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4.第355章 行路难

第355章 行路难

“我见的死人很多,所以判断不会错。”

过冬看着他说道:“你真的要死了。”

井九说道:“我知道。”

他伤势极重,脏腑尽断,血气已无,哪怕是再珍贵的灵丹妙药也很难救回来,除非能拿到一张仙箓。

过冬说道:“在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井九说道:“你见过我。”

过冬说道:“就算你是景阳的再传弟子,也不可能这么厉害。”

能带着她从西海剑神的剑下逃走,不是那些所谓的年轻天才能够做到的事情。

如果这件事情传出去,必然会震动整个朝天大陆,或者没有人相信。

过冬不相信他只是那名叫做井九的青山弟子。

井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现在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眉眼还是那样完美,看着越发不像真人,就像一尊玉雕。

西海剑神躺在海水里时,也有相似的感觉。

“我建议你转成剑鬼,最终可能还是会涣散,但总能多活一段时间。”

过冬的提议看似很简单,却显露了她的见识、道法造诣深得难以想象。

井九没有办法把自己再转成剑鬼,想要活下来需要用别的方法,说道:“把你的线借给我用用。”

听到这句话,过冬眼神微冷,问道:“你究竟是谁。”

井九还是没有回答,缓慢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过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也伸出了一根手指。

两根手指在海风里相遇。

一触即分。

却无法真的分清楚。

一道极细的、粘稠的丝线在渐渐分离开的两根手指之间出现。

这根细丝线是透明的,随风而凝,迎风微动,显得极为坚韧。

在阳光的照耀下,丝线闪发着金玉般的颜色,只是极淡。

细丝是从过冬的指尖冒出来的。

画面看着就像是春蚕吐丝。

黑铁剑出现,静静悬在沙滩上,就在两个人肩头接触的地方。

井九把那根极细的丝粘在铁剑的剑锋上。

铁剑带着那根丝来到他的腹部,微微颤抖起来。

过冬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铁剑实际上是在极小的范围内移动,只不过因为速度太快,所以看着就像是在颤抖。

没有过多长时间,铁剑带着那根极细的丝,到了井九腹内另外的地方。

“我在缝背后的皮肉,这时候在修补椎骨上的裂口。”

井九解释道。

过冬无法坐起,看不到那里的画面,只觉得这件事情太过荒唐。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天蚕丝居然被这个男子缝进了身体里,她感觉更是怪异。

天蚕丝是世间最细又最坚韧的丝线,用来缝合伤口最是完美。

只是除了过冬还有现在的白早,没有谁能找到这么多天蚕丝。

铁剑带着天蚕丝在井九的腹内高速移动,不停缝合。

数十息时间后,椎骨上的裂口修复完毕,铁剑移动到别处,开始缝合内脏。

需要缝合的当然不止是内脏本身,也包括表面的那些粘膜与血管,要求更加精确细微。

但铁剑的速度没有变慢,反而更快,带出道道残影。

“怎么感觉更快了?”过冬问道。

井九说道:“修复骨头看似简单,其实麻烦,里面那些灰白色的纤维很细,而我的骨头很硬。”

过冬说道:“你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

井九说道:“研究过。”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铁剑缝合了两截断肠,开始缝合别的。

缝合内脏结束之后,便是肌肉,最后是皮肤。

海风吹着斜阳,时间渐逝。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铁剑结束了颤抖,静静悬在两个人的身前。

如金似玉的天蚕丝随风而断,收进指尖。

过冬望向他的腹部,发现那里光滑如常,只是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再看不出来别的问题。

“你这手艺应该去做大夫。”

井九说道:“主要是西来的剑够快。”

那来自十余里外的剑光太锋利,所以伤口才会如此平整光滑。

如果伤口处狼籍一片,就像这片海滩一样,那处理起来会麻烦很多。

当然,这个世界上能够把他的身体斩断的事物本来就很少。

过冬注意到他直呼西海剑神为西来。

这样的问题已经太多。

“这就好了?”她问道。

井九说道:“不,这只是缝在一起,接下来要让它们自己长好,这需要很长时间,不过我不会死了。”

