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方木恒

“素闻木恒兄是一位谦谦君子,你我初次蒙面,我好心来看你,你却出口伤人,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程千帆摇头说道。

他对于方木恒的冷漠并在在意,一把拉过牢房里破旧的桌子,将食盒放上去,打开食盒,拿出盒盖上面绑着的两双筷子,摆放好,将咯吱窝夹着的那瓶酒打开,从兜里摸出两个酒盅,一边一个摆好。

方木恒冷冷的看着程千帆忙碌,他打定主意,自己一口饭菜也不会吃,一口酒也不会喝的。

咕噜。

程千帆抬起头,就看到方木恒涨红了脸,冷哼一声,将脑袋扭到一边去,不去看桌上的酒食。

“木恒兄,请。”程千帆丝毫不介意地面的脏乱,他直接扒拉了一些干草过来,自己盘膝而坐。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这是付了钱的,筱叶给我饭钱了。”程千帆轻笑一声,“木恒兄,请。”

方木恒闻言,直接弯腰,拿起饭盒,一个人走在一旁,拿起一根鸡腿就大快朵颐。

程千帆忍住笑,他算是有点了解这个方家大兄了,是一个很有热情的爱国者,有傲气,同时也有些小孩子气,他这么做的意思大概就是,自家付了钱,他自然要吃,而且不给程千帆吃。

当然,也可能是方木恒饿了,而且正好有台阶下。

……

“木恒兄,我对你的事情不清楚,也不想了解太多。”程千帆说道,“不过,有一句话送给木恒兄,不要再受到某些歪理邪说的迷惑,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滚!”方木恒将鸡骨头扔过来,直接落在了程千帆的头上。

程千帆拿掉鸡骨头,随手扔在地上,也不生气,弯腰拿起酒盅,“既然木恒兄要独饮,千帆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先干为敬,你请自便,告辞。”

哗啦一声。

就在程千帆转身离开的时候,方木恒直接将酒瓶和酒盅踢碎了。

“堂堂五尺男儿,不思战场杀敌,保家卫国,却做洋人的走狗,你羞不羞!”方木恒指着骂道。

程千帆猛然停住脚步,扭过身来,冷冷的盯着方木恒看。

这眼神实在是太过阴冷,方木恒竟是被吓了一跳。

“你要做什么?打我?来啊,来啊,懦夫!”

“木恒兄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筱叶妹妹吗?”看着歇斯底里的方木恒,程千帆皱了皱眉头,突然问。

“我不许你那么称呼我妹妹,你滚,我警告你,离我妹妹远点。”方木恒咆哮道,“你不配那么称呼我妹妹。”

“看来木恒兄对我成见太深了。”程千帆叹息一声,摇摇头,“告辞。”

他迈出去后,转身将牢房的门锁上,隔着栏杆看着牢内人,“我刚才交了伙食费,从晚上开始,你能多一个肉馒头,两碗粥。”

方木恒的冷哼声刚响起,程千帆就突然诡秘的笑了,“对了,伙食费是我垫付的,你可以不吃,但是,记得还。”

“无耻!小人!”看着程千帆离开的背影,方木恒气的破口大骂,在他想来,对方太可恶了,故意这么说,让他饿着肚子看着不能吃的食物。

“打死我也不会吃的。”

“记得还钱。”程千帆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

……

程千帆的心中放轻松了。

在程千帆看来,方木恒就是一个热血的爱国者,也许是亲近红色,也许仅仅是对于日寇侵略而产生的激愤,让他有些‘过激’的言行。

他的心中现在确认方木恒不是我党同志。

在方木恒第一次出口讽刺他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个判断了。

程千帆觉得,同志之间,有一种双方都很熟悉的感觉,气息,这是非常奇妙的感觉,没有证据,但是,却知道答案。

这也正是特科当初为什么要成立红队来铲除叛徒的原因,这些叛徒太了解曾经的战友了。

曾经被程千帆亲手除掉的一个叛徒就说过一句话,‘他只要闻一闻,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不是红党’。

