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李追远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可有些仇,确实非眼下实力与时局所能报。

换做其他心智坚韧之辈,大概会选择先低下头,隐忍发展,静待时机。

少年不喜欢这样。

他习惯于有多少胃口,就啃下仇人多少肉。

换个角度来看,少年其实是把仇家,当作了一种资源。

邪祟如是,昔日联手算计秦叔的人如是,那些曾试图施压逼迫、妄图吃秦柳两家绝户的江湖顶尖势力,亦如是。

李追远再次抬头,看向空中那密密麻麻的光影折叠。

这,才只是开始。

别以为你们跑了,不在这里了,当年对阿璃的所作所为就能逃得掉了。

我身上的功德,多到几乎花不完。

我接下来还有浪要走,每一浪走完,我身上那无法主动使用的功德还会再蓄加上一大截。

等着吧,

以后的浪与浪间隙,我就会来找你们。

李追远看向身前被蛟龙之灵盘裹着的紫金罗盘。

先由近到远,等南通附近的清理光了,再另选一个具体区域,做区域内定点清理。

一个一个点名,一处一处报到。

秦柳两家先祖未能尽善的收尾,如今反而是对自己的另一番馈赠。

像是一幅藏宝图,少年只需按图索骥,就能一步步获得收获。

这哪里是邪祟,分明是人参一样待挖掘的宝贝疙瘩。

李追远目光仔细扫过面前三尊邪祟。

自己第一次制造出小浪花,理论与初步实践都成功了,可接下来的细节脉络,还需梳理。

他不晓得,接下来是靠自己拿着罗盘算出这仨的位置呢,还是会有类似江水那般的小溪,将关于它们仨的水滴送到自己面前。

答案,应该快揭晓了,就在这几日。

毕竟,“罚款”已经付了,天道扣的款,总得给自己把“货”交出来。

这,就是中介的口碑。

如果功德,也就是“钱”在你手上,首先你不知道该去哪里买,这买卖违法违规,正经渠道根本不存在这种店铺,想消费也消费不出去;

其次你就算找到了黑市,还得担心黑市交易不受保护,动辄被黑吃黑或者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自己是先缴纳了罚款,怎么着,天道按照程序正义,也得把自己的“罪名”给坐实了。

李追远嘴角露出笑容。

少年知道天道一直在针对自己,天道忌惮于自己练武,天道不允许自己长大,他一直承受着头顶这片天空的恐怖威压。

如今,他终于可以小小的进行反击了。

虽然他当下依旧是蝼蚁,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即使是面对天道这种霸凌他的“仇人”,少年亦是一有条件就着手阶段性复仇。

李追远转身,走回平房。

门槛内站着的阿璃,微微侧倾着身子,仔细打量着少年身后那三尊邪祟的模样。

李追远:“阿璃,我来画。”

阿璃摇头,嘴唇轻轻抿起。

“好好好,你画,你画,谁叫我们家阿璃是我的绘画老师呢。”

女孩脸上露出两颗酒窝。

少年怕她累到,因为这一浪回来,阿璃的工作明显比以往多了好几倍,但女孩很享受这种能帮到男孩的感觉。

二人坐在露台上下棋,只能记住那一时的星空,可她帮少年制作和处理的东西,却能在少年下一次出门时,继续发挥着效果。

两人同时闭眼,再睁眼,回到现实。

李追远先将紫金罗盘收起,然后低头看着手中的翠笛。

这,真是一件宝贝。

可惜了,琼崖陈家家风太正,陈曦鸢的性格过于善良淳朴。

自己,实在是没办法把她发展成仇人资源。

这支翠笛,也就没办法变成从自己这里流失出去的“赃物”。

李追远走到画像前,进行还愿。

菩萨像前,要再上三根香,不是为了感谢地狱之中苦苦挣扎的那位,而是要感谢孙柏深。

孙柏深是恨极了菩萨,又因为魏正道的那一层关系,对自己格外信任,这就使得他在帮自己挖菩萨墙脚的这件事上,不遗余力。

接着,少年又给酆都大帝画像前也点了三根香,默默念了声:

“师父,辛苦。”

称“大帝”,是职务;叫“师父”,就带点揶揄。

少年清楚,自己的每一声“师父”,都能让师父他老人家回想起那晚家里因门锁坏了而无法关闭的大门。

道场内不知岁月,李追远和阿璃出来时,发现已经是下午一点。

太爷他们今儿个都出门了,不在家,刘姨自然清楚自己与阿璃去了哪里,并未着急地喊吃午饭。

等少年与女孩刚出来,前面坝子上才传来刘姨熟悉的声音:

“吃午饭啦!”

一方面是刘姨察觉到少年与阿璃再度出现的气息,另一方面则是谭文彬将姚奶奶从火车站接了回来。

姚奶奶眼瞅着这车越来越驶入乡下,心里还带着心疼与担忧,可等自己下了车,瞧见坝子上正与一众老姊妹打牌的大小姐时,刹那间,笑出了眼泪。

离开柳家后,她早已过上平凡的日子,晓得这种日子的幸福,现在,她在大小姐身上,也看见了。

“姗儿,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柳玉梅对姚姗招手。

姚奶奶走上坝子,距离越近,小腿就越软,她是真想按照老礼,给大小姐行个礼,可她的心和她的针一样细,从同桌三个与自己同龄老妇人身上,她瞧出了她们的“普通”。

故而,姚姗一直强撑着,走到大小姐面前时,一个没站稳,幸好被柳玉梅及时伸出的手扶住了。

柳玉梅给她做了介绍,刘金霞三人也对姚姗表现出了极大热情。

刘姨将饭菜端了上来。

往日打牌,刘金霞三人是不在这里吃饭的,饭点会回自家,花婆子家里就她一个人,经常就去刘金霞那里蹭一口对付,每个月固定给翠翠买点贵一点的零嘴和好看的文具。

今天是柳玉梅发话,大家不会拂这面子,就留下来一起吃。

以往柳玉梅的专属圆桌,今儿个围坐了五个人。

与大小姐同桌吃饭,让姚姗有些不适应,几次想要接过刘姨端来的菜以及手持的酒壶,都被刘姨轻轻按了下去,示意她陪好老太太就行。

饭桌上的氛围,其乐融融。

稍微有点卡顿的,大概就是为了让姚奶奶听得懂,刘金霞三人不能说南通话,只能说普通话。

可即使如此,交流起来也依旧比较困难,因为在老人家的理解里,普通话就是把南通话放慢了一字一字地说。

柳玉梅吩咐刘金霞三人,回去把家里需要缝补的衣服带过来,说姗儿的手巧,正好让你们见识一下。

姚奶奶赶忙点头,然后说自己这次带来了不少好布料。

柳玉梅随手一挥:“赶巧,给她们几个,一人都做一套。”

饭后,刘金霞三人各自回去,一人就只带来了一件需要缝补的衣裳。

她们打牌时,姚奶奶就坐柳玉梅旁边,一边看着大小姐打牌,一边缝补。

长牌每把都有一人轮空,谁轮空时,她就给谁量身围。

虽然,以她的水平,扫一眼便知分寸,但她还是拿出尺绳,做细致地测量。

打头的刘金霞还不好意思,想要推脱,但柳玉梅只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刘金霞就笑了笑,主动配合。

牌打到黄昏散场,刘金霞离开前,说她待会儿就过来接柳家姐姐到自己家去,并再三嘱咐说什么都不用带,她那里都安排好了。

终于得空独处的姚姗,跟着柳玉梅进了东屋,先对着供桌下跪磕头,最后跪着膝行给大小姐奉茶。

这一幕,在她脑子里幻想了许久,大小姐对她而言,不仅有当初于柳家的庇护之恩,更有俗世之中为自己儿子改命之德。

柳玉梅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扶手处,道:“打了一天牌,累了,你递那么远,我够不着。”

姚姗愣了一下,最后只得站起身,将茶送到柳玉梅手中。

柳玉梅将茶杯接下,抿了一口,示意她搁旁边坐下,与姚姗聊了些闲话。

问问她家里如何,儿子儿媳妇如何,俩孙子如何。

姚姗都一一做了回答。

等她这里被问完了,她马上接过大小姐的话头,先询问阿璃小姐的近况,又将自己在洛阳就见过的小姑爷夸赞了一遍。

柳玉梅笑着道:“以前真不懂,等自己老了,才明白过来,什么叫指着儿孙而活,呵呵。”

姚姗:“大小姐您不老,在我眼里,您还和当年一样。”

柳玉梅:“你我都是做奶奶的人了,再说这些话,让人听着笑话。”

