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未尽的工作

翌日,象牙之塔,底层,封存实验室里。

一片狼藉中,艾萨克看着眼前的景象,面沉如水,只是扶了扶眼镜,并不感到意外。

就在实验室的正中央,完好无损的设施之后,那一具颅骨已经彻底腐烂,其中的灵魂消失不见。

“抱歉,艾萨克先生,这是我的责任。”

原缘同样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惭愧低头:“我会负起责任来的。”

“不,女士,这和你的安保工作无关。”

副校长平静的翻看着实验室记录,很快自定律的变化之中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漏洞,神情渐渐微妙:“马瑟斯不愧是老牌创造主,即便是在如此严密的封锁中,都能找到自杀的方法……我们终究还是有点小看了自己的对手。”

似是看出了后辈的惭愧和屈辱,他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实验室方面的缺陷和你无关,回头我把奎师那那个老东西的绩效扣了就是了。

反正,本来也没指望能够锁住马瑟斯多久。”

“可是……”

原缘欲言又止,很快,陷入沉默。

“我知道你心有疑虑,等我十分钟,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处理。”

艾萨克挥手,双手十指之间,层层定律展开,修复着实验室里的漏洞,将凝固者死去之前留下的猩红痕迹和诅咒彻底洗去,紧接着,时光仿佛逆转,一切恢复如初。

短短的六分钟过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到最后,他微微弹了弹手指,马瑟斯的遗骸便焚烧成了灰烬,再也不见。

“好了,跟我来吧。”

艾萨克忙完之后,看了看手表,“正好是午休时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感谢您的邀请。”

原缘颔首,跟在他的身后。

一路走向餐厅的时候,两人的身影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身份和容貌尚在其次,可那种渐渐趋同的相像感却是如此的清晰。

不论是艾萨克还是原缘,那一贯肃然庄重的模样却是如此的想象,明明相隔两代,师承不同,但却像是真正的老师和学生一样,如此融洽。

反正,从工作态度到加班的热情,其他人只能说……一模一样。

实在是恐怖如斯。

“之前你的老师在深渊里闹出来的乱子太大,现在还在存续院接受检查,虽然离谱了一些……但对他来说,倒也正常。

你不必担心,大概走个流程就完了,大不了被监看一段时间,不会太长。”

在端着餐盘坐下之后,两人默契十足的选择了简洁而快速的用餐,解决掉午饭之后,艾萨克才率先开口说道。

原缘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微微点头。

这一点,她确实也没有太担心过。

“我猜,你想问的,你真正抱有怀疑的,不是这个,对吗?”

艾萨克放下了咖啡,正色说道。

“……”

沉默中,原缘颔首,许久,轻叹了一声,抬起头,郑重的说道:“您给我的作战记录和黄金黎明的登陆突袭过程,我已经全部都看完了。”

“嗯。”副校长淡然的颔首:“有不理解的地方?”

原缘点头。

“作战计划和现场指挥是由我来拟定,有什么不明白的话,你不必犹豫,直说就好。”

“实话说,计划非常简练,行之有效,虽然有关校长的部分有所不明,但我疑惑的地方并不是这里。

而是计划本身——”

原缘组织着措辞,努力的想要让自己的问题显得‘高情商’一点,但却不知道怎么说,直到艾萨克放下咖啡杯,淡然的反问:“你觉得,计划本身就有缺陷,是吧?”

原缘沉默,很快,颔首:“确实如此。”

未免,过于保守。

在她看来,这样的计划确实简单有效且目标明晰,职责划分清楚,整个实施的过程也堪称流畅,留下了诸多容错的地方,还有六个不同的小队作为预备队随时接替。

即便是自己的老师失败,也还有黑神和霜巨人小队能够完成。

每个人都配合的十足默契。

但是,计划的缺陷,就在它的本身。

称之为保守都已经算是礼貌,从一开始,在战略目的上就出现了偏差。

在原缘看来,不论是这个计划,还是后续对马瑟斯的管理,都有着巨大的漏洞——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解决掉自己的敌人一样。

就好像,从在设计之前,就留有余地一样!

“我们其实是能够完全毁灭黄金黎明的,对吗?”

原缘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要刻意的留下让对方死灰复燃的可能?”

