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 过渡之痛 幼稚空想

这种过渡可能是混乱的,甚至可能是残酷的。

因为历史上的第二次大陆会议召开之前,大量的手工业者、市民贫民等,已经组织起来,要求改变继承法、公地垦殖权、以及财富数量达标才能有议事权等。

英国后来阻止西进,除了土地投机商反对,也确实有大量的“好好开垦当个自耕农、干几年将来当地主”的贫苦自耕农参与的。

阶级上的矛盾已经不少了。

历史上,是反英派获得了胜利。即便如此,还是发生了后来的关税动荡、退伍士兵起义、农民起义等。

而反英派获得胜利,实际上是这个过渡期虽然混乱,但却不至于乱到无法解决。

因为,大量的亲英派、反分离派,跑路了,跑回欧洲了。

的确,细软金银、古董字画、船只债券……这些东西都能带走。

但是,土地带的走吗?房屋带的走吗?庄园带的走吗?

这些跑路回欧洲的亲英派,大量的地产、房屋被充公,并且在后续的过程中被分配。

虽然说,的确,是大部分投机商、大商人获得了这些被分配的财富中的大部分。

但是,底层也跟着喝了口汤,回了回血。最起码宾夕法尼亚的土改,还算是给了那些贫民一些好处,宾家的地产全部归公,半数被投机商买下、半数分了。

这是反英派获胜的情况。

而若是亲英派获胜呢?

反英派获胜,亲英派可以带着细软回欧洲,可带不走房子土地,但起码能把命带回欧洲。

亲英派获胜,反英派去哪?

那就只能死了。

如果不想死,那就只能接受资本主义,摒弃掉小资产者的幻想。

亲英、反英,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奴性”还是“自由”的问题,更多的还是经济问题。

比如说我是个自耕农,家里百十亩地,四五个孩子,日子过得乐呵呵。

大儿子让他干几年活,或者去学个瓦匠;二儿子去学个铁匠……

等着快死的时候,跟孩子们说:你们让着点弟弟,家里的地就都给弟弟了。我这边攒了些钱,你们也学了手艺,去西边吧。那里的荒地便宜,老大、老二、老三都去西边,买些地,过我这样的好日子。西边有的是地。

计划的好好的,家庭也很和睦,结果咔嚓一下子,英国来了法令:不准西进!

那干嘛不反英?

不反英,想要保持家族兴旺,就得让一个人继承,剩下的去打工。那家庭和睦就别提了,孩子之间就要先打个头破血流。

不反英,对孩子一视同仁,那就得把地越分越小,最后日子难熬,只能向商人借贷。还不上,土地抵债,一无所有。日子总得过,这时候说,城市有工场,去工场做工吧。

一群孩子们就得琢磨,自己的爹过的那是什么日子?百十亩地一群牛,农闲时候晒太阳。自己过的什么日子?工场里面上大工,身价不如一头牛。

不要给我讲什么“土地也不是无限的,新大陆也是有边界的”,我不听。

不要给我讲什么公有制,脱胎于小资产阶级革命的美国底层,只反资本主义,不反私有制。

也不要给我讲什么“资本主义发展是必须的”,我不懂,我就知道我爹、我爷爷,也不识字,也没啥文化,但照样大房子住着、小酒喝着。

哪怕到后世,依旧还是这一套:我爷爷、我父亲,可能连高中都没读完、大学没上过,可是我们照样住大房子、小日子过得美滋滋。不要给我讲什么道理,我就像知道凭什么我爷爷的时代可以这样,现在就不行?,

同样的逻辑,从反英开始,就一直在北美根深蒂固。

反英完了,反大商人,反银行;反完银行,铁路和蒸汽机还没出现呢,【一无所知党】就已经开始崛起,认为是爱尔兰人、华人、德裔,导致他们的日子比祖辈过的差……

实际上,大顺开始下场掺和欧洲战争的这一刻开始,北美还未出生的工业,已经死了。

因为,大顺要推自由贸易。

而北美的制造业起步,源于《1807禁运法案》。严苛到极致的进出口限制、近乎疯狂的一刀切断了对外贸易,使得北美的纺织业、玻璃制造业、制帽业、采矿业、金属加工业,在东北地区快速发展起来。

那是北美制造业的兴起之时。

因为对英国的恨,亲手签下《禁运法案》的杰斐逊,事后面对着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的制造业,失声痛哭。

