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84章 神纹天铸 流彩龙鳞

第84章 神纹天铸 流彩龙鳞

“都打起精神。”

“今晚差不多就能成胚了。”

石君山,地龙火窟深处。

赤着上身的李树国,叼着一只烟斗,目光如鹰般来回巡视,不时大喝几声。

在他面前,矗立着两座三四米高的炼钢炉。

汹涌的地火,将炉内的矿石、秘金以及锡镍等材料融成一炉铁水。

至于陈家来的那些伙计,和他也差不多,一个个要么赤着上身,要么挽起袖子,握着铁锤拼命锻打。

虽然此处火窟,从发现到现在,才过去短短六七天时间。

但和之前却是截然不同。

岩壁上被凿出了一条栈道不说。

后方的天坑,也被挖出了一座近百方的地下岩洞,修起了一座重檐歇山的殿楼。

除了放置锻剑的材料外。

也能供他们休息。

刚开始,陈家那些伙计还有些难以忍受。

但时间一长。

加上打铁这活看似简单,实则极为累人。

忙了半天下来。

别说有床有铺有褥,就是水沟里都能立马入眠。

火窟里虽然热,但也恰恰是因为火意惊人。

石君山中几乎见不到太多蛇虫鼠蚁,甚至连蚊虫的影子都看不到。

二十来号伙计。

加上李树国。

烧炉炼钢,然后捶打,继续回炉烧融化水。

反反复复不分昼夜。

如此忙碌之下,锻剑的进程也在不断加速。

至少比往常在蜂窝山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快了许多。

不过。

李树国却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

如果说当初陈家伙计找上山时他还无比抵触,纯粹是迫于形势,无奈而为。

但如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尽早锻剑出炉。

为此,他几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投入了上面。

那一段三十多斤的秘金,反复锤炼了不下几千次。

不仅如此。

他又特地翻阅兵器谱。

在炉内掺入了铁英矿、锡矿以及镍石,如此一来,锻造出来的剑才能柔而不脆,刚而不折,锋不可挡,削玉断铁。

“李掌柜,您来看,是不是成了?”

一袋烟的功夫。

就在李树国还在琢磨着等到胚成,如何才能将妖筋融入其中时。

远处忽然传来伙计们的惊呼声。

他啪嗒一声扯下烟杆,随手挂在腰间,大步朝着锻铁炉那边赶去。

不多时。

等他走到铁墩前,借着炉子火光,低头看向那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铁胚。

和最早拿回来的原始色泽不同。

此刻的铁胚,竟是折射出犹如彩虹版的光影,同时,一道道纹饰像是天然而成,状如龙鳞,让它看上去透着几分惊人的神秘感。

看到这一幕。

饶是李树国一辈子锻器无数,嘴皮子也不禁一阵颤动。

“色似彩虹,流彩,状如龙纹,龙鳞!”

“奶奶的,老子这辈子还能见到这等神迹?”

见他又笑又骂。

边上的陈家伙计不禁一头雾水。

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这段时间,三十来号人除了吃饭睡觉,做梦都在捶打铁胚。

他们不懂锻器,只有一身力气,反正李掌柜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这么多天过去。

原本三十多斤的秘金,如今差不多只剩下十来斤。

其中杂质肉眼可见的消却。

整块秘金内外通透,犹如一枚火玉。

“流彩、含章、灵宝、龙鳞、龟背、星空、滴水,这他娘可是古剑中最为罕见的纹饰,号称神明纹之。”

见一帮人这么没眼界。

李树国咧嘴大笑着解释道。

七大纹饰。

而今这一把剑胚上就出现了两道。

要知道,古人认为纹乃神定,并无规制,所以纵然是再高明的炼器师,也不敢保证说能铸造出龙鳞、龟背之纹。

“这……”

“那就是说出好东西了?”

“废话,这名字一听来头就不小,又是彩虹又是龙鳞的。”

“对得起这段时间拼命了。”

有他背书,一帮伙计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心的落回了肚子里去。

一个个眉开眼笑,脸上写满了憧憬之色。

虽然才第一步。

但开了这么好个头。

到时候等长剑出炉那天,不得白虹贯日,剑气盈天?

关键是什么。

掌柜的如此大费周章,又是寻火,又是派人远去汉阳取回秘金。

请的又是蜂窝山当代山主。

用脚指头也能想得到,他对这次锻剑有何等重视?

要是铸了把绝世宝剑出来。

李掌柜是第一功臣不假。

但他们这些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捞点汤喝还是可以的。

庄子上下谁不知道。

掌柜的出手大方,从不吝啬。

说不定一高兴,一人打赏个十块八块大洋,不比倒斗出生入死,脑袋悬在裤腰带上舒服?

越想越是激动的伙计。

脸上的笑意根本遮掩不住。

“还愣着干啥?”

“开炉!”

