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割袍(上)

这么讨论下来,钱肯定是要给的。

但给完钱之后,还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否则,这件事就没完没了。

今天拿这个来说事,“勒索”个百十万两。

明天没钱了,又拿这个来说事,再“勒索”个百十万两。

这还了得?

兑钱,倒是小事。

便是再兑个三五百万两,这些人也兑的出,关键是凡事总得有个尽头才是。

盐商们对这种事可谓是经验丰富。

经常有人来投靠他们,就类似于门客。然后有些人吧,今天写个对联“卖”给盐商换点银子、明天写个福字“卖给”盐商换点银子。

有点类似于冯谖,今天嫌没鱼吃了、明天嫌没肉吃了,谈剑高歌要回家。

要不怎么说战国四公子不是谁都能当的呢?

这些盐商的态度就非常明确,遇到这种给脸不要脸的,就直接让他滚蛋。

不然就是个无底洞,非要缠死你。

虽说要的少,也就个三十两五十两的,但却知这种事不可长久,越长久越蹬鼻子上脸,日后欲壑难填。

此时盐商看待皇帝,大概就是类似这种的感觉。给的太痛快了,说不得明天就得蹬鼻子上脸。

现在就觉得刘钰是来要钱的,是来替皇帝讨饭的,这钱就不能不给。但给又必须要有个说法。

盐商们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今日只能先散了,叫众人回去后纠结那些心腹幕僚们,好好想想办法。

盐商们一个个在江南文人的眼中,那都是“乐善好施”、“宅心仁厚”、“风雅大量”的。

比如一些盐商专门造的庭院、景观、引以为流觞曲水,时不时就邀请各路文人来此聚会,作诗。

有些人书法好,就资助他们银钱,让他们抄写十三经。待抄写好了,就送与达官贵人,将人引荐出去,之后自有回报。

有些人文采好,就专门创造作诗词赋的机会,还专门出钱给这些人刊登诗集。

当真是做到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应该说,刘钰的评价是没错的。在明末大乱、江南庄园主经济被摧毁的背景下,这些盐商的存在,客观上延续了明末江南的文艺繁荣。

搞艺术创作的,得有人养着;某种程度上讲,其实欧洲的博物学之类的大发展也有些类似,前提都得是有钱有闲。无非是方向是的区别罢了,这年月,没钱没闲,别说什么文艺创作了,买几张画画的宣纸买得起不?

不过,这样的文人并不是幕僚。

文人是讲风骨的,真正投靠做幕僚的很少,幕僚某种程度上讲,是有主仆之分的。

幕僚、清客、文友,是三个不同的档次。

真正依附这些盐商生活的幕僚,可能不太精于诗词歌赋,但一些实用性的诸如算账、出主意之类的技能,还是不错的。

但饶是这些幕僚有些实务上的本事,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这里面始终有个绕不过去的坎,便是虽然看上去,皇帝的行为和要饭的没啥区别,但实际上区别可大了去了。

皇帝能叫你掉脑袋,而要饭的最多晚上拉一坨屎甩你家窗户上。

一众幕僚也给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把大盐商扬州这一支的、郑玉绩的长兄郑玉绪弄得着急上火。

正上火间,下人来报,说是有人递来了拜帖前来拜会。

来者姓吴,字敏轩,名敬梓,颇有才名,之前亦曾在郑家小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郑玉绪兄弟的父亲还没死,恰得了一块太湖玲珑石,遂以此石为镇,修了一座藏书阁,号“玲珑馆”。

收藏书籍不下十万,每天在此抄书的人不下三五百,春夏秋冬都要举行诗会,结交文人。

许多穷酸文人也来蹭饭,他也一并招待,并不驱赶,文人皆称其为“小孟尝”。

那吴敬梓,郑玉绪也认得。祖上也曾是跟着前朝永乐帝起兵清君侧的武官,得了个世袭的骁骑卫的官。日后家道旁支转为科举,亦出了不少人才,家中亦曾富有数万金,后诸多原因家道中落。

昔年郑玉绪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因慕吴敬梓之名,与之交往,知其缺钱,不等其开口,便赠银二百两。

郑玉绪以为这又是来打秋风的,心中不免烦躁。

若是平日,为延续父亲的小孟尝之名,说不得还要去接待接待,可如今正遇到盐政改革的风波,哪里还有心思?

