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再见苏迪雅

从面馆出来,我的整个嘴唇都麻木了,还出了一身的汗,太阳又大,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我摇着折扇,和秋痕沿着阴凉的屋檐下慢慢走着。

秋痕忽然说:“方才那家小面店真好吃,姑娘怎么知道这家小店的?看姑娘熟门熟路进去,难道是常客啊?”

“我也是听人说的,来过一回。很好吃么?我只觉得辣得要命。”

秋痕道:“也就是他们家辣子好吃了,辣得过瘾。”

我忽然想起来,上一回来,梁献意也这样说。

于是脑子里瞬间涌来了那时的记忆。只记得他长得真是白净啊,唇色原本就如女子,吃了辣椒,更是唇红齿白。他很大口吃面,姿态依旧文雅,吃完后他鼻尖都冒出汗来。

没想到,不经意的一桩事,我竟记得这般清晰,就像是在昨日一般。

我想得出神,不自觉停下脚步。

集市上熙熙攘攘,有卖糕点的、茶水的、胭脂珠花的,有看相算命的,有杂耍卖艺的,吆喝声不断。

“……公子,要买鱼么?新鲜的鱼,早上现从河里捞的!公子?”小贩的声音陡然响起。

“公子?”秋痕摇了摇我的手臂。

我撩开帷帘,这才看清自己正站在一个鱼摊前,木盆里有几尾青鱼在游来游去,我点点头,对秋痕说:“买一尾吧。”

“公子要买鱼?”

秋痕很是吃惊。因为厨房有专门采买的厨子,我想要买一尾鱼的念头实在是奇怪。

鱼贩子随手一捞,就抓出一尾鱼来,他又从木盆里捡起一根柳条要往鱼嘴里拴,我一惊,回过神来,忙道:“慢着——”

鱼贩子和秋痕闻言都望向我。

我并非想买鱼,不过随口一应。

虽然就算我不买,这尾活蹦乱跳的鱼也早晚会被人吃进肚子去,可我也不想它此时因我而丧命。

我和鱼贩商量:“一两银子,你把鱼篓也卖给我吧。”

鱼贩子高兴极了,欢天喜地把那尾鱼装进鱼篓里,一把塞给秋痕。

坐进马车里,秋痕还不得不抱着鱼篓。

她低头望着那尾鱼,自言自语道:“这不就是一条鱼么?难不成还要养起来?”

秋痕的话,提醒了我。

这尾鱼带回去就会被烧成一道菜,那方才我的仁念岂不显得虚伪?

就连一两银子也白费了!

“去城郊!”我连忙道。

“啊?”秋痕抬起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我,但见我垂眸不言,她便推开车窗,吩咐车夫改道。

城郊有一条小河,河两边长满了高高的芦苇。

我小心走到河边,秋痕递给我鱼篓。

我蹲下身,将鱼篓轻轻一抖,那青鱼“噗通”跃进水中,迟疑了下,鱼尾一摆便游走了。

“跟着你们兜了一大圈儿,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原来就为着放生一条鱼。”

芦苇丛分开,走出来一个穿大红蒙古华服的美丽女子,深邃眉眼,笑容大胆明艳。

竟是土默特部王妃,苏迪雅。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眼眸一挑看了一眼秋痕,姿态甚是尊贵威严,道:“你这使女先退下,我和你主子说说话。”

“公子?”秋痕戒备地唤我。

我朝她轻抬了下手,她施施礼,无声退下了。

秋痕一走,苏迪雅便笑眯眯道:“长生天保佑,还能让我再见到林姑娘。”

原来,苏迪雅早发现了我尚在人世。

她道:“前一阵子,我见一个汉人小货郎好看,便叫人留意留意,没想到,这一留意不打紧,竟发现了你。可你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在我们北境生活?我还以为是世上有两个长相一样的人呢,而且你脸上还疤,我就观察了你好几日,又发现蒋大人与你关系不一般,那姓蒋的,可是只狐狸,要是寻常人,他才不会瞧不到眼里,所以,只有你,大应的皇后,才担得起这份殊荣。”

苏迪雅席帽两侧的珍珠嵌珊瑚头饰莹光闪烁,好看极了。

我竟然只在见到她那一刻有些慌乱。

听她说完一番话后,我就变得又镇定又冷静。

我勉强笑笑,说:“王妃此言,可是想要我性命啊。”

我说:“我不喜欢皇宫里的生活,便偷偷出了宫,还让人以为我真的死了。我骗了所有人,来了边疆。世上已没有我林卷云了,我如今姓赵,不知王妃还肯不肯和一个无名百姓交朋友?”

