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我邪祟也

邪祟入京,满城颤栗。

便是那些之前被司命一门的铃声定住,没了识觉的上京城百姓,也皆于此刻反应了过来。

他们一听到了邪祟率鬼兵入城的动静,感觉到了正在城里蔓延的兵荒马乱,便已皆骇破了胆,各自大起大落逃,闭了门户,时不时听到外面有衣衫猎猎声响,夹杂着怪笑怪叫。

只是惟恐立时便会有人过来砸门,但等了许久,却没有异常动静,倒感觉满上京城里,诸般妖邪之气,并不扰民,皆向了知寿馆而去。

“老爷呢?老爷去了哪里?”

“小东家跟在谁身边?快找人问问,小东家没出事吧?”

而于此时的王家大宅之中,也已经是乱作了一团,王家大娘子恐慌无比,四下里不停的拉住了人询问,知道了邪祟入城的消息,便赶着要找王家的主心骨。

但问来问去,却无消息,她更加恐慌,又急着问:“药老先生呢?釜老先生呢?怎么连他们也都不见了?”

想来王家人在这上京城里,历来高高在上,乃是满上京城百姓眼里的活神仙,如今竟是一夕之间,便沦落到了叫天天不应的地步。

足足乱了半晌,才有跑了回来的伙计哭喊着:“大老爷和小少爷,以及几位堂官大人……”

“皆跟了国师,出城去了……”

“……”

王家主事大娘子,险些因为这个消息惊得坐倒在地。

无法形容这一刻她所受的打击,脸上的愤怒,绝望,凄惨,一闪而过,但又转念之间,便决定了压下这个消息。

顾不得恨那把另外几个儿子闺女扔下的负心老爷,便急着将宅子里剩下的人手,尚留在了宅子里面的能人都叫了起来,快快的将自家大宅给守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邪祟入京,别人家可能不会去,但怎么可能错过了王家?

只是,饶是她反应已经不算慢,手里可用的人手也不多,遍目扫去,惟一靠得上的,居然只剩了草心堂的大东家曾百草。

他却是因为伤了心,又不愿看着自家女儿被人捉拿,因此没有跟出去,这会子,也只是找人借了一副棺椁,将自家女儿的身子放了进去,在一边看着,黯然神伤。

大娘子喊了他几声,见他不应,也只能尽力的支使其他人,手忙脚乱的搬出了几个铜炉,放在了院子各处,好几个蒲扇用力的扇动着。

滚滚药烟飘了出去,凝而不散,仿佛有形之物,将整个宅子遮住。

也有人急急忙忙,在院子各处扯起了红线,上面挂满了银色的铃铛,若是一不小心拔动了这个铃档,各人的命数便会混乱,生魂被留在铃铛旁边,忘了行走,人也就困住了。

她们在宅子里面忙活,但那扇黑色大门外面,却只听到了越来越多嘻嘻哈哈的声响。

不时有人出现在了宅子外面,还时不时有眼睛通过门缝往里张望。

里面的除了故作镇定的大娘子,其他人都已慌乱不已。

扇着草药烟气的愈发用力,只想将外面的邪祟熏死,但没想到,外面骚乱越来越厉害,又一时没有人真正的向大宅子里面闯来,更让人心乱。

“来了,来了……”

直到有守在了门边的药奴,听见了外面的邪祟嘻闹之声忽地一止,纷纷叫喊着,他们的心神也猛得提了起来,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棍子。

“呼!”

再下一刻,整个院子上空,那涌荡不去的烟云,忽然滚滚向了院外流去,仿佛有一只巨怪,正如长鲸吸水,狼吞虎咽,浓密的烟云一下子便被尽数吞下。

不仅院子上空的烟气消失,就连药奴们正努力扇着风的铜炉之中,烟气也一下子被抽空了,火星子都黯淡下去。

紧接着,无数家奴只觉毛骨悚然,睁大了眼睛向旁边看去,就见那一排一排的红线之上,所有的银铃铛,忽然同时发出了一声响,紧接着,仿佛无形的手紧握,一只只铃铛瘪了下来。

急切间的两道布置,忽而同时被破,整个院子里的人,如同被扼住了脖子。

无一人出声。

吱呀!

