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1章 会于长河

苍鹰振翅在高穹,像一片飘叶,坠落在云海里。

云絮般的绵羊群,在碧海中遨游。

草原上最显耀的至高王庭里,某一座金色的王帐中。

修为不俗的侍卫掀开帐帘,一员将领走入此间,单膝跪地:“殿下,赵汝成已经离开草原,他的金印铁书,都悬在梁下。”

帐中的赫连云云,正坐在镜前,两名女官围着她,正在为她梳妆。

她那双天青色的眸子,在镜中映出来,并未显现什么情绪。

虽然这个消息如此突然。

虽然她正在为赵汝成的下一步跃升做铺垫,帮他创造机会,腾挪位置……虽然她已经在筹备定亲的事情。

但此刻她是平静的:“有趣。辞官挂印么?”

描眉的女官不言语,梳发的女官似不闻。

半跪的将领低着头。

赫连云云轻笑道:“这是效仿他在齐国的那位好兄长啊。”

“但姜望为齐国夺黄河首魁,于星月原压服景国天骄,在南夏打穿一方战场,又镇祸水收民心,舍身奋死不计其数,在妖界在迷界都有不俗表现。齐国得到了远超于投注的回报……”梳发的女官有些不忿:“赵汝成为牧国所做的,可没有他在牧国得到的多。”

“这就叫兄弟情深!”赫连云云如是点评。

半跪的将领继续禀道:“房间里留了一封信,应该是留给殿下的。”

他将信封双手捧出。

但天青的颜色将这信封晕染,又在下一刻,如一面镜子被点碎。信的碎片散落在空中,竟然浸入空间里,再无痕迹。

赫连云云的语气轻描淡写:“人都走了,看什么信?”

帐内一时肃然。

片刻之后,那半跪的将领又请示道:“此事……如何处理?”

“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以国家利益为要。”赫连云云淡声道:“他既离我而去,你们便不必再顾忌我。”

半跪的将领道:“家产抄没,金册除名,上苍羽通缉名录……罪同叛国。”

牧国曾经给予赵汝成的庇护,现在要全部收回来。

赫连云云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于是将领起身,慢慢地退将出去。

那有着天穹般色彩的帐帘就此垂落了,随之关上了一扇心门。

……

……

巨大的石门在推开时,有一种低沉的嗡响。

仿佛在这个压抑的世界里,那些不堪其负的低吟。

甚至不能够呐喊。人们面对痛楚的呐喊,有时候会被视为软弱。

这里是楚国。

这里是珞山。

这里是山海炼狱。

塔楼上的疤脸汉子,垂下那过分压抑的眼睛,看到发如枯草、斜负长枪的祝唯我,从山谷之中走出。

武服难言干净,血污依然垢面。

那些曾被描述的风采,与此人似无半点相干。

疤脸汉子的声音,就像是石屑从岩石上剥落下来,有一种很浓重的、粗粝的死气:“走了?”

祝唯我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修炼别无其它。

当然熟悉这个镇山的守门者。

但也仅止于眼熟。

往日他们从无对话。

现在听到这个问题,也只道了声:“啊,走了。”

疤脸的守山者没有再说话,坐在高高的塔楼上,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祝唯我就这样往前走,沉默坚韧的、在珞山蜿蜒的山道上,走成一个孤独的黑点。

……

……

稀稀落落的黑点,流动在河岸。

排成一条竖线,恰与长河平行。

这一天长河无波澜,走在岸边的人,声音也不自觉的放轻了。

“我说,头儿。”仵官王艰涩的声音,回响在他的兜帽里:“您不是说这次任务至关重要么?为什么只有我们几个来?”

尹观肩披长发,迎风而行:“其他人来没有意义。”

除了他之外,同行的每一个都戴着面具,一看就都不是什么好人。

面具上的白骨之门里,分别绘写着,“楚江”、“仵官”、“宋帝”、“平等”。

不难发现,今日同行的阎罗,都是神临战力。

仵官王不由得问道:“卞城王呢?”

尹观笑了笑:“你很想念他?”

