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这样的折家,谁能折辱?

赵仲鍼站在后面感受着这些看不见的硝烟,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道行差的太远了,压根就没能力和这些宰辅们对话。

供状在此,没人质疑沈安作假。

在御前作假,除非能把那掌柜给灭口了, 否则就是自取灭亡。

“陛下,杨哲……”

韩琦没法遮掩,他也不想为杨哲遮掩。

“家教不严,轻浮无行。”

这话一出来,连杨锦的前程都完了。

宰辅说这个人不行,没人会说他行,然后杨锦自然会被官场排斥。

折继祖微微颔首致谢。

韩琦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 说道:“可折克行鲁莽无谋,也该惩戒。”

“韩相!”

折继祖愕然看着韩琦,觉得真是冤枉莫名。

鲁莽可以说是年少冲动,可鲁莽无谋……这说的是猪脑子啊!

被曾经在军中厮混过不少时日的韩琦下了这个论断,折克行就算是毁掉了。

沈安觉得空气不大舒服,就咳嗽了一声。

韩琦微微警惕的看着他,心想沈安这是铁定要为折家辩护吗?

他这是为了什么?

折家的子弟无数,他拿折克行来当棋子打压一番,谁能说出个错来?

沈安拱手道:“韩相,敢问折家军功如何?”

瞬间韩琦的脸就红了。

这话就相当于是在问韩琦:你有啥功劳能比得上折家的?

韩琦一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于是就咳嗽了起来。

他能说啥?

他在军中很牛,连狄青都被他压制的服服帖帖的。

可军功呢?

谁都敢提自己的军功,就他韩琦不敢!

好水川一战直接打断了他的脊梁骨。

赵祯微微摇头,正准备阻止沈安时,沈安却乘胜追击道:“那杨哲何德何能敢去羞辱折家?他家祖坟冒青烟了吗?”

“陛下, 枢密院编修杨锦求见。”

恰此时, 当事人的父亲来了。

沈安看着一脸委屈和悲愤的杨锦说道:“那杨哲说好听些是个衙内, 说难听些就是个米虫,吃着民脂民膏, 还闲极无聊带着女人去逛街的人渣,这样的一个米虫人渣,有何资格羞辱折家?”

杨锦在边上悲愤的道:“陛下,臣子半边脸都被毁掉了,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做什么主?”

沈安质问道:“敢问杨编修,您家那衙内带着的女人可是他的妻子?”

杨锦看看左右不说话。

沈安冷笑道:“这青天白日的,人人都在为了大宋而努力。官吏奔忙为了陛下管理大宋,商人经商为了大宋纳税,农户种地为了大宋提供粮食,工匠做工为了万丈高楼平地起……敢问杨编修,您家那衙内算是哪一个?”

杨锦还是不能答,就梗着脖子道:“为何要打人?”

“我能骂一句槽您玛吗?”

沈安突然温柔的问道,殿内一下就轰然嘈杂起来。

杨锦站起来就准备和沈安厮打。

沈安冷笑道:“看看看看,我不过是问你能不能骂,你这就杀气腾腾的要动手,可你那儿子骂了折家什么?”

沈安走到了折继祖的身前,说道:“折知州可否解开衣裳?”

“无礼!”

在皇帝的面前宽衣解带,你这是想干啥?

可沈安的目光坚定,折继祖也是破罐子破摔,用力的一拉胸襟。

嘶的一声,折继祖的胸膛就露在了外面。

“看看。”

沈安拉着他缓缓转身,然后殿内的所有人都能看到。

在那坚实的胸腹上,伤疤呈现点和线条状,最长的一条是从左肩斜着拉向了右边的腰侧,伤疤刺眼,让人忍不住要眯着眼避开。

沈安指着那些伤疤说道:“诸位相公看看,这便是折家!”

折继祖有些不自在,但此刻却忘记了所谓的规矩。

沈安帮着他把上衣褪了下来,指着后背说道:“伤全在前胸,后背无暇!”

沈安看着杨锦说道:“折克行告诉过我,折家子弟上阵,不死不休,从不后退!你父子何等人,也敢折辱这样的将门吗?”

沈安回身说道:“陛下,您还记得折侍中吗?”

赵祯点点头,目光有些黯然。

折侍中就是折继祖的祖父折御卿。

折御卿当年就是驻守在府州,杀的辽人闻风丧胆。

沈安说道:“折侍中重病卧榻,偏生此时辽人来袭,折侍中抱病出征,家中的老夫人遣人接他回家休养,可折侍中却转告来人……”

这是自家祖父的旧事,折继祖从小就听着长大,但此刻依旧是挺直了腰,一双眼睛渐渐发红。

沈安说道:“折侍中告诉来人,折家世受国恩,如今大敌当前,儿怎能弃了将士们回去?”