为什么没有毕其功于一役?

为什么会选择撤退?

诚然,限制诸多,包括准备不足,客场作战,黄金黎明的底牌和积累,还有无何有之乡的备份以及对外来者的压制等等。

但这些,应该都不是问题才对。

倘若的计划制定者是原缘的话,那么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整体歼灭的目标。

从指挥者的角度来说,虽然很残忍和冷酷,但就算是拼掉天国谱系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力量,倘若能够彻底覆灭黄金黎明的话,那么就是值得的。

即便是恳请存续院的帮助,不留颜面的请求统辖局的支援……

这甚至已经超出了‘天国谱系家务事’的范畴了。

她的心中有无数个问题,但归根结底,只有这一个,最让她无法理解。

“这么快就能看出来弊端的所在,看来你确实下了很大的功夫。”

艾萨克微微颔首,并不在乎她的冒犯和质疑,只是平静的说:“老一辈能做的,就是解决老一辈的麻烦。

可总要有一部分工作是给你们的吧?”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靠在椅子上,肃然庄重的面孔落入了无光的影子中去了,嘲弄轻叹:“况且,你要明白,未必有人愿意看到那样的状况……”

“为什么?!”

原缘愕然失声,几乎起身。

难道统辖局已经堕落至此,就这么不想看到天国谱系的崛起?还是说其他五常之间的默契和对他们进行了隐性制裁?

她无法理解。

就在这餐厅的角落里,寂静中,早已经被定律层层封锁,隔绝内外。

“冷静,女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遗憾的是,这和其他人无关。”

艾萨克告诉她:“这是天国谱系,不,理想国的机密——或许,称之为缺陷更恰当吧?并非是我想要卖关子,只是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人难以启齿。”

他沉思许久之后,忽然问:“你知道天国陨落么?”

天国谱系所有成员的耻辱和烙印,曾经理想国崩溃的标志性事件。

原缘缓缓颔首。

“那么,正如你所知的那样——天国,在事后,被推定为毁灭要素。”

艾萨克无声的轻叹,回忆着自己所知的一切,最后问道:“也就是说,倘若不是当年佩伦毁掉了天国,终止了过程的话……毁灭要素之间完成融合的后果,你明白吧?”

毁灭要素·天国,毁灭要素·黄金黎明。

当两者之间完成融合时,现境的毁灭,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这是黄金黎明梦寐以求所期望的结果,可是却是理想国无法忽略的阴影和隐患。

名为理想的道路尽头,竟然隐藏在毁灭。

何其可笑。

“……”原缘沉默。

“同样,也是这个道理,女士。”艾萨克最后说道:“但凡天国尚存一日,但凡我们还想要重建天国,重建理想国。

那么黄金黎明就决不能毁在天国谱系的手中。

现境不会容许我们再度完成毁灭要素的融合。我们也不希望重建理想国导致现境的毁灭。

在融合条件尚未判明之前,我们不能收回他们带走的东西,同时,也不能将他们彻底毁灭,我们必须要他们继续存在。

继续证明我们的安全和无害。”

艾萨克的眼神渐渐冰冷:“同时,我们只要保证他们能够‘生不如死’,就能够慢慢的品尝这一份快乐了。”

难以想象,素来端庄严肃的副校长的脸上竟然会如此阴暗的神情,令人不安。

但此刻的原缘却没有任何的恐惧。

当花费了漫长的时间理解了他的话语之后,她终究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好奇:“天国究竟……”

“我不知道。”

艾萨克摇头,不假思索的回答:“不论是过程还是背后的原因,我都不清楚。”

原缘难以置信:“就连您也……”

“不。”艾萨克叹息,“只是我从来没有问过而已。”

即便只要自己发问,罗素就一定会告诉自己答案。

即便已经猜到了一些。

可他宁愿留在界线之外,即便是那一道线之后是自己想要知道的真相和答案也没有关系。

在有些事情上,他并没有别人说认为的那么坚持,也未曾寻根问底。

“并不是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只是,一旦知道了之后,就必须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了。”副校长惭愧一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或许,这才是教母一直痛斥他的原因。

