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观潮坐剑

姜灵修的话,是对于岳含章拳法变化最为一针见血的评价。

从这一刻起,拳法的意是岳含章自己武道意志的雏形,拳法的形是最为契合自身形神合一的人身象形。

除非有朝一日,这部《九宫混元掌》能够被岳含章填进海量的武学,真正被演绎到大成,演绎到变化周全的地步,否则,旁人纵然看了,也学不出岳含章这样十成十的威力来。

而姜灵修这样说着的时候,岳含章还是十分敏锐的感觉到了她的气息与情绪的变化。

那是在极其细微的种种变化之下潜藏的某种“臣服”的意志表达。

不是一个人臣服于另一个人。

而是在一群野兽中,在一片领域的完整食物链上,一个生物臣服于另一个生物。

这也是姜灵修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要向岳含章提起挑战的缘故。

而今,哪怕两个人还未曾真正交手,但是透过这一套拳法,这一套融入了岳含章形神与意志的拳法,姜灵修已经做出了最为直接的判断。

哪怕有了些人味儿,但到底姜灵修如今身上属于野兽凶戾的一面更多些。

于是,紧接着,岳含章看到了姜灵修身上极其矛盾的某种变化——

先是因为这种“臣服”,她身上疯狂的那一部分情绪,像是顺着原始自然的野兽法则一样,因为失去了顶级掠食者的地位而有所消减,更多的人性与理智开始占领她的心灵高地。

再是因为这种“臣服”,反而又更进一步激发了某种凶戾的气质,那同样是野兽法则的体现,是真正的猛兽在一时的蛰伏之后,时刻准备重回王座的蓬勃野性。

人性与野性在这一刻开始从姜灵修的身上互相博弈着。

原地里,岳含章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最后,他不发一言,这样的心神抉择,在姜灵修的身上或许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但其中的每一步胜负,旁人都无法起到分毫的帮助。

一切都得靠姜灵修自己。

而姜灵修决定求助于武道,决定将博弈的“战场”转移到武学中来。

这是岳含章的连番指导纠功,给她心神之中留下的武学种子。

“但是你教的那些,我都学会了。”

所以当姜灵修这样没头没尾的说出此句,紧接着转身走到属于她自己的那半区开始认真演武的时候。

岳含章却已经尽数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与其中的心路历程。

这总不能算是默契吧?

正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因为姜灵修这接连数息的“打岔”,那原本演武结束之后热血沸腾的状态,那亟待宣泄的热意,终归因为岳含章“分心”而不曾被宣泄。

于是,愈发膨胀与澎湃的热意在九宫重铸的熔炉之中被凝炼。

只数息的时间,某种奇异的温凉从中诞生。

这种变化引起了岳含章的“内视”。

而在那独特的视角之中,因为武学的全新突破,在那一道贯穿周天、首尾回环的气血之力的一旁,那股温凉被更进一步的凝缩——

一缕全新的气血之力诞生,比起另一道气血之力贯穿周天的粗壮,这一缕气血之力不过细若牛毛。

但二者之间完全没有融合的迹象,那便是一缕全新而且完整的气血之力,它仅仅是受到了前者的前因,此刻随着岳含章的呼吸,一面游走周天,一面在这一过程中,环绕着那道完整的气血之力,以螺旋状的盘旋前进着。

这是岳含章的武道更进一步的明证。

而且在这一缕气血之力游走的过程之中,那发散在岳含章身躯中的能量被疯狂的鲸吞与吸引。

好似是有一道完整的气血之力在侧,连带着这一缕全新气血之力的成长,也因此而不设瓶颈了一样。

只要武学在进步,只要能量在供给。

呼吸之间,其都在狂野生长着。

下意识的自然吞咽了一下,紧接着,伴随着那沛然的热量在体内再度爆发,岳含章不再犹疑。

他在顷刻间忘我,于形神合一中演武,一时间,大半个演武室中,只剩下了那惊颤魂魄的掌风破空声音。

——

夜深,暗巷中。

岳含章拄着手中的拖把,静静地立身在原地,脸上略显得期待的笑容却在一点点消失着。

时间过去的越久,岳含章便越能够认识到这超凡道法世界的某种怪异扭曲的底色。

他看到人如野兽,人如疯魔;又看到妖兽的眼瞳中清澈而纯粹的灵光。

长时间的相处,岳含章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或许有机械化心智相互贯连的缘故,他早已经将幽影虎豹当成了与自己交心的朋友。