他欣赏方木恒的爱国热情。

却不赞同他这种激烈的对抗情绪。

不懂斗争策略,幼稚,孩子气。

在程千帆看来,如果方木恒处在他的位置、他的身份,不出半天就会暴露。

……

就在程千帆和郑姓巡捕打了声招呼离开之后没多久,一份关于他此次探监的一言一行,乃至是表情和动作的描述都涵盖非常详尽之文案报告就出现在了总巡长覃德泰的办公桌上。

“有意思。”覃德泰戴上老花镜,仔细的看了报告,并且在一些细节上描红思考琢磨了好一会,摇头笑说。

“方兄啊,你也真是的,大侄子的事情你也不打个电话来。”覃德泰挂了个电话到方家,“要不是下边人报告,我也不知道那竟是木恒贤侄。”

“哎呀,没事,已经基本查清楚了,木恒贤侄涉入不深,过两天就可以放出来了,当然,方兄你要着急的话,明天就可以来领人。”

“那好,方兄所想,也正是覃某所思,就委屈木恒贤侄了,让他在里面反省反省,省得你老兄往后要担更大的心。”

挂了电话,覃德泰又拿起报告扫了几眼,旋即拿起电话,“让三巡的程千帆来一下。”

……

三巡的值房里。

“大大大!”

“小小小!”

一众巡捕正在玩骰子,何关输了钱,急的满头大汗,制服上衣的纽扣解开了,眼睛盯着碗里滚动的骰子,眼珠子都是红的。

“吕哥。”程千帆喊大头吕过来,给他递烟。

“小程,有事?”

“听说嫂子那里能搞到花旗参?”

“你要?多了不保准,少量的没问题。”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二道手,就是要买点。”程千帆笑了,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给我弄点品质差的,包装好看点,我去看望老莫。”

大头吕眨巴眨巴眼睛,秒懂,“哈哈,我懂,交给吕哥我了。”

就在这个时候,副巡长马一守进来了,快步走到程千帆身边,“千帆,覃总找你,快点去。”

正在赌的热火朝天的众人都看过来,神色各异。

“知道了,谢谢师傅。”程千帆点点头,又冲着大头吕挤挤眼,这才赶紧朝着三楼的总巡长办公室小跑而去。

……

三楼走廊。

距离总巡长办公室还有三十多米的距离,程千帆步伐有力,马靴踏的蹬蹬响,再距离门口还有三五米的距离的时候,他放慢脚步,步伐很轻。

这是要给上峰准备的时间,谁知道你来的是不是时候,这是提醒覃德泰:

属下要来敲门了,您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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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7章 陶老板

在程千帆离开之后,刘波凑过来,递给大头吕一支烟。

“小程找你做什么?”

大头吕接过烟,夹在了耳朵后,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这小程也是够有意思的,他找我弄点花旗参,说是要去看望老莫。”

“小程倒是心善。”刘波点点头。

“是啊。”大头吕撇撇嘴,倒是没有多再嘴。

……

“覃总好!”程千帆敬礼,站的笔直。

“小程啊,不要拘束,放松,放松。”覃德泰呵呵笑道。

“是。”程千帆依然毕恭毕敬。

“我和肱燊兄相交莫逆,你是他的晚辈,也就是我的子侄辈,莫拘谨。”覃德泰佯怒。

“报告覃总。”程千帆朗声说道,“私下里,您是千帆尊敬的长辈,小子可以仗着长辈的喜欢放肆,属下现在在聆听覃总巡的训示,您是属下尊敬的长官,属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哎呀呀,你个杠头。”覃德泰指着程千帆笑骂了一句,露出欣赏之情,“你去见了方木恒,说说你的看法。”

“报告覃总,属下和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就斗胆说说就此次会面所得。”

“唔,你说。”

“根据属下的看法,方木恒也许共情红党,甚至可能是红党外围活跃分子,不过,其人是红党人可能性不大。”

“哦,理由呢?”

“此人空有傲气,实无坚韧之心。”程千帆斟酌了一下用词,“千帆履职以来,也亲手抓过红党,这些人被歪理邪说诱惑,千帆鄙薄其人愚昧,却也承认这些人十分顽固,一条道走到黑,难以教化。”

“你的意思是,方木恒不是这样的人?”