有的时候,他总是太过于软弱,没有面对结果的勇气。

“很抱歉,原缘女士,这就是我们未曾能够结束的工作,属于大人和前辈们不光彩的那一面。”

他终止了漫无目的的思索,遗憾轻叹:“希望有朝一日,这一切交托到你们手中的时候能够更好。

也希望后继者不要对我们有所责怪……”

“……我倒是觉得,不必那么悲观。”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原缘却微微一笑:“说不定老师就解决了呢。”

艾萨克微微一愣,忍不住点头。

“是啊,说不定呢。”

他起身道别,转身离去。

只是那样的神情……

仿佛在微笑一般。

边境·伦敦,未知之处,先导会。

空洞的地下殿堂内,仿佛墓地一般凄清。

不论来多少次,艾晴都感觉自己要去前往地狱,和死人对话,偏偏这群死人却是现境人类的代表。

何其嘲讽。

堂堂管理全境的统辖局,背后的最高层,竟然连人都称不上。

现在,屏幕再度亮起了。

熟悉的字迹浮现。

【调查员·艾晴,经过考察,你出色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解决了诸多问题,完美的达成了先导会的任务。】

来自先导会的模拟智能致以问候:【我等在此恭贺,感谢你为现境所付出的一切】

“唔?这是庆祝的晚宴么?”

艾晴环顾四周,疑惑的发问:“那我怎么没有看到香槟?礼花也没有啊。”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轻蔑的发问:“况且,这种事情有庆祝的必要么?”

【你心有不甘,亦有不快,为何?】

“何必明知故问呢,各位。”

艾晴冷笑:“只是十几个非法学术组织,几百个糊涂蛋,几个鸡毛蒜皮一样的角色,你们就已经心满意足?觉得问题得到了解决?

你们不会指望一个家伙在深渊里到处进行生化袭击,就能解决现境的问题吧?还是说你们对槐诗就如此的寄予厚望,以至于我这个调查员都如此的不堪?只是稍微挖两铲子,你们就觉得斗志可嘉未来可期了?

你们是哪里来的幼儿园阿姨么?”

屏幕闪烁,新的字迹出现。

【你出色的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艾晴。】

“但工作并没有结束,不是么?”

艾晴质问:“天选之人的引诱不过是表象,渗透进现境里的……恐怕不止是黄金黎明吧?

你们究竟又在怀疑什么呢,先导会。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还像是小孩子一样说句话就脸红?

何必遮遮掩掩?”

【我们在考量】

先导会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从来都如此直白。

“考量什么?考量现状?还是考虑给自己做个肉体出来?”艾晴抬起眼睛看着屏幕,双手抱怀:“这倒是个好消息,但最好考虑清楚,想要揍你们的调查员可不止我一个。”

【我们在考量你自身,艾晴。】

屏幕上的字迹流动:【实际上,你并非唯一一个抱着这样的问题走进这里的人,但结果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同你怀有相同困惑的调查员有三十一人,相关的任务有二十七个。】

【在执行过程中,有六个人放弃了自己的工作,难以胜任,两人失败,还有十一人失踪,主动或者被动,下落不明。】

【我们并不确定你能胜任这样的职责。】

【我们必须谨慎。】

“互相怀疑和互相警惕真是统辖局的优良传统,不是么?”艾晴似是感慨,“我猜一定是你们开的好头儿。”

【倘若你坚持的话,我们会授予你更进一步的权限,但希望你明白,自己的选择究竟要面对什么。】

“我坚持。”她说。

先导会发问:【你能接受失败么,艾晴。】

“不能。”

【你觉得自己的工作是为了现境么,艾晴。】

“或许呢?”她微微耸肩。

【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自己么,艾晴。】

“当然。”

对此,她断然的给出了回答。

【我们会看着你的,也会继续保留那个问题。】先导会说:【希望你的工作顺利。】

“那种事情,等工作结束之后再说吧。”

艾晴最后摇头,毫不在乎。

【那么,等工作结束之后呢,艾晴?】

先导会最后发问,似是好奇:【你有什么打算?】

艾晴并没有回答,似是疑惑那样,漠然的反问:

“工作会结束么?”

