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4章 中央大景,上府十三

姜望独自走出了外仪馆,此时天光已破晓,街上开始有了稀稀落落的行人。

他不在人们的视野中。

此刻他是卞城王。

戴着斗篷,披着黑袍,穿行在陌生的国度。

对于林正仁的反应,重玄胜早有预判。也正是重玄胜建议他——“不妨给林正仁说话的机会,看看林正仁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才没有第一时间杀人离场。

重玄胜曾经说过,聪明人的想法其实更好判断,因为最好的选择从来都不多。

事实证明,杀林正仁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或者换句话来说,庄高羡这一次把林正仁派出来,就是送给他杀的。而他极难回避现在杀死林正仁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大概庄国使臣林正仁之死,才是庄高羡这一步棋的开始。

一件最简单的事情——只要庄高羡能够证明庄国使臣林正仁的死,与姜望有关。那么人族英雄的护体金身,就不再成立。

庄高羡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杀他。

由此延伸……等林正仁去了象国,会不会即便姜望不为所动,闭关不出,庄高羡也要制造林正仁死于姜望之手的假象?

以姜望对庄高羡的了解,这一点极有可能发生!或者说,这至少也可以是庄高羡的布局之一。

而到时候代表道宗国出手的人,会是靖天六友吗?还是镜世台傅东叙?

仔细想来,若再加上那个养龟的姬炎月,还真得罪了景国不少人……

或许正是因为预见到自己的悲观结局,林正仁才如此积极地想要合作。或许有人愿意为庄高羡肝脑涂地,但绝不包括林正仁。

而林正仁又怎会无辜?

卞城王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林正仁所说的那些把他从星月原钓出来的方法,也未见得都是庄高羡的想法,未见得没有林正仁的“创意”。

林正仁在他面前如此的表现,在庄高羡杜如晦面前,也一样会毫无保留——至少会做出毫无保留的表象。

但林正仁说得对,他还很有用。

姜望坚信自己一定能杀了庄高羡,但绝不敢小看这个对手。

所有小看庄高羡的人,最后都得到了惨痛的教训。韩殷之死,其犹未远。

他的每一步棋,都值得反复掂量。

如果说林正仁这一步棋,能够衍生出这么多可能。宋清约去了长河龙宫,又所求为何?

卞城王收敛了对视线的把控,一边思考,一边行走在渐渐增多的人流中。

不多时,便来到了未城城北的集市。

景国礼天府来盛国采购羊毛的车队,正在此停歇,而今天上午,就要返程归景。

在约定的地点等了一阵,仵官王才步履轻松、左顾右盼的出现在视野中,十分惬意且好奇的样子,嘴里还嘎嘣嘎嘣地嚼着什么。

一见卞城王,立即加快步伐,三两步走到了近前。

那嘎嘣嘎嘣的骨头在牙齿下的脆响,让人的心情变得更坏。

卞城王冷冷地看着他:“我说过我不喜欢你们不收钱就杀人吧?”

仵官王愣了一下,连忙道:“我没有啊。”

“那你在吃什么?”卞城王说着,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得自易胜锋的薄幸郎亦是天下名剑,纵然一向藏锋,并不轻易示人,但也总有一些人能够认出来,至少南斗殿的修士不会陌生。很多人都清楚易胜锋死于谁手,不难从薄幸郎上判断出卞城王的身份。

所以他特意请廉雀重新做了一个剑鞘,此剑悬腰,外观已然不同于以往。至于出鞘之后……他不会让人看到薄幸郎出鞘的样子。

“鸡骨头!”仵官王委屈地道。

还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纸袋给卞城王看,里面的确是满满的鸡骨。

唯一比较过分的是……全是生骨,血色甚鲜。

“啊!”他还掀开斗篷,张开嘴给卞城王看,嘴里是嚼碎了的血色的骨头渣。

卞城王十分不满:“这都不是你的身体,伱还要吃东西?”

仵官王戴回斗篷,嘟囔道:“那你也没有说,借来的身体,就不能吃东西啊……”

卞城王更生气了:“我说过我不喜欢迟到的吧?”