一具尸体能有呼吸困难的情况还是挺奇怪的,但仵官王确实感觉此刻的呼吸不是很通畅。大约是这具新得的尸体还不够协调,他扯动了嘴角,勉强笑道:“只是同事之间的关心。”

尹观“哦”了一声:“下次你当面关心,不用通过我。”

仵官王不说话了。

但作为首领,尹观还是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拒绝参与,可能他确实很忙,又或许这个任务不符合他的原则吧。”

又不无抱怨地道:“组织不断有新鲜血液涌入,可谓生机勃勃,活源不绝。但他总是毛病最多的那一个。”

尽管仵官王对死亡和危险已是司空见惯,听到这话也不免感受怪异——您管组织动不动有人战死,阎罗动不动换人,叫做“生机勃勃,活源不绝”?

首领果然是首领啊。

他摩擦着声带,用干涩的声音说道:“也就是说,并不参与任务的卞城王,知道任务是什么,然后拒绝了。但参与任务的我们,却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任务的具体细节。”

尹观淡声道:“此次任务十分机密,伱们只需要知道任务的酬劳。具体的执行细节,到了地方我会再安排。又或者……”

他回头看着仵官王:“等你做到跟卞城王一样强,你也能跟他提一样的要求。”

仵官王连忙举起双手:“我可不是提要求。就是……随口聊一聊。”

“你们如果对这次任务有异议,现在还可以选择退出。”今日尹观的声音,也似这无波之长河,平静得让人有些恐惧:“但如果继续跟我走,我便视为已经接收到你们誓死完成任务的承诺。到了目的地之后,我所有的命令都不容违抗。”

违抗秦广王的命令意味着什么,地狱无门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

仵官王第一个表态:“老大你是知道我的,我忠诚可靠,唯命是从!”

“杀谁不是杀呢?咱们就是干这行的。”宋帝王说道:“只要钱给够,指谁杀谁。若目标是那些虚伪的宋国人,我还能打折!”

平等王则慢慢地道:“来都来了。”

楚江王不说话。

楚江王不必说话。

尹观笑了一声,对宋帝王道:“我本以为杀宋国人的话……你还肯贴一点。”

宋帝王闷声道:“咱们组织越来越壮大了,规章制度也得跟上不是?做生意要讲原则,免费杀人是不可能的。卞城王教的嘛!贴钱更不可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破财,用之无方!”

景国一行后。这位新任宋帝王、原宋国“恶君子”凌无锋,已经老实了许多。

毕竟卞城王不接单则已,一接单便从景国杀到魏国,也太他娘的嚣张凶顽了!

若非卞城王和秦广王大闹崇鸾湖,又在魏都当街杀魏君国舅,搅得天下注意,他们未见得能轻易从景国脱身。

总之就像是秦广王所说的那样,只要实力足够,什么样的怪癖组织都能允许。卞城王不许滥杀的规矩,早就立了起来。

尹观又道:“不过卞城王自己虽然没有来,却派来他的宠物帮忙。”

仵官王愣了愣,与卞城王好歹也在盛国同行那么久,他竟不知卞城王还有“宠物”,还是能够参与当前这等任务层次的宠物。

这位阎罗六殿真是深不可测啊。

“什么宠物?”宋帝王有些感兴趣地问道。

尹观食指轻轻一勾,便勾出一个袖珍的小笼子,笼中黑黝黝的一片,好像什么都没有——就在宋帝王产生这样念头的时刻,笼中忽然睁开一双鸟眸!

疯狂!混乱!极恶!

这等可怕的眼神出现后,这只幽黑的无尾之燕,才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于笼中具现了轮廓。

娘希匹!

仵官王坏事做尽,也吓了一跳。

就知道卞城王的宠物必然与众不同,没想到能凶成这样!

能养这等至恶之禽为宠物,卞城王还能是什么好人?平时压制自己压制得很辛苦吧?说不定见血就渴,见肉就饿。

如此卞城王为什么不许其他阎罗滥杀,也就解释得通了。分明是在阻止他自己的恶念!

无怪乎杀一个废掉的游缺,也要屠其满门。杀人见血后难以自控嘛!

他现在是越来越好奇卞城王的本尊了。这么坏的坏人可不是等闲经历能塑就,制造区区几次灭门惨案是远远不够,怎么也得屠过百八十城?

