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5.第1177章 兰州

第1177章 兰州

兰州。

自攻取兰州后,宋朝对此经营极深。

不仅将熙河路的治所迁至此来,还在周围不断修建堡寨。如果党项再度出兵来攻兰州,这一次恐怕连兰州城城墙都摸不到。

李宪走后,是王厚总管着兵马。他与李浩,王文郁坐镇兰州,主持修整堡寨之事。

兰州城现在自是修得固若金汤,同时还修了两条浮桥沟通对岸,方便商队往来。

只是近来不断有部族从党项国内逃亡宋朝,党项骑兵便在此处巡弋捉拿逃人,甚至在有些地方还修葺起围墙。同时党项内部也对大宋尽一切可能地封锁消息。

只有得到党项认可的商队或使节,方才能通过浮桥往来兰州。

今日新任秦凤路转运使范育和廉访使孙路抵达兰州视察。对于范育,孙路的到来,王厚等都是如临大敌。

王厚带着兰州一干将领亲自出兰州城迎接。

范育,孙路对王厚等一干将领简单作了个揖,便谢绝了一切接待,直接入了兰州城。

坐堂之后,范育便对王厚道:“为何兰州,湟州至今一直不肯设通判?”

宋朝的行政体系是三司至转运使,转运使至通判,这一条线抓得都是财政。

熙河路的兰州,湟州一直没有设通判,令转运使路无法对财政进行监督,这令范育非常不满,一入城后便质问起了王厚。

王厚道:“之前熙河路的财赋一直是由财用司兼顾,为了方便从事,两州没有设通判。”

范育道:“没这么简单吧。这两年朝廷在湟州和兰州所建的堡寨最多,又没有通判的监督,请总管拿出账目来给我们过目。”

范育如此咄咄逼人,王厚下面的李浩和王文郁等将领都非常的不满。

这几乎是当面指责他们是否贪墨了朝廷这几年修堡寨的钱了。

事实上之前设制置司的时候,章越破天荒地令熙河路经略使兼了财用。但如今李宪被调走了,制置司等于空置。

而管辖着秦凤路经略使司和熙河路经略使司财政的秦凤路都转运使范育上任后就来查账,显然是要将熙河路的财用,重新并入秦凤路转运司的打算。

范育要查账,也只能由着他们查。何况对方身旁还跟着一个廉访使孙路。

王厚面对范育这番文臣只能答道:“是,漕使。”

范育当面清查账册,一笔一笔款项都要核对过去,兰州知州如今是李浩,身为武臣本就不精通账薄,被范育逼得无比狼狈。

他只好让下面的官吏上来应答,旋即不断有官吏被叫入厅中,在范育的当面询问下回答。

这里范育展现了能臣的风范和手段,当即就有官吏因答得含糊被当场揪出问题来。

一旁的孙路二话不说,当堂将这几名有问题的官吏扣下。此景弄得堂下的官吏们一个个脸色无比苍白。

范育看着一旁冷汗直落的王厚以及露出愤怒神色的李浩,心底有数。

“好了今日便问到这里!其他人退下,本使与总管有几句话说。”

范育搁笔,堂上堂下如蒙大赦。

范育起身对王厚行礼道:“总管勿惊,我是蒙章相公恩典方作了一任转运使,你是他的得意弟子,我怎么会对你下手呢。在此给你赔礼了。”

王厚闻言一脸苦涩地道:“漕使,你可吓死我了。”

范育闻言笑道:“总管,你可知章相公为何点我至秦凤路为转运使吗?”

“还未请教。”

范育侃侃而谈地道:“总管,熙河路丁口一共有三百万之数,但在籍的不过八十万。”

“朝廷要取凉州,一定要先对熙河路进行编户齐民,使当地番部尽为朝廷所用。”

“只要有了足够了人口税赋,夺取凉州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王厚道:“说的对啊,章相公果真所谋深远啊!”

范育闻言一哂心道,这是我的主张。

范育没有纠正王厚而是道:“总管,说实话你已是功成名就了,但我初来乍到,可谓是寸功未取,所以便着落在此。”

王厚心知此事不容易,面上高帽戴上道:“漕使日后入为两府也是迟早的事,不知计将安出?”