今日武道之上的进境,不可思议,其中变化妙不可言。

岳含章迫切的想要找到幽影虎豹来分享自己心中的喜悦。

可是等了许久,早已经过了原本“默契约定”的时间,那深邃的黑暗中,却始终不曾看到那双暗金色的兽瞳。

也正在岳含章为此而失落的时候,巷子入口处,反而忽地传来了魏夫人的声音。

“不要等了,因天象变化,小黑这几天有些狂性发作,不适见人,正好,也要你静下心来,能全力准备武道比赛。”

闻言,岳含章猛地松了一口气,那种失落感仍旧存在着,但岳含章已经不再为它的不出现而有所担忧。

而紧接着,魏夫人的声音仍旧传递而来。

“你的变化很大,养出了武道意志雏形,心中和眼前有了路,按说便没有旁人再指点的道理,我能再教你的也不多。

只两点——

其一,炉炼七星,诸般武学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往后便是在其中填补种种武学,这里面没有什么标准的次序可言,但若是有条件,还是先取单一一种武学门类,先学透学精,有了这一门类武学的经验,其后的六种武学门类,再修炼起来会少去很多瓶颈。

其二,守好你心中的那一口疯魔气,守好你心中的恶念,高明的武学在身上炼得通透,就等于人手上握着把打磨好的利刃,刀要什么时候出鞘,要什么时候见血,想清楚,想明白,要掌控这把刀,而不是让握刀的感觉影响到你自己!

岳小修士,观潮起意,坐剑杀人,见了血,你胸中这口恶气就圆满周全了,这其中有太多的一念之差,慎重,一定要再慎重!”

(本章完)

第55章 战武夫(上)

前一番的指点让岳含章顷刻间了然于心。

一路通然后路路通的道理,他还是很能够明白的。

而面对后面一番的指点,岳含章则显得态度颇为慎重。

魏夫人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她但凡提到某一件事情,要么是用更高远的目光预料到了事情发生的可能。

要么便是在岳含章背后发生的某些波澜,已经被她收入了眼中。

势必有涉及甚至是关乎到生死一类的流血事件要围绕着岳含章发生。

这是提点,更是示警,同样还是考验。

但同样的,魏夫人至多含混的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始终会像是月华雾霭之中的一道幽影那样,观察着岳含章在风波之中的所作所为。

果然,还不等岳含章开口朝着魏夫人问些什么。

那月华雾霭之中,魏夫人一副“言尽于此”的态度,施施然转身的顷刻间,身形便随着雾霭一同散去。

想要分享的喜悦不成,被人做出了负面倾向的示警,甚至话说到最后还生是卖了个关子。

如此事情接二连三的在这个冷夜发生,某些负面情绪的翻腾难免让岳含章心思郁结。

他有心调整自己的心态。

但是这一刻,作为在武道之上,在意境流派的武道意志之路上有所成就的修士。

岳含章也开始意识到,以某种极致情绪来蓄养武道意志雏形之后的“弊端”。

很多激烈的情绪一旦在心神之中生发,便比寻常时更难宣泄与发散。

这种情绪越是负面,越是接近于自身的武道意志的心境与情绪,便愈是如此“顽固”。

所以,从去巡风司驻点交班收工,再到从迷宫也似的窄路上一路穿过层层环带,往棚户区走去的路上,岳含章始终阴沉着一张脸。

而这种显得过分沉郁的情绪,一直到某一刻年轻人忽地顿足的刹那间,陡然攀升到了极致。

时隔数日之久,他再度在这座城市的暗面,被人拦住了去路。

被一群人,带着一个人给拦住了去路。

远远地,七八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脸上尽都带着些看热闹的戏谑笑容,更有着仿佛出来游玩一样的轻松惬意,以及新鲜感。

一群人看起来非富即贵,他们将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在更后方,有着市内的飞梭悬停。

而岳含章只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便至少看到了四五枚悬浮着的玄机墨玉圆球,那些直播设备都对准了岳含章这里。

而在岳含章和这七八个年轻人之间,是一个身材魁梧到一身肉几乎在横着长的壮硕年轻人。

那种一望可知的身形之壮硕,甚至已经超越了自然和谐的美感,唯有一种打破了平衡之中,纯粹而且极致的“强大”概念。

这不是武道修行上身之后的修士所能够体现出来的变化。

这是武夫!