过冬说道:“那么,现在轮到我要死了。”

她受的不是外伤,而是致命的内伤。

为了确保能够杀死西海剑神,她出手的时候离他很近,遭受的损伤自然也极重。

西海剑神的那一剑,直接断了她的三处道脉。

她这时候身体看似完好,其实颈部以下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就像是瘫痪的病人,而且生机还在渐渐消散。

井九的铁剑就算能缝好最细微的伤口,也没办法治好她的伤。

“你不会死。”

井九说出这句话后,觉得这画面、这对话似乎曾经发生过。

数年前,或者数百年前。

过冬看了他一眼,说道:“是吗?”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斜阳更斜,晚霞更艳,海面仿佛在燃烧。从远处飘来的死鱼越来越多,引来更多的海鸟,不停向海面落下,然后再次飞起,发出喧嚣的叫声,远远看去,就像是无数粒火星。

井九转头望向她的脸。

紧闭的眼睛就像是两条线,不长不短的睫毛是更多的线,嘴巴是线,鼻梁也是线。

这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与以前的她并不一样。

当年的她谈不上绝世美丽,但可称夺目,不管是在黑山怒河间,还是在繁华人世里,只需一眼便能记住。

不过,不管是哪个她,反正他都一直看不懂,就像她应该也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你的境界还不如现在的我,却想杀西来,究竟在想什么?你在通天境里停滞了数百年,始终无法突破,在我飞升之后,终于决定用那个最凶险的方法,以求破茧而出,蜕化新生……那你为何还要像以前那样活着,为了这些并不重要的事情耽误自己的修行,浪费自己的时间,甚至不惜付出生命?裴白发是时日无多,你呢?”

井九看着她的脸,想着这些问题。

夜色渐至,满天繁星,把海滩照亮。

过冬睁开眼睛,映着星光,非常明亮。

水中星就是天上星。

眼前人是什么?

她静静看着井九,没有说话。

井九也没有说话,他觉得这样很好,不像很多年前,她不停说着道理,很是烦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过冬睫毛微动,说道:“你说过我不会死。”

井九说道:“是的。”

过冬说道:“那我为什么觉得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或者说一个应该死了的人。

井九的唇角慢慢翘起,形成一道很好看的弧线,用礼貌的微笑当作回答。

“你的脸确实好看,但不要把当作对付我的武器,好看这种概念只是生命延续时的对更优秀血脉的选择……”

过冬说道:“而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井九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但不感兴趣。

他不喜欢听道理,也不喜欢讲道理,只对赵腊月说过一些。

而且很多年前他便已经听过冬说过类似的道理,那些是他很想忘记的烦人回忆。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并不准备相见,没想到局势所迫,还是相见了,而且隔得如此之近,就在眼前。

怎么办?井九直接闭上了眼睛。

过冬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看着井九的脸,忽然得出一个结论。

——虽然自己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但好看的脸确实要比难看的脸令人心情愉快。

无论道心还是禅意都不会完全抹杀生命最深处的那些东西,忘情并非无情,不然那就会成为非人。

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自然可以轻易接受,所以她就这样看着井九的脸,看了很长时间。

繁星静穆,永恒不动,只是随时间而变幻明暗,晨光渐盛时,悄然隐去身影。

井九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用剑识自观,确认身体里缝合的内脏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然后他望向脚尖,尝试着动了动,发现右脚的大拇指已经可以自主动弹。

一夜时间过去,椎骨里的那些灰色的细束终于连上了,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缓慢地收起右腿,动作缓慢而笨拙,很是僵硬,就像模仿人类的傀儡。

右腿屈起,脚底踩在沙滩上,他慢慢转身,手掌落下,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一寸一寸起来。

他的动作是如此缓慢,画面看着就像放缓了数十倍。

过冬说道:“你就像只变色龙。”