仵官王弱弱地抗辩:“我已经提前半个时辰来了,你看人家车队都没到……”

“把东西咽下去再跟我说话!没礼貌!”卞城王冷眸如电,势如霜落。

仵官王缩了缩头,默默地把骨头渣子全咽下肚里去,不敢再吭声。

苏秀行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两位阎罗加入车队的过程并无波折。

名为护卫,一路都在车厢里打坐。

准确地说是卞城王在打坐,仵官王在看眼色,一路无话。

说起来对礼天府的印象,姜望只记得自己在星月原战场杀过一个叫付城的——战后论功才知是出身礼天府的天骄。

很好,景国的仇家名单又加一。

姜望熟读《史刀凿海》,对《景略》篇章并不陌生。

无论是礼天府,还是地狱无门此次目标所在的奉天府,都属于景国“十三上府”。实力强劲,须得格外小心。

景国实行府县制,全国共有四十九府,实力之强、资源之丰富,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从建国之日一直到今天,这四十九府无增无减,悬如日月。

纵观整个现世历史,中央大景帝国的扩张,从来是影响力的扩张。它的衰退,也是影响力的衰退。

他们本国并不扩疆并土,但道属国在天下蔓延。所谓“天下驾刀,以凌诸强”,绝非虚言。

只是在漫长的历史中,斗争起伏无处不在,有的刀折了,如夏国。有的刀钝了,如盛国。有的刀锈了,如西北五国联盟……

这四十九府,在内部亦有区划。分为十三上府、十二道府、十二元府、十二灵府。

当年景太祖姬玉夙依靠道门三脉之力建国,终结了“百家争鸣、宗门共世”,开启国家体制大兴的时代,这一点在《史刀凿海》之中,都只有简略的记载。

彼时景国内部的权力划分,从诸府区划可以略窥。

很明显,十三上府是景国姬姓皇室所治,十二道府由大罗山控制,十二元府归属于玉京山,十二灵府则在蓬莱岛名下。

这四十九府你中有我,彼此交错,纠连成一个强大到恐怖的整体。

但权力不集中,无疑是一个庞大帝国致命的问题。这个问题在景太祖的有生之年,都未能得到解决。这个问题或许也是制约了景国真正一统天下、制约景太祖成就现世人皇的关键问题。

景太祖成于道门三脉,也受阻于道门三脉。

直到姬符仁坐上那张龙椅。

景文帝何以为“文”?

就是因为他承太祖之志,润物无声地解决了景国权力不集中的问题,把诸府治权都收归朝廷。

只保留了道德府、元始府、灵宝府这三府作为三脉自治,名义上是“述道之所”。

时至今日,道门三脉的影响力依然无处不在。

如玉京山之于庄国,蓬莱岛之于盛国。

但天下道属国无论归于何脉,皆要以景为宗。

如斩祸、御妖之统帅,必出于大罗山。杀灾、荡邪之统帅,必出于玉京山。灭难、诛魔之统帅,必出于蓬莱岛。

但景八甲的最高调度权,仍然是在大景朝廷的掌握中。

礼天府这支采购羊毛的车队,并非归属于什么大豪商,能够越境跨国,多亏了中域治安良好。

中域之内,景直道四通八达。确保景国大军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到中域任何一个地方。