笼中无尾燕一睁眸,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变得险恶了。

平等王眼神凝重:“这副模样……难道是传说中的燕枭?”

“应该是吧。”尹观随口道:“卞城王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平等王一时沉默。

燕枭这等凶物,诞生环境极其苛刻。绝不是杀一个人两个人就能培育出来的。卞城王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平时冷酷得几乎没有情感,养的宠物却又体现出如此混乱的疯狂。这是多么矛盾的一个人?

宋帝王这时候道:“上面一只鸟,下面一只鸟,这不就是个‘卞’字么?真不愧是卞城王!”

这笑话也太冷了,冷到仵官王借来的尸体都有些受不住,低头咳嗽起来。

尹观哈哈一声:“这个笑话还蛮好笑的,回头你当面跟他讲。”

宋帝王立即闭嘴。

长河无波,人影照于河面上。

黑袍皆似鬼,一个接一个,渐而远去了。

……

……

所谓陆地之瀚海,平等地映照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无论杀手,天子,庶民。

此人如何,长河倒影便如何。

太虚山门的入口,隐在无尽流沙之中,少为世人所知。

在太虚幻境建立之前,太虚派也是长期与魔族战斗的天下大宗。虚渊之更是在边荒矗立了不朽名誉,与现存的大多数魔君都交过手。在太虚幻境建立之后,太虚门人的重心才开始转移。

待得太虚幻境开始在现世范围内推广,为了方便霸国监督,在六国的掌控范围中,也都增加了一个太虚山门的入口。

只要挂上监督执务的玉牌,六国强者就可以随时出入太虚宗地。

当然,非六国之人,不可能穿行这些设在霸国隐秘之地的门户。

值此天下会盟之际,流星穿梭长空。

冬皇谢哀、铁国常年闭关的真君老祖关道权、魏国龙虎坛坛主东方师、盛国副相梦无涯、宋国国相涂惟俭、越国前相高政……

一个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贯穿现世,从各个方向,皆往太虚山门去。

大庄皇帝庄高羡,身穿天子冕服,头戴平天冠,径行高穹,自往赴盟。他的照影在长河之上,也有显见的辉煌。

当然没有什么携带侍卫的必要,整个庄国也找不出比他更强的存在。单纯仪仗的话,他还没有在诸位霸主国代表面前摆仪仗的资格。

此次太虚会盟如此关键,更是不会有谁等他。迟到的人,会被直接拒之门外,失去参与这场盛宴的资格。

他要真带几个护卫随行,还得自己拖着护卫飞。

照怀和尚被驱逐,苦觉老僧被禁足,长河无尽辽远,天地广阔无边。

他已经完全想好了,在太虚会盟之后,自己该如何做。并将付出全部的决心。危险性当然存在,可自此能去枷锁,他愿意再赌一次,再行一搏。

关乎命运的赌桌,或得已或不得已,他已经坐上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当然有时候也会有些意外产生。

譬如枫林城的人并未死绝,譬如不赎城中,祝唯我未见其尸,只是不知所踪。

譬如……

他在这横跨长河的时候,竟然偶遇了当今雍国之主!

庄高羡眼神微凝。

如何会见得韩煦?

他疾飞的身形骤然滞留,斜道而来的韩煦,步子亦随之放缓。

秦人尚黑,西境皆以黑色为贵。

作为雍国天子,韩煦的冕服是黑底黄绥,旒珠亦为玄珠。在尊重秦国霸权的同时,也保留了曾经作为一方强国的些许自我。

而庄国作为道属国,又以玉京山为宗,故显贵以白。同时庄国又是昔日雍国大将裂土自立。

故庄高羡的天子冕服是白底黄绥,旒珠亦为白珠。

如此一黑一白,各自堂皇冠冕。

庄雍两国国主,意外会于长河!

感谢书友“凰囸翛”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483盟!

……

敬请不够耐心的书友,先养书!养书!养书!

