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殿前欢  浪花自悬崖上生

第520章 殿前欢浪花自悬崖上生

(昨夜,本市十年来最大的暴雨来袭,看着十分壮观,只希望不要受灾就好。今天,这章轻松却又紧要, 下一卷会请大家回头来看这一章的。PS:今天是高考日,祝参加考试的小朋友们一切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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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鸟声阵阵,码头下水花轻柔拍打,远处悬崖下的大浪头拍石巨响,轰隆隆的声音时响时息。范闲站在木板上,不为陛下热血言论所惑,认真说道:“万乘之尊,不临不测之地,臣再请陛下回京。”

“京都有太后坐镇,有陈萍萍和两位大学士,谁能擅动!”皇帝望着大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要夺天下,便要夺那把椅子,首先便是要把坐在椅子上的朕杀了……杀不了朕,任他们闹去,废物造反,十年不成。”

范闲默然无语, 心想这位皇帝陛下真是个怪胎,无比强大的自信与无比强烈的多疑混合在一起, 造就了此人自恋到了极点的性格……皇帝想玩引蛇出洞,说不准哪天就死在自恋上,问题是自己可不想做陪葬品。

“安之,你要知道,要看清楚一个人的心是很难的。”

皇帝忽然感慨了起来,不知道是在说自己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妹妹, 便在这一句难得的感慨出口之后,他的神色间忽然蒙上了一层疲惫,眉眼皱纹间尽是说不出的累。

这疲惫不是他在朝堂龙椅之上刻意做出来给臣子们看的疲惫,而是真正的疲惫,一种从内心深处生起的厌乏之意。

范闲在一旁平静端详着皇帝老子的面容神情,心头不知掠过了多少念头,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帝的脸上,看到如此真实而近人的表情。

然而这种真实的情感流露,就如同澹州海港斜上方云朵一般,只是偶尔一绽,遮住了那些刺眼的阳光,马上飘散,幻化于瓷蓝天空之上。瞬间之后,在皇帝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剩下的,只是万丈阳光般的自信与坚忍,偶露凡心,那人马上又回复到了一位君王的角色之中。

……

……

看着这一幕,范闲也不禁有些感慨,喟叹道:“所谓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温柔相应也罢了,谁知哪一日会不会拿着两把直刀,戮进彼此的胸口。”

皇帝明显不在乎范闲感慨的对象究竟是谁,只是在这种情绪的围绕之中,回思过往。他望着大海出神微怔,幽幽说道:“世人或许都以为朕是个无心之人,无情之人,但其实他们都错了。”

范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陛下,没有接话。

皇帝缓缓说道:“朕给过他们太多次机会,希望他们能够幡然悔悟,甚至直到此时,朕都还在给他们机会,若不是有情,朕何须奔波如此?”

范闲暗想,勾引以及逼迫他人犯错,来考验对方的心,细观太子和二皇子这数年里的苦熬,皇帝如此行事,究竟是有情还是有病?

“便如你母亲……”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乎觉得飘出云朵的太阳太过刺眼。

范闲的心微微收紧,细心听着陛下说的每字每句。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将脸转了过去,淡淡说道:“她于庆国有不世之功,于朕,更是……谈得上恩情比天,然则一朝异变,她,以及她的叶家就此成为过往,身遭惨死……而朕,却一直隐而不发,虽则后有稍许弥补,但较诸她之恩义,朕做的实在很少。”

范闲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母亲逝世之后,皇帝忍了四年,才将京都里牵涉此事的王公贵族一网打尽,但是……却留下了几个很重要的人物没有杀,如果说是这是复仇,这个复仇未免也太不彻底了一些。

皇帝幽幽说道:“朕没有说过,他们两人也没有问过。但朕知道,他们的心里都有些不甘,对朕都有怨怼之心……”他的唇角忽然浮起一丝自嘲,“可这件事情朕能如何做?就此不言不语,将叶家收归国库,将叶氏打成谋逆,是为无情。可要替叶家翻案,那太后将如何自处?还是说……朕非得把皇后废了,杀了,才算是真的有情有义?”