景直道无论经行哪个国家,都需要当地国家悉心维护。这条直道上,绝不允许有凶兽肆虐,盗匪横行。毁坏景直道是大罪,一旦被发现,镜世台要追杀到天涯海角。

卞城王和仵官王没有一路跟到礼天府去,而是在半道就离开了车队,以步行的方式靠近奉天府。

游家是奉天名门,出过很多强者。

如九百年前在昆吾山顶约战凰唯真,与之巅峰对决,曾任南天师的游玉珩……呃,被活活打死,极大地丰富了昆吾山的资源。

如四十年前与姜梦熊搏杀于祸水,号称“中州第一真人”的游钦绪……呃,被砸破了道躯,击溃了道则,回到中域苟延残喘了十载,而后寿尽而亡。

再如摘下了黄河之会魁名,号称“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的绝世天骄游缺……

当然他的现状众所周知。

再强的底蕴也禁不起这么损耗,所以游家也早就从景国顶级名门的位列里退出。

如今说是虎死不倒架,究竟有几个人在乎,还能被谁慎重对待,也是不好细究的。

游缺的横空出世,可以说是承家族千年之重望。他流星般的陨落,也将游家砸进了深渊。

现在市井都传言说,游家没有出强者的命。还有说九百年多前的凰唯真,不仅仅是打死了游玉珩,还打碎了游家的“运”。总之是传得非常邪乎。

要杀游缺这样一个道心崩溃、修为从神临跌落的废人,并非难事。理论上任何一个阎罗,都有能力做到。

真正难的,是如何在杀死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逃离景国。

之所以这次行动需要十大阎罗入景,其中大部分阎罗的任务,都在于实现后者。怎样隐藏动静,怎样阻绝游缺遇刺的消息的传递,怎样迟缓镜世台的运转,怎样拖延景国强者的追击……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无声无息地杀死游缺,游家等个十天半个月才发现,届时地狱无门已经逃到天边。

但这也只能是想想了。

卞城王和仵官王正在一间茶室里装风雅——游家祖宅所在的泰平城里,就这家茶室的位置比较让卞城王满意。

与游家老宅相距两个街区,瞬息可至,又不会太显眼。

茶是没有喝的。

卞城王压根没有摘面罩,仵官王也是埋头不语。

甚至这一路同行,他俩也是谁都没有吃喝过。都非常默契地不信任对方。仵官王吃个生鸡骨的零嘴,还要趁卞城王不在的时候自己去弄。

在缄默之中,忽听得“嗐”的一声。

长发披肩的秦广王,大咧咧推门进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比起两个非常敬业地隐匿气息的阎罗,他闲散松弛得像是个摆烂的无业游民。

“好消息讲给我听。”卞城王声音冰冷,冲对面抬了抬下巴:“坏消息讲给他听。”

仵官王默不作声。

“啧。”秦广王摇了摇头:“你这一开口,组织资深成员的感觉就有了。”

仵官王使劲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之大,让人很担心他这颗脑袋会掉下来。

“那么我先说坏消息。”秦广王一屁股坐在卞城王旁边,道:“泰山王入境的时候惹了点小麻烦,在靖天府那边不小心杀了一个巡城的卫兵。虽然我们已经把痕迹抹掉,但这种事情,镜世台是一定要查出结果来的。层级递增,最多三天,就会出现足以捕捉到我们行踪的缉凶高手。此外,楼君兰现在也在泰平城,有她在,就能迅速调动景国的国家力量,我们一旦暴露,逃跑的时间会无限缩短。”

卞城王眸光微抬:“一个坏消息?”

“都是增加任务难度嘛。”秦广王语气轻松:“我认为可以合并起来算一个。”

卞城王起身就要走。

“诶诶诶。”秦广王伸手横拦:“这是何意?”

“你们喜欢找死的就自己组队。”卞城王冷酷地道:“别拉上我。”

“哈,这么无情?”秦广王一边拦着不让走,一边看向仵官王:“大家都是一个组织的,你听听看,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仵官王立即表态:“这个泰山王也太碍事了!关键时刻出乱子!”

他从黑袍中探出苍白的手,慢动作握成一个有力的拳头:“老大,我们应该给他一点惩罚,以儆效尤。”

看来已经被卞城王调教得很成熟了。秦广王淡淡地想。

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想怎么惩罚他?”

仵官王声音低哑:“属下请求现在就去做这件事,把他变成尸体,和我一起为您效忠。以后行动的时候他不会少出力,不行动的时候他不会多惹事,而您可以少分一份钱。”

秦广王不再理他,回头看着卞城王道:“听听好消息也无妨。”

卞城王冷冷地坐了回去。坐到茶桌另一边。

此刻三位阎罗分三边而坐。

秦广王取过属于卞城王的未饮过的茶汤,以指蘸茶,在桌上迅速绘了一幅院落布局图。

“好消息是——游缺在现在的游家,几乎是边缘人物。且已经边缘了很多年。离群索居,无人理会。可能我们杀了他之后过很久,都没人知道他被杀了。”

(本章完)

第1955章 无人不死

坏消息是行动的时间已经不多,行动的风险再次拔高。

好消息是……还有机会。

“景国立国四千年,所有的路都有人走过,所有的位置都有人在,往上走的空间已经非常狭窄。现如今有些前途可言的年轻人,都在天京城发展。如有选择,谁愿意留在泰平城?