“方木恒此人受困囹圄,强装镇定,实则内心怯懦。”程千帆摇摇头,“而且,观其言行,极为幼稚。”

“你啊你。”覃德泰哈哈大笑,“方木恒被很多人誉为青年才俊,到了你的嘴巴里就如此不堪。”

“这只是属下的浅薄的看法。”程千帆正色说,“也许此人无比狡滑,故意表演蒙蔽了属下也有可能。”

“不要妄自菲薄。”覃德泰轻笑一声,上来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相信你的判断,这样,你告诉你那个小女朋友,让她不要担心,方木恒再关两天,磨一磨他的性子就可以放了。”

“覃总。”程千帆急忙辩解,“属下和方家小姐只是儿时玩伴,多年未联系,并无私情,此番也是秉公行事。”

“你小子,急什么,我当然相信你的行事为人。”覃德泰呵呵笑,看到程千帆还要辩解,哈哈大笑,摆摆手,“去吧。”

“是,属下告退。”程千帆无奈,敬礼,退出办公室,轻轻的掩上房门。

……

待程千帆离开后,覃德泰打开抽屉,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上面写了不少名字。

覃德泰提笔,思考了一番后,才在程千帆的名字后面标注:无可疑。

想了想,又画了圈,添了个暂字:暂无可疑。

离开总巡长办公室的程千帆,感受着沿途同僚羡慕的目光,和众人打着招呼。

他的内心却并不平静,他在检讨自己的言行有无过失。

对于老谋深算的覃德泰,他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程千帆不认为单凭自己的一番话,覃德泰就会认同方木恒不是红党的判断,但是,覃德泰的表现却给他一种感觉,这位总巡长阁下实际上对于‘方木恒案’并没有放在心上。

以覃德泰的身份,他说过几日会放人,自然会放人。

或者说,覃德泰实际上也对于方木恒的身份心知肚明?

只是,政治处此番大张旗鼓的抓捕,却是抓了又放,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此外,在巡捕房的看守所里,他没有看到同日被抓捕的‘朱源’。

他今日打着去‘探望’方木恒的旗号,也有去再会一会此人的谋算的。

……

“小程,找你的。”何关拎着话筒,喊道。

“谢了。”程千帆接过电话,“我是程千帆,哪位找我?”

“陶老板,你好呀,多日不见,最近在哪发财啊。”

“怎能让陶兄你请客,该我为陶兄接风洗尘才是。”

“陶兄客气,千帆就却之不恭了,说好了,下回我做东。”

挂掉电话,程千帆掏出香烟,自己抽了根,将烟盒扔给何关。

“什么事?”何关毫不客气的将剩下半包烟揣兜里,“需要我帮忙吗?”

“没事。”程千帆随口说,却是突然想起什么,“还真有事要麻烦你。”

“你说。”

“霞飞路那件案子,你知道的。”

“唔。”

“你去打听一下,死去那人的手续办完没。”程千帆说,“完事我打电话安排人去葬了。”

“交给我了。”何关点点头,并没有怀疑什么。

法租界天主教会成立了一个救济会,为无人认领的尸体收尸安葬,救济会方面联系了巡捕房方面,当时刚刚来到巡捕房的程千帆被安排去接洽这种晦气的差事,程千帆也就在救济会挂了个副理事的名。

……

下值后,程千帆换了便装,前去赴陶老板的东道。

程千帆是警觉之人,在此前这为陶老板刻意接近他之时,他就向竹林同志汇报过这件事。

竹林同志通过党内渠道探知,这位陶老板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是特务处的特务。

并且立刻得出了对方想要吸引程千帆加入特务处的判断。

他建议程千帆和对方虚与委蛇。

至于说是否趁机打入特务处,竹林同志也拿不定主意。

程千帆本身就有巡捕房巡捕、‘火苗’和‘陈州’的三重身份。

倘若再打入特务处。

这已经不能够用环境险恶形容了,这将是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此后,陶老板又多次和程千帆接触。

竹林同志经过深思熟虑,认为这是不可多得的打入敌人内部的绝佳机会,命令程千帆伺机加入对方。

他将这件事在特科备案,并且再三叮嘱程千帆要小心,一旦有可能暴露,立即远遁,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

此后就接连发生了很多事情,特科被破坏,竹林同志牺牲,而这位陶老板也数月不见踪影。

程千帆都以为不会再和这位陶老板有什么交集了,没想到对方突然回到上海,并且再次联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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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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