紧接着,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推了开来。

郎中家里的门是不上拴的。

王家虽然早成了贵人,但也一直遵守着这古老的规矩。

但这毕竟是王家的正门,不是谁都有资格推开,可如今,这两扇门却轻巧巧的打开,一直开到最大,守在了门边高举棍棒的王家药奴,也都一下子僵在了当场。

门外黑洞洞的,只看到了一个身材高挑,神色清冷的女子站在了门外,然后她目光森然,慢慢的走了进来。

正是白葡萄酒小姐,她已变回了人形,而且变之前,先去了一身衣裳换上。

随着她迈进大门门槛,整个院子里的灯火,齐唰唰的晃动了起来。

她身材高挑,却纤细,气质清冷,但又带了几分瘦弱,但在她身后,却跟了一个个气机浑厚,神色轻挑的人影,影子散落下,古怪狰狞。

这些人忽一出现,便立时吓得王家大宅里一众人下意识的后退,竟是连他们的脸都不敢去直视,身子如同筛糠。

而在棺椁旁,看着棺材里自家女儿尸体的草心堂大东家曾百草,更是身子猛得一颤,看看那从大门外走了进来的白色身影,又无力的转头,看了一眼棺材里面一模一样的女儿尸身。

他自能认得出哪个是他的女儿,仿佛一下子丢了全身的骨头,向白葡萄酒小姐颤声道:“丫头,你……”

“曾先生莫要叫错了,你女儿在棺材里面躺着。”

白葡萄酒小姐冷声开口,而后挪开目光,扫向院子里面,声音淡淡:“我是来找王家问罪的。”

“你……”

也是直到此时,那王家大娘子,才鼓起了勇气,大声喝问:“你乃门下草心堂的弟子,何来的胆子,敢说要……要找王家问罪的话?”

而白葡萄酒小姐则是冷冷的看了这大娘子一眼,只冷冷回答:“我是邪祟!”

“有何不敢?”

“……”

所有的质问,忐忑,挣扎话语,皆因了这一句话,而断的干干净净。

也有王家的家将药奴,心知不妙,拼了命的挣扎起来,但是事发突然,准备不足。

况且司命门道,本就不擅近身厮斗,更不用说,真有大本事的主事等人,皆已跟了国师离开,剩下的人里,本事最大的曾百草,如今也不见得是他女儿对手,王家诸人,倾刻便被制住。

白葡萄酒小姐对这宅子里的混乱视而不见,只大步向前走去,穿了两层院落,愈走愈深,终于来到了一处背阴隐秘,如今已经被层层封条贴住,显得神秘而古怪的药房之前。

她深呼了一口气,忽地吐出,便将上面的封条吹断。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身后不知多少张脸,同时凑了上来,便看到了药房里面的东西。

那一尊巨大的血肉丹炉,以及丹炉旁边,时不时飘荡出来的紫气落入眼帘。

顿时,无数张脸都变了。

不是人人都是司命门道,看得出究竟,但却都感觉到了此物邪性。

而白葡萄酒小姐,也于此时低低吁了口气,声音里竟似有些颤抖:“这丹炉,便是如今上京城的根基,整个上京城里,所有人都与此有关,就连那四位转生者,应该……”

“也是由这丹炉炼出来的。”

“……”

良久,才有胆子大的人,小声道:“那这……这玩意儿究竟是啥?”

“如果我所料不差,这下面应该是一座血食矿。”

白葡萄酒小姐看了一眼诸人,低声道:“紫太岁血食矿。”

“只是,下面这血食矿与其他地方的血食矿不同,那些血食矿都是死的。”

“而这座血食矿,其实是活的。”

“这底下,有着一种我们之前可能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它,甚至可以将我们改变。”

“变成一种有我们的记忆,想法,本命灵庙,但却又无形之中受人操控之物。”

“就如同,入炉重造一般。”

“……”

“……”

“与太岁相关?”

而在此时的胡家大宅,胡麻听到了二锅头的话,也微微一怔。

二锅头则是认真的点了一下头,神色严肃:“胡家镇岁书,藏得其实是镇太岁之法。”

胡麻都一时有些惊憾,忙道:“那你说的第一代转生者献祭之事……”

二锅头缓缓叹了口气,道:“若我所料不差,第一代转生者与胡家走鬼的死,可能并不属于第一次大清洗的真相,真正的真相,应该是他们联手,与某种凶物,同归于尽了。”

“这才是被大罗法教藏了起来的,真正的真相。”

“……”

虽然二锅头说了出来的,也只是猜测,但胡麻还是不由得心里有些激动了起来。

“这样的事,若是有证据……”

“……”

“有的。”

也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接过了话口,老算盘出现在了厅外。

他与之前任何时候看起来都不同,看向了胡麻的目光里,既有敬畏,又有唏嘘。

说罢了话,似乎也微一犹豫,然后便恭恭敬敬,撩起了长衫,向胡麻跪了下来,郑重的磕了一个头,然后道:“祖师爷说了,你是大罗法教的主祭,那所有事,都该让你知晓了。”

(本章完)

第802章 太岁化身

大罗法教?