只是这人颇有名声,其虽贫贱,但其平日交往之辈,亦有几个江南儒林中的北派儒学南渡的领袖人物,非同小可。

与盐商打交道的文人,也因着才华、名声、关系,而分三六九等。

其时,有外省儒生游历扬州,见扬州儒生遇到盐商,低头恭谨道:昨日至府中叩谒安否,知之乎?盐商连话都没回,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正眼都没瞅一下就走了。

一时间外省儒生错愕莫名,直呼乾坤颠倒、士商易位、大顺要完。

但显然,这吴敬梓的名声,非是那等能被盐商“微颔之、不答也”的人物。至少他的朋友圈里有几个能人。

郑玉绪正要叫人捧个二三十两银子打发了了事,又看了看拜帖,读了一下里面的典故,心下一动。

将已经要去准备银钱打发的下人叫住,道:“且慢,我自去迎。”

出了门,远远便挤出了笑容,拱手道:“敏轩兄!这是从何处来啊?快请进!”

吴敬梓见郑玉绪来迎,心想我言此事,于民多有不利。

只是,春秋战国之义,士为知己者死。

昔日我落魄时候,不发一言,其父便赠银百两于我。为人者,当知恩图报。

他今日若是叫人送些钱于我,只让我走,我亦算是了却了一桩纠结。

然他今日竟来亲迎,此等知遇,不可不报。

有恩不报,岂为人乎?

一想到自己写的讽刺小说里的那些丑恶嘴脸,再想着自己家里因为分家产的那些破事,吴敬梓终究还是决定不要做自己讽刺的那种人,要做个知恩图报的人,亦算是圆满一下儒士对春秋战国侠义的精神满足。

寒暄几句后,引入堂中,郑玉绪问道:“敏轩兄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吴敬梓道:“此番不为别的,正为郑兄心烦事来。昔者,淮阴不忘老妪一饭之恩,侯赢思报信陵驾车之义。吾尝思慕之,今日前来,正为此事。”

郑玉绩心下大喜,知道这吴敬梓有几个知己好友,都是些有本事的。如那金陵名士、颜李古儒之学南传的领军人物程廷祚,便与吴敬梓相交颇深。

真正有大本事的,自不会来做这幕僚门客。而颜李之学,又重实学,不似那等只会吟诗作对的学问。这程廷祚能以此人为友,亦足见此人有些手段。

郑玉绩想着自己手底下的幕僚们无解的盐政事,难不成竟要落在此人身上了?

想到此处,不禁故意开怀道:“敏轩兄来的正是时候。如今盐政改革之说,天下传的沸沸扬扬,兄弟我正手足无措呢!”

说到这里,吴敬梓的脸色一时间有些难看,心里难受的紧。

这盐政改革的事,实际上早在一年前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也因为这事,他和自己的朋友程廷祚闹到了绝交的地步。

对盐政改革一事,吴敬梓是支持改票法的。他的朋友程廷祚也是支持的。

两人早在金陵就讨论了许久,相谈甚欢,只是随后两人就选了一条各不相同的路。

两个人的年纪差不多大,年纪相仿,词赋风格相近,都好用古,尝以为被人诟病的“用典太多”的辛稼轩的词是真好词。

对一些事,两人的看法也颇相似。

今年都四十好几了,但在吴敬梓此番来之前,两个人却选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这件事的起因,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了。

十多年前,北儒古学派的颜习斋的高足李刚主来金陵,程廷祚方始看到了颜习斋的大作,对里面狂喷程朱理学、认为要复古、均田、搞分斋教育、搞实学体系、搞农学工学商学分斋选拔的做法,大呼“相见恨晚”。

甚至在公开场合,说了一些“骇人听闻”的话:古之害道,出于儒之外;今之害道,出于儒之中。颜氏起于燕、赵、当四海倡和翕然同气之日,乃能折衷至当,而有以斥其非,盖五百年间一人而已。故尝谓:为颜氏其势难于孟子,其功倍于孟子。

这里面的典故,说的是孟子的地位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当时孟子面临的情况很难啊。面临着如墨翟、杨朱这样的大手子的弟子围攻,怼的天下之学,不出于墨、便归于杨,儒学已非当世之显学。