刘金霞全家出动,香侯和翠翠都来接人了。

阿璃并未抗拒去翠翠家,因为少年对她说,明早他会去翠翠家门口等着接她。

临出门前,柳玉梅带着阿璃沐浴换了衣服,又收拾了两套睡衣与第二日的衣服和梳妆所需。

刘金霞本想说她家这些都有的、不用带,但看着刘姨将柳家姐姐那一盒一盒的物件儿放进香侯的三轮车里,嘴边的话又被刘金霞咽了回去,转而嘱咐自家闺女,待会儿别骑着走,用推的,可别把这些物件儿磕坏了。

下坝子前,柳玉梅看了一眼刘姨。

刘姨会意,给东屋门上,上了一把锁。

秦叔和刘姨晚上住在这儿,不可能有外人闯入,这防的,是内部人员合理进去。

到了刘金霞家里后,分配房间。

刘金霞想让阿璃睡翠翠屋,本着为翠翠人身安全计,柳玉梅正准备拒绝。

然后,她就看见自己孙女,走入了翠翠房间。

这可把翠翠高兴坏了。

夜里,她一会儿问阿璃姐姐要不要看电视,要不要喝牛奶喝汽水吃零食,要不要看看自己的画册贴图,阿璃都没有反应,只是默默躺在床内侧,枕着枕头,双手叠于腹部,闭上眼,睡觉。

翠翠侧躺下来,手托着头,月光透过窗户撒照进来,让她得以看见阿璃姐姐的睡容。

“阿璃姐姐,真好看呀。”

当初,远侯哥哥第一次来她家里做客,也是在她床上睡过一个午觉,那一次,她也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年少的女孩不知婚姻、家庭具体是何物,但扮家家酒的游戏还是通晓的。

此时的翠翠,已经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与期待:

“远侯哥哥很好看,阿璃姐姐也好好看,他们俩以后的孩子,到底得有多好看呀。”

另一个房间里。

柳玉梅让姚姗与自己睡一张床,姚姗这次死活不肯,直说这样的话,倒不是顾忌尊卑等级,而是她会激动忐忑得一整宿都睡不着。

好在这边床第格局,是木床下会有一张长木案,夏日时很多人家宁愿不睡床而是睡这上面,图个清凉。

柳玉梅就睡在床外侧,姚姗睡在下面长案上,夜还早,二人继续说着话。

说着说着,柳玉梅笑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而且已经站了很久了,是刘金霞。

见她一直在外面踌躇,柳玉梅开口问道:“谁呀?”

刘金霞推开门进来,手里捧着凉席被子与枕头。

就这样,刘金霞也在这屋里打了个地铺,三个老太太聊天聊到了深夜。

清晨,阿璃准时睁开眼。

她坐起身,避开还在熟睡中的翠翠,下了床。

柳玉梅那里也起了,姚姗顺势睁开眼,眼里微红。

即使大小姐的动作再悄无声息,可依旧被她察觉到了,因为哪怕没睡一张床,她也依旧激动得一宿没睡着。

柳玉梅无奈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姚姗的额头,姚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早上,是姚姗帮阿璃梳妆。

香侯昨晚设了闹钟,醒得很早,她们下来时,香侯已经快把早饭做好了。

想着客人都起了,结果自己妈和女儿还在呼呼大睡,香侯就一阵好笑。

梳妆时,姚姗发现阿璃小姐忽然笑了。

她抬头一看,果然,是小姑爷到了。

李追远在香侯阿姨这里吃了早饭,然后牵着阿璃的手,迎着朝霞,带着女孩回家。

姚姗一宿没睡却丝毫不困,拿着绳尺,帮香侯量了一些身围,还说也要帮翠翠也做一套衣服。

香侯想要推脱,姚奶奶一句话将她堵住:“你妈昨晚同意的。”

香侯想掏出订做衣服的钱,姚姗也作势摸了摸口袋,问香侯自己是不是也要给住宿费?

莫说这点钱,姚姗看不上,真要论钱,历史上与她技艺地位相等的裁者,她们所做的衣服,很多现在都陈列在博物馆里。

日子,就这样又连续过了两天,每天早晨,李追远都会将阿璃从翠翠家接回来,夜里再把阿璃送回去。

其余时间,二人要么在屋后小工坊里要么在二楼房间,活计太多,目前也只是刚把所需工具初步准备好。

省得麻烦,白天一日三餐,都在刘金霞家里吃,牌也在刘金霞家里打,但每天黄昏,柳玉梅都会回自己东屋,与阿璃一起洗个澡。

有些习惯没法改,你不可能去人家家里做客借宿时,把自家的浴桶和其它用品也都带过去,那不仅是张扬,更是会伤人家的心。

今儿个,柳玉梅洗好后,阿璃进屋去洗。

刘姨则在厨房里忙活,今晚家里的菜式,有些特殊。

李三江照例巡视了一圈厨房,见了今天的备菜,忍不住点点头,道:

“对,是该换个口味,换种草料喂喂。”

骡子们的食量一直没恢复,李三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很快,李三江瞧见刘姨一只手提着鸡头另一只手拿勺往一整只鸡上浇沸水,过了会儿,干脆熄了灶台里的火,把鸡放锅里闷。

李三江纳罕道:“这是什么做法?”

当刘姨将鸡提出来开始剁时,瞧着骨头里还残留着一点点的血,李三江眼睛用力眨了眨:

“婷侯,好像没熟哎。”

刘姨:“熟了,这样皮脆肉嫩,吃本味,再做个蘸水就好啦。”

李三江挠了挠头。

恰好这时张婶在田对面喊接电话,李三江就出去了。

二楼房间里,李追远将三幅由阿璃亲自画好的画,挂在了墙。

左侧一幅画:头戴黑色面具、周身附着鳞甲,似人似兽。

中间一幅画:妩媚女子,嘴角有颗痣,下半身老树盘根。

右侧一幅画:一身红衣,有手无脚,如鬼魅,眉心独眼。

自制的浪花还没到,但李追远有预感,就在今明两日了。

原本,李追远想着自己带着人,一个地儿一个地儿地去解决,现在,少年反而觉得没这个必要。

赵毅已经传来消息,他和他的人,明日就到。

按少年推断,陈曦鸢今夜就该酒醒。

这种苟延残喘程度的邪祟,让这两方人去解决,也是牛刀杀鸡。

但,编外人员,不就是拿来干活儿的么?

李追远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出房间,来到露台,正准备在藤椅上坐下,就瞧见站在坝子上的柳玉梅,抬头向自己看来。

少年只是出来趁着天还没全黑,看会儿书的,手里拿的还是《正道伏魔录》,提前挑选下一阶段的邪术。

只是,有些时候人太过聪明,也不见得是好事。

李追远能看出来柳奶奶这一眼里蕴含的深意:怎么,知晓人家马上就要醒了,就提前出来蹲着了?

少年觉得柳奶奶没必要往那方面去想,但他又理解柳奶奶心底的危机感。

继续坐下去显得不合适,可起身回去又显得自己心虚。

李追远只得开口道:“奶奶,我有事想请教您。”

少年下了楼,在柳玉梅身边坐下,向老太太专门询问起明家的过去以及现在。

提前做完饭,靠在厨房门口预备着嗑瓜子的刘姨,对着扛着锄头回来的秦叔就是一脚,下颚朝着少年与老太太那边点了点:

“跟人家多学学。”

聪明人拍起马屁,那叫一个润物细无声,刘姨是瞧见老太太刚刚抬头对少年的那一眼,可现在少年主动咨询起龙王明的事儿,这无疑是戳中了老太太现如今内心最深的喜悦。

无它,龙王明家,不仅折损了当代走江者,断绝了这一代争夺龙王的可能,眼下整个家族的日子,都非常不好过。

这边正聊得起劲,东屋里头,浸泡在浴桶里的阿璃,侧过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侧。

一道惊疑的声音传来:

“哎?你的感知到底有多强大啊,居然能察觉到我?”

域被收起,陈曦鸢的身形显露。

她的酒,终于醒了。

醒来就察觉到,屋里有人在洗澡。

待走近一瞧,浴桶里是一位小妹妹。

但这小妹妹,却漂亮得有些不像话,仿佛身上每一处,都是巧夺天工的设计,这还是年岁小,等她长大,十六七岁,那娉婷婀娜之姿,怕是连这世上最高明的画师都不知如何落笔。

陈曦鸢记得,自己与柳家老夫人琴笛合鸣,痛饮而醉,那这里,应该就是老夫人的住处,能在这里洗澡的小女孩……

“你是秦家小妹妹吧?”

阿璃只是看着她,没有回应。

“你叫秦璃,对不对?”

阿璃依旧只是看着她。

“你是小弟弟那未过门的,不对,小弟弟是你未过门的上门夫婿,哈哈。”

阿璃目光微凝。

浴桶中央,一颗颗水珠浮起,原本水面上漂浮着的花瓣沉底,于水下攒聚成形,整个屋子里的温度,也都在此时快速下降。

陈曦鸢只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再次问道:“额?你不是秦璃?不是小弟弟的那个小妹妹?”