等结卷再看。

我保证会非常精彩。但不能保证更新速度。也不排除有更不出来的可能。

近来非常疲惫,精力所剩不多,我将全部投入到结卷这件事情上。

不求任何,只求不要干扰。

(本章完)

第2032章 长河无波,心生风雨

韩殷那个恋栈不去、吸血雍国国势的老朽帝王已经死去,让出了国势所奉养的关键位置。其子韩煦革新朝政,使国家焕发生机,国势蒸蒸日上,也借此成就了真人……

对于一直关注雍国、在雍国发展了大量暗线的庄高羡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隐秘。对于国势的发展,他也有清晰的认知,倒推起来,不算困难。

只是韩煦有意隐瞒,他也就装作不知。只等某个关键的时刻,来个顺水推舟。

前番令宋清约赴龙宫,为收澜河水府做铺垫,就是为了引出韩煦的反应。

韩煦若将他所隐藏的洞真修为作为倚仗,他就一定会抓住机会,让此君去见韩殷!

但韩煦今日盛装独行,分明并未再有隐藏修为。

为什么遮掩了那么久,今日不遮掩了?

庄高羡心中生起一缕警惕。

但旋即又反应过来。太虚会盟的门槛,即是洞真。

韩煦小儿若是再隐忍下去,便要错过这场盛宴,错过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天下剧变,他当然不可能忍受。

若是连这点战略眼光都无,看不明白太虚会盟的重要性。韩煦也不配坐在雍国国主的位置上,在韩殷死后,与他争锋相对好几年。

“今日何事,在这长河!”庄高羡喟然叹曰:“竟有雍君陛见庄天子!”

相较于白面富态中年人长相的庄高羡,韩煦的肤色要暗沉许多,但眉眼更为宽和,有一种常年在韩殷变态强权压制下的温吞。

这种温吞,在他还是太子,以及登上帝位的最初,常常被视为软弱。

直至韩殷战死,他站出来力挽狂澜,才叫世人见识他的坚韧与雄图。

而似庄高羡这般与他存在一定默契的,则更知他的狠决。

彼时的雍国是百足之虫,虽然腐朽,也足够安享富贵,不是谁都有革天换日的勇气的。

面对庄高羡的自高自大,韩煦只是微微一笑:“说错了吧,难道不是雍天子见旧臣?尔祖尚要跪我韩氏,怀德真人可不要数典忘祖。”

“你成真人才几日,就这么沉不住气?”庄高羡叹道:“真是令朕失望啊。韩殷尸骨未寒,你已无昔日潜龙城府。似此德行,如何能善待国人?”

韩煦面色不改:“姜望弃国而走,祝唯我视你为寇仇,林正仁登上观河台,不敢拔剑而告负。代代天骄如此,这都是伱庄高羡善待的结果啊。我家北宫恪,可是在台上打到力竭。”

庄高羡同样的情绪无波:“忘恩负义之辈,哪里没有?”

“是啊。”韩煦表示赞同:“就像那庄承乾,深得明帝信重,以兵权相付、国事相托。而竟阴私自立,裂土于国难之时,不忠不仁,无义无耻。以至于你今日见朕,还敢放肆!”

“无耻贼厮,还有脸提雍明帝!”庄高羡指而斥曰:“昔我庄国太祖,承明帝衣带遗诏,欲还政明帝子嗣。是你父韩殷篡政,致使生灵涂炭,逼反各路豪杰,太祖不得已而立庄,是立雍明帝之精神。韩殷杀侄争国,你韩煦弑父夺权。今日竟与朕言背德负义?颜面何来!”

韩煦面无表情,取出一柄黑色的长剑,剑指庄高羡:“无耻之徒颠倒黑白,朕已是瞧得腻味了,不欲多言!今我洞真,你亦洞真。你我何不在会盟之前,为天下而戏?谁输了,谁就不要与盟。也免得咱们两见相厌!”

他竟如此自信,要以太虚会盟的列席来做赌!

错过这一次的列席,也就失去了在太虚变革中为自己争取机会的资格。

庄高羡很难想象,韩煦究竟何来自信。墨家到底给了他什么样的支持?

但无论什么样的支持,自古以来,人胜于器。外物未有可恃者!