而过去的天下大害,是不用儒学;现在的天下大害,是有些人打着儒学的旗号搞私货。

是以,颜习斋面临的环境,比孟子还难啊,异教总比异端好对付。

是以,颜习斋的功劳,几倍于孟子啊。

这话,就说的有点……有点骇人听闻了。这在此时,简直狂人狂语,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和亚圣比肩。

从见到颜李之学后,程廷祚去彻底放弃了之前的学问,开始研读颜元、黄宗羲、顾炎武等人的书,并且开始实践自己的实学之旅。

将颜李之学在江南立住了脚跟,并且还弥补了颜李之学的一个重要问题——颜李之学,是“明鬼”的,加上颜李之学的一些注重实学的思想,配上这个“明鬼”,直接被人抓住了最大的弱点:这是墨,不是儒。这不是异端,这是异教。

他补足了颜李之学的世界观宇宙观,时日一久,已然是江南颜李学派的扛鼎之人。但实际上,他自己崇尚一套“广其爱,非独爱其亲”的理论,但他坚决不管这个叫兼爱,而是叫泛爱。

吴敬梓对宋明理学也是批判的,应该说,二十年前的那件事,并没有让两人走到今天这种分歧的路上,应该还是同路人。

这件事之外,程廷祚在大顺最有名望的一件事,源于他写的一首诗。

一首在刘钰还没有抓到白令、建设海军之前写的一首诗。

其诗名为《忧西夷篇》

残忍如火器,讨论穷无隙。

逢迎出绪余,中国已无敌。

沉思非偶然,深藏似守默。

此岂为人用,来意良叵测。

侧闻托懋迁,绝远到商舶。

包藏实祸心,累累见蚕食。

何年袭吕宋,剪灭为属国。

治以西洋法,夜作昼则息。

生女先收纳,后许人间适。

……晾非慕圣贤,礼乐求矜式。皇矣临上帝,鉴观正有赫。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里面肯定是故意抹黑的成分,最起码那句“夜作昼则息”就肯定是故意黑的。不过后面那句“生女先收纳,后许人间适”,亦可以理解为将“除夜权税”概念引入中国的第一人?

总之,诗里面加上前面的序,就说从利玛窦来华开始,这些传教士一个个都身怀绝技,整天逢迎说中国无敌,仔细想想这里面恐怕不是偶然,而是深藏祸心啊。

你看那吕宋,不知道啥时候被人攻破了。只怕这些传教士,是蚕食中国的急先锋,不可不防啊。他会不会先传教,然后用教徒带路来征服?像吕宋一样。

这些士大夫还傻呵呵的以为人家真是慕圣贤、求礼教来了。

只怕中国将来有吕宋那样的命运啊。不要被人骗了。要警惕。

程廷祚写这首诗的时候,大顺的海军还没影呢。

当然,如果继续正常发展下去,估计程廷祚会逐渐“极端排外”化。这既是时代的局限性,也有另一层特殊的缘故,那就是在刘钰出现之前,实学垄断在天主教传教士手里。

要反天主教,士大夫就很容易将他们手里掌握的数学什么的一并反了。

但是。

大顺没有正常发展下去。

(本章完)

第972章 割袍(下)

刘钰的出现,使得皇帝下旨,分了“西学”和“实学”,将文化宗教和科学数学彻底分开,进行了切割。

这种切割的基础,是有个人不是天主教徒,且能解方程组、算几何学、介绍牛顿的理论,怒斥传教士传的哥白尼理论是过时的,至少也得谈弟谷开普勒体系。

这种切割的基础,是有个人不是天主教徒,却能告诉皇帝罗刹国东正教神圣罗马帝国教廷法兰西英格兰之大致情况。

这种切割,也就导致了后续程廷祚和吴敬梓两人的分歧。

之前,两个人都是一样的:觉得完了,这个时代病入膏肓了,要批判过去的宋儒,要批判时代,不然天下就要完犊子了!

时代再不改,就没救了,就要亡天下了。

可批判之后,怎么办呢?