井九没有理她,仍然专注地做着自己的动作,直至最后变成了坐姿。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微微蹙眉。

能让他的表情发生变化,必然是最极端的痛苦。

昨日缝合伤口时,他用果成寺的禅功封闭自己的六识。

当年他在神末峰顶刚突破至承意境界便遇着雷暴,就是用这种方法避免被雷声震昏。

但封闭六识会对内脏、肌肉乃至经络的修复再生造成严重的影响。

井九如果想尽快康复,便只能放弃,凭意志熬下去。

好在意志这种事情,他从不欠缺。

他深吸了一口微咸的海风,确认内脏的缝合处没有裂开,脸色稍微好了些,手掌落在过冬的头发上,抚摸了两下。

过冬睁大眼睛,问道:“你要做什么?”

井九抬起手掌。

无数道极细的丝线被他的手掌黏扯了出来,在海风里软飘,闪发着好看的光泽。

这些丝线也是天蚕丝,只是不知道怎么能被他从过冬的身体里扯出来。

“你喜欢到处跑,所以要先把你捆住。”

井九把手里的天蚕丝缠在过冬的身体上,就像在裹布一般。

过冬自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说道:“听说当年在雪原里,你救白早也是用的这种方法。”

井九说道:“是的,但这救不了你。”

西海剑神的境界比偷袭白早的洛淮南高出无数倍。

过冬的伤势也比当初的白早重无数倍。

天蚕茧与水月庵的静修秘法只能稳住她的伤情,却没有办法治好。

过冬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究竟是谁?景阳居然把丹珠古经都留给了你……难道你是他与南忘的后人?”

井九心想还是这般麻烦,自己就不应该来。他自然不会回答她的话,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把丝线往她的身上缠绕,裹的越来越厚,位置也越来越上,过了胸口与颈,便要到脸。

“如果你想顺便堵住我的嘴,可以试试。”

过冬的眼神变得沉静而可怕。

她没有青山弟子那样的口头禅,语气很淡然。

但朝天大陆历史上亲手杀人数量最多的前三名里肯定有她的位置,所以她的威胁要更真实,更有力量。

井九想了想,改变了原先的打算,把天蚕丝沿着她的脸裹了起来。

没过多长时间,海滩上便出现了一个很大的蚕茧。

过冬的脸露在外面,就像襁褓里的婴儿。

很可爱。

井九把天蚕丝缠回她的腰间,在那里系了一个扣,然后把另一头系死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召出铁剑,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再次苍白,双眉紧蹙。

他提着过冬向海滩后的树林里走去。

更准确地说,不是走,而是挪动。

好在他系线的位置非常精确,蚕茧的平衡很完美,没有影响行走。

傍晚时分,他终于走出了那片树林。

大概两三里路。

新换的布衣再次被渗出的血水打湿。

井九已经适应了这种程度的痛苦,不再皱眉,只是速度却无法变快。

这时候的他连驭剑都做不到,更不要说用幽冥仙剑,只能用自己的双脚慢慢挪动身体。

树林外是一条泥路,崎岖不平,车轮与牛蹄印已经淡去,看来平日里少有人至。

井九提着过冬向远方慢慢走去。

他想起当年与柳十岁离开小山村,跟着莫师重回青山时的旅途,不明白为何当时自己会觉得走路很好。

然后他开始想念顾家的那辆马车。

(本章完)

365.第356章 山居以观白骨及沧海

第356章 山居以观白骨及沧海

(昨天那章最后有句话把吕师写成莫师了,向大家报告一下,不好意思。)

……

……

神末峰顶,薄雾渐散。

顾清跪在赵腊月身前。

不管井九还是赵腊月都不喜欢弟子跪来跪去,但今天他必须跪,因为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赵腊月看着崖畔的空地,想着以前那里的竹椅,沉默了会儿,问道:“这是几天前的事情?”