使小儿持钢刀,也难斗成人。

一个洞真未久的韩煦……在这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所镇,隔绝了诸方目光,也因此不容易被墨家干涉的长河。

若能斗而杀之,雍土自可一鼓而下。墨家虽然支持韩煦,但钜城不等于韩氏雍朝。韩煦若死,墨家的支持未尝不可转投,他也未必不能转而腾笼换鸟,脱出玉京山的控制。

景国、玉京山、一真道,这些线桥逐渐收窄,他已经走得很危险,早就该引入新的变化。

届时庄雍一并……他如何不能成另一个雍明帝!

与此相较,什么姜望祝唯我,也都不算太大危机。当他走得更高,拥有更多,这些个独狼就更难企及。终究现世是国家体制大兴的时代,而官道一路,是国势第一。

“也好……”庄高羡在这一刻已经生出杀机,一拂袍袖,面上依旧是淡然的笑:“咱们脚下是万里长河,长河之底,是龙宫盛宴。你我为君者,也当让后生晚辈,识见何为真人。今便切磋一场,让你韩煦看看,借国势而洞真,究竟和朕有什么差距!”

韩煦或者只想分个胜负,验证自己的洞真修为,他却要趁机分出生死!

当然,这缕杀意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刻释放。

在这样的时刻,韩煦的表情同样平淡,他好像完全看不出庄高羡的杀念,只道:“因国势而洞真,是治政有德,乃官道之本。借国尸洞真,朕就不知如何形容……你说的差距,朕也想瞧瞧在哪里!”

话音才落下来。

黑白两道冕服身影,便杀到了一起!

长河无波澜,连游云也不曾移位,都受山河同镇。

但以此交战二者为中心,所有的元力全都绞成一团,天地难见本色。

在太虚会盟正式开启之前,庄雍两国国主,先为天下戏!

……

……

龙宫之门,隔绝时空。

天下风起云涌,龙宫之中也群星竞耀。

姜望只身离席,去为龙君备礼,人们或有所思,或无动于衷。

离齐之后,姜某人已无靠山,想要阿谀一下龙君,赢得些许照拂,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只有殿门合拢,隔断了那独行的身影。

林正仁坐在大殿角落,忽然心生惧怖。

姜望要去做什么?

去拿什么礼物?

没有足够的情报,不知道太虚会盟这件事,不知道庄高羡已经离国而去。让林正仁跟真相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但与生俱来的谨慎,还是令他感受到了不安——他当然不会为姜望或者庄高羡的危险而不安,令他不安的是对于局势的未知,让他充满了不确定感,不知道如何把握自己的命运!

姜望一定要做什么了。

以他对姜望这么多年的研究,他非常确定这一点。

但神临杀洞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他也下意识地避开了这种猜想。

最焦虑的是……现在庄高羡、杜如晦对他已经戒备非常,核心的隐秘绝不与他共享。他这次只知道自己要代表庄国参与龙宫宴,需要尽力好好表现,但完全不知道庄高羡、杜如晦还有什么计划。

也因此无从揣测。

姜望究竟要做什么?

庄高羡又有什么行动了吗?

自己这一次又将在棋盘上被如何摆弄,扮演什么角色?

南斗殿的龙伯机忽道:“姜望既然去取礼,我们需要在这里等他么?”

“自是不用。”黄河大总管福允钦道:“龙宫宴是天下天骄之宴,非独为一人所设。宴会如常进行,姜望错过多少,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是这个道理。”斗昭吃了几著,便拿起酒杯晃了晃,等旁边的侍者为他倒酒,同时语气随意地道:“但既然李一、苍瞑不来,姜望又不知要忙多久,我在这里陪你们这群臭鱼烂虾作甚?”

殿中本来平静了一阵,这会又被他气倒一片,沸反盈天。

训练有素的龙宫侍者,倒酒时全无表情。

旁边的钟离炎死死盯着酒液,恨不得用眼神给酒下毒。罪大恶极斗小儿,这般过嘴瘾的时候,不知道加个“们”字么?有朝一日权在手,老子必把你流放到陨仙林!