殿内的气氛渐渐的凝重起来,赵祯也坐直了身体,以示尊重。

沈安继续说道:“折侍中说武人死于军中乃是本分,望母亲不要牵挂……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自觉身体不好,说完就涕泪横流……第二天,折侍中就病死军中……”

“翁翁啊!”

折继祖突然蹲在地上,用力的捶打着地面。

看着泪流满面的折继祖,沈安冲着虚空问道:“敢问诸位,这样的折家,谁能折辱?谁敢折辱!?”

无人回答。

沈安环视一周,提高了些嗓门喝问道:“谁?”

还是无人回答!

一个少年竟然喝问住了大宋的宰辅们,包括对武人最为不屑的韩琦也不敢反驳。

赵祯目光复杂的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打压武人是既定国策,可从高粱河之败开始,大宋对外屡战屡败,他的老爹真宗更是差点就想卷铺盖跑路去南方了,可见大宋的外部压力之大。

西夏现在是权臣当权,暂时对大宋没多少威胁。

可辽国呢?

耶律洪基难道真如沈安所说的是个什么和平主义者?

赵祯犹豫了一下,说道:“武人不易……”

沈安轻咳一声,折继祖马上就跪地谢恩。

“哎!”赵祯叹息道:“诸卿都不易。偌大的大宋,若是离了诸卿,朕就是瞎子、聋子,都不易啊!”

这连为武人说句公道话,都必须要搭上对文官的夸赞。

沈安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杨锦的身上。

杨锦已经傻眼了。

皇帝不为我做主,枢密院的大佬呢?

宋庠微微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恍如得道的高僧。

(本章完)

第113章 狄武襄的冤魂(为盟主‘也许那是幸

赵祯感到有些疲惫,他用力的呼吸几下,看着群臣说道:“此事就此作罢,此后不得生事。”

这是一个暗示和小告诫:过了就是过了,大家别老记仇, 合舟共济才是王道。

群臣应了,赵祯看了韩琦一眼,目光转到了杨锦的身上。

他微微叹息一声,说道:“回家好生教导你那孩子……”

杨锦委屈的应了,泪水直流。他看了沈安一眼,那眼中隐藏着戾气。

我的儿子毁掉了,你也别想好过!

“陛下,包拯求见。”

呃!

赵祯有些头痛的道:“让他进来。”

老包突然请见,这绝对是没好事。

赵祯想了想自己这几天的作为,觉得没啥值得包拯弹劾的,就放松了些。

包拯一进来就禀告道:“陛下,臣弹劾枢密院编修杨锦贪腐……”

杨锦眼中的戾色瞬间消散,他惶然看着包拯说道:“陛下,臣冤枉!”

包拯冷冷的看着他说道:“御史台早就有御史在盯着你,你那儿子整日在外面眠花宿柳,花钱如流水,你哪来的钱?!”

包拯出手,没有把握哪里敢来请见皇帝?

只是他竟然来的那么快?

沈安前脚才进宫,包拯怕是后脚就收集好了证据,然后进宫弹劾。

他果真是对沈安看护有加啊!

众人看着他和沈安,心中转动着一些念头。

护着沈安,老包这是要晚节不保了!

而沈安却觉得心中暖洋洋的,他知道包拯必定是得知自己进宫为折克行辩护, 这才仓促出手, 否则杨锦的事肯定还得要拖一阵子。

赵祯摆摆手, 有侍卫进来请杨锦出去。

“陛下饶命!”

杨锦却被吓坏了,冲过去抱住了韩琦的大腿就不放。

韩琦不禁愕然,就挣了几下,却没挣脱。

“来人!”

韩琦想动手,可却顾忌这里是朝堂之上,最后就向侍卫呼救。

“韩相救我!”

杨锦仰头喊道:“韩相,当年狄青都对您俯首帖耳,今日一个小小的折家……”

啪!

韩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劈手就是一巴掌扇倒了杨锦。

当年狄青之事,旁人大多当做是雅事。

文官压倒武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现在他不知怎地,竟然觉得浑身不舒坦,仿佛有无数人在盯着自己看。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韩琦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看看左右,目光渐渐坚定。

“陛下……”

杨锦被拖了出去,等待他的将会是流放。

尖叫声犹在耳畔,赵祯淡淡的道:“诸卿各自去吧,折卿……”

“陛下!”