顾清说道:“七日前。”

元曲站在一旁,有些焦虑想着师叔云游三年,刚出来,结果又失踪了?

赵腊月问道:“他有没有交待什么事情?”

顾清本想说没有,忽然想起铁剑过冷山时发生的那件事,说道:“师父说要查出玄阴宗现在的宗主是谁,然后能杀的时候就去杀了。”

赵腊月说道:“那就去查清楚,准备一下。”

顾清心想师父的意思应该是他自己去杀,转念一想,师父这次可能是真的回不来了,不由难过至极。

那天碧海蓝天里的一剑,他看得很清楚。

面对西海剑神的全力一剑,谁能活下来?

峰顶的气氛有些低落,但不是所有人都像顾清这样难过。

白猫趴在玉榻上抱着寒蝉在睡觉,闭着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这次离开青山,它没能与苍龙战上一场,也没有机会偷袭剑西来,就是在朝歌城里哄了几年小孩子,确实没什么意思。

井九是死是活,它完全不关心,如果死了更好,要知道它恨不得那对师兄弟赶紧死掉,而世间像它这样想的人应该还很多。

它忽然睁开眼睛,想起那五段雷魂木还在上德峰底,不由眼瞳微缩,心想井九你还不能死啊……我可没办法把雷魂木从那条死狗处拿回来。

元曲也不如何难过,只是有些担心,因为他并不是很清楚西海剑神的一剑意味着什么。

赵腊月的平静则有些令顾清担心。

崖边没有竹椅,有个人。

何霑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裴白发的遗体今日由方景天亲自送回无恩门,不知道到时候万寿山会是怎样的画面。

苏子叶是他信任的朋友,所以他才会在益州城出手相救,又介绍给童颜认识,才有了这样一个针对西海剑神的杀局。

谁能想到,苏子叶早就已经暗中背叛了他们,西海剑神提前就知道了这个局,又怎么会出事?

裴先生死了,桐庐死了,过冬生死未知……这些都是他的错。

何霑坐在崖边,看着眼前的雾气,眼里也蒙上了一层雾气,声音沙哑而低沉。

“都是我的错。”

赵腊月走到崖畔,背手站在他的身后。

顾清与元曲以为她准备劝慰何霑。

谁也没想到,她忽然一脚把何霑踢到了崖下。

听不到废物的碎碎念,世界终于清静了些,她心里的郁结也稍微疏散了些。

“适越峰说那件叫做浣溪纱的法宝应该出自水月庵。”

赵腊月望向愣住了的顾清,说道:“你把他押回去。”

崖下传来何霑夹着痛意的喊声:“我不要去尼姑庵!”

赵腊月没有理他,转身进了洞府。

元曲才知道原来师父的心情非常糟糕。

顾清的感受更清楚,哪里敢说什么,赶紧喊猿猴去崖下捞人。

……

……

云梦山就像是真正的仙境。

崖畔青松望远,高台入云不见,仙鹤翔于其间,掠过彩虹,去远方摘回一些仙果。

童颜站在高台畔,看着眼前的画面,沉默不语,本就极淡的眉毛,在天光的照耀下,仿佛要消失了一般。

青松微动,缎带如云,然后敛于袖间。

白衣少女在松上出现。

她应该在朝歌城,不知因为何事,匆匆赶回了云梦山。

“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早盯着童颜的眼睛问道。

西海深处发生的事情已经传至大陆。

无恩门主裴白发为报当年之仇,在海上再次挑战西海剑神,失败而死。

其后水月庵弟子过冬意图再次刺杀,依然失败,被一名青山长老救走,半道被西海剑神一剑斩中。

桐庐与此事有涉,弑师未成,绝望自杀。

白早知道这件事情与童颜有关,甚至可能就是他布置的。

童颜当初不肯对她说,她就不问,但现在情形不同。

她隐约猜到救走过冬的不是什么青山长老,而就是井九。

前些天在朝歌城井宅里,她与井九说起过冬的时候,就觉得井九的反应有些奇怪。

她必须回云梦山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在宝通禅院定好的局,第一层便是现在世人看到的这样。”

童颜沉默了会儿,说道:“过冬前辈不相信苏子叶,认为他会叛,但剑西来太傲,必然会赴局,所以她隐身其后,成为局里的一个变数。”

白早说道:“这是第二层?”