是满满一身的科技与狠活。

“岳含章,是也不是?有贵人要我来与你打个招呼,要让你知道……”

这一开口,岳含章便明白,魏夫人的示警到底落在什么地方了。

那参与武道比赛的四大家族之中,出了不守规矩的人。

又或者说,在白天岳含章通过伍先的直播间带起来节奏之后,有“大聪明”想到了这样的破局方式。

有些事情确实是他们理亏。

但是讲不明白道理,他们可以不用讲。

一切烈火烹油的根源在于岳含章这里,只要将岳含章的势头压下来,不论是天才被废掉,还是天才被戳破“伪装”。

当那喧嚣的声浪无法与岳含章的天赋所相匹配的时候,当一个夭折的天骄无法再与千万人的情绪同频共振的时候。

热度会很快消散去的。

剩下的,无非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方法来洗地而已。

曾经的流量时代,岳含章看到过太多这样搅动是非的腌臜手段。

眼前之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岳含章已经能够想到他紧随其后的种种话术与套路——

无非是一番威逼利诱,或者让岳含章主动退出武道比赛;或者是干脆用些撩动人情绪的小词儿,来彻底的激怒岳含章,进而依靠着科技与狠活的压制,在搏斗中废掉岳含章。

过程可以极尽丑陋,但他们只要将岳含章的认怂与败落呈现出来,他们只要这个结果,就足够了。

但是他们小觑了岳含章的武道进境,更小觑了岳含章对于这种风波节奏的敏锐程度。

连开口示警的魏夫人,都小觑了岳含章。

他敏锐的意识到这些之后,便清楚,不能够让眼前的人继续发挥下去,那些腌臜话术一旦用出来,将会让人不可避免的落入到套路的陷阱里,陷入被动。

不就是带节奏么,谁不会?真当那几年互联网几大厕所是白待的么?!

于是,岳含章甚至运用上了气血之力,一声中气十足的冷哼,打断了眼前之人将要说的话。

“贵人?我们基地市里都是为生活奔波的普通百姓,没有贵人!

还有,你们外地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与人打招呼?

之前我刚拳法入神没几天,就有多人持器械在这条路上生事,意图要废掉我。

怎么?我们这些苦命人想要在武道上崛起,就这样碍你们的眼睛?

早晨我把话放出来,就是想把斗争局限在武道比赛上,咱们在赛制内抡胳膊挥拳头,堂堂正正的分个高下!

什么时候,武道争锋也要先论个贵贱出来?妈的,这是什么样的道理!

贵人?济川郡的贵人,就是这样背地里对着基地市的武道生抽冷刀子?

济川郡的贵人,就是这样藏头露尾,活像是那阴沟里的老鼠?

这样的渣滓,也配被称之为贵人?

偌大一郡,腾霞朱家,陆徐黄简,你背后这什么狗屁贵人,敢不敢露个名字出来?”

这顷刻间,机械脑海的奏鸣让岳含章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连番的诘问像是疾风骤雨一样,朝着他们劈头盖脸的打落下来。

而且,随着气血之力被动用,那积蓄在岳含章心中的负面情绪含混在声音之中被倾泻,同样一同喷涌而出的,是在那一部部武学薪柴熔铸之下,不断被蓄养的武道意志雏形。

那种惊颤魂魄的疯魔气势在这一刻朝着人群席卷而去。

在精神的层面上,每一个人生命本能的恐惧像是被无端的激发。

刹那间,笑容从远处那一众年轻人的脸上消失。

他们忽然间意识到,事情并非一厢情愿的在朝着他们的预想,往逗乐与新奇发展。

在岳含章开口的刹那,某种失控感开始引导着事情,脱离他们早先划定的那狂妄的轨道。

再没脑子的人,也知道岳含章这连番的诘问里,没有任何的问题是好回答的。

他们想要用流量来“玩弄”岳含章,但却先让岳含章裹挟起流量,反噬了自己。

沉默,只是沉默的凉夜。

“没话说了?”

沉默中,岳含章的磅礴怒意像是攀升到了极致。

“好,你不说,那我岳某人亲自动手来问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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