“你真是了不起啊!”

苏迪雅双手重重搭在我肩上,像是不认识我一般打量着我,说:“那可是大应朝的皇后,你竟不乐意当?我在我们奇喇古特部是出了名的任性,从小到大,我要什么,我父汗就给我什么。我父汗让我嫁给俺答汗,我虽然不喜欢他,嫌他老,但我父汗说嫁给俺答汗,我就是土默特部的王妃,往后我们族人就能得到土默特部的庇护,我也就嫁了,就是现在让我选,我还是会嫁,而你竟能舍得那么尊贵的身份。”

她顿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难道只是因为不喜欢宫里的生活?你与如今大应的皇上感情那么好,就算不为了皇后之位,你怎么能不要你心爱的男人了呢?肯定有别的原因。”

我望着清澈见底的小河,芳草萋萋的草地,天如此高,地如此阔,宫里的时光,早变得遥远,可是回想起来,就仿佛一根刺在心头乱窜。

我真不愿意去回忆啊,便叹了口气,说:“他喜欢上了别的女人,我受不了,干脆一走了之。”

“男人哪个不朝三暮四?他还是皇上,宫里那么多女人,个个长得美,他不喜欢才出邪了。就连我一个女人,见了好看的男人还喜欢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竟然因为一个皇帝喜欢别的女人而伤心,还连皇后都不做了,那可真是犯了傻。”

“我就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待我的人,不然,就算是皇上,我也不稀罕。”

本是我随口一说,不料,苏迪雅竟沉默了会儿,过了会儿,她才说:“虽然我自己不信这些,但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惜啊,这世上就没有专情的人,傻姑娘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本章完)

第226章 姐妹相称

苏迪雅这样的人,她才不关心世上有没有专情的人。

她可惜的是我舍弃了皇后的身份。她不信我不在乎。

可我真不觉得做皇后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而且我离宫的因由又牵涉太多,根本无法向她讲明,所以我只好做出懊悔状,叹息道:“如今这局面,说什么都晚了,我已经离了宫,在世人眼中,我已是亡故人,只盼着往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再无所求了。”

说完,我朝她作揖道:“还望王妃成全。”

“不管你因为什么不当你们大应的皇后,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一个外人管不着,但你若当我是朋友,以后遇见难处尽管向我开口。我们草原上的人,最是讲义气,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去吧,我苏迪雅绝不会出卖朋友。我喜欢你们中原女子,更喜欢你,不如你跟我去我们土默特部生活吧,到时候我和我的部族,会把你奉为座上宾,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穿什么,你就能穿什么,肯定不会亏待了你。”

我又惊又喜,一时间百感交集。我还担心苏迪雅发现了我的秘密,被她抓住把柄会威胁我做什么呢。

苏迪雅这番话,让我大为感动。

提起的一颗心落了下来,我亦真诚道:“王妃的一片心意,小女子万分感激。只是我在这边疆隐姓埋名,虽能泯然于众人,到底是犯下了欺君之罪,小女子与王妃私下交好尚可,实实不敢牵连了王妃和您的部族。而且王妃应该也知道了,大应皇帝即将北巡,更不敢出了岔子。我想着,在关外草原上寻一个水草肥沃的地方,从此做一个牧民好了。”

“既然是在关外草原上,为何不跟我们土默特部做邻居?”

我笑道:“不瞒王妃,我相中一个去处,正是与王妃比邻而居。”

“在哪里?”