童颜说道:“不错,只有我与过冬前辈知道这一层,我反对过,她没有听。”

白早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么……第三层呢?”

童颜平静说道:“没有第三层。”

白早说道:“师兄,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比谁都更了解你,你想事情从来不会这么简单……”

童颜沉默了会儿,说道:“第三层意思其实很简单,我与苏子叶还有裴先生都认为剑西来无法杀死,他太强了,就算师父出手也不见得能做到。所以这次的西海之局其实只是前半段,我们只想让苏子叶真正得到剑西来的信任,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需要等着去看。”

白早难以置信说道:“死了这么多人,只是要让苏子叶得到信任?你也说剑西来太强,就凭他怎么能成功?”

童颜说道:“苏子叶向我保证,他绝对有办法能够杀死剑西来,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相信他。”

白早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你们把桐庐骗了,把过冬前辈骗了,把裴先生也骗了……”

童颜说道:“裴先生当然知情,如果他无法战胜剑西来这便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桐庐……如果剑西来真的死了,他一定会自杀相殉,那么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白早说道:“过冬呢?如果她真是你说的那位前辈的话,你怎么敢算计她?”

童颜看着远方在云海上翱翔的那只白鹤,说道:“她既然想我们走她的道,就会理解我的做法。”

“可是现在井九也死了……”

白早说道:“他并非我们的同道人。”

“救过冬前辈的那个人是井九?”

童颜微微挑眉说道:“这不可能。”

白早说道:“相信我,那个人就是他。”

童颜沉默了会儿,说道:“那他可能不会死。”

白早颤声说道:“你为何这么说?”

童颜收回视线,伸手抹掉师妹颊畔的泪水。

说到井九死时,白早便哭了。

童颜看着她微笑说道:“当年我们也以为你和他死在了雪原,后来呢?”

白早说道:“师兄,像你这样精于棋道的人真的这般无情吗?”

童颜说道:“你要记住,棋道说的是生灭死活,容不得多情,我如此,井九同样如此。”

……

……

海风穿过树林后便小了很多,干燥的泥路没有变得尘土飞扬,但行走起来依然极为困难。

井九提着过冬一路行来,在路边看到了一些破损严重的房屋,烂成絮状的渔网,还有些家畜被啃食后的骨架,就是没有看到人。微冷的星光照耀着这些事物,生出一种衰败而恐怖的感觉。

很明显,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居住,想来应该是不远处有厉害的妖物。

想到这种可能,井九并不担心,反而觉得终于有了目的地。

他现在身受重伤,无法驭剑,但普通妖兽又如何能伤得了他。

离开泥路,循着那些痕迹走到不远处的山中,没有走多远,便在乱石长藤间发现了一个石洞。

石洞很宽阔,而且干燥,深处有一大堆骨头,可以看出来大部分是鲸骨与鱼骨。

洞壁上残留着清楚的、铁扫帚刮过般的痕迹。

这是一只毛发坚硬、擅长入海的妖兽,不知道是熊怪还是何物。

井九把过冬放在那堆骨头上,拄着铁剑慢慢走回洞口,向着山下望去。

此时夜色已深,星光正盛,以他的目力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数里外,一只山般的妖兽正向着海边移动,将要入海的时候,回头看了山洞一眼。

那只妖兽明显有些不舍离开,却因为莫名的恐惧不得不离开。

看着那只妖兽消失在海水里,井九有些遗憾,他本想着这只妖兽的级别如果够高,可以取出妖丹让过冬吃掉。

昨夜在海滩上,过冬已经服过水月庵的丹药,但对她此时的伤势,更鲜活的药材往往更有效用。

没想到那只妖兽居然如此警惕敏感,早早便跑掉了。

井九有些不解,心想自己伤重,而且气息无丝毫外泄,为何会把这只妖兽吓走?