折继祖躬身等待处置。

“回去吧,此后看好府州。”

“沈安。”

“陛下。”

沈安很老实的站在那里,甚至还缩了一下脖子,好像很害怕。

赵祯见他的模样不禁就被气笑了,说道:“你……朕担心辽人找你的麻烦,就让折克行去护卫你。可你们两个少年郎顽劣,让朕头疼,回去老实些,否则下次朕加重处罚。”

众人纷纷散去,剩下韩琦呆呆的站在那里。

人一走,马上就有内侍来洒扫。

“韩相公……”

韩琦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内侍见他发呆,就抿嘴笑了笑,说道:“韩相公,您站了许久,该回去了。”

韩琦的眸子微微一动,没有任何征兆的怒吼道:“就凭你也配称好儿吗?”

内侍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跪地求饶。

宰辅是很牛笔,必要时甚至能冲进宫中来抓皇帝的错处,可再牛笔的宰辅也不能把内侍当做是自己的家奴。

那是种祸!

韩琦茫然看了一眼上面,可皇帝早已回了后宫。

看着他走出去,跪着的内侍这才爬起来,冲着大门呸了一口道:“咱可不是狄武襄,想用你那一套来宫中杀人,官家会收拾你!”

另一个内侍低声道:“小声些!你刚才的问话,和当年他们整狄武襄时一模一样,韩相公怕是以为遇到了狄武襄的鬼魂来讨债嘞!”

内侍打个寒颤,冲着殿门拱手道:“狄武襄您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找韩相公就是了,千万别来找我……”

韩琦走出了垂拱殿,缓缓回身看着大殿。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摇摇晃晃的下了台阶,一路出去。

走到了枢密院的外面,前方就是宣德门。

门子见韩琦来了,就赔笑道:“韩相公……”

他觉得韩琦是走错了地方,一时恍惚,以为自己还是枢密使。

韩琦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门子笑道:“韩相公,日头毒,您赶紧进来喝杯茶吧。”

韩琦想点头,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身体发软……

噗!

“韩相公,韩相公……来人呐,韩相公晕倒了!”

周围的几个衙门,包括政事堂都被惊动了。

大家出来见到倒地的是韩琦,顿时就想起了刚才传来的消息。

——韩琦被沈安在御前驳斥的哑口无言。

……

折克行觉得自己要倒霉了。

在被押解过来的路上,他已经得知被自己扇掉半口牙的男子乃是官宦之子,按照文官的尿性,他怕是要被一脚踢到某个地方去当小兵。

所以当他被带出了府衙时,依旧觉得这是一场梦,直至看到了沈安和折继祖。

“叔父……安北兄。”

他不敢相信的出了府衙,折继祖叹道:“你以后不可毛躁了,这次多亏了安北,不然你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沈安拍拍折克行的肩膀说道:“士可杀不可辱,遵道当时不动手的话,我却要质疑他的血性了。”

折继祖苦笑道:“他倒是血性了,可这次若非你力挽狂澜,不但他要倒霉,折家也会被牵连。”

折克行讪讪的道:“叔父,我错了。”

折继祖看着他,再看看沈安,说道:“少年人就该纵马奔驰,去边塞,去塞外看看,那宽阔的草原会让人觉得人世间的一切纷争只是虚幻,会觉得自己很小……”

“我知道那种感觉。”

沈安这一路带着妹妹迁徙而来,见过繁茂的城镇,也见过荒无人烟的旷野。

他前世也见过那一望无垠的草原,那是一种……

怎么说呢,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苍凉,有一种绝世而独立的孤寂。

“叔父,塞外杀人才有意思。杀那些西夏人和辽人,长刀要见血才够锋利,好儿郎要能杀敌才算成人。”

折克行的话打散了沈安的诗情画意,是啊!草原和塞外对大宋来说就是对手,目前那里等待大宋的只有刀枪,没有诗情画意。

啪!

折继祖一巴掌拍的折克行一个踉跄,沈安皱着脸,觉得自己挨这么一下大概要吐血了。

“整日就知道杀人杀人,还不快谢了安北!”

折克行苦着脸认错,仿佛那一巴掌只是给自己挠痒痒,然后对沈安躬身行礼,却被沈安一把拽了起来。

沈安勾住他的肩膀,笑道:“谢什么谢,等以后我被困了,你再救我就是。兄弟兄弟,不就是你救我,我救你吗?”

折克行得意的道:“若是上了战阵,肯定是我救你。”

“别吹牛,你的身手是好,可哥哥我是万人敌,知道什么是万人敌吗?”

“不就是会谋略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了不起……”

折继祖看着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的远去,突然就笑了。

皇帝让他回去,虽然没说期限,但肯定不能超过明天。

他开始还担心自己走后折克行会闯祸,可看到他们现在的模样之后,担心就被丢在了一边。

年轻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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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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