因为他重农、轻商、抑工,认为自耕农才是共和的基础,而工业的发展必将破坏共和国的根基。

杰斐逊认为【制造业,习惯于让人们处于劳役状态,使贵族政治原则在一个共和国内居于优势……工业的发展,把财富集中于少数人之手,导致共和国倾向于贵族政体……】

所以,面对这种恐惧的最好的办法,是不发展制造业,让每个农民都拥有自己的一小片土地……重农、轻商、反工。商业是【必要的恶】,不得不存在,但不可重视。

他分地。

他买路易斯安纳州。

他出台了《土地销售法》,一改过去买地最低500英亩的限制,降低到原本的四分之一,就是希望“每个自耕农都能拥有自己的一块地,不再有投机商买了大块地再拆开卖赚差价”。

他反银行。

反金融业。

反制造业。

反工业化。

当汉密尔顿拿出《关于制造业的报告》时,他用滔滔不绝的口才和极高的威望,毙掉了建国之初的制造业发展方案。

可以说,他一生,都在反资本主义、反工业化,都在践行他的“小资产者的共和”、“农民乡约亲睦”的梦想。

显然,他不是皇帝,也不是国王。

他的这些想法,能够得到支持,因为很多人支持她。

而这,就还是老马说的【垦殖殖民地的痼疾,就是反资本主义】。

总不能说托马斯·杰斐逊,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杰斐逊可是当过驻欧洲大使,欧洲各个国家哪里没去过?

也正是因为他去过欧洲,对欧洲那一套太熟悉了,所以才如此坚定的反对工业化、反对发展制造业。

他亲眼目睹了原始积累的残酷、血汗工厂的恐怖、目睹了法国因为制造业发展创造的大量城市无产者、目睹了工业化转型到底有多吓人。

他亲眼目睹了欧洲缺乏满足人口不断增长的土地,无地可耕种的人到大城市打工谋生,大量闲置的劳动力带动了制造业的发展,同时也使社会出现了贫富分化,富人的奢侈和穷人的贫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社会动荡。

革命。

反革命。

起义。

镇压。

反抗。

屠杀。

抗争。

压迫。

贫富差距。

道德败坏。

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正因为杰斐逊不是土包子、不是没见过世面,所以他这一生都反对工业化、反对资本主义。

【我宁愿看到半个世界人口灭绝,也不愿这个(反工业化、退回小资产者所有制、自耕农、乡愿社会、乡约村社的)事业失败!】

当然,那时候北美也是有资格嘲讽欧洲工业化的。

不只是嘲讽,而且还是鄙弃。

在《土地销售法》改革之后,每个家庭都能得到160英亩的土地,也就是960亩。

欧洲正在工业化的国家,问问飞速工业化的城市的工人,你家别说960亩,有960平吗?

这种反工业化、反资本主义的小资产阶级私有制的思想,是有底气、有基础的。

反对工业化的,未必都是坏人,甚至很可能许多人都是好人。

但,是,反动的好人。

凡事走到私有制、土地自由买卖这一步的国家,早早晚晚,都会生出重农轻商反工业化的想法。

这几乎是所有“私有制加土地自由买卖”为基础的国家的通病,迈不出这一步、迈不出这一关键的“不惜一切代价工业化”的一步……就会周期轮回。

而牛耕、垄作、高炉铁、亩产120斤的生产力水平,配上土地私有制、土地可买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这一点,中国已经向18世纪的欧洲、美洲的启蒙主义者、小资产阶级的空想派,用两千年的历史证明过,可当时没人相信。

杰斐逊这种反动空想的物质基础,是北美广袤的土地、北美稀少的人口。这些现实基础,给了他这种空想似乎可以实现的假象。

但终究是假象。

伴随着《禁运法令》对商业买办的损害、对本土制造业的刺激,纺织业和其余制造业在《禁运法令》期间的飞速发展不可倒退,他除了失声痛哭认为第二版山巅之城也破灭了却又无可挽回外,别无办法。

他说恐惧的制造业、银行、金融业、会一步步瓦解他幻想出来的乡约村社为基础的熟人社会。

的确,他的幻想,得到了很多北美人的支持。

但是,同样的,他的《禁运法令》打下了北美的工业基础的同时,他自己也被原本的贸易体系得益者,打上了“暴君”的名号。

因为禁运法令的“阵痛”,摧毁了原本北美的对外贸易:卖原材料、进口工业品的贸易体系。

使得原本的商业资本、通过贸易完成了资本积累的商人,不得不将资本投向美国还没发展起来的纺织业、玻璃制造业,完成了对英国纺织品的替代。

使得一些商业海运发达的州、粮食出口州,原材料出口州,不惜喊出要退出联邦的口号。因为这个“阵痛”,确实太疼了,这是原本的国家经济体系的重新大洗牌,成千上万的人失业、工业品价格激增、走私泛滥。