他没想到自己在镇魔狱里停留了三年时间,一场大战又沾染了很多味道,才过数日时间,自然还是残留了不少。

而且他偶尔也会抱抱刘阿大。

这就等于说中州苍龙与青山白鬼的味道,现在都在他的身上。

不管是多厉害的妖兽,远远闻着风里的气息,自然都会吓得要死,不逃还能如何?

……

……

星光从洞外折射而入,照亮洞里的画面。

白骨堆里有个茧,茧里有个人。

过冬的脸露在外面。

她在沉睡,天真如婴儿。

这个画面很有意思。

井九心想如果何霑在就好了,可以画下来。

他在白骨堆前坐下,盘膝开始调息静养。

第二天清晨,过冬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被放在白骨堆里,她没有不满,也没有什么不适应。

就像那天在海滩上说过的那样,她杀过的人太多,见过的白骨太多。

她知道井九一直醒着。

“你在想什么?”

井九睁开眼睛,说道:“我在想是应该把你送回水月庵还是白城。”

这里离白城要比水月庵近些,但还是很遥远。

以他们的伤情,根本无法走过去,也没有办法通知山门,如果想要通过别人传递消失,又怕不安全。

过冬说道:“东南四百里外,有座大原城,城外有家庵堂,我们去那里。”

这里在朝天大陆北方,不是青山宗的势力范围,但庵堂却是各州各郡都有。

井九想了想,觉得不错,说道:“我来安排,你这时候应该睡觉。”

天蚕丝茧是一种类似于冬眠的方法进行修行或者疗伤。

过冬当然明白,说道:“有事喊我。”

井九撑着铁剑挪到洞外坐下。

远方最后那几颗星辰正在隐去,海上朝霞极红。

无数云气从海面来。

云气遇着前方一道延绵向北的山脉,渐渐抬伸,有些终于成功地翻越过去,变成无数道丝缕。

它们将会成为春雨,滋润那边的土地与生命。

那处将有小溪江河,然后入海。

如此往复。

井九有所感。

因果便是如此,不知起于何处,实则互为指向。

他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十余日后。

他用剑识内观,确认伤势再有好转,但还是无法进行剧烈的运动。

比如驭剑离开,比如持剑杀人,比如跃至数百丈外被雾气浓罩的山崖里,但已经可以做些比较简单的事情。

铁剑离开他的身边,飘回山洞里,在地面与洞壁上高速移动,发出轻微的磨擦声。

看似极钝的剑尖,刻下无数繁复而细致的花纹。

做完这些事情,他起身走回洞里,来到白骨堆前,发现过冬的脸色好了些,有了些红润。

她的伤势稳定的不错,虽然无法根治,但至少短时间里不会死。

看着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井九沉默了会儿。

他有想过为何到现在她还猜不出来自己是谁,但转念一想当年在梅会上自己也没能认出对方,便告释然。

他与她在这方面都有些笨。

井九把她喊醒,顺手把铁剑收进体内。

过冬看着这画面,想起那个传闻,说道:“都说你修行遇着问题,停滞不前,现在看来似乎有进展?”

井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说道:“我去办点事。”

过冬说道:“哪里?”

井九说道:“那边好像有个山村,不远。”

……

……

翻山越岭对现在的井九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好在有铁剑帮助,而且只需要翻过一座山岭便看到了那个山村。

他曾经在柳家的小山村里生活过一年时间,知道该如何与人打交道。

在某家外摘了顶笠帽戴好,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他用一片金叶子买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这里是哪里,最近的大城有多远,哪家有车?

然后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问题。

村里唯一有车的人家是县城退下来的一位官老爷。

就是不远处那座大宅子,据说有好几辆大车。

那位退休官员不可能借车给任何人,而且脾气很不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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