在反对和批判的时候,两人是有共同语言的,是同路人。

然而到“怎么办”的时候,却出现了分歧。

有的人因为时代的因素迈出了这一步,找到了觉得至少可以怎么办的方向。

有的人则蹉跎于批判之中,找不到方向,寄托于道德上的改变。

就像是资本主义出现的时候,谁都喷,教士、贵族、皇帝、国王、行会师傅、农民,都在喷,都在骂。选择的道路,各有不同。有往回退的、有空想的,也有继续往前走的。

在程廷祚认为“西洋传教士以学问为饵、包藏祸心”的七八年后,皇帝下旨区分实学和西学。

在程廷祚担心“传教士恐为西洋蚕食之先卒”的十年后,大顺下令禁教,但实学依旧引进,只封杀了宗教书籍,毁灭了天主教堂。

在程廷祚担忧“何年袭吕宋,剪灭为属国”的十几年后,大顺海军下南洋,一举夺取了从锡兰到日本的广阔大洋。

可以说,刘钰解决了程廷祚心底的一个疑惑:即科学是否和西洋人是绑定的?

其实谁都知道不是绑定的。

但来一个会几何的,就是耶稣会传教士;来一个会代数的,还是耶稣会传教士;来一个懂弟谷开普勒体系的,更是大中华教区的副会长……

这怎么说?怎么想?想反天主教,要不要反这些?

一旦不绑定,这个热衷于颜李实学的人,接受了“东西方皆准的学问就不分东西方,而陡斯这东西不是东西方皆准的”说法之后,立刻觉得有了方向。

松江府日益繁华,程廷祚与吴敬梓在大顺下南洋之后,相约游历了松江府。

而这次游历,也是两人日后分歧的开始。

程廷祚看到的松江府,是万物竟发、人皆谈实、农工商百家之学各放异彩,各有用处。人之欲,人伦日用、饮食男女、趋利避害、乐生恶死,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只能顺势用之,加以节制即可。但如一人饿的久了,在其猛吃的时候,说节制是无意义的……所见之处,一片勃勃生机。

而吴敬梓看到的松江府,是人皆求利、狂躁不安、以钱为尊、以利为上、铜臭之气尽掩道德。投机倒把、囤货居奇,以不劳而获食其股息为荣,各色人等行色匆匆,皆为钱而往来。为争家产、股权,衙门官司判断终日不绝;众人所论之事,或今日豆价期货如何、或昨日贸易得息几许……所闻之处,尽是群魔乱舞。

两个都已经四十多岁的人,自此产生了不同的想法。

程廷祚想要从头开始,从新学学堂开始,学习那些新学学问,通晓地理天文算数几何物理化学,知天下之大道,而融周公孔孟之学,兴泛爱之世。

吴敬梓则想要写一本《商贾外史》,尽刺讽新时代的诸多魔幻。

如果说,这只是两人分歧的开端,那么最多算是眼中所见之物的区别。真正让两人走向绝交的,则是“大义”、“小义”之争,也就是所谓的“道相同?道不同?”

起因恰正是盐政改革。

两个人都支持改革,但在盐商的问题上,两人出现了分歧。

吴敬梓说,当年自己穷困的时候,盐商二话没说,就给了二百两银子,不等自己开口,免得自己难堪。

再想想自己年轻时候,亲族争夺家产、破败之后受尽白眼、被亲戚躲着。对比一下盐商的态度,当真是感慨万千。

春秋之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以士待我,我必以士报之!

当时赶的也巧,当年在日本的时候,刘钰就劝史世用说,回来后找个枪手,将他在日本的一些见闻写成故事书,也好叫天下人知东洋故事。

免得写个《说岳全传》,那些外国,整个儿一中原批了层古怪名字的皮,金兀术简直快成儒将了。或者写个南洋小说,那南洋诸国,完全看不出和中原有任何区别。

因着史世用的书,再一个就是日本儒生和大顺儒生的交流,程朱理学和古儒学派的争端,种种。

这里面,就因一件旧事,引发了诸多讨论,

那件旧事,就是“赤穗事件”。

其实就一春秋战国时代,士为主家复仇的事儿。

有人说,此真春秋遗风,战国士尚存于扶桑。古之道义,本朝失之久矣。

天子失礼,求诸于野。

而有人则用刘钰的那一套理论,给予了全面的批判。

当然,不是道义上的批判,而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批判——春秋战国养士之风,在于分封制,在于对土地的全面控制。离开主人,这些士是活不了的,只能依附主人生存。

如今,最像分封制的,就是盐政那一套。

信陵君孟尝君等,都有自己的封地、田产,那些士都要依附他们生存。

而盐商手里拿着盐引,父子继承,新人无法入行,盐引永世不易,这和封地又有什么区别?