先导会再没有说话,屏幕渐渐熄灭。

她转身离去。

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深渊之中,荒芜的地狱之中,荒野之上的两个身影伫立在山崖之前。

一片死寂。

可在山崖的伪装之后,深渊校区之内,警报声已经彻底拉响,在观测探镜的警报中,恐怖的威胁等级已经出现在了屏幕之上。

如此惊悚。

以至于,被从机库的地铺上拽起来的陈女士一直登上阿努比斯的时候,脑子都还处于懵逼状态。

“什么鬼?!”

她在频道中不满的发问:“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会有重大威胁出现在门口了才发现?还有,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校区的位置的?”

“呃,说来可能不信。”

校区管理人拉马努金先生的语气有些复杂:“他们持有我们校区和矩阵的通行权限,甚至,保密等级好像比我还高一点……”

“这就他妈的离谱。”

陈女士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你想告诉我说,他们是自己人?”

“呃……大概?”就连拉马努金都不确定了起来。

“行了,保持战争警报,全体人员做好接敌准备,老娘先去帮你们用脸接一波输出……”

陈女士骂骂咧咧的启动了引擎,步出机库,穿过了一层层闸门之后,走出了山崖的幻象。

在阿努比斯的锁定之中,两位拜访的客人中,最前面的那位似乎不安了起来,仿佛想要离去一般,戒备的看着她。

“这里是天国谱系所属象牙之塔辖下分部,第三深渊校区。”

庞大的装甲之后,陈女士看着雷达上的友军标志信号,眉头皱起:“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请问两位有何贵干?”

最前面,那个略显枯瘦的侏儒警惕的看着面前那诡异的钢铁巨神,分辨许久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黑鲸的标志。

“槐诗叫我来这里报道。”

在他身后,浑身笼罩在长袍中的另一人颔首,平静的回答:“我也是。”

“……”

神他妈的槐诗!

陈女士感觉到久违的血压上来了,小老弟怎么不去折腾罗素,跑到老娘这里来送惊喜?!

都是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哦,忘记了你都快变成二代目了,妈的,良心变质,大大地坏了。

可他们拿出来的徽记毫无问题,而且,也早已经在象牙之塔的机密数据库里有了档案,录入了源质识别。

应该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吧?

姑且,先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再说。

陈女士揉着眉心,无奈一叹,手指稍微的放开了锁定按键,“那么,请问两位怎么称呼?”

在最前面,那个仿佛不甘于人之后的侏儒冷哼一声,率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统治者·衰亡!”

“……”

陈的表情抽搐了一下,阿努比斯扭头,看向他身后。

“那么,你呢?”

“……铸日者。”

来者伸手,掀开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了端庄又平静的面孔。

她说,“我的名字,叫做铸日者。”

寂静的地狱里仿佛迎来了久违的黄昏之光。

远方,风声呼啸。

(本章完)

第1417章 检查

“姓名?”

“槐诗。”

“性别?”

“男。”

“年龄?”

“20。”

平静的对话第六次继续,伴随着麦克风的杂音,吹气声,电流音,还有隐约的滴答声,以及,某种肉耳和灵魂都难以分辨的频率在回荡。

在槐诗眼瞳的观测之中,就连虚无的声音清晰可见。

自那一只宛如宝石一样瑰丽的眼瞳倒影之下。

波。

无以计数的波澜回荡在虚无的黑暗里,彼此交织,隐隐化为了十几张模糊的面孔,宛如俯瞰一样,从未曾从槐诗的身上离开自己的‘视线’。

或许,这也是某种本质的真实在眼中的呈现?

或许还有更多,在周围的黑暗里。

但某种直觉告诉槐诗,不要再看更远的地方。

甚至,有可能的话,不要去看。

存续院。

这一片未知的实验室,已经被某种无法被认知同时也最好不要认知到的东西所包裹、覆盖、囊括。

某种从更深处的地方延伸而至的‘触觉’一般的‘器官’。

只是观测到如此浅薄表面的内容,槐诗已经感觉到头痛欲裂,而当察觉到槐诗眼角隐隐的抽搐之后,那无数更近似幻觉的模糊面孔便无声的消散了。

一切回归正常。

就在黑暗寂静看不到底部尽头的无底深渊之间,一根孤悬的巨柱,还有一张椅子。

这就是槐诗四天以来唯一被容许活动的空间。

一旦脱离了这一根赖以存身的支柱,外面便是一片虚无。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直到麦克风开启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像碰了碰,试音一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帷幕解除。”