很奇妙的是,皇帝就算说到此节,话语依然是那般的平静,没有一丝激动,让旁听的范闲好生佩服。他当然清楚,所谓有怨怼之心的“他们”,说的当然是父亲范建以及院长陈萍萍。

“身为帝王,也不可能虚游四海无所绊……”皇帝平静说道:“若朕真的那般做了,一样是个无情之人,而且整个朝廷会变成什么模样?朕想,如果她活着,也一定会赞成朕的做法。”

“她要一个强大而富庶的庆国,朕做到了。”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坚毅的神色,“环顾宇内,庆国乃当世第一强国,庆国的子民比史上任何一个年头都要活的快活,朕想这一点,足慰她心。”

范闲沉默不语,在重生后的这些年里,他时常问自己,庆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皇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入京之后,对于这一切有了更深切地了解,也终于触碰到皇帝那颗自信、自恋、自大、自虐的心……然而他不得不承认一点,就算前年大水,今年雪灾,庆国官僚机构效率之高,民间之富,政治之清明,较诸前世曾经看过的史书而言,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换句话说,此时的庆国毫无疑问是治世,甚至是盛世,此时他身旁的皇帝陛下,毫无疑问是明君,甚至是圣君——如果皇帝的标准只是让百姓吃饱肚子的话。

“她说朝廷官员需要监督,好,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进谏父皇设了监察院。”

“她说阉人可怜又可恨,所以朕谨守开国以来的规矩,严禁宦官干政,同时却又令内廷太常寺核定宦官数目,尽量让宫中少些畸余之人。”

范闲连连点头,庆国皇宫内的太监数量比北齐要少多了,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德政。

“她说一位明君应该能听得进谏言,好,朕便允了都察院御史风闻议事的权力。”

皇帝越说越快,越出神,而范闲却是忍不住咬着嘴唇里的嫩肉,提醒自己不要因为想到朝堂上御史们被廷杖打成五花肉的屁股……而笑出来。

……

……

“她说要改革,要根治弊端,好,朕都依她,朕改元,改制,推行新政……”

范闲终于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庆历元年改元,而那时的改制其实已经是第三次新政,兵部改成军部,又改成如今的枢密院,太学里分出同文阁,后来改成教育院又改了回去,就连从古到今的六部都险些被这位陛下换了名字。

庆国皇帝一生功绩光彩夺目,然则就是前后三次新政,却是他这一生中极难避开的荒唐事。直至今日,京都的百姓说起这些衙门来都还是一头雾水,每每要去某地,往往要报上好几个名字。

如此混乱不堪的新政,如果不是皇权的强大威慑力,以及庆国官吏强悍地执行力,将朝堂扭回了最初的模样,只剩下那些不和谐的名字……只怕庆国早就乱了。

皇帝看他神情,自嘲地笑了起来:“你也莫要掩饰,朕知道,这是朕一生中难得的几次糊涂……只是那时候你母亲已经不在了,朕也只知道个大概,犯些错误也是难免。”

范闲心头微动,暗想母亲死后,皇帝还依言而行,从这份心意上来讲,不得不说,皇帝在这件事上,还算是个有情之人。

“在你母亲去之前,朕听了她许多,然而后来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皇帝闭着眼睛,幽幽说道:“所以她去之后,朕把当年她曾经和朕提过的事情都一一记在心上,想替她实现,也算是……对她的某种承诺或是愧疚。”

范闲叹了口气,说道:“母亲如果还活着,一定对陛下恩情感佩莫名。”

“不,不是恩情。”皇帝睁开眼睛,平静地说道:“只是情义,至于感佩,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朕只是想做些事情,以祭她在天之灵,并不奢求其余。”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说道:“她当年曾经用很可惜的语气说到报纸这个东西,说没有八卦可看,没有花边新闻可读……朕便让内廷办了份报纸,描些花边在上面,此时想来,朕也是胡闹的厉害。”

范闲瞠目结舌,内廷报纸号称庆国最无用之物,是由大学士、大书法家潘龄老先生亲笔题写,发往各路各州各县,只由官衙及权贵保管,若在市面上,往往一张内廷报纸要卖不少银子。

当年他在澹州时,便曾经偷了老宅里的报纸去换银子花,对这报纸自然是无比熟悉,其时便曾经对这所谓“报纸”上的八卦内容十分不屑,对于报纸边上绘着的花边十分疑惑,而这一切的答案竟然是……

老妈当年想看八卦报纸,想听花边新闻!