阿璃眼眸里的色泽瞬间淡漠,供桌上所有牌位开始集体摇晃。

显然,女孩是在失控边缘。

陈曦鸢后退了几步,像是个做错事的大姐姐,不停摇着头摆着手:“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一条由花瓣凝聚而成的蟒蛇,自水面之下浮出,对着陈曦鸢所在的方向,吐出了信子。

陈曦鸢:“柳氏望气诀……”

这看似是一个普通的术法,却内含乾坤细腻。

并且,当这条花瓣蟒蛇进一步从浴桶中窜出时,一条条细小的水柱汇聚于蟒蛇周身,最终在蟒蛇头顶凝聚出一颗水晶似的角。

陈曦鸢:“你就是小妹妹啊,小弟弟就是你的上门……”

李追远能一人掌握秦柳两家传承,是因为少年足够聪明,他学什么都快,但真论对秦柳两家本诀的适应,作为当世唯一一位身具秦柳两家血脉的阿璃,才是最为得天独厚。

“嗡!”

已从蟒化蛟的花瓣,向陈曦鸢冲去。

陈曦鸢举起手中的笛子,想要格挡。

可她很快就意识到,这还不够,她是真可能被这一道术法给伤到,故而她只得将域打开。

“轰!”

整个东屋内部,都为之一震,但伴随着床铺上那柄剑的立起,扩散出去的力量即刻消散于无形。

柳玉梅的声音自外面响起:“阿璃。”

阿璃自浴桶里站起身,奶奶的声音没有让她冰冷的眸子起任何波澜,女孩身下,再次涌现出一条条蟒蛇,集体探出蛇头。

“嗡!嗡!嗡!嗡!”

每一条蟒蛇在飞出去时,都在途中生出蛟角,势道瞬间翻倍。

“阿璃。”

李追远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这次,阿璃原本淡漠的眼眸出现了闪动。

女孩闭上了眼。

“啪!”

所有水蛟在触及到陈曦鸢之前,全部崩散,将厅堂上下全部打湿。

女孩坐回了浴桶之中。

屋门被打开,柳玉梅身形进入。

老太太先一挥手,将浴桶内残存的水全部卷出,另一只手指尖一指,一套衣服落在了阿璃身上。

自始至终,女孩都闭着眼,不再有其它动作。

陈曦鸢举着双手,看着柳玉梅,无比愧疚道:

“老夫人,我错了。”

柳玉梅叹了口气,摇摇头,微笑道;“你们同辈间,闹点口角,很正常。”

其实,就连柳玉梅自己,也不知道阿璃为什么忽然会这么生气。

遇到小远之前,有陌生人靠近,阿璃不是没有过控制不住自己要暴走的情况,但她只会伤人,而不会取人性命。

自从小远来到这里后,自己孙女连这种失控状态都很少见了。

可看看屋子里的水泽痕迹以及残留的蟒蛟气息,孙女刚刚,确实真的下重手了。

当然,这种重手,肯定也不会真的对陈曦鸢造成生死危机,但要是陈家丫头没能及时开域,说不得也会因此受伤。

柳玉梅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陈曦鸢,

心道:

这丫头刚刚不会直接对着自家孙女说,她要抢她的小远吧?

李追远在屋外等待,过了会儿,柳玉梅牵着阿璃的手走了出来。

阿璃目光淡漠,这让柳玉梅很是担心。

好在,当小远向孙女伸出手时,孙女主动将手递给了少年。

李追远察觉到,阿璃的手,很凉。

顾不得吃晚饭了,李追远带着女孩,上楼,坐到了露台上的藤椅上。

女孩后背坐得笔直,双手则被少年握着。

在她的眼里,李追远看见了还未彻底消融的冰。

陈曦鸢在坝子上,对着柳玉梅不停认错,并且将先前里面发生的情况以及自己说的话,都对柳玉梅讲了出来。

陈曦鸢是真着急也是真愧疚,眼里噙着泪花,说话声里带上了哭腔。

自己刚到人家家里,就醉倒了数日,已是大失礼数;结果刚酒醒,就把小弟弟的对象和老夫人的嫡亲孙女给弄得像是生了病,她就算再长两张嘴也很难解释清楚,自己到底是来拜访探望的还是来蓄意寻仇的?

柳玉梅看着陈家丫头都快要大哭出来的样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人在她面前,都得现道行,她能瞧出来,这真是个大傻丫头。

柳玉梅:“谁跟你说,小远是我家上门女婿的?”

陈曦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露台上的少年,她想说这是小弟弟告诉自己的,结果仔细回忆一下,好像小弟弟虽未否认过自己与秦柳两家的关系,却从未承认过自己是上门女婿。

好像,一直是自己在提上门女婿?

柳玉梅:“我从未想过让小远当我家的上门女婿。”

虽然背地里,柳玉梅早就把未来曾孙们的名字,偷偷取了好几箩筐,但其中有一个箩筐里,都装着姓李。

一辈子江湖,人情世故她看得通透,早年她就与刘姨说过,真要招上门女婿,那就得寻个平庸守成本分的,这样日子才能一直过得安稳;最怕两头都要,招个有能力有抱负的过江龙,哪怕一时条件不好选择对你蛰伏,未来起势,保不齐还要在心底积攒起怨恨,等于给自己招了个仇家。

小远,是法理意义上继承了两家龙王门庭传承,走的可不是姻亲关系,就算小远本人不在意这个,但她柳玉梅除非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去和这孩子谈什么“上门入赘”之事。

以小远对秦柳两家的感情,应该也会同意为两家各续上一脉香火,但并不是来自于自己的命令,得靠自己完全放低姿态去求。

柳玉梅:“你不该在阿璃面前,侮辱小远的。”

自家孙女这次对陈家丫头动手,不是因为陈家丫头靠近,而是在维护小远。

行吧,虽然自己本就不会这么做,但最反感小远入赘的,居然是自己孙女。

陈曦鸢瞪大了眼,疑惑不解道:“侮辱?什么侮辱?上门女婿是侮辱?”

柳玉梅:“你爷爷奶奶没告诉过你?”

陈曦鸢嘴巴张开,面露明悟,随即双拳攥紧,深吸一口气:

“爷爷奶奶骗我!”

柳玉梅不知该如何评价,应该是那俩位太喜爱这个宝贝孙女了,肯定舍不得孙女外嫁,结果早早地给她重塑了“上门女婿”概念,生怕自家孙女在外头被哪个男的给拐走了。

这傻丫头还在走江呢,还走了这么久,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人情世故方面,居然比自家鲜少出门的阿璃都不如?

这丫头,天赋到底得有多强?

刘姨走过来问道:“吃晚饭吧,我特意给你准备了琼菜。”

陈曦鸢摇头:“我想先上去道歉。”

柳玉梅:“不用,你吃你的。”

陈曦鸢:“不,我吃不下。”

“咕噜……咕噜……”

话音刚落,陈曦鸢肚子里就传来声音。

桃林下的畅快协作、尽情写意,早就将她精力消耗一空,又连睡了三天,哪怕再能压低代谢,也止不住腹中空空如也。

柳玉梅伸手,摸了摸陈曦鸢的脑袋:“没事的,阿璃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陈曦鸢像是忽然记起来什么,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给老夫人正式请安。

“先免了,免了,我还得去邻家吃饭,就不陪你了,你现在估摸着也没定下心思,明日,我再与你好生说话,问问你爷奶那边的近况。”

说完后,柳玉梅就走下了坝子,这次,她没带阿璃一起离开。

谭文彬带着林书友回来了:“哟,外队,您终于醒啦。”

周云云早就返校了,他今儿个带着林书友一起去拜访自己准丈人准丈母娘,顺便帮忙做一下农活,意思意思。

他负责意思意思岳父岳母,阿友负责意思意思农活。

谭文彬:“饿了,饿了,吃饭吃饭!”

林书友小声道:“彬哥,现在这氛围,好像不适合吃饭。”

谭文彬:“吃你的,难道你想道德绑架小远哥和阿璃下来吃?”

林书友坐了下来,拿起筷子,顺便帮润生点燃了一根粗香递了过去。

陈曦鸢很饿,但她没胃口,刘姨与秦叔坐在一张桌上,也是先吃了起来。

秦叔:“李叔呢?”