只有分封制,才能养士,才有所谓武士精神。

盐商现在养了一堆幕僚、门客、清客、豢养儒生,为其鼓吹,和蓄养门客有什么区别?无非是那些儒生还有别的路可走,可以科举可以干别的,而不像那些武士家主一灭再无原本的好日子。

是以孟尝君失势的时候,一众门客全都跑路了,这正体现了天朝在向前走——它把士人的义等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打算的冰水之中。它用公开的、直接的、露骨的那一套,代替了由幻想和道义掩盖的那一套。

欲求赤穗之士,必要废郡县而复分封,保证人不能随意流动、保证士都在家主的分封下生活不能跳槽,则其所谓的士之精神自现。

此正兴公所谓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试问天下,谁欲废郡县而回封建?

程廷祚当时看完,就觉得看到了一个新世界,当即就拿着这套东西怼了自己的好友吴敬梓。

然后就争论起来了什么是大义、什么是小义。

如果大义和小义发生了冲突,该怎么办?

什么是大仁、什么是小仁?

如果大仁和小仁发生了冲突,该怎么办?

有句话讲,叫不经人苦,莫劝人善。

两个人所经历的生活,也算是早早为两人的分歧埋下了伏笔。

程廷祚小时候家里穷,父亲靠卖字为生,当然肯定不是穷措大那种写字,而是中高端的那种,养活他读书。他接触了颜李之学后,又因此被后来的岳父赏识,因为其岳父也认为“圣贤者贵于致用!虚谈性命,惫神章句有何用哉”?不但因此得了老婆,而且岳父一家人从不嫌他穷,鼎力支持。街坊里邻,也多喜爱,遂自小产生了“泛爱,不独爱其亲”的思想。

吴敬梓小时候家里富,他爹为了多继承家产,自小把他过继给了长房。从小生长的环境,那就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为了家产恨不得一家人互相屠杀。他老婆被家里的人逼死,他的那些同族的哥哥弟弟恨不能除之后后快。家道中落,受尽了别人白眼——就这家庭,应该说,很难产生“泛爱”、“兼爱”之类的想法的,连父兄都没让人感受到爱,还去爱别人?

程廷祚人如其名,作的厉害。从接触了颜李之学开始,就狂喷各路学说。但其又因喜好实学,是以农、史、兵、河渠、天文、地理“莫不穷委探源”,以至于虽狂妄至极,但江南名士亦多与之结交。

吴敬梓则是家道中落,受尽人间冷暖,遂开始迷恋小说,有钱就看小说、看戏剧、沉迷虚幻世界不能自拔。越是自小缺爱,越要大大方方,广交朋友,热情好客,获得缺失的爱的代偿。虽靠着当年科举的功底,以及自身的天赋,文章做得不错,但终究兴趣不在那,更多的在琢磨怎么写小说。

程廷祚本就很出名,结果那首二十年前写的《忧西夷篇》,伴随着大顺下南洋、伐日本、禁天主,更是被当世赞叹为“二十年之远见、江南儒林膺服”——如果原本的历史,这叫一百二十年之远见。他说不想科举,岳父说,行,科举干啥呀?爱干啥干啥,学点有用的实学学问,或者自己在家注书也行嘛。

吴敬梓呢,则是在经历家产之变后,一度穷到了“白门三日雨,灶冷囊无钱”的地步。自己的亲爹,自小把自己过继给别人为了多分家产;自己的兄弟姊妹,为了家产大打出手,逼死了自己老婆。那些自己有钱时候广为结交的朋友,这时候都没影了。

在这种情况下,盐商的那二百两银子,那二百两他没开口、且盐商给了圆他面子主动给的二百两银子,到底有多沉重呢?

这真是很难说清楚的。

程廷祚问他:你支持盐改吗?

吴敬梓说支持。

那你还要帮盐商吗?

吴敬梓说要帮。

因为,那是我自小学的“义”。

那是我讽刺世间百态而所追寻的东西。我不想变成被我讽刺的那种人。

于是程廷祚割了袍子,迈步走进了松江府的新学学堂;吴敬梓则转身离开,独自一人来到扬州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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