胡麻微一愣神。

这一次入京,自己悟到了大威天公将军后半截的法,也炼出了第十柱香。

他已然明白了老君眉所留下来的法门的妙处,毁了国师想要祭炼白玉京的野心,也毁了他那准备用来压整个转生者群体的法会,但最后心里还是有些挫败感。

原因便在于,自己没能击败国师,国师之所以最后败走,只是因为意识到了修成十柱香的自己,不会如他所愿。

他术法再高明,也不可能再如算计之中的一般,借自己之力请坛。

但是他输了,却没有败。

他仍然可以大袖飘飘,从容离去,一众转生者里的能人也拦他不住,那种感觉,让人觉得压力无形,但又不得不认了这差距。

打不过,那就是打不过。

这份抑郁在心间,倒使得自己忽略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便如这大罗法教主祭的好处?

“你们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他转头看向了老算盘,慢慢的问道:“包括一些你们本不该藏起来的事?”

老算盘小心的让自己身子缩了起来:“作为大罗法教的弟子,我们只是四下打探消息,靠近各路命数重的人,但有些真正秘密的事情,过去的事,却是只有主祭大人才知道了。”

“比如,已经离了京的国师,再比如,你!”

胡麻看着他此时的模样,便也缓缓点头,道:“在哪里?”

老算盘听他心动,便忙爬了起来,道:“我带路。”

胡麻与二锅头对视一眼,便同时起身,意外的发现,老算盘要带自己去的,居然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早先自己来过,位于知寿馆里的小小道观。

站在了这里,可以远远的窥见知寿馆旁边,王家老宅里面的一角,可隐隐能听见里面闹轰轰的,只是暂时不作理会就是了。

太多事情需要做,但却无人可以分身处理,所以有人同样在做事,本就很幸运了。

“这道观里面,应该就藏了很多过去之事的真相,只是要你进去才行了。”

老算盘站在了道观前,小心道:“这观是咱们的二代祖师爷,也就是二代主祭建起来的。”

“其实大罗法教一代一代,主祭极多,但现在倒是习惯了从二百年前下山的祖师爷开始算,他算第一代祖师爷,他的徒弟,便是咱们现在供奉的二代主祭。”

“而作这道人打扮的习惯,也是二代主祭开始的,就连咱师尊,也是学了他呢……当然,现在你才是师尊……”

“……”

“二代主祭,现在算来,应该是最早接触转生者的人吧?”

胡麻默默点着头,明白了这小道观的由来,看了一眼二锅头,目光询问他要不要一起进来。

二锅头却是摇了下头,道:“还是小心些吧,大罗法教可不容小觑,别那么轻易犯他们的忌诲,况且,咱们哥俩都进去了,一个不留神,容易两人都栽里面,我留着望风比较好。”

胡麻倒是可以理解,自己倒是不怕,修成了十柱香之后,他头一次与国师交手,便未能得逞,心下自然抑郁,但却也能感觉到自己如今的特殊。

有机会了,倒该找人交交手,才能明白,自己如今这身本事,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向二锅头点了点头,进入了这小小的道观之中。

刚一进来,便见里面黑黝黝的,全无灯火,他晃着了火折子,便见到这观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蒲团,前面有一盏油灯。

点亮了之后,便看到了蒲团前面,设一小几,上面有些书卷,而正前方,却未供神,只是空荡荡的墙壁之上,挂了几副看着已有些许岁月的画轴。

里面的内容也一目了然,头一副应该是大罗法教第一代主祭下山,拜见都夷皇帝之时。

后面则分别是问天大祭,十二鬼坛等内容,一副副扫了过来,却可知是大罗法教近二百年来,经历的诸般大事。

每一副画,都是条线凌厉,仿佛有些门道,胡麻倒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见过。

当初在石马镇子,见到了不食牛大贤良师留下来的画作,便是此类风格。

他慢慢看了过去,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看向了前方的小几,上面有笔墨纸砚,但最吸引胡麻的,却是一副竹卷,上面有刀刃雕出来的文字,展开一半,想来是国师经常翻阅的。

低头看去,便借着油灯光亮,看向了最上首的几行字:

天降太岁,人间为祭。

五凶临世,囚于天地。

再往后面看,则写着:此世之法试遍,天地有寿,寿终于夷,呜呼哀哉,人力之穷,何其悲也。

他皱了皱眉头,意识到了这份记录确实重要,沉下心来,慢慢看去,便见其中有些是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

包括都夷召太岁起兵,包括天地邪祟渐起,异人入京,也括了问天大祭,三十六洞,有些是记载,有些则是各种方法,其中不乏异想天开,白玉京也在其中。

但胡麻在翻阅之间,却渐渐被上面提到的一种事物所吸引,呼吸都微微一滞。

“上京城下,还藏了这么一种古怪玩意儿?”