刘姨:“他让张婶带话,说他被村西头老木匠拉去吃酒了,老木匠今儿生日,只请亲近的人,没大办。”

其余人晚饭吃好后,刘姨收拾起碗筷,灶台上还留着菜。

虽然天色还早,但大家伙,回屋的回屋,回棺的回棺。

陈曦鸢坐坝子上,李追远与阿璃坐楼上,这一坐,就坐到了深夜。

在陈曦鸢身旁小桌上,放着刘姨特意留下的一袋瓜子,对她说就算先不吃饭,可以先用瓜子垫吧垫吧。

陈曦鸢没碰。

夜里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少年知道,阿璃今日的发脾气,恰恰是她病情进一步好转的表现。

以前阿璃对这个世界都是畏惧的,这世上所有人,除了极少数的亲近者,在她眼里都是另一番恐怖形象。

过去阿璃的每次暴走失控,是源自于外界给予她的压力,当她被刺激压制到极限后,会出现被动失控。

这次,是阿璃主动的。

只是,新的恢复阶段下,阿璃还未掌握好主动的量。

心中火苗一起,就会迅速燎原,若非被自己与柳奶奶及时喊停,她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彻底失去自我意识。

终于,阿璃眼里的寒冰彻底消融。

她转过头,看向男孩。

先前的寒冰,没有化作泪水,可女孩眼里的落寞,却十分清晰。

她很着急。

作为少年每一浪故事的倾听者,她清楚少年正面临越来越难的局面,这次主动给自己揽下这么高的工作量,也是她对此急迫的一种表现。

她很想陪着少年,一起去走江,站在他身边,或者,站在他身前。

但她失败了。

先前,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她很清楚,这样的自己,与少年一起面临那种危险的局面,不仅帮不到他,还会成为他的负担。

女孩咬着唇,双手缓缓攥紧,指甲朝内。

少年及时用手,将她的双手掰开,避免了指甲嵌入肉中的一幕出现。

“我曾经这么做过,你看见了很生气,同样,如果你这么做了,我也会很生气。”

李追远重新将女孩的手,摞到一起,被自己左手掌心压住,另一只手绕到女孩后脑,轻轻按下她的头,二人的额头抵靠在一起。

“你的存在,是我坚持完成每一浪、好回家的理由。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不要气馁,你已经在逐渐好转了,你恢复得比我更快。

你看,你是积压的情绪太多,控制不住,我是情绪太少,常常不够用。

所以,我们两个,是世上最好的互补。”

坐在坝子上的陈曦鸢,抬头看着二楼月光下,小弟弟与小妹妹额头相抵的画面。

不知怎么的,嘴角就慢慢翘起。

她心里还有罪恶感,要不是自己醒来后过于跳脱,按照正常流程走,就没今天的破事,她懂自己不该笑,可心里却涌现出越来越多的甜蜜,嘴角也是越想压越压不住。

甚至,她还伸出手,抓了一把刘姨特意给她留下的瓜子。

“嗑!”

夜太静谧,瓜子太脆,这声儿有点大,整得陈曦鸢一时好尴尬。

但在发现露台二人并未看向自己后,她默默地把瓜子放嘴里,口水打湿后再抿开。

没办法,这时候嘴里太甜,就想着用一点干咸的中和一下。

李追远:“我饿了。”

阿璃站起身。

李追远笑了笑,带着已经完全恢复好的阿璃,下了楼。

陈曦鸢见状,马上扭头,一阵“呸呸呸”把嘴里的瓜子皮吐了个干净,然后立刻走上前。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道歉,李追远就将食指竖放在自己唇边。

陈曦鸢闭上嘴巴。

这次,阿璃面对陈曦鸢,很平静。

李追远:“没事了,你是第一次来家里,不知道情况,不怪你,不用内疚,也不用记在心上。”

陈曦鸢要是处心积虑,那也就罢了……可问题是,她整个人,就和处心积虑这个成语不搭。

李追远:“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把留的晚饭端出来。”

阿璃坐下了。

陈曦鸢坐在对面,这次,她不敢说话了。

白切鸡现在还是温的,其余菜也都被刘姨贴心地煨在锅里。

当少年把晚饭都端上桌后,陈曦鸢嘴依旧闭着,但肚子里,像是养了一大群鸽子。

李追远给阿璃单独拿了一个盘子和一众小碟小碗,按照阿璃的吃饭习惯,将各个菜与米饭,进行有序搭配。

分配好后,李追远用筷子指了指面前的菜,对陈曦鸢道:“吃吧。”

陈曦鸢看着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嘴。

李追远:“说吧。”

陈曦鸢先舒了口气,对着阿璃道:“小妹妹,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开这种玩笑。”

李追远夹了一块白斩鸡,没碰蘸水,直接送入嘴里,味道嫩美。

阿璃在陈曦鸢说话时,抬头看着她,等陈曦鸢说完话后,就低下头,按照比例,吃自己的饭。

但紧接着,李追远和阿璃手中的筷子,都顿住了。

只见陈曦鸢将自己腰间的翠笛解下来,放在了阿璃面前,笑着道:

“小妹妹,初次见面,这是姐姐送你的见面礼!”

(本章完)

第375章

翠笛,是陈曦鸢的本命。

她以音入域,这支笛子,对她自身的增持,非常明显。

最重要的是,整个龙王陈家,目前也只能凑出这一份材料,制作出这一支。

就是这样一件对自己对家族,都无法替代的宝贝,陈姑娘依旧能毫不犹豫地拿出来,送人。

见面礼是小头,大头是歉礼。

李追远知道,陈曦鸢不是在以退为进。

她晓得阿璃与自己的关系,她也晓得自己……到底有多穷。

说句不恰当的话,拿这个来以退为进,相当于拿肉包子考验饿狗。

她是真想送,也是真愿意送。

李追远低头,继续吃饭。

这是人家要送给阿璃的礼物,自己不方便表达意见,不过,自己现在的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其实也是一种意见的表达。

阿璃能懂。

女孩放下筷子,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翠笛。

她将手伸出,覆于翠笛上,先是轻触,再变为指尖轻敲。

清脆悦耳的旋律,就从笛子里发出,悠扬婉转。

阿璃是通音律的。

以前柳奶奶带着阿璃住学校家属楼时,阿璃的书房里就放着古琴和古筝,她也弹给过少年听。

回到太爷家后,阿璃就不弹了,因为乡村的晨鸟以及夜里的蝉鸣,本就是不加丝毫雕饰的天籁。

陈曦鸢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身为行家,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陈曦鸢:“小妹妹不愧是老夫人的孙女,乐律天赋这么高!”

李追远嘴里的咀嚼,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阿璃指尖离开翠笛,目光看向陈曦鸢。

陈曦鸢以为礼物成功送出去了,就拿起筷子,准备专心致志喂肚子里的鸽群。

谁知,刚夹了一块鸡肉,翠笛就被一只柔嫩纤纤的手握着,放到了她的面前。

陈曦鸢愣住了。

阿璃低下头,继续吃饭。

陈曦鸢:“小妹妹,这是姐姐目前手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李追远开口道:“刚刚已经说过了,这是一场误会,叫你不用放在心上了。”

陈曦鸢:“可是……”

李追远:“阿璃不收,才意味着阿璃真的不怪你了。”

陈曦鸢嘴唇微瘪,一副没把礼物送出去很苦恼的神情。

李追远:“吃饭吧,你来都来了,也醒了,接下来几天就帮我干干活儿。”

陈曦鸢马上急切地问道:“活儿重么。轻的我可不要。”

李追远:“目前是三件。第一件,帮我解决一尊邪祟;第二件,帮我去拯救两个家族于水火;第三件,屋后稻田里有我的一座小道场,我打算借用你的域,帮我做一下修缮。”

陈曦鸢看了一眼屋后,说道:“我今晚就可以修缮。”

李追远:“修缮需要材料,我现在手头没有。”

陈曦鸢:“那去我那里运啊,虽然远了点。”

李追远:“你那里不见得有修缮所需的建筑材料,所以,得把第二件事先做了,才能做第三件事。”

陈曦鸢在思索,第二件事为什么会和第三件事有关系。

“那个,那两个家族,到底深陷怎样的水火?”

李追远:“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正深陷于水火,至于水火怎么来的,不用问了。”

陈曦鸢侧过头,嘴角勾起,目光斜视,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

她懂了。

陈曦鸢:“你说得对,江湖正道,本就有互帮互助之义,行仗义之举,深藏功与名!”

李追远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概是宿醉数日的缘故,陈姑娘直到这会儿,才终于通上了人性。

卸下心理负担后,陈姑娘开始专心吃饭。

能控制代谢的前提是,身体里提前做了存储,她这会儿得重新进补,就这样,陈姑娘在李追远面前,再次表演了一番斯文饕餮。

阿璃是提前分好了餐,李追远吃得也不多,二人吃完放下筷子没多久,陈曦鸢就一个人就把桌上余下的菜给吃了个干净。

然后,她咬着筷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少年:

“那个……还有么?”

李追远:“没菜了,但有馒头。”

陈曦鸢点头:“要的要的!”

李追远:“你等一下,我去给你热。”

陈曦鸢:“我来吧,我烧火快!”