“这地方说是名府雄城,但荣耀早已蒙灰,又非边境重镇。说耽于逸乐、军备松弛,都是说得好听了。我早一天过来,城主家里走了好几趟,连个动静都听不到。

“游缺当初离开天京城,就是已经失去了竞争的机会,被赶回了老家。

“现今他独自住在东北角的小院里。喏,就是这一块。”

秦广王用手指虚划着:“这地方游家的仆人也是不怎么来的。没把他丢进柴房或者赶出家门等死,只是为了游氏子弟起码的体面。游家现在只当没这个人。”

游缺在道历三八九八年的伐卫之战里道心崩溃,至今已有二十多年。

这是相当漫长的时间。

能用的不能用的办法,游家肯定都试过,但都无济于事。

他放弃了自己,最后游家也放弃了他。

仵官王僵硬但有条理地道:“那这个任务就很简单了,给泰山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让他在不制造动静的情况下,捏死游缺,提颅来见。你们先走,我在这里跟他交接。”

说起来现任泰山王的确是身材高大,血气充盈,体魄很不错……但仵官王这厮也觊觎得太明显了。

秦广王有些危险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招人是为了给你进货吗?”

仵官王往后缩了缩:“我只是给组织出谋划策……伱可以不同意嘛。”

能在地狱无门里存活下来的,不可能真有蠢货。仵官王觊觎泰山王的尸体,泰山王也不蠢,不会去做必死的事情。他之所以总惹麻烦,只是有些时候会失控。

卞城王并不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涌,保持着冷酷的姿态:“如果杀游缺真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客户随随便便就可以动手解决,为什么要花大价钱找我们?”

他看着秦广王:“如你所说,地狱无门不必深究客户的意图。但是在行动之前,我必须知道我将要面对的危险是什么。”

就算有二十多年的时光,验证游缺已经是个废物。

就算有再多的理由,来论述游缺的无害。

但仅仅有人高价悬赏刺杀游缺这一件事,就足以说明游缺的危险。

要么游缺不简单,要么游缺牵扯到的东西不简单。

一个断绝了未来的人,也被剔除家族继承序列,不存在权利斗争。离群索居多年,更没有利益竞争……那么为什么,还有人要下血本,买凶杀他?

请地狱无门出手,价钱可不便宜。

他倒宁可游缺已经重塑道心,重回神临,又或仍然得到家族重视,被保护得很好。那样危险尚在已知的范畴内,拼或不拼,都可以好生掂量。

现在都不知道迷雾里的危险是什么,不知是刀山还是火海,贸然拿命去探……有几条命可以这么犯蠢?

“你说的对。”秦广王思考着道:“但时间已经很紧张,又是在景国,我们行动很受限,恐怕很难查得太清楚。”

“要不然叫泰山王先去探探深浅?”仵官王冷不丁地来集思广益。

秦广王忍无可忍,一巴掌把他拍到了地上。

他像是一个摔碎了的泥偶,连声惨叫也没有,骨头和筋肉各自分离,瘫软在他的黑袍下,像是一滩烂泥。

过不多时,又有灵性降临。骨头重新拼凑,血肉继续攀附,黑袍又被撑起来,仵官王摇摇晃晃地坐定了,嘟囔道:“我不说话就是了。”

卞城王当然没有错过两位阎罗的力量表现,但目不斜视,声音冷漠:“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楼君兰应该是应天府人士。她为什么会来泰平城?”

秦广王显然早已调查过,说起来头头是道:“她现今在景国军机楼任事,职务是‘兵曹参军’,有兵巡之权。景国军机楼每年都会选在不同的时间,巡查各府兵治,以免兵事废驰。楼君兰刚好负责奉天府,现正巡查至泰平城。”

卞城王没什么波澜地道:“也就是说,她在这个时间点来到泰平城,只是巧合?”