斗昭也不管龙伯机的表情,更不在乎被他言语波及到的一切,只懒懒地对敖舒意道:“龙君陛下,您为此次龙宫宴准备了什么好东西,不妨现在就拿出来给我,也免得浪费时间——我急着收工,等会还要宰了夜阑儿。”

夜阑儿丝毫不恼,反是笑道:“斗昭啊斗昭,楚国有你,恐怕不是福气。姜望在我面前都要落荒而逃,你打算怎么宰了我?”

她乃三分香气楼天香第一。昧月初来之时,也只是天香第七,后来才成为心香第一。

当初能够得到楚天子认可,代表楚国出战黄河之会无限制场。她夜阑儿怎会是弱者?在道历三九一九年,也是准备与计昭南、黄不东这样的强者争锋的!

今日能够代表三分香气楼,来到这龙宫宴上,她更是早已做好了迎接挑战的准备。要在天下立旗,三分香气楼如何能不展现实力?

她先于斗昭神临那么久,虽然言语并不张狂,但对自己的信心,也是丝毫不少。

“这也简单。”斗昭轻蔑一笑:“龙君陛下刚才不是想看剑舞么?我的刀法比姜望有过之而无不及,便以刀代剑,同你在龙君面前,舞上一曲。曲终你若未死,我便放过你这次!”

夜阑儿很好的管理着她的表情,笑得恰到好处:“龙宫盛会,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厮杀,未免无趣。不如加点彩头?”

“你要什么彩头,我都应允你。”斗昭毫无犹疑:“只要你肯下场厮杀。”

夜阑儿美眸生波:“若是一曲舞毕,你未能杀我。我也不要你放过,宴后仍能继续你的追杀。我只要你代表楚国,承认我三分香气楼的自主。你可答应?”

“这事岂能做赌?”左光殊立即出声:“无论什么情况,三分香气楼都不可能得到承认!你们之间的厮杀,是你们——”

“我答应了。”斗昭淡淡地说道。

左光殊气得俊脸发红:“斗昭你——”

“我说一曲杀她,就一定杀她。”斗昭轻描淡写:“赌注是什么重要吗?”

这条件无疑对斗昭十分不利,连左光殊都跳出来阻止,但斗昭仍然轻易地就应下了,彰显的是无与伦比的自信!

殿内天骄的注意力一下就集中起来。

斗昭与夜阑儿的争杀,如何不是好戏?大宴开始之前,不妨先看一场!

但在此刻,响起了极煞风景的一声——

噗!

却是坐在大殿角落的林正仁,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端坐大椅的长河龙君眼神玩味,这一幕……有些眼熟啊。

雍国北宫恪当然不会错过落井下石,当即关怀道:“正仁啊,你要是病得厉害,就回去养着,不必勉强自己参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同庄君交代?”

林正仁用一方手帕,辛苦地擦了一下嘴角,对北宫恪点了一下头:“多谢北宫兄关心。我确实不太舒服,就不留在这里打扰大家的雅兴了……龙君陛下,诸位,正仁先行告退。”

他是如此的温文尔雅,反衬得北宫恪是那样的恶意满满。

北宫恪心知不妙,虽然也不清楚具体不妙在哪里,但反正不能让林正仁如意,立即道:“欸,别急着回去啊!你是哪里不舒服,直言无妨!这里仁心馆和东王谷的真传都在,还能治不好你?”

“不是身体的问题……”林正仁摇摇头:“是我收服恶鬼太多,超出能力极限,一时反噬,倒不是别的问题。与我一间静室即可,我很快就能镇压。”

听得他只是要一间静室镇压恶鬼,而非直接离开长河龙宫,北宫恪也就不再说什么。

福允钦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先下去休息。”

自有龙宫侍者,引着林正仁离开大殿。

穿行在威严高阔的长河龙宫,龙宫侍者体贴周到:“林公子,静室在这边。您是否需要一些养神——欸?”

却只见林正仁抚着心口,扬长而去。

“恶鬼躁动太急,已压不住了,我必须回国一趟,以国势镇之。请代我向龙君请辞!”

他不能够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没有等待的资格。

因为无论姜望还是庄高羡、杜如晦,都对他林正仁毫无善意!

他要主动入局!

笼罩在枫林城上空的腥风血雨,总要迎来尘埃落定的一天。

他的多年隐忍,也该有一个阶段性的答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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