李追远没拒绝。

因为陈曦鸢在洛阳帮润生三人“推心置腹”的缘故,导致刘姨提前为他们蒸好的馒头“堆积成山”,到头来,还是便宜了仨人的“师父”。

李追远先给锅里舀入水,再上蒸笼,把冷馒头摆上去,一个蒸屉肯定不够,得继续加。

陈曦鸢坐灶台后面生火,然后往灶洞里,塞了很多柴火。

紧接着,她把翠笛一端对着灶内,自己则在另一端吹起。

“呼!呼!呼!”

刹那间,火势无比迅猛,就算把风箱拉冒烟了也远不及这种效果。

馒头很快热好,陈曦鸢将它们搬出来。

李追远拿起一个盘子,想想又放下来,拿起一个平时用来盛汤的大海碗,夹了很多咸菜进去,走出厨房时,还提了一个热水瓶。

月光下,陈曦鸢开始啃馒头。

最终,一个馒头都没剩下,只有舔了舔嘴唇后的,些许意犹未尽。

陈曦鸢:“我吃饱了。”

李追远看向阿璃,道:“我送你去刘奶奶家休息。”

阿璃点了点头,站起身。

陈曦鸢指了指东屋:“那里不是空着么?”

李追远看向陈曦鸢。

陈曦鸢忙摆手:“我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宿就行了,让小妹妹睡床。”

李追远:“没必要没苦硬吃,再者,你是客人。”

陈家老爷子夫妇,是自家老太太的旧交,家里条件虽简单了些,但招待旧交小辈的体面,是该有的。

陈曦鸢:“好吧。”

李追远:“老太太给你留了两套换洗的衣裳,你可以自己洗个澡,换上。”

陈曦鸢:“我护送你们去吧,回来后我再洗。”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牵着阿璃的手走下坝子。

村里没有路灯,但村里夜晚给人的感觉,却比城市里,要亮堂许多。

月晕洒下的清冷,披在了地上,陈曦鸢走在后头,看着牵着手走在前面的少年女孩,不自觉地又将手伸入口袋,将瓜子取出。

一边嗑,一边吐。

村道两侧是田野,没那么多讲究。

可惜的是,还没到目的地时,兜里的瓜子嗑完了。

陈曦鸢决定,明早得找那位给自己留瓜子的阿姐,再多要点。

翠翠家一楼的门已经反锁。

李追远抬头看了一眼阳台,对阿璃问道:“要不,直接上去?”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又看向陈曦鸢:“辛苦了,把阿璃送上二楼那间卧室。”

陈曦鸢:“好。”

陈姑娘想伸手去抓阿璃的肩膀,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时,阿璃主动伸出手,握了过来。

有些人,是真的很难让人能讨厌得起来。

事实上,换做其她人,敢在阿璃洗澡时,隐藏身形直接贴近,阿璃都会直接应激。

但阿璃对陈曦鸢出手,是在陈曦鸢大大咧咧地把小远说成上门女婿之后。

世上大部分人和物,在阿璃眼里都是另一番恐怖景象,除了寥寥少数。

在桃林下看见被李追远拖出来的陈曦鸢时,又多了一个,因为阿璃眼里的陈曦鸢,就是陈曦鸢原本的模样。

陈曦鸢握着阿璃的手,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一直想有个小弟弟,李追远的出现满足了她的这一需求,但这个小弟弟可爱归可爱,却同样可怕。

阿璃这个小妹妹,她第一眼见起,就觉得欢喜。

陈曦鸢身形腾空而起,为了让阿璃不受颠簸,她还特意开了域。

落到阳台上后,她又以域,将房间通往阳台的插梢拨开,阿璃松开了她的手,走了进去。

房间床上,翠翠已经睡着了。

她的眼角有泪痕。

柳奶奶她们今晚依旧睡在自己家,但阿璃姐姐没来,虽然柳奶奶做了解释,但躺在床上的翠翠,依旧难免多想。

她从小就坚强开朗,但内心又十分敏感。

阿璃伸手,将翠翠踢掉的薄被拿起来,整齐折叠,盖在了翠翠的肚子上。

然后,她上了床,平躺于内侧,双手叠于腹部,闭上眼。

陈曦鸢准备从阳台上跳下来时,听到了隔壁屋里,有好多位老太太还在聊着天。

花婆子本就是一个人住,第二天她就过来一起挤挤了,王莲今儿个也来了。

此时,王莲正在被刘金霞调侃,让自家老头子独守空房。

姚姗经过这几日与其她几位同龄人的相处,也渐渐放开了,对南通话虽然还不会说,但大概能听懂,可以加入她们的聊天。

其实,曾经的主仆尊卑关系,早已随着岁月雨打风吹去,可大小姐对自己的恩德实在太重,在家时,每每看着自己那两个读书上进的乖孙孙,她就会在内心感慨,若无大小姐,自己那早夭薄福命格的儿子,哪能有今天。

在她眼里,最大的尊重感恩就是主仆般的表达,但既然大小姐喜欢这种姊妹关系相处,她也愿意去适应。

柳玉梅也从单独睡在床上,改为睡到下面。

寻常人幼年时,基本都会有兄弟姐妹们睡在一起过的经历,但柳玉梅没有,出身龙王家,彼此是手足,可彼此又是竞争者。

柳家大小姐的称呼,就如同赵毅昔日在九江赵家的大少爷,并非指同辈岁数最大,而是指能以天赋与能力,力压同辈。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陈曦鸢的域再玄奥,可也无法隔绝柳家老夫人的感知。

柳玉梅知道,阿璃那边的事,不出自己预料地解决了。

有了小远后,柳玉梅是真心觉得,自己不仅越活越省心,还越活越年轻了。

陈曦鸢跳下楼,跟着李追远走出翠翠家的坝子。

少年先去了一趟村里老木匠家,老木匠家的酒还没散场,一群老头子们还在喝着,且刚刚结束国际时政议题,进入家有儿女环节。

太爷正吹得兴起,毕竟自己宝贝曾孙可是省状元,天然占据这一话题的最高生态位。

桌上每个老头都有上学年纪的孙子辈,大家都在虚心请教学习李三江的育儿经。

李三江哪里懂得该怎么教育孩子学习,他当初还在忙着帮曾孙找关系送进好一点的镇上小学,结果回来曾孙说自己直接上了高三。

他那时还以为遇到骗子了,亲自带着李维汉崔桂英去了一趟校长办公室,才算确认下来。

不过,这也难不倒李三江,他先将酒碗重重放下,竖着手指头,对桌上一众老头道:

“要想伢儿学习好,首先,得让伢儿多吃肉!”

木匠家里人,在厨房桌旁摆好了凉席与枕头,预备着老头子们喝到后半夜就地歇息。

李追远看了一眼后,就没去进去打扰太爷的雅兴,走了出去。

与陈曦鸢一同行进在村道上,少年指了指远处大胡子家道:

“那里有一片桃林,但桃林下住着的以及那日与你琴笛合鸣的,也不是我们家老太太。”

陈曦鸢当即瞪大了眼,问道:“那是谁?”

李追远:“你可以理解成一尊大邪祟。”

陈曦鸢瞬间攥紧了手中的翠笛。

李追远补充道:“能一巴掌把现在的你,拍死的大邪祟。”

陈曦鸢攥着笛子的手,依旧有力。

李追远:“他是个好的,魏晋人物,因修行秘法出了问题,怕荼毒苍生,这才选择自我镇杀。而且,他应该是与你家祖上有旧,我没猜错的话,那日你能与他合奏,一方面是你将他误认为我家老太太,另一方面他也误会了你的真实来意。”

陈曦鸢的手,松开了。

“真好,一个爱音乐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李追远:“如果你愿意,接下来也可以继续去桃林,但要注意自己举止分寸,他脾气不太好。

嗯,少说话,嘴巴闲了,就吹笛子吧。”

陈曦鸢:“哦。”

李追远:“先前喝酒的人里有一位是我太爷,你可以喊他李大爷,就说你是我家老太太的孙侄女。”

陈曦鸢:“嗯。”

李追远:“在我太爷面前,你要克制一点,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你的不同寻常,最好表现得像个普通人。”

陈曦鸢:“哦?”

李追远看了她一眼。

陈曦鸢:“哦!”

回到家后,陈曦鸢进了东屋,李追远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清晨,李追远起床洗漱后,照例去翠翠家接阿璃。

只是这次,他到时,阿璃还没开始梳妆。

阿璃是在翠翠睡醒后,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时,才睁开了眼,起床。

整个早上,翠翠脸上都挂着笑容。

姚姗帮阿璃梳妆后,对翠翠招了招手,示意也帮她梳妆一下。

中途,给翠翠梳头发时,手中的梳子断了。

姚姗不明所以,却又感到畏恐。

坐在旁边的柳玉梅道:“用我的梳子。”

姚姗舒了口气,拿起大小姐的梳子,帮小姑娘梳妆完毕。

她将自己的一根簪子,插在了翠翠发髻上。

刘金霞瞧见了,说道:“这哪能行。”

姚姗:“我自己雕的,不值钱。”

衣服,已经做好了,姚姗取出来,给她们一个一个试。

老姊妹们只觉得神奇,也就打牌时瞧见姚姗坐旁边织衣服,都没见她用过缝纫机,可每次一圈下来,都能瞧见她手里的衣服“长大”了一截。

贴不贴身先不提,光是这料子摸起来的触感,都是她们从未有过的体会。

花婆子:“啧啧啧,这手艺,开个裁缝铺,不得发大财啊?”