范闲的脸色有些古怪地看着皇帝,强行压下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他本想提醒陛下,所谓花边新闻,指的并不是在报纸的边上描上几道花边。

皇帝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说的越来越高兴:“你母亲最好奇萍萍当年的故事,所以庆历四年的时候,朕趁着那老狗回乡省亲,让内廷报纸好生地写了写,若你母亲能看到,想必也会开心才是。”

范闲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也记得这个故事,庆历四年春,自己由澹州赴京都,而当时京都最大的两件事情,一是宰相林若甫私生女曝光,同时与范家联姻,第二件便是内廷编修不惧监察院之威,大曝监察院院长陈萍萍少年时的青涩故事。

海边的日头渐渐升高,从面前移到了身后,将皇帝与范闲的影子打到了不时起伏的海面之上,偏生海水也来凑趣,让波浪清减少许,渐如平静一般反衬,映的两人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楚。

范闲含笑低头,心想陛下终究也是凡人,正如自己念念不忘庆庙,他也念念不忘澹州,大概这一世中,也只有在澹州的码头上,陛下才会说出这么多的话来。

而正是这番非君臣间的对话,让范闲对于这个皇帝多出了少许的好感,多出了更深刻的认识,同时也多出了更多的烦恼。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海上,道心中的烦恼终究是将来的事情,而眼前的烦恼已经足够可怕了。

“你在担忧什么。”皇帝的心情比较轻松,随意问道。

范闲斟酌半晌后说道:“胶州水师提督……是秦家子弟。”

皇帝正式出巡,不知道需要多大的仪仗,即便庆国皇帝向来以朴素着称,可在防卫力量上,朝廷也下了很大的功夫。陆路上州军在外,禁军在内,外加一干高手和洪公公那个老怪物,可称钢铁堡垒。

而在水路之上,胶州水师的几艘战舰也领旨而至,负责看防海上来的危险。范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正微眯盯着海面,盯着那些胶州水师派来护驾的船只。

皇帝面色平静,似乎没有将范闲的提醒放在心上,说道:“朕终有一日会为山谷之事,替你讨个公道,然秦老将军乃国之砥石,勿相疑。你既已调了黑骑过来,百里内的突击便不需担心,何必终日不安做丧家犬状。”

范闲这才想到陛下另一个很久没用的身份乃是领军的名将,一笑领命,不再多言。

(本章完)

第521章 殿前欢  白云自高山上起

第521章 殿前欢白云自高山上起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多吃粽子,不当粽子……星期一要搞什么更新票,不过我还没有弄清楚怎么搞,大家伙儿先玩会儿, 我先看会儿。)

……

……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行队伍便离开了澹州港。既然是圣驾,阵势自然非同一般,虽然各式仪仗未出,可是前后拖了近三里地的队伍,密密麻麻的人群, 拱卫着正中间那辆贵气十足的大型马车,看上去声势惊人。

澹州城的百姓们跪在地上, 恭敬地向离开的皇帝陛下磕头,或许这是他们这一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皇帝的机会,身为庆国的子民,谁也不愿意错过。

范闲骑着马,拖在队伍的后方,面带忧色地看着远处行走在官道之上的队伍。他马上就要随侍陛下去大东山庙祭天,然而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惘然。

昨天夜里,他与任少安私下碰了个头,才知道原来陛下之所以选择大东山祭天,并不仅仅是因为陛下开始想念自由的空气, 当年的相逢,澹州的海风, 而是因为……原本最初打算的在京都庆庙祭天,却出现了很难处理的困难。

什么困难?——京都庆庙里没有人有资格主持这么大的祭天仪式!

这真是一个很荒谬的理由。庆国向来信仰刀兵,虽敬畏鬼神却远之,尤其是在当今陛下的影响下,神庙一系的苦修士力量在庆国日渐衰弱, 北齐苦荷为首的正宗天一道更是无法进入庆国的庙宇体系。

而唯一剩下的几个德高望重的大祭祀却在这几年里接连出了问题。首先是那位大祭祀自南荒传道归京后, 不足一月,便因为年老体衰,感染风疾死亡。

而二祭祀三石大师,却是惨死在京都郊外的树林里。

范闲隐约能够猜到,庆庙大祭祀的死亡应该是陛下暗中所为,只是这样一来,如果要祭天,还真能去大东山了,那里毕竟是号称最像神庙的世间地,最玄妙的所在,天下香火最盛的地方。

可……仅仅就是因为这样一个有些荒唐的原因吗?

范闲一夹马腹,皱着眉头跟上了队伍。圣驾的护卫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并不需要他操太多心,尤其是看着那些夹在禁军之中,多达百人以上的长刀虎卫,他更应该放心。

七名虎卫可敌海棠朵朵,一百名虎卫是什么概念?