是非功过,难以论说。

这些之后的事,或许可能根本不会再发生了,大顺这边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一切。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顺这批粗略认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人,他们可以围绕着此时北美的经济基础,编造出一套合适的忽悠,来彻底打开北美的市场,获取足够的支持,并且把这一套压死殖民地工业发展的理论,发扬光大,变为显学。

选出来他们要拉拢的人、明确出肯定要反对的人、支持一批人、弄死另一批。

(本章完)

第1340章 最后的增兵

几个月后。

一艘轻快的、模样和此时的帆船不太一样的快帆船从遥远的中国抵达了直布罗陀。

后世称这种船为飞剪船,但这一艘其实算不上,只能算是一种亚飞剪船。

新型船只的出现,一定有其应用的地方。

历史上飞剪船的出现,是因为中国茶叶的特殊性,陈茶不如新茶好喝、以及欧美市场广泛的茶叶需求和激烈竞争,以及鸦片这种超高利润的“货物”。

使得这种片面强调速度、而降低了载重和防护的船只,有了其生存空间。

此时的这种亚飞剪船,源于大顺朝廷的要求:缉私,传信。

不需要运货、不需要防护、不需要有太强的战斗力。

只要跑得快就行。

缉私不需要去抓,只需要巡查到之后告知海军;传信则是因为大顺扩张的太大,又不是那种贸易公司殖民地的模式,朝廷急需一种快帆船来管控这么大的帝国。

船上的人下船后,说有圣旨。

这边自然要摆案焚香,听了一堆片汤话的圣旨之后,李欗等人将传信的人引入侧厢,传圣旨的人这才将一些不那么片汤的话传了一遍。

“朝廷已经集结了大量的商船、也从别的航线上抽调了一些船,运送货物在来的途中。”

“下官奉命先来,也是传达一下朝中的意思。”

“既是已经从各处抽调商船了,想来殿下也明白其中的意思。朝中争论许久,最终陛下圣裁,要继续打下去。不要草草停战。”

“随船来的,还有些枢密院和外交部的人。”

“陛下同意了兴国公的‘荷兰做欧洲总商埠’的计划。一切战事,皆要围绕此来决断。”

“下官确定,若以往情报作准的话,此次所来货物,完全可以填补英国在北美的商品空缺。”

“从棉布到黄铜、从瓷器到丝绸、从铁器工具到火枪……一应俱全。若是一切顺利,五六月份即可抵达。”

李欗听后,喜不自胜,起身赞叹。

“来得好!来得好啊!此战,难的不是在这欧罗巴的大海上,而是在本朝朝堂中。”

“既是这一次加大了货量,那便是朝堂中已经分出了胜负。好!好极了!”

传话的人并没有说更多的东西,但李欗很清楚,这一次加大的货量、抽调了船只、甚至从日本、南洋、漕米等航线上抽调了大船来欧洲,意味着什么。

这场仗到底要打成什么样,朝中自然是有分歧的。

打,还是不打,是分歧。

打的话。

打到印度,还是打到好望角,是分歧。

打过好望角的话。

是搞口岸对口岸贸易,还是把荷兰做欧洲总口岸,依旧是分歧。

而这种分歧,从这一次货来的多少,就能看出来朝中的斗争已然分出了胜负。

李欗很清楚。

货船增多,意味着大顺要趁着欧洲的战争,抢夺市场,更大的市场。

能抢多少抢多少。

能塞多少货塞多少货。

能挤垮多少同质产业就挤死多少同质产业。

因为,一旦谈判,就不好办了。

现在大顺的态度,就是继续打。

能打多久,打多久。

打的越久,对大顺越有利。

要从实质上,瓦解自乌得勒支条约以来的大西洋贸易体系,重写贸易格局。

生米煮成熟饭。

大顺能够跑远洋贸易的船,并不少。

因为当初强制的专营公司体制,以及强加的专营公司必须用重型商船的要求,朝廷只要下定决心,完全可以拉出一支庞大的商船队。

至于商品,大顺并不缺。不管是劳动力,还是技术、还是工场,这些都不缺。

缺的,只是朝廷要下多大的决心。

因为,跑南洋、跑波斯湾,明显更赚钱。这事必须得朝廷出面,用鞭子抽着,才能把这件事做成。

所以李欗才说,这场仗的难点,根本不是在欧洲的海面上,而是在大顺的朝堂中。

“这么一来,过些天费城那边的底气,就更足了。”

“原本这北美是英国的禁、娈,一旦放开,若是本国货没有提前卡住,便是我们又出船又出力,最后便宜了别人。”

“好!很好!”