瞬息间,黑暗仿佛消失无踪,一盏盏光芒照下,那些本来不应该看见的无形之物也消失无踪。

而不知何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亚裔男人已经出现在了槐诗对面的椅子上。

让槐诗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来得不是沙赫那个神经病。

虽然……大家比沙赫理智和正常的程度也有限,但至少心里放松了一点。

“好久不见,中岛公。”

“啊,好久不见,槐诗先生。”

坐在办公椅上的创造主·中岛用文件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摇头:“虽然打招呼的方式没什么问题,但我觉得,会用‘好久不见’这种措辞来打招呼,就说明你的问题所在了。”

“有道理。”

槐诗点头,深有赞同,“我也不想这样。”

“不,我感觉你很想,想得不得了。”

中岛公伤脑筋的摇头,展开文件夹:“首先恭喜你,检查结果出来了。如同预料那样,意识正常,理智正常,灵魂正常。

伱在过分不健康的同时,又健康的不得了——总之,恭喜你,槐诗先生。”

无从纠结对方的措辞,槐诗揉了揉手腕,仿佛能够感觉到无形的镣铐一般,叹息:“既然如同预料,干嘛还要浪费时间?”

“例行公事嘛,统辖局的老爷们最喜欢这一套了。”

中岛公似是戏谑:“老人们都是这样,没有确凿的结果和诊断报告就不放心,吃什么东西、做什么运动之前不先搜索一下养生大师们的说法,就宁愿不吃不做。可即便是自己头疼脑热出了问题,又喜欢嘴硬从不去医院,哪怕你把药送到嘴边。

你要学会和嘴硬又挑剔的怪脾气爷爷奶奶们相处。”

“听上去你比我有经验?”槐诗挑眉。

“只要你是个瀛洲人,打娘胎里就有基因的传承了。”

中岛公轻描淡写的将文件夹丢进了槐诗手里。

反正,在他看来,这种检查结果根本没必要。

因为他们早已经验证过了,所有会存在的可能性和解决方式。

甚至,在这一天到来之前……

“话说回来,你这一次闹出来的动静,真不一般……”

中岛公捏着下巴,弯腰凑近了,啧啧称奇,凝视着槐诗的面孔,还有他身后的那一片深渊中的庞然大物。

匍匐沉睡在囚笼之中的怪物。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那样,终末之兽懒洋洋的抬起了眼瞳,同他对视着。

就好像黑暗的恒星俯瞰着不自量力的窥探者那样。

“有点吓人啊。”中岛公感慨。

“什么?”槐诗问。

“当然是你的倒影啊。”

创造主收回视线,看向了他的脸:“还有,你的眼睛。”

在槐诗的左眼眶之内,那一颗宛如宝石雕琢的眼瞳无声的流转光彩,令人难以转移视线,也无法从那漩涡一般的变化中逃出。

只是被看着,就仿佛赤身裸体一般,无所适从。

如此古怪的体验,对于一般瀛洲人来说,说不定会感觉很刺激。可奈何,中岛公作为华族中的贵公子出身,即便是在古板的瀛洲人里面也算是最古板的那一拨,只会感觉分外的不安。

同时,也分外的无奈。

有一说一,原本他最担心的是槐诗会滥用自己安装在鹦鹉螺上的边狱模块。

现在看来,自己想得太多。

他玩得比这可夸张多了!

这究竟是是年轻人玩得太花了,还是他没能跟上时代的脚步?

现在大家闲着没事儿都去玩统治者了嘛?出门遛弯的时候还顺便从地狱之神的脸上抠个眼珠子回来?

太离谱了吧?

槐诗感受着那样的视线,微微耸肩:“我猜你现在觉得一定很离谱。”

“确实如此,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瞒你说,我也不知道,以及,我也觉得我挺离谱的,可能是长得好看有优待?”

槐诗低头,查看着自己的化验检查报告。

而中岛公的视线,却忍不住看向他鬓边的那一缕似是有所扩散的苍白色彩。捏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和沙赫一样,满脑子都是想让他办张卡。

包年不行,包月总可以吧?