“既是要招揽番部下山,就必须给予他们生计,虽说朝廷已有了方略,但没有钱谷则不能养民。至于这钱谷从何而来,我与孙廉访已是琢磨了一条路子了。”

王厚想了想问道:“整治贪墨?”

范育闻言笑道:“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是献纳。”

“说实话,我不是不晓事的人,之前朝廷要守住兰州从此进取,故对地方监督不那么严。朝廷的钱财如海用流淌,无人监督之下,当地官吏武将过手取之,也是情有可原。”

“但眼下情况不同,兰州之役已是过去。朝廷不是卸磨杀驴,你们立下的功劳再大,但是朝廷不可能放着兰州不加以监管。至于本使说是来翻旧账,但是只要下面官员配合,我是可以既往不咎的,但若是不知好歹,那么就算本使好说话,孙廉访那怕也是很难过这一关。”

王厚是个厚道人,从头到尾只有一句漕使说得是。

范育道:“人是不能太顺了,必须有人来紧一紧,泼一泼凉水。”

“说来说去朝廷也是为了你们好。”

眼见得到了王厚的应许,范育和孙路就继续开刀。

之前熙河路不监管,确实漏洞颇多。如今范育来了个交脏了事,确实令下面吐出不少钱财来。

至于有几个冥顽不灵的便直接被孙路拿下抄家。

就在兰州整顿了数日之后,有一名商人抵至兰州城带来了归义军的口信。

当得知有一支近两万人的队伍逃离了凉州请求至兰州归附宋朝的消息。

顿时令所有人都感到措手不及。

范育,孙路,王厚等官员一面派人飞奏朝廷,一面召集众将商议

如何处置。

以王厚为首的大部分将领,都认为没有必要接纳这些人。

他们谨慎地认为这是西夏的人的圈套。

即便是真的,他们也认为这些归义军的后人不可能对宋朝有什么真的感情,说不定是一个麻烦。

故意破坏当下宋与党项和平的局面。

李浩直接道了“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说他们决不可能真心归附。

1186.第1178章 相信

第1178章 相信

在兰州城中围绕着归义军的东归,已是吵成了两派。

事实上李浩没有开了天眼,正如那首汉儿尽作胡人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般。他们对归义军并不信任。

这也是人之常情,好比一个几年,甚至十几年没联系的朋友突然有一日在微信上找你。

你第一个反应就是捂住钱包。

归义军覆灭已是整整五十年,其间一直在凉州瓜州沙洲安置,从未与大宋通过任何消息。

而今一个商人带来了他们的音信,你觉得真的成分有多少?

党项屡屡在兰州城下折戟,焉能他们这一次不是用计,以民族大义的名义,诓骗宋军离开坚固的兰州城,在黄河北岸设伏歼之?

李浩等驻守在兰州城中的将领都认为这是计谋。李浩道:“归义军后人不可信,不能派出兵力出城救援。”

一旁的王厚亦道:“确实很像是诡谋,从凉州至兰州有五百里,数万人的部族岂能尽数从党项人眼皮子底下,迁徙至兰州来?”

“便是有数人号召,怎知下面的部民百姓会景从之?”

“党项欲得兰州,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们不可因几个商人的言辞,而冒此风险,一旦丢了兰州,整个熙河路便陷入党项人的兵锋之下。”

对于王厚,李浩等一线将领之言,范育却有不同看法。

将领们关乎时切身安危和利益,但范育却觉得不可以归义军后人数万南附来单一看此事件。

这对读书人而言是一个大的命题。

那便是我华夏之文明,自有他的向心力所在。只要是同文同种,无论是过了多少年都有重归王化的一日。

这个事在政治上极具意义。

范育道:“方才商人也是说了,党项屡征其部落不休,又驱使他们攻打阿里骨,还不断征其人质,长此以往必是亡族灭种,故而全部和商东归大宋。”

“此理由,我觉得东归至少有七成是真,诡伏不过三成。”

孙路也是支持道:“归义军向往王化归来,而我若是以畏事而拒之,以后凉州还有什么部族肯归汉?”