洋溢不住的兴奋,让李欗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前些天,按照他的计划,两艘巡航舰载着大约600名水兵,袭击了北美南部的一些种植园。

那的确没什么可说的,打起来简直都不如攻打个邬堡难。

将解救的奴隶武装起来,发了枪,暂时还在种植园内工作。大顺这边只要提供一些粮食即可,花不了几个钱,但造成的效果是巨大的。

当然,这些被解救的奴隶,是作为筹码的,随时可以作为交易筹码卖掉。

大顺又不是真的来解救奴隶的,只是用了“无中生有”之计,凭空造出来一个筹码。

在欧洲这边,中法联军和英军,在海峡上比定力。

今天派几艘船去趟爱尔兰、明天在布雷斯特海角打一场小规模海战、后天跑苏格兰散播点谣言,并没有太大规模的战斗。

法国这边正在组织陆军,准备在风向转好和圣劳伦斯河口破冰之后,支援加拿大。

这回也老实了,不想着再去汉诺威搏一搏了,因为法国确信,英国八成要放弃汉诺威了。

因为……法国那边得到的最新消息,英国议会停了给普鲁士的补助金。

这种情况下,法国想要把英国驱逐出欧洲大陆的想法已经算是实现了。而后续的欧洲格局,法国也是元气大伤,还需要大顺帮忙,事后主持停战。

大顺这边的陆战队精锐,肯定是要帮法国打仗的。

但是,怎么帮、帮打哪,大顺这边是有自己的发言权的。

态度自然也很明确:你要是听呢,咱俩就合作;你要是觉得你自己可以打,那伱就自己打。

西班牙和葡萄牙这对绝妙的对手,陆战打的稀烂,大顺这边也没兴趣去帮西班牙,让他自己玩就是了。

李欗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把大顺的陆战队和战斗工兵抽走,去北美。

打费城。

开会。

然后再北上加拿大。

李欗将这些情况大致一说,来使便道:“朝廷这边,这一次不但抽调了更多的重型商船,而且也加增了三艘战列舰、几艘巡航舰赶来支援。印度那边已经完全可以腾出手来了,印度分舰队也会抽调一些。”

“除此之外,朝廷抽调了一些北边的夷丁。都是些散兵轻步,老林子里长大的。”

“这批人可以去帮着法国人打仗。都是些猎手出身的,大部分都是毛皮公司在北美西海岸招募的。”

“朝廷这一次,可是把海军的家底子都拿出来了。”

李欗笑道:“这个不必担心。且不说我这边胜券在握,只要援兵一到,那就更是彻底无忧。”

“只说这援兵一来,英国的心态就会彻底崩了。”

“他们知道天朝大国,亦知天朝人口极多。”

“一旦又有新的战舰抵达,他们会怎么想?只怕彻底断了抵抗的心思,只要保其核心周全,剩下的都可以谈了。”

“现如今嘛……英国那群人,都扭扭捏捏,我们就咬死了不谈,他们不断试探,又无人肯担这‘卖国’之名。”

“等着支援的舰队一到,最后的扭捏也就没有了。”

“战后英国养不起这么多军舰的,到时候,商人可以大买一批改成商船,压低英国海军的数量,和法国持平就是。”

“只不过,这种事要提出来,非得海军实力碾压不可,不然终究咱们来提,这腰板便不硬。”

算了算又来支援的数量,李欗知道这个“把海军的家底子都掏空”的话,不假。

大顺的确有造船能力,这些年靠着专营公司的强制要求、和海军订单,大顺的造船业发展很快,人员充足。

水手当然也不缺。

但是,大顺不会再造军舰了,因为再造就是赔钱货了,完全用不了那么多。

所以,说大顺这次把海军家底子都掏空了,那是一点不错。

潜力足够,造船没问题,但实际上最多也就是通过这次增兵,吓唬一下英国。而实际上,不可能再造新舰。

盘算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若是中转一下去打费城,此事原本不难,哪怕是援兵不到,打起来也容易。

主要是打仗的目的还是为了贸易。

朝堂上游移不定,这边就不好说。

到底是口岸对口岸贸易?

还是把荷兰做欧洲总商埠,搞自由贸易?

这是有不同说法的,也是到时候去费城拉拢反贼时候该怎么说。

口岸对口岸贸易的话,那就得拉人组建北美中国贸易品商会,让他们独享其利。

荷兰作欧洲总商埠的话,那就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更关键的,还是今年加增的货船,得让北美知道,大顺真的可以提供他们所需的任何贸易品,完完全全地取代英国。

所谓政治妥协,是要和北美这群人谈清楚,让他们认清现状:不要空谈那些扯犊子的抽象东西,谈点实际的。你们能承受什么样的税率、能承受怎么样的关税,以此来和英国妥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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