“目前只能这么说。”秦广王道:“我们不可能查到更详细的情报了。”

“我不相信巧合。”卞城王冷酷地道。

仵官王耷拉着脑袋,也不知是想点头还是想摇头。

秦广王若有所思:“你还有什么感受?”

卞城王直言不讳:“游缺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前途尽毁,离群索居,被家族放弃。太容易让他联想到一个朋友了。

“可你还没有见过他。”

“所以我说是感觉。”

“我相信你的直觉。”秦广王点了点头:“但任务已经接下来了,我们就必须要拿下。地狱无门做到今天,口碑很重要。”

“打扰一下。”卞城王不很客气地道:“口碑?”

秦广王坐姿随意,眼神玩味,语气却很认真:“只要价钱合适,天下无人不死。”

……

……

游家老宅也算是惯见风雨。

当年游玉珩在时,别说奉天府诸城了,天京城都常有达官贵人特意过来拜谒。游家的祠堂,积了多少真情实感的香灰。

及至游钦绪剑横中域,那也是深山之中,常有远亲。

等到游缺黄河夺魁,也多得是叔伯长辈,关照故旧。

说起来游缺能够参与必胜的伐卫战争,在殷孝恒麾下独当一面、独领一军,那也是叔伯们照顾的结果。

不然大景泱泱四千年,多少世家豪门,大好的机会,岂有轻易与你?

可惜游缺未能把握得住,反是一蹶不振。

今日之游家,在天京城的大宅都是门庭冷落、车马稀疏,更别说位于泰平城的老宅了。十天半个月也未见得有谁来拜访一下,祠堂里的香火,也都是游家人自己续着。

这天来了稀客。

来者是风头正盛的国之天骄楼君兰。

当初黄河之会上,也是和陈算竞争过外楼场名额的,后来惜败于天机之下……当然,那一届黄河之会,景国连弃内府、外楼赛事,他们也是白争了一场。

楼君兰出身于号称“应天第一家”的楼氏。

这一宗如今最有名的强者,乃是现在的中域第一真人——楼约。

以中域之广,强者之众,能够称名第一,在个人武力上压服诸如镜世台首、八甲统帅等强大存在,其实力之恐怖,可见一斑。

楼君兰本人也是神临成就,金身不坏,在妖界战场经受过考验,未来大可期许。

位于泰平城的游家老宅里,一时还真找不出有资格接待她的人。

只能守祠的家老尽出,列队候于门外。

今年二十有七的楼君兰,五官生得精巧,一副可人模样,只是眉宇间很见清傲。今日还穿戴了软甲,就更冷肃叫人难以亲近。

“不必拘礼。”她才下了车架,就一摆手,止住寒暄:“本官巡奉天府兵事,为公至此。思及游氏先祖,壮怀在心,来此上一炷香罢了。”

现场资格最深的家老,是当年游钦绪的幼弟游钦维。

相较于其兄曾经名震中域的勇力,他是垂垂老朽方证神临,常言道途艰难、洞真无望,不过守祠续谱,勉强维系家声。

听得楼君兰此言,游钦维点了点头:“多谢楼姑娘挂怀,请这边来。”

楼君兰在抬步跟上之前,又淡看了其他人一眼:“游老先生一人带路即可,其他人不必跟着。”

游钦维亦摆了摆手,于是众皆散去。

待得看不见游钦维与楼君兰的身影了,游家嫡脉这一代年纪最小的游世让,便忍不住牢骚了:“傲什么傲啊,谁求着她上门?”

“你就偷着乐吧,没给你一巴掌。你眼珠子都快挂她身上去了,还想要好脸?”旁边有个家老道:“在参与星月原战争之前,她比现在还要傲。”

游世让于是便冷笑了起来。

星月原之战,齐天骄胜景天骄。于参战的每一个景国天骄来说,都是人生污点。

毕竟景国人从来都习惯了胜利。

游氏祠堂中,楼君兰在历代游氏强者的牌位前,认认真真地上了一炷香,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如何未见游惊龙?”

站在一旁的游钦维,眨了眨眼睛,似是想了一阵,才想起来楼君兰问的是谁。

昔年观河台上,游缺一掌翻天,使得长河龙君惊曰“绝世”。

故得美名“游惊龙”。

已经数十年不复闻也!