刘金霞:“这是啥料子,得多贵哟?”

王莲:“我是真不舍得穿了。”

花婆子:“你不穿,难道留着闭眼蹬腿时再穿?”

王莲:“不好么?”

花婆子:“也对。”

刘金霞对这方面有经验,道:“人走了后,尺寸会有变化的,穿得不合身。”

大清早的,见这话题越聊越阴间,柳玉梅有些无奈地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说道:

“行了,让姗儿再给你们一人做一套寿衣,保管你们走时漂漂亮亮的。”

大家伙都笑了。

将阿璃带回来后,李追远没让阿璃直接上手工台,二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坐在露台藤椅上下起了棋。

虽时不我待,但对于男孩女孩而言,刻意的舒缓与放松必不可少。

东屋门被推开,陈曦鸢神清气爽地走出屋。

哪怕醉酒三天,也丝毫不影响她昨晚吃好睡好。

伸懒腰时,陈曦鸢瞧见了露台上,正以蓝天作棋盘的小弟弟和小妹妹。

陈姑娘一边看着一边从坝子东端走向坝子西端,像是在行注目礼。

走到厨房门口,往站在那里正磕着瓜子的刘姨身边轻轻一靠。

“阿姐,再匀我点瓜子。”

刘姨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瓜子放到陈曦鸢手上。

俩人互相挨着,头朝一个方向,一个角度,渐渐的,就连嗑瓜子的节奏,都趋于一致。

刘姨:“早上吃什么?呸。”

陈曦鸢:“都可以的,呸。”

刘姨:“给你做粉咋样,呸。”

陈曦鸢:“阿姐,我其实没那么想家,呸。”

刘姨:“晓得了,给你做阳春面,吃几桶?呸。”

陈曦鸢:“一桶,不,一碗就可以了,我控制下来了,呸。”

刘姨:“他们都吃过早饭了,我过会儿再给你做,呸。”

陈曦鸢:“成,再吃会儿瓜子,呸。”

太阳渐起,外头渐热,李追远和阿璃回到了房间。

刘姨和陈曦鸢一起拍了拍手。

“面马上就好,等着吃就行。”

“行,谢谢阿姐。”

刘姨扫了一眼陈曦鸢今日身上穿着的衣服,这是老太太的衣服,没穿过,新的,却是年轻时的款式,主色淡绿。

陈曦鸢:“好看不,阿姐?”

刘姨点点头:“好看的。”

丫头长得没得说,气质也好,有股子主母年轻时的风采,但神韵上,缺了主母当年的那种冷冽和不怒自威。

阳春面做好了,端上来,刘姨又配了小笼包和几样点心。

陈曦鸢吃了第一口,微微疑惑。

刘姨解释道:“爱吃的人,就好这一口筋道,但有人不习惯,觉得夹生。”

陈曦鸢:“好吃的。”

李三江回来了。

虽是宿醉而归,但李三江步履依旧沉稳,到他这个年纪,已经没人能劝他忌一点烟酒了,因为劝他的人也没信心能活到他这个岁数。

“咦?”

李三江好奇地盯着家里坝子上正在吃面条的大丫头。

这丫头长得,还怪俊俏得嘞,跟电视机里的人似的。

陈曦鸢:“李大爷好,我是柳奶奶的侄孙女,来找她玩。”

李三江:“哦,好好好,啥时候到的?”

陈曦鸢深夜被李追远用三轮车运回家,一醉三天三夜,所以李三江压根就不清楚家里多出了一个人。

刘姨:“昨晚到的。”

李三江:“哦,丫头,你家哪儿的?”

陈曦鸢:“李大爷,我家海南的。”

李三江:“啊~海南,那可是个好地方啊。”

陈曦鸢:“李大爷,你去过海南?”

李三江摇摇头:“没去过,不过早些年,我认识的人里,有去海南农场的。后来他回来说,那里真好,吃得饱。”

那年头可不像现在,能顿顿吃饱饭,但他后来还是偷跑回来了。

因为当时大规模基建与开发还未完成,加之其所在农场又位于较偏僻区域,作为外地人不适应本地的气候环境。

总之,确实是不用担心饿死了,但其它死法变丰富了。

陈曦鸢:“李大爷,那你去我们那儿玩呗?我们那儿海边可美啦,不像南通这里的海,灰扑扑的。”

南通是冲积平原,海边是一片滩涂,所以本地人虽住在海边,但普遍没有蔚蓝大海的印象。

李三江:“哈哈,那么远,去一趟不便宜哟。”

陈曦鸢:“我家开旅行社的,小弟弟,也就是小远他们都打算接下来去了,反正是包团,多李大爷你一个不多,一起去呗?”

李三江面露迟疑。

刘姨在旁边抿了抿嘴唇。

她能看出来,陈家丫头只是单纯地想邀请三江叔去她家做客,旅行社不旅行社,只是好心解决老人对旅游花销的顾虑。

从她对三江叔的态度来看,她是真不懂三江叔身上的特殊之处,要不然也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这般邀请。

李三江:“哈哈,算了算了,大老远的,怪折腾的,我在那儿也没个认识的人。”

陈曦鸢:“李大爷你喜欢喝酒啊,我爷爷也爱喝酒,我跟你说,我爷爷可是存了好多好多的酒。”

李三江:“呵呵,你继续吃,不够叫婷侯再给你下,住这儿就跟住自己家一样,别客气,想吃啥让婷侯去镇上买。”

陈曦鸢看向刘姨:“阿姐,我想把本地菜都吃一遍,你给我做嘛,你做了我就放开肚皮吃,绝不会剩下。”

刘姨:“好。”

李三江觉得这丫头不做作,挺讨喜的,尤其是喜欢吃这一点,让最近的他深感慰藉。

“对了,婷侯,骡子们呢?怎么一头都不见了?”

“吃过早饭,就都出去送货了,午饭前会回来。”

“哦,昨儿个喝酒,酒桌上有个盐城来的,说他村子里那条河,最近夜里一直被人瞧见有人漂在上面,可任凭村里人拿着手电怎么照都找不到。

人家想请我去他村里看看,我想着让友侯陪我去一趟,给人做个法事。”

“行,等阿友回来,我帮你跟他说,三江叔你要不再上去睡一会儿?”

“嗯,我再躺会儿。”

等李三江上楼后,陈曦鸢正好将早饭吃完,对刘姨问道:

“要不,我去一趟吧?”

若是假的,那也就罢了,倘若是真的,无非是一具有点邪性的死倒,随手处理掉就是了。

刘姨耸了耸肩:“这你可问不得我。”

陈曦鸢恍然,点头道:“对,我忘了,我现在得被小弟弟利用着去做事。”

用过早饭后,陈曦鸢在下面待了一会儿,然后就按捺不住,上了楼,在露台上隔着老远就小声问道:

“小弟弟,小妹妹,姐姐我能进来么?”

里面没回应。

“吱呀……”

阿璃将纱门打开。

陈曦鸢走了进来。

在少年强制要求“放假”下,阿璃终于开始进行对上一浪故事的绘画。

陈曦鸢看见李追远坐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书,她也没敢去打搅他,就站在阿璃画桌前。

画桌上方的墙壁上,画着三幅画。

也是阿璃画的,是三尊被李追远从女孩梦里钓出来的邪祟。

仔细观察一番后,陈曦鸢低头,看向阿璃正在创作的画作。

画卷被竖放,自上而下,分别对应着不同人物和场景。

最上端,是一座祠堂,祠堂门口,站着的是小弟弟。

小弟弟的前方,也就是画作里的下方,是一尊伟岸的身影,这是虞地北梦里的虞天南。

再下方,依次是邪祟浪潮、老狗、以及被小弟弟召唤出来的一众凶兽。

画卷最下方也就是最底端,是虞家大门,大门上方,是一群当时正在守门的人。

这幅画卷里,小弟弟的身影很小,但他位于最高端,寓意着最后危机的解除,是由他推动的。

虞天南的身影,没有太过细致的描写,但气势已然溢出。

陈曦鸢最先留意到的,是小妹妹对邪祟浪潮的描绘。

就算小弟弟把上一浪的经历给小妹妹讲得再详细,也不可能具体到每一尊邪祟的特征,这里很多邪祟,基本都不是陈曦鸢那日亲眼所见,但它们出现在这里,却丝毫不违和。

陈曦鸢吸了吸鼻子,道:“小妹妹,要是它们再敢来烦你,告诉姐姐,姐姐给你吹笛子听。”

阿璃没有回应。

陈曦鸢默默地伸出手,指着画卷最下端,也就是所有守门人的位置,说道:

“小妹妹,把姐姐我画在这伙人的最前面好不好?我跟你说,姐姐当时冲得可靠前了,真的!”

