没能通过诸方决议,太虚幻境的消息长时间被封锁,一直只在小范围开放。所以他的朝真太虚天,差不多是白换了。”

“现在不也慢慢放开了么?”苏观瀛道:“有时候动作太快也不见得是好事,对于这种动不动就要革新时代、造福现世的事情,我认为再怎么审慎也不为过。”

很显然,就太虚幻境来说,师明珵的态度是支持的。而苏观瀛的态度则相对谨慎。

仅在齐国内部,对太虚幻境就态度不一。放诸天下,必然存在更多异见。

现实的阻力有多么强大,真正前行的人完全能够有所体会。

真的很难想象,虚渊之是如何说服一个个势力,让那些凌于天下的霸国天子都认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古老宗门都承认……如何一步步实现构想,又是怎样抹平那些阻力、将太虚幻境推行现世的。

非大智大勇大毅力之人,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伟大事业。

师明珵这时候问道:“武安侯你是太虚使者,国内明面上最早的一座太虚角楼,就是你的产业,你觉得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太虚幻境?”

“年微不足以洞世情,才浅何足以论天下?”姜望摆了摆手:“我所看到的、听到的,都还太过狭隘,师帅现在问我,我可不知道怎么回答。等我什么时候能够看到世界的真实,再来讨论这等大事吧。”

他之所以刚回临淄就来南夏,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避开齐廷关乎太虚卷轴的小范围朝议。

在出使草原的时候,太虚派的虚泽明曾半路拦车,请他支持在太虚幻境里创建太虚卷轴一事。

他内心里并不同意,但他同时也不能够确认,自己在此事上的想法究竟是对是错。

一方面太虚卷轴的创建,存在太虚派强加干涉意志的风险。但另一方面,太虚幻境的伟大又是毋庸置疑的,太虚卷轴的创建,无疑可以针对性地加强太虚幻境建设,加速它的演化。

越是强大,越是懂得敬畏这个世界。

因而在如此宏大的事务上,他索性缄默。想来那些真正伟大的人物,会有他们洞彻了时光的回应。

“武安侯太谦虚了。”苏观瀛笑道:“这次南疆官考能够如此顺利,全赖武安侯雷霆手段。缇骑巡行,魑魅魍魉无不胆寒。你若才浅,我这总督府岂不是尽是废人?”

姜望欠了欠身:“只是杀几个人而已,算不得本事。”

为了完成这次南疆官考的差事,保证官考在公平的氛围下进行。姜望亲自组建了一支两千人规模的缇骑,骑士全都是在齐夏战争里随他征战的旧部。

一纸征调令,应者云集。优中择优,方成此队伍。这支骑军只听命于他,不与南夏总督府发生关系。

他这大齐武安侯,本也有开府建牙的资格。组建万人以下的卫队,都是符合朝廷规制的,并不需要再另行申请。

趁着这一次监督官考,他也算是顺便组建了自己在夏地的班底。

当然,养这样一支缇骑,也是巨额的花销,仅仅螭潭封地现在的收入,是根本不够支撑的。

姜望目前是以监督官考的名义,请南夏总督府调拨了大量资源,等得官考结束后,就需要自己花钱来养了。

不过那个时候,独孤小对封地的经营应该也已经走入正轨。正好再把德盛商行的生意接入夏地……养兵养马,万人以下规模,问题不是很大。

值得一提的是,薛汝石经过慎重考量后,选择辞任奉隶知府职务,放弃了官考。全身心地投入姜望麾下,负责统领这支缇骑。

时人称之为“老山铁骑”。

卫兵皆披红袍,百人一部,一部监察一府。缇骑散开各处,巡视诸城考场,但有舞弊者、监考不严者,皆以刑责。

姜望自己更是亲自提剑,巡行各府,杀了好些自恃背景的人——无论出自总督府还是军府,都照杀不误。

在夏地归服后的第一场大规模官考中,缇骑不能解决的人物或许会有,姜望不能解决的人……没有。

他如此强硬的态度,雷厉风行的做法,使得这次官考,几乎杜绝弊行。

南疆官考的公平,对苏观瀛和师明珵都是有长远好处的,所以他们也都相当配合。哪怕手底下有人被姜望如杀鸡宰狗一般处理了,且不论心中作何想,面上也只拍手称快。

“杀人不算本事。知道什么时候杀人,知道杀什么人,就是难得的本事了。”

此时的师明珵,看着台下奋笔如飞的考生,眼神深邃非常:“江永知府陈廷谦之独子陈志盛,五天前失踪,至今没有消息,此事武安侯可知?”

太虚阁这个剧透透了这么久,总算写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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