“哈剌兀那之阳,哈屯河之滨。”

阿迪雅想了想,道:“我还说是哪里,原来是丰州。林姑娘果然好眼光,我和俺答汗最近还在商议,想要迁徙到丰州一带驻牧,既如此,咱们以后便是邻居了,可以一起骑马,一起玩乐,你教教我念汉人的书籍,我教你骑射,你我姐妹相称,不分上下。”

我笑着唤她:“苏迪雅姐姐。”

她大笑几声,拉着我的手,说:“好妹妹,今天高兴,走,我们喝酒庆贺庆贺,叫上你手底下那个小货郎,那孩子我特别喜欢,现在你们俩人脸上冻伤了,之前啊那模样,真俊啊……”

我忍俊不禁,连忙道:“好姐姐,你就饶了他吧,赵兴是我兄弟,他脾气可大了,免得冒犯到您。”

苏迪雅惊讶:“那是你兄弟呀?我怎么记得你有一个兄弟,不长这样子啊?你别唬我啊,我可不信。”

我想起来她的确是见过佑廷。那还是在蒙汉互市时,没想到她还记得。

眼看瞒不过,我只好说:“赵兴不是我的亲弟弟,他是我们家赵叔的儿子,我们两个从小一块长大,感情亲厚,情同手足。”

苏迪雅道:“我又不会吃了他,你担心什么?他都那么大人了,你就莫管他跟人交往了,再说了,我又不强人所难,只凭自己魅力征服男人。”

这番大胆言论,既新鲜又震撼,我在心里默默念道:“兴儿啊兴儿,你自求多福吧,这回我可帮不了你了。”

苏迪雅带我到了一家高丽人开的酒馆。

边赏歌舞边喝酒,酒酣耳热之际,苏迪雅凑近我说:“你与那蒋褚杰是什么交情?他能替你瞒着?”

我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喝了口酒,说:“没什么交情,不过是蒋大人是个聪明人罢了。”

苏迪雅撇撇嘴,说:“他的确是个聪明人,比狐狸还狡猾,你可要对他小心些,他无利不图,对他没好处的事,他绝不会干。别看我们草原各部都跟他打交道,都瞧不起他,这人不讲义气。”

我微笑不语。

蒋褚杰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苏迪雅清楚多了。

过了会儿,我说:“你们今年养成了多少匹马?可分一半给我么?蒋大人那边,我自有交代,何况他如今心思都在仕途上,对这些生意也看不到眼里了。”

苏迪雅脸颊坨红,眯着眼睛看了我几眼,说:“这简单,你要是有路子,马全给你都可以,不过,你怎么有做生意的心思啊?”

我笑着,想了想,说:“钱财,权势,谁不爱呢,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银子又不会大风刮过来,那便要想法子赚呀。”

“好妹妹,我果然没看错你,我苏迪雅常常想啊,要我是个男人,一定轰轰烈烈建一番事业……”

我举杯喝酒,心想:“谁要建什么功业?我只想过自在日子,这不是世事难料嘛。我不过是想让日子好过些而已。”

五月初,我搬到了草原生活。

正是水草肥美的时候,菱花高兴地宰了几只肥羊,难得也跟我和兴儿一起饮了酒。

草原的夜晚真静啊,我坐在草坪上看着天边的星星,想着从宫里传来的消息。

孙才人已令皇上对宁妃厌恶,宁妃却有了身孕。

林瑟怀了他的孩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窸窣声,我以为是兴儿,也未在意。

忽然耳际掠过一阵风声,接着就是“哎呦”一声痛呼,一个人重重倒在我身边。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文锦的爹。

老头儿抱着腿蜷缩在草地上,连声“哎呦”个不停。

他手边赫然是一把宰牛的刀。

他要杀我?

我环顾四周,弯腰捡起那把刀,一站起身,就见从坡下大步走来一个人。

看不清模样,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是范黎,不由得一惊。

那老头儿还在呻吟叫唤,慌乱片刻,我猛地蹲下身,用刀抵在老头儿脖子上,低声说:“你胆敢开口说一句话,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孙氏!”

他连连点头。

我一扬下巴,道:“赶紧回去!不许墨迹!”

老头儿挣扎着起身,踉跄往前跑去。

我收起刀,迎着范黎走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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