阿璃将手指,放在了众人前面的一处位置。

陈曦鸢:“再往前一点?”

阿璃手指继续上挪。

陈曦鸢:“还可以再前一点点。”

阿璃继续上挪。

陈曦鸢:“唔,可以了,对,就这个位置。”

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画面故事感就要扭曲错位了,变成她一个人身处于邪祟浪潮中,以一己之力对抗这无数邪祟。

陈曦鸢:“小妹妹,那个,画的时候,姐姐可以‘飞’起来,就像昨晚那样,姐姐把域开起来,能跳很高的。”

先是要求位置凸显,这会儿想要的是形象设计。

阿璃点了点头。

她每次画少年上一浪的故事时,都会做一些艺术加工,眼下,不过是再多加工一个人而已。

“嘿嘿,小妹妹你真好。”

陈曦鸢下意识地将双手搭在阿璃肩上,然后又马上将双手收回。

阿璃没反应,继续画画。

陈曦鸢则在画桌旁,欣赏着画作,而且从旁边画筒里,将已完成的一些画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欣赏。

她知道,若是不能看的话,小弟弟会出声制止,小弟弟没回应,就是默认允许。

打开其中一幅画时,陈曦鸢忍不住将头埋低,仔细观察。

画中是两个小孩,背着书包,行走在一条大街上,这条街既有古式的私塾,还有现代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各式补习班,远处还有更巍峨的虚影,似是高等学府。

一幅,虽然元素杂糅却又无比和谐的《求学图》。

画面感,朝气蓬勃中,还带着些许沉闷,俩孩子书包很大,脸上虽然带笑,就是这笑容,多少有点苦涩。

最奇特的是,陈曦鸢察觉到了,这俩孩子身上,有着两股极为精纯的魂息波动。

陈曦鸢下意识地感慨道:“怎么能这样……”

李追远将手中的书闭合,轻轻揉着自己的脖颈,问道:“怎么了?”

陈曦鸢:“怎么能没有音乐补习班!”

李追远:“你会画画么?”

陈曦鸢:“会一点,但比不过小妹妹。”

李追远:“那你添上去吧。”

陈曦鸢:“真的?”

李追远:“嗯。”

陈曦鸢拿起自己的笛子,用笛子边角处,蘸上颜料,然后开始在画卷中的街道里,画上一座音乐补习班。

画一个现代的还不够,她又画了一个古代的,从画卷上帝视角里,能看见古代院子里摆放着的古筝、琴,甚至还有编钟。

翠笛上本就凝聚着龙王陈的气运,陈曦鸢又是刚走完一浪,身上功德正多,而且,她是真不在乎这些。

因此,虽然只添加了两处地方,但整幅画的质感,却明显提了一大截。

“小弟弟,我画好了,你看。”

李追远走了过来,对着这幅画,点了点头。

陈曦鸢很轻柔地将画卷卷回,放入画筒中。

但是,当她的目光再次扫向阿璃正在画的画时,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

“小妹妹……她也在江上?”

李追远:“嗯。”

陈曦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比起自己,小弟弟与小妹妹,日子才是真的艰难。

李追远:“我太爷刚刚说了盐城的事,需要你去处理一下。”

虽然坐在楼上房间里,但俩人在坝子上的对话,还是清晰传入李追远耳中。

陈曦鸢:“好,那我现在就去?”

李追远:“不急,还缺两个,等另外两个凑齐,人也到齐,我们一起行动。”

少年罗盘上能测出这三尊邪祟的大概方位,不出意外的话,盐城这里,应该是三条线中,率先出现的自制浪花。

陈曦鸢:“行,我再等等,什么时候动身,你通知我。”

李追远原本想提醒一下陈曦鸢,这次要处理的邪祟与日常普通见到的邪祟不同,最好拿出一点走江时的严肃认真去对待,但考虑到陈曦鸢以前走江时的态度……感觉就没有提醒的必要了。

房间里的小弟弟与小妹妹实在是太闷了,陈曦鸢待久了实在是有些受不了,就出去了。

出去时,李追远对她提了一嘴,如果看见树上结了桃子,就顺手都摘回来。

陈曦鸢先问了一下刘姨午饭时间,然后就提着一个筐子跑下坝子,去往了大胡子家。

笨笨看见陈曦鸢来了,主动扶着栏杆,对陈曦鸢露出笑脸。

陈曦鸢走过去,把笨笨抱起来,摸了摸,揉了揉,过足了瘾。

把孩子放下去后,陈曦鸢就走进了桃林。

笨笨坐在婴儿床上,双手放在身前,一脸期待,准备打拍子。

不一会儿,乐声响起,笨笨开心地配合节奏手舞足蹈。

“哦~哦~哦~”

老田头撸着袖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娃儿,是饿了不?”

笨笨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自顾自地乐。

老田头笑了笑,回屋继续给自家少爷做点心。

赵毅,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老田!”

“哎,少爷,等下,我在炸东西!”

赵毅带着陈靖、梁家姐妹和徐明,走上了坝子。

“哟?”

赵毅一边走,一边晃动着自己的双肘,跟着节拍,扭跨舒缓前行。

梁家姐妹起初不明所以,以为少爷在和笨笨对舞。

但在姐妹俩双手交织在一起后,二女同时面露陶醉。

陈靖已经痴了。

徐明一脸疑惑,他不知道头儿和同伴们,为什么一下子都亢奋了起来。

赵毅迈着舞步,来到婴儿床面前,与笨笨保持一模一样的节奏。

但接下来,赵毅伸出右手,对着笨笨竖起两根手指,做敲击状。

笨笨嘴巴一嘟,将双手下放,护住自己的小雀雀。

“哈哈哈!”

赵毅大笑出来。

陈靖走过来,好奇地看着笨笨,情不自禁道:

“毅哥,这孩子好香啊。”

笨笨扭头,看着陈靖,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恐。

陈靖赶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我只是说你味道香,不是想吃你。”

赵毅:“香吧,跟你毅哥我小时候一样香。”

乐声停止。

赵毅对着桃林道:“看来,您今儿个心情真不错。”

应该是,前阵子抽人抽爽了吧。

老田头端着盘子小跑出来:“少爷,大家伙,来来来,吃点心,刚出锅的,趁热吃。”

众人纷纷去拿点心,赵毅咬了一口,正欲夸奖老田头的手艺,就瞧见陈曦鸢腰间挂着笛子,左手提着一筐桃子,右手还拿着一个桃子,边吃边从桃林里走了出来。

赵毅神情从疑惑变为惊愕,再从惊愕变为震惊,而后自震惊化为不解,最后全部汇聚成汹涌到几乎要决堤的不甘!

“凭什么!”

陈曦鸢:“喂,你们要吃桃子不?”

赵毅深吸一口气,用泛着猩红的眼睛,回答道:“要吃!”

陈曦鸢低头看了看筐子里桃子数量,道:“应该是够的,我先带回去给小弟弟,然后你们从他那里拿哈。”

说完,陈曦鸢就走了。

赵毅叉着腰,将舌头吐出,问道:“老田,她真的是被姓李的从桃林里拖出来的?”

老田头:“是啊,少爷。我亲眼看见的,小远少爷为了把她拖出来,整个人都被汗湿透了。”

赵毅:“她身上带伤不?”

老田头:“不带伤,带了很多酒气。”

赵毅:“呵,呵呵,呵呵呵!”

看望了老田后,赵毅把自己手下人留在了大胡子家,自个儿去刘金霞家,准备给干奶奶磕个头。

来到门口,就瞧见站在坝子上的翠翠。

翠翠看见赵毅很开心,毕竟这个哥哥曾带着她们娘仨在九江玩过,后来总是给自己寄送东西。

“赵毅哥哥,你来啦!”

“你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你?翠翠呢,我们家翠翠呢,快说,我们家翠翠去哪里了?”

“赵毅哥哥,是我啊,我是翠翠。”

“胡说,我们家翠翠怎么可能这么漂亮!”

“哎呀!”翠翠害羞地跺脚,“我去告诉奶奶,哥哥你来了。奶奶,奶奶,赵毅哥哥来啦!”

赵毅走到客厅门口,先瞧见了坐在那里的刘金霞,开口道:

“干奶奶……”

随即,他目光一挪,瞧见了同样坐在里面的柳玉梅。

除非亲眼看见,否则他是无法感知到柳玉梅气息的,这一下子给整得自个儿情绪不连贯了,结巴道:

“您……您也在啊?”