“江山代有才人出,宝晦珠隐终不明。”游钦维叹道:“昔年游惊龙,泯然众人矣!我都不太关心了,楼姑娘却还记得吗?”

楼君兰道:“自游惊龙后,内府魁名再未归于大景。或是一代不如一代,我不免自惭。”

游钦维轻轻梳了一下白须,意有所指地道:“往前的不说,万俟惊鹄若还活着,也不见得就不如那姜望。”

万俟惊鹄便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景国原定的内府场参赛天骄,由玉京山所指定。却也早先就击败过大罗山出身的天骄徐三,正天府裴氏、裴星河的侄子裴鸿九,具备无可争议的实力。最后却失陷于妖界,死于非命。

从而引发了一场景国内部彻查自纠的行动,也导致景国接连放弃内府场、外楼场,紧急召回太虞真人李一,让包括本国淳于归、赵玄阳在内的所有神临天骄,全都没能展现光彩,黯然失色。

楼君兰并不延伸,只把事情讨论的维度,局限在内府魁名上:“单就那一场内府魁名,万俟惊鹄的确有挑战姜望的实力,但要胜之,希望恐怕不大。那秦至臻根基何等深厚,纸面实力高出一截,却也输了争杀。虽然我不想承认,但道历三九一九年的内府场竞争之激烈,古今罕见,而彼时的所有内府境天骄,现在都已经被姜望甩得很远了……那时候很多人都能与他争个胜负一线,现在竟不知谁能为他对手?”

“所谓时也运也。”游钦维道:“黄河魁名加身,如长虹贯日,自然天下无匹。当年观河台上赢的若是秦至臻,现在也说不得像那秦长生一样,能在神临境称一句‘秦无敌’。”

游钦维本人的修为虽然不怎么样,楼君兰作为后来者,也自信已居其上。但其兄毕竟是曾经的中域第一真人,他的眼界是不容小觑的。

“游老先生此言,令我深思。”楼君兰琢磨着道:“黄河魁名是煌煌大势,人道之运。有乘势而起,也有为势所压。受不住势的,便如左光烈星陨清河郡,游惊龙碎心野王城?”

“野王”即是游缺当年所屠之城,亦是卫国曾经的重镇。游缺就是在这里道心崩溃,从此沦为废人。

见楼君兰话语之间总是不离游缺,游钦维知道这一面不可避免。终于道:“游缺自当年之事后,愈发孤僻怪诞,独居一院,素来不与人交流……恐有失仪。”

楼君兰正容道:“我当登门拜访。”

游钦维遂不再拦。

说真的,游家也没人能拦得住楼君兰了。肯在这里婉转一番再打招呼,已算得上楼君兰给面子。

一路引至这幽深如海的大宅里的孤院,碎石路上都能见得荒草,不知多久无人拜访了。游缺什么时候死在这里,大约也没人知道。

游钦维却也不掩饰什么,行至小院门前,才拿起门环,轻轻扣了扣门:“游缺,有客人来看你!你收拾一下。”

过了一阵,才有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别看了,我不在。”

楼君兰上前一步,很有名门之后的风度:“晚辈应天府楼君兰,冒昧拜访,还请先生赐见。”

那声音不耐烦地道:“不见不见,说了不见!”

游钦维扭过头来,面作难色:“你看,这……”

楼君兰礼貌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便……”

她一掌拍开了门,走入里间,才淡淡地道:“冒昧了。”

小院之中的风景,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此刻正是下午,夕阳垂照。一个穿着粗布麻衣,仅以木簪束住长发的男子,拿着锄头正在锄地。这时顿住锄把,淡然回望,眼睛里沁着一种平静的孤独。

他的五官还是中年人模样,但白发已经很多。年轻时候大概是英俊的,但如他的白发丝一样,已经枯萎了。

在他身后是葱葱绿绿,各种各样的蔬菜。

这处寂寞的院落,被他打理成了菜园。

地里垄间,有鸡群觅食、踱步。

那边屋檐下卧着犬,见得生人来,已经立起,并竖起了尾巴。

午后暖光,照似寻常农家。

数十年离群索居。

似也不那么寂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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