范育,孙路与王厚,李浩等将领意见不一。

王厚如今有最后决定权,但钱粮都在范育把着,所以众人意见不合的时候,还是这边做好出兵救援归义军的准备,同时将决定权丢给朝廷。

这是一种大家都不负责任的办法。

幸好这时候距归义军南下还有五日,所以时间还有些充裕,所以兰州城以金牌疾奏至中枢。

官家看到金牌疾奏后,立即召章越商议。

章越也被这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归义军给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的第一个反应,也是认为这是一个圈套,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像。这是一个令人拿不住的东西。

这边冯京已是出班道:“陛下,这些人自称是汉人,但臣以为他们的话都不可信。”

“归义军被党项所灭五十年了,很难再有什么人依旧崇慕王化。”

“其实就是当初的归义军,又有多少忠贞于前朝和本朝呢?又怎念五十年后的后人呢?”

冯京说的话很冰冷,确实打破了人一厢情愿的念头。

不过章越却想起看过了一个视频,里面说的不是归义军,而是安西军。

安史之乱后,安西与大唐已是被切断了联系。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说的便是持疆坚守在西域最后的唐军。

安西军为国守疆戍边几十年,最后满头白发全部战死。

视频最后一幕满城将士齐颂‘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的诗歌,令自己颇为感动。

人不能一直理性,有时候也当感性一些。

其实王珪等宰执也是支持冯京,因为这个事情你判断不准的时候,还是以不做不错为上。

官员一般都是能不担责任就不担责任。

就当冯京泼凉水后,章越出班道:“陛下,臣以为不论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应当出兵救援!”

官家闻言大喜,他当然是那个一厢情愿地认为,五十年过后,归义军后人仍是愿意以汉民汉臣自居,愿朝拜自己这个汴京城中的汉家天子。

他朴素地相信天地之间自有忠魂在。

不过章越也不是纯粹从迎合帝王心理的角度而论,他是道:“朝廷要取凉州,就必须千金买马骨,无论是真是假,朝廷都要一试,哪怕是错了,也是让凉州百姓知道,同时亦令党项生出猜忌。”

……

清晨之时。

深秋的寒风阵阵劲吹。

当晨曦照满凉州后,大汉率着部族踏向东归的路程。

身后是付之一炬的家园,族长的大帐,部民的帐篷和棚屋,尽数燃烧着,浓浓直卷。

整个部族分工安排,青壮们拿着长长的马刀,策马在队伍里前行。老人们架着负责马车,还有一队队的骆驼负重前行。

妇人孩童坐在马车上,协助驱赶着牲畜同时负责生火打柴做饭。

大汉还让一百精骑在前方开路,沿途寻找商人,消息能传递口信至兰州城中,请宋军可以支援他们。

虽然他们是归义军后人,但长久驻守在凉州,早已是草原部落的作战方式,事实上他们也是当年驻守的汉人与当地各族通婚的后代。

因是叛归的缘故,大汉他们一不作二不休,先是袭击了一个平日监视党项军堡寨。

他们也深知这时候,仁多保忠必然带领兵马朝他们追来。同时还有他们的世仇西州回鹘,也在归路上拦截自己。

前后追兵,后有堵截。

追兵未至,但前面已出现了西州回鹘的堵截,如此大规模的转移难免使人心生动摇。

大汉深知会付出不小的牺牲,他对部族的士卒打气道:“没有回头路可走,回到凉州不是被党项奴役,就是被仁多部奴役,唯有兰州才是我们归处。”

“汉家的天子定会伸出援手,妥善安置我们的。”

兰州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但看着美丽的日出,令他们心生向往。

士卒们听了大汉的话,义无反顾地追随着对方向东而去。

大汉看着埋头前进的士卒们喃喃自语,回家的路有多远,谁也不知道,但唯有自己用脚一步一步地丈量。

那里将有自己的同胞弟兄们等候自己,有肥美易耕的土地,广袤无际的牧场,有甘甜的美酒,有歌舞鲜花,还有不再被驱役的命运。

他们可以选择过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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