他应该放心,可他依然不放心。在很多人的概念中,范闲大约是个玩弄阴谋诡计的好手,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明白自己的算计实在称不上如何厉害,以往之所以能够在南庆北齐战无不胜,那是因为他有言冰云帮衬,有陈萍萍照拂,最关键的是……他最大的后台是皇帝,以此为靠山,遇山开山,哪里会真正害怕什么。

可如果一个阴谋的对象针对的就是自己的靠山,范闲自忖自己并没有足够的智慧去应付这种大场面。

他把自己看的很清楚,所以格外小心敏感,想到那椿从昨天起一直盘桓心中的疑问,更是感到了丝丝警惕。

皇上出巡,这是何等样的大事,就算自己当时在海上飘荡,断了与监察院之间的情报网络,可是……主持京都院务的言冰云一定有办法通知自己,启年小组的内部线路一直保持着畅通,为什么言冰云没有事先通知自己?

他召来王启年,问了几句什么,得到了院报一应如常的回报,忍不住挠了挠头,没有再说什么,自嘲一笑,觉得自己太多疑了,有些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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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是陆路,也只花了几天时间,便看见了那座孤悬海边,挡住了万年海风,遮住了东方日出,孤伶伶,狠倔无比地像半片玉石般刺进天空里的那座大山。

范闲骑着马,跟在皇帝的车驾之旁,下意识里搭了个凉蓬,眯着眼看着那座大山赞叹了起来。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见海边的大东山了,然而每次见到,总是忍不住会叹息一声,感叹天地造化之奇妙。

如斯壮景,怎能不令人心胸开阔?感叹之余,范闲也有些可惜与恼火,在澹州一住十六年,却根本不知道离故乡并不遥远的地方,便有这样一处人间圣地,不然当年自己一定会拉着五竹叔经常来玩。

虽然朝廷封了大东山的玉石挖掘,但是并不严禁百姓入庙祈神,如果当年范闲时常来玩,想必也没有人会阻止他。

不过如果他还是一个孩子,今天想进大东山,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山脚下旗帜招展,数千人分行而列,将这大东山进山的道路全部封锁了起来。在三天之前,圣旨便已上了大东山,山上庙宇的祭祀修士们此时都在山门之前恭谨等候着圣驾,而那些上山进香火的百姓则早已被当地的州军们驱逐下山。

这座孤伶伶的大山,此时数千人敛声静气,一种压抑的森严的气氛笼罩四野,这一切只是为了那一个人,那天下第一人。

姚太监踩上了木格,从大车内将一身正装,明黄逼人的皇帝陛下从车内扶了出来,皇帝站在了车前的平台上。

没有人指挥,山脚下数千人齐唰唰的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皇帝面色平静地挥挥手,示意众人平身,被姚太监扶下车后,便很自然地脱离了太监的手,双手负于身后,向着被修葺一新,白玉映光的山门处走去。

洪老太监跟在陛下的身后。

范闲又拖后了几步,平静地留意着场间的局势。

走到山门之下,那几位穿着袍子的祭祀恭敬地向皇帝再次行礼,然后极其谄媚地佝着身子,请陛下移步登上,聆听天旨。

范闲看着这幕,在心底暗自笑了起来,庆国的僧侣果然不如北齐那边的有地位。

皇帝却没有马上移步,看着华美的山门,温和笑着说道:“第一道旨意是月前来的,朕来的确切时间是三日前定的,庙里的反应倒是挺快,只是不要太扰民生,一座山门便如此华丽,当心东山路没银子。”

那几位祭祀面色一窘,那位东山庙的主祭颤着声音解释道:“陛下,只是一座山门,峰上庙宇还如二十几年前那般,丝毫没有变过。”

皇帝微微一笑说道::“如此便好。”

在一旁匆匆赶来侍驾的东山路总督大人何咏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想自己莫要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幸亏陛下后面的话语算是温柔。

皇帝看了这位总督大人一眼,皱眉说道:“朕给你信中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来?”