啪!

文件合拢。

所有的结果都翻看完毕,在得到了自己完全属于正常人的证明之后,槐诗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完全忽视了真正的正常人根本不需要这种鬼证明的前提。

“接下来呢?”

他淡定的问道:“还有其他吗?”

眼看着中岛公还坐在原地,他就知道以存续院这帮子效率主义者,肯定还有事儿没完,否则绝不肯陪自己在这里浪费时间唠闲嗑才对。

不过对此,他早有预料,“处置结果?”

“差不多。”

中岛公又掏出了另一份文件,递给了他:“必要的保险措施,恐怕要请你见谅了——简单来说,鉴于你家的修勾的威胁过于离谱,必须予以限制。

基于统辖局和存续院的立场,两边的老爷们和主管们都一致决定,虽然你可以继续保留,但绝不允许你在未授权的情况之下动用它的任何力量。

你也不想带着它出去遛一圈,回来之后,整个老家的深度增加好几层吧?

这种东西,即便是出现在诸界之战的最前线,也是要拉警报的。所以,虽然对你很不公平,但是为现境考虑。”

“理所当然,正常。”

槐诗点头。

统辖局和存续院真要放任自己无限制的利用终末之兽的话,那才叫离谱呢。

人的世界不是力量和力量构成的,集体的存在前提仰赖于规则,而如今的槐诗毫无疑问,已经具备了破坏规则的能力。

尤其是在诸界之战的前提之中,一个随时可能凝固的家伙在现境出入……想想都血压拉满。

在这种状况下,统辖局没有给自己寄黑函,存续院没有把他列入收容名单,就已经是网开一面,放了天大的海了。

甚至,就连槐诗都有点不敢置信这个结果,实在是宽大的过头。毕竟他都做好了在这里蹲到诸界之战结束再进阶的准备了。

“能理解就最好了。”

中岛公满意的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注射枪,勾了勾手指,示意槐诗把手腕抬起来。按住了,啪的一枪。

注射完毕。

“这什么?”

槐诗笑了,“只要打了这个药,满脑子就只会想为现境做贡献了么?”

槐诗的玩笑还没开完,就感觉了身上忽然一麻。

不由自主的瘫在了椅子上,眼前昏沉。

细小的针孔周围,繁复的银色矩阵开始如同植物生长一般的扩散,层层展开,转瞬间,自外而内,将槐诗的整个灵魂都笼罩在内,层层封锁。

很快,一切矩阵都隐没在皮肤之下。

他的身体恢复了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感觉好像有一部分身体消失无踪,被屏蔽了开来,陷入了麻痹之中,隔着隐隐的壁障,难以调动。

但同时,也只是壁障的程度而已。

好像卡车上的铅坠、门上的封条、酒瓶上的铝箔封口一样,稍微一用力,就能够轻易扯开……

只不过中岛公意味深长的目光制止了他这样的冲动。

“这个封条可是直连第四实验室的……啊,你没必要在乎第四实验室是什么地方,就当做一个触发式警报好了。”

中岛收起了注射枪:“只要你闲着没事儿不撕着玩,那么大家就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从头开始。

当然,对外怎么说,就不用我再交代了吧?”

槐诗只感觉匪夷所思,“这一次大家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当然是因为存续院做了担保啊。”

中岛公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怎么样,有没有很感动?”

槐诗愕然,旋即警惕。

实话说,感动没有,害怕倒是真的。

只感觉贞操迎来了危机。

老话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而让存续院献殷勤已经不是奸和盗的程度了,这群家伙可是逮住蛤蟆都能攥出尿来的狠角色,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就是十二分光了,连礼貌性的半杯残酒走个流程都不要。

自己在理想国的工具人就算了,没必要被存续院惦记着吧?

人情债不好换,尤其是存续院的债。

他已经开始害怕了。

“实话说,你们让我心理压力有点大。”槐诗有种想要把统辖局叫回来的冲动:“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就当我们追加了一笔投资吧,况且,我们对你有充足的了解。”

中岛公看向从槐诗身后,那影子中冷眼俯瞰的终末之兽,意味深长的说:“就比方说……它的用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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