一瞬间,竟是将那国师着急祭炼白玉京的原因,又在发觉了失败之后,毫不犹豫离开的原因,尽数了然,一时间,甚至有了立时要出门,去知寿馆方向找白葡萄酒小姐的想法。

但却又忍住,只是快速的展开了竹卷,将上面的内容尽数看在了眼里。

做完了这些,才将竹卷一收,站起了身来,最后捡起油灯,在这道观里细细看了一遍,便转身出了门,向门外的老算盘道:“把这道观里的东西,尽数都收了起来,带到我那里。”

“另外,大罗法教传承这么多年,留下来的东西,应该不仅仅是这小小道观里面的一点吧?”

老算盘也没想到胡麻出来的这般快,忙道:“不是,这只是上京城里的落脚处,大罗法教的传承,据说是在方外山……”

“只是我倒没去过,得问祖师爷……”

“……”

“处理完了上京城的麻烦再过去吧!”

胡麻无奈的摇了下头,向了二锅头道:“我瞧着,虽然这场法会毁了,但咱们倒是接手了一个大麻烦。”

“我就知道进了这里没好事吧?”

二锅头狠狠一拍大腿,然后才问道:“啥麻烦?”

“……”

“边走边说。”

胡麻领了二锅头,径直向了隔壁王家老宅处行去,同时道:“你刚刚说,上一代转生者与上桥走鬼,应该是联手处理了某种东西,最后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可知那是什么?”

“我是从镇岁书最后面记载的一个含糊不清的法门里看出来的啊……”

二锅头也忙道:“那个法门,并不完整,对付的也是世间罕见之物,所以不清不楚,我猜着,这应该只是计划这么去做,最后结果却未记录,才显得没头没尾。”

“说白了,那应是一道未曾被验证的法。”

“那我看,这方法,没准要重新用上一次了。”

胡麻不置可否,只是轻轻跺了跺地面,向二锅头道:“上京城下,也有一个同样的玩意儿。”

……

……

“入炉重造,究竟是什么东西?”

王家老宅,药房之间,一众转生者也有点被白葡萄酒小姐的话吓到了。

有人道:“自是与我们有关的东西,没听见刚刚那几个家伙说,我们只是残次品么?”

这话立时有人不同意:“胡说,我们明明是正品。”

“这能是关键?”

“……”

也有人更正经些,立时意识到了什么,赶去拿住了王家大娘子审问,既是在司命一道的本家,不死王家出现的,当然该问王家的人。

却不料那王家大娘子一见邪祟近身,便哭喊了开来:“不知道啊,爷们做的事,我一介女流去问谁去?王家的规矩可严,平时都不让咱们到这院子来的……”

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立时使辣手来刑训逼供的手段,却不是人人使得出来。

地瓜烧倒是能下手,但一看周围这么多人,却也缩了头。

毕竟自己的好名声还是要维护一下。

却也在这混乱之中,远远听到了一个声音响起:“那是太岁化身,降世凶神。”

众人急忙转头看去,便见是胡麻与二锅头,从另外一个方向走了过来,二锅头这一路上,便已知道了该怎么做,抬手之间,袖子里面数道符篆飞去,重又将那门给封上了。

胡麻也已经来到了白葡萄酒小姐身前,将手里的竹卷,递向了她,低声道:“这上面记载的很清楚。”

“太岁降临,无时无刻不想收回这天地间的一切作为祭品,只是人间气运尚存,不得门径,但也已经用尽办法,渗入了人间。”

“孟家老祖宗,便是其中一个,但被困在了阴府,鬼洞子里面的灾物,也与此相类,只是被三十六鬼洞子人家,拿七世孽债勉强拖住了。”

“而脚下这个,更厉害……”

“整座上京城都是它的供桌,而转生者,则原本是给它准备的祭品!”

“……”

城外,悠悠火光与诡异的血肉之间,神色模糊的影子皆沉默的看着牛车上坐着的猴儿酒,慢慢显露出了各自的面容,左右望望,竟忽地大笑,“你们有胆,我们也不差,只要你们能解决了城里的东西,便赌了这场又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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