何咏志总督乃天下七路总督之一,虽比薛清的地位稍弱,可也称得上是一品大臣,但在皇帝面前,却没有丝毫大人物的风范,苦笑说道:“陛下难得出京,又是来的东山路,臣及路州官员俱觉荣彩,怎能不前来侍候。”

很明显,七路总督都是庆国皇帝最信得过的亲信之臣,皇帝笑骂道:“滚回你的泺州去,总督统领一方官军,做好份内事便罢,朕身边何时少过侍候的人……”他看了身后的范闲一眼,说道:“有范提司跟着,你就回吧。”

何咏志不敢反对,知道这位陛下虽然面相温和,但向来说一不二,也不敢再耽搁,复又跪下叩了个头,与范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急匆匆地领着人回到总督府所在的泺州去了。

范闲微笑看着,一言不发。

……

……

大东山极高,如果以范闲的计量单位来算,至少有两千米,而在这座山四周除了大海便是平原,两相一衬,愈发显得这座山峰突兀而起,高耸入天,若要登临而上,无人不觉心寒。

好在大东山临海一面是光滑无比的玉石壁,而在朝着陆地的这边却是积存了亿万年来的泥土生命,石阶两侧,青草丛生,高树参天而起,枝叶如绿色的小扇遮住了夏日里初起的阳光,随着山风轻舞,就像无数把小扇子,给行走其间的人们带去丝丝凉意。

或许正是如此清幽美景,才给那些上山添香火的百姓们勇气,让他们能够走完这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石阶。

数千禁军布防于东山之下,随着皇帝登临东山祭天的是洪老太监、范闲、礼部尚书等一干大臣,还有数名太监随侍,逾百名的虎卫也警惕地散布在皇帝的四周,只是他们走的不是石阶而是山间的小路,要更困难一些。

万级石阶着实很考验人的毅力与精力,百姓们都把这条长长的石阶称为登天梯,只有登上去了,才显得心诚,才能凭借东山之庙的神妙作用治疗病患。

然而今日这行却是不是百姓去求神。行走在石间的虎卫们还能支撑,就连那些太监似乎都还犹有余力,可是礼部尚书和任少安这些文臣却快挺不住了,顾不得在陛下面前丢脸,一个个扶着腰,喘着气。

范闲自幼爬山跳崖,这万级石阶当然不在他的话下,便是连重气都没有喘一声,他注意着这些人,发现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居然如此举重若轻,不由暗自咋舌——洪老太监当然是怪物,姚太监身负武学他也是知道的,可是就连端茶递水的太监都是好手,不得不让他感觉到皇帝的身边,果然是卧虎藏龙。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行人终于登上了峰顶。包括几名祭祀和几名文臣都无力地瘫软在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皇帝嘲笑地看了这些人一眼,却也懒得责怪什么,自己一人负着双袖走到了东山峰顶的悬崖边上,看着崖前的浮云和斜上方的那个日头,脸色无比平静,无比喜乐,似乎他终于达成,或者即将达成一个目标。

范闲跟在他的身后,微微一笑,看出皇帝的胸膛微微起伏,面色微红有潮汗,看来陛下身体虽然强健,但毕竟也不是当年马上征战的年轻人了,只是为了天子的颜面,强行忍着。

休息片刻之后,随行的人员开始安排一应仪式以及很麻烦的那些住宿饮食安排,而皇帝和范闲还站在悬崖的边上,父子二人似乎被这大东山下的奇妙景象给吸引住了,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

他们的眼前是大海,一望无际的大海,只是由此间看到的大海和在澹州码头上看到的大海不一样。

澹州处的海是那般的亲近却又不易亲近,平伏或波,近在脚下,声在耳边,白沫打湿了裤脚。

大东山下的海是那般的遥远而冷漠,站在悬崖边根本听不到海浪咆哮的声音,视线顺着玉石一般光滑的山壁望去,只能看到海上一道一道的白线前仆后继,冲打着东山的石壁,打湿东山的脚,做着永世的无用功。

悬崖的前面是一层层极薄极淡的云,像白色的纸张一样,或高或低地在崖间缓缓流淌。海面上的红日早已升起来了,却似乎没有比大东山高多少,站在山上,太阳仿佛特别的近,光芒从那些白云里穿透过去,焕着扭曲而美丽的线条,渐渐将那些纯白的云变得更淡,淡到快要消失到空气中。

……

……

看云消云散,观潮起潮落?范闲下意识里揉了揉鼻子,自嘲地笑了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站在皇帝的身边?然后他看见皇帝的身子晃了一晃。

范闲大惊,闪电般伸出手去,左手如蒲指一张,手指微屈用力,刹那间大劈棺小手段齐出,于电光火石间抓住陛下的手,把他后拉了一步。

二人的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若从这里掉下去了,哪里还有活路?范闲一阵心悸之后,才觉得自己有些贸失,道歉请安,又注意到身后的洪老太监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

皇帝轻抚额头,自然不怒,反自自嘲说道:“看来朕果然老了,看久了竟有些晕眩。”

忽然间,皇帝放下手,微笑望着范闲问道:“你相信世间真有神庙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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