柳玉梅点点头,道:“你送你干奶奶的茶叶,被你干奶奶送我了,谢了。”

赵毅:“您见外了不是,我干奶奶是您的姊妹,那您也是我赵毅的奶奶呀,孝敬您也是应该的。”

刘金霞指着赵毅道:“这孩子,嘴是真的甜,以后在外头肯定不愁找对象。哦,对了,他有了,还是俩……”

赵毅:“干奶奶,你们大家今儿个在这里打牌啊?”

刘金霞很是骄傲道:“是你柳奶奶家里来了个孙侄女,床不够睡了,这几日你柳奶奶都睡我这儿的。”

赵毅:“……”

刘金霞又纳罕道:“就是这几天,怎么就没瞧见柳家姐姐那侄孙女?”

柳玉梅:“丫头爱喝酒,喝多了闷头睡,她家里爷奶给她宠坏了,随她去吧。”

刘金霞:“哎哟哎哟,赵毅啊,你的嘴唇怎么流血了,天呐,流这么多血!”

这时,外面有个陌生人上门。

香侯去交流询问。

过了会儿,香侯回来了。

吃这碗饭的,来人瞅一眼就知道是不是客。

一般,来至门口,不急着进来的,那就是要请自己外出。

若是请自己算个命卜个卦或者写些法条咒符,在家能做刘金霞也就做了,可要是请自己出去坐斋,柳家姐姐这会儿还在自己家呢,她怎么能放着柳家姐姐在这儿自己出去做活儿?

香侯:“听人介绍,听说妈你灵,来请你出外,去扬州哩。”

刘金霞赶忙摆手:“不去不去,跟他说多谢抬举,我这阵子身子不好,不外出。”

赵毅将自己下嘴唇抿入口中,将血吸入。

这会儿,哪怕内心的情绪再强烈,赵毅也没忘记自己的基本素养。

虽然觉得这有点扯,毕竟自己和姓李的刚走完一浪,但再扯的事儿,发生在姓李的身上,到最后似乎都能解释得通。

赵毅拦下了香侯,让她继续回屋做饭,他代为传话谢绝。

随即,赵毅走到坝子下面,与那人勾肩搭背起来:

“我是刘仙姑的隔代亲传,是她认下的干孙儿,仙姑正在戒斋,这些日子不能出门,特意遣我下山帮你解灾化难。

你放心,甭管事儿最后解决没解决,我都不收你一分钱,纯当自己给自己攒功德!”

……

从刘金霞家里回来后,赵毅来到了李三江家。

恰好碰见了昨日与李三江一起在木匠家喝酒的一个盐城来的老头,谭文彬给他递了烟后正在聊天。

“你放心,我是南通捞尸李的传人,你先回去,我不日就到,到了后,问题是否解决,我都不吃你一餐不收你一文,纯当捞尸行善积德!”

那老头听了后,马上笑着连连点头,留下了具体地址后就走了。

旁边,抱着双臂的陈曦鸢有些不解道:“盐城这活儿,小弟弟不是交给我了么?”

谭文彬:“小远哥的意思是,让我陪外队……外队,你来啦,可想死我了!”

赵毅指了指二楼,冷声道:“让姓李的出来,我要亲口问问他,逗我是不是很有趣!”

陈曦鸢闻言,主动向赵毅走去。

她进,他退。

她继续进,他不断退。

姓李的脑子、手段再厉害,靠近自己,赵毅不怵,可眼前这位,要脑子有武力、要手段有武力。

近距离之下,她是真能把自个儿给提起来当根秧插进田里。

“停停停!陈大小姐,再退我就要下河了!”

陈曦鸢:“你有话,可以先跟我说。”

赵毅:“不是,这事儿和陈大小姐你有什么……”

话说到一半,赵毅不得已咽了回去,这事儿还真和眼前这位有极大关系。

赵毅:“你误会了,他逗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越是这样生气,姓李的他就越开心,不信你问问谭大伴,对不对?”

谭文彬叹了口气,道:“唉,赵少爷,名声都被你给拿走了,我家小远哥想和你开个玩笑,稍微找回点面子,你都不允许么?”

赵毅:“谭大伴,你这样玩,小心以后我清君侧。”

谭文彬:“啧啧,赵外队心里还是想着靖难呐。”

这时,李追远走出房间。

赵毅忙抬手挥舞,后又紧接着做了个波浪手势,喊道:“小远哥,你想我没?”

李追远:“上来吧。”

“好嘞,来了,小远老师。”

陈曦鸢看着赵毅的背影,对谭文彬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能一直这么好?”

谭文彬:“因为赵毅一直被我们小远哥压着。”

陈曦鸢:“一直被压还要一直往前凑?”

谭文彬:“外队你忘了么,那天开的会。”

“哦,对,换做是我,大概也会往前凑的。”陈曦鸢顿了顿,不对,自己似乎早就已经主动凑过来。

谭文彬:“外队,不出意外,盐城我会和你一起去,我们小远哥怕你一个人迷路。”

“迷路?我还不至于傻到路都不认识,上错门。”

谭文彬把手里的烟,在掌心里敲了敲,没说话。

陈曦鸢看了一眼大胡子家方向,努了努嘴,道:

“你还是陪我一起去吧。”

“嗯,外队放心,我的眼睛就是照相机,保证给你拍出镇压邪祟时最完美的照片。”

这时,谭文彬的大哥大响了,他接起电话。

“嘶嘶嘶嘶嘶嘶嘶!”

刺耳的噪声传来,谭文彬下意识地把它从耳边挪开了一段距离。

不过,他也通过这动静,知晓是谁在给自己打电话。

是白家人。

白家人通过公用电话给自己打电话时,会因为自身特殊性,影响到磁场。

过了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呆愣的声音,应该是某位白家娘娘借路人的嘴巴,正在说话:

“谭大人。”

“说。”

“崇明岛上最近出了点事,我们发现了一棵深埋在地下的老树,它有些异常。

它所处的位置,在当下行政划分中,不属于南通,故而不受龙王的威压震慑。”

谭文彬:“怎么,你们处理不了么?”

“回大人的话,昨夜一位白家娘娘去探查了,至今未归,我们若是想集体上岸,得先向大人您请示。”

“先观察着,不用你们出手。”

“是,大人。”

谭文彬挂断电话,对陈曦鸢道:

“走吧,陈队,咱们要开会了。”

……

“姓李的,你没必要瞒着我的,你知道我得知真相后,内心到底有多痛苦么?”

“告诉你真相,无非是让你多痛苦几天。”

“我是真不明白了,桃林下那位口口声声说我像他,却把我吊起来抽得那么惨,却对她额外关照,凭什么?”

“桃林下那位一直很惨,既然你像他,他肯定也要把你弄得一样惨。”

赵毅笑了,重重地叹了口气,指着下面坝子上那处当初被自己磕出来的凹坑:

“这里我倒是能理解,谁叫我赵家先人和老夫人没旧呢。”

“你赵家先人要是早点和我家老太太有旧,你九江赵可能没等你出生,就没了。”

赵毅:“谢谢你哦。”

李追远:“不客气。”

赵毅:“有人找我干奶奶去扬州做个活儿。”

李追远点了点头:“对上了。”

谭文彬与陈曦鸢一起走了上来。

“小远哥,白家镇传来消息,崇明岛上发现了一棵怪树。”

李追远走进屋,将挂在墙上的三幅画摘了下来。

头戴黑色面具、周身附着鳞甲,似人似兽的那幅,李追远递给了赵毅。

红衣似鬼魅且独眼的那幅,少年交给了陈曦鸢。

最后那身下老树盘根的女子,被李追远卷起,自己拿在手里。

李追远的目光先看向赵毅,又看向陈曦鸢,开口道:

“线索很明确了,事不宜迟,吃过饭后,兵分三路,各自去解决画中的邪祟。

三点要求。

第一,不管它藏得多深,无论有多难找,我可以确定告诉你们,画中邪祟必然就在那里。

第二,处理邪祟的过程中,要避免波及到普通人。

第三,不管你们有没有手段将这邪祟镇杀,都不要将它就地解决,留着活口,给我押回到这里。”

赵毅舔了舔伤口仍在的下嘴唇,道:

“必须要带回来?姓李的,你是要把这些邪祟镇压在这里,将你的道场,打造成未来新一座龙王门庭祖宅么?”

陈曦鸢:“小弟弟,你这是行历代龙王之举?”

李追远摇了摇头,道:

“我和过去历代龙王不一样,我不会将外头的邪祟,带回家来进行长久镇压。

一是积少成多后,容易给未来造成隐患,虞家就算半个前车之鉴;二是,这未免也太暴殄邪物了。”

陈曦鸢皱眉道:“不会将邪祟长久镇压……”

赵毅脸上的笑意则越来越浓:“祖宗您最近的感悟突破,有点大呀~”

这时,刘姨的声音自下面传出:

“吃午饭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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