李树国心绪也是激荡万分。

这还不曾融入大妖内筋,光是剑胚就如此惊人。

即便是他都不敢想象,出炉后的汉剑将会达到什么样的层次。

不敢耽误。

只见他一挥手,声如大钟,在火窟四周回荡不绝。

一帮伙计山呼而应。

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忙碌起来。

哪还有愁眉苦脸的情绪。

两个身手矫捷的壮汉,踩着木梯,一左一右飞快沿着石壁而上,很快便超过了那座一直封存烧炼的火炉。

稳住身形。

双手举起铁钩,合力将炉盖挑起。

轰!

刹那间。

足足烧了六七天的炉子内,就如打铁花一般,热浪火光冲天而起。

一过十多米外。

天坑上方温度远远低于炼钢炉中。

漫天散开的火光,迅速熄灭,只有少数几道,仍旧乘着风气缓缓上升,最终飘出石君山顶的主峰之外。

在夜色中就萤火虫一般。

一闪一烁。

而在天坑深处。

火光散去后,看着那一炉铁水,四周那些伙计不禁山呼海啸。

背着手站在人群里的李树国,也是长长吐了口浊气。

这一炉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出太多。

地火的优势这时候就完美体现了出来。

玉华山上那口地火也就二十尺左右,但已经算是大火。

用于铸造寻常兵器之物倒是足够。

锻造大妖凶兵,就显得乏力了许多。

“投入剑胚还有内筋。”

“然后,关炉熔炼三天!”

李树国摇摇头,将脑海里的杂念驱散,开始有条不紊的提醒伙计们做事。

那条妖筋,被他一分为二。

看上去没有先前那么惊世骇俗,但从玉盒中取出的一刹那,汹涌如潮的妖气,还是让熊熊大火都为之晃了几下。

能被派来此地的伙计。

都是绝对的心腹。

从上往下数几代人都在陈家做事。

虽然震撼于那条内筋的长度,但一个个神色沉静,并未引发嘈杂慌乱。

剑胚、内筋。

一入炉内,瞬间被铁水吞噬。

两个伙计没有半点迟疑,迅速将炉盖重新封上。

感受着那股热浪瞬间消散。

李树国终于安下心来。

又一次抽出烟杆,在脚后跟敲了几下,慢悠悠的抽着。

“行了,去歇着吧。”

“我在这边看着就行。”

一听这话,昼夜连轴忙了好几天的伙计们,终于松了口气。

脸上露出笑容。

冲他拱了拱手,然后大步朝身后溶洞里的殿楼内冲去。

一帮人身心俱疲。

同样熬了几宿的李树国,却感觉比平常还要精神。

前几天,他已经让人送了信回山上。

无论如何,好歹能让家人知道他的处境,也能那些徒弟和匠人安心,不至于因为这点事而让人心散了。

“抽胚六天,融炼三天,那就是九天。”

“然后……等炉子里只剩下青白之气,就能铸剑。”

“浇铸、淬火、回火、打磨、开刃、成形,六七天怎么也够了。”

吐了口烟雾。

李树国暗自计算着时间。

架起炼钢炉的那天,他就立下军令状,说是十来天,最多半个月时间一定能让大妖凶兵出炉。

如今看起来。

时间应该刚好。

弥漫的烟雾中,他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只有一抹期待的笑意。

等一袋烟抽完。

李树国终于察觉到了一点困意。

抬头望了望山外。

原本漆黑的天空上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不过那轮圆月还没有彻底落山,就像一块挂在半山腰的银盘。

收回目光,李树国又看了眼身前的炼钢炉。

此刻,炉内沸腾的鼓声不断,一缕缕黑烟弥漫而起。

“快了……”

低低的喃喃了声。

他再不犹豫,拎着旱烟杆,晃悠悠的往殿楼那边赶去。

推开大门。

这么一会的功夫。

通铺上已经鼾声四起。

见状,他不禁摇头一笑,也没惊扰他们,自顾自的朝自己的床铺走去。

石君山这边陷入沉眠深睡。

仙坛岭常胜楼。

二楼朝南一扇窗户也被人缓缓推开。

轩窗内,映照出一张正值韶龄的脸来,似乎是刚刚醒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睡意惺忪和慵懒之色。

“朝阳初生。”

“观想内外。”

“该起来修行了。”

红姑娘炸了眨眼,俏皮的自言自语道。

也只有一个人独处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青涩,才会让人察觉到她还是个青葱少女。

只不过,身上背负了太多仇恨和痛楚。

让她时时冷如冰霜。

令人心生敬畏。

也就下意识忽略了她的年纪。

距离上次掌柜的来山上指点她修行,转眼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红姑娘从不敢有半点松懈。

对早晚各一次的观想。

绝对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随手掩上窗户,回到房间,她简单洗漱了下,换上了一件袄裙。

下楼一路直奔后山而去。

半年前。

红姑娘总是不太明白,掌柜的怎么老是在后山竹林,一待就是一天甚至几天。

如今,她才终于后知后觉。

他那时候,分明就是道术修行到了关键时候。

这也能够得以解释。

为什么在义庄外那座古狸碑,掌柜有斩妖除魔的本事?

又为何会让搬山魁首鹧鸪哨那等惊叹。

不过……

脑海中往事浮现。

并未让她有其他想法,反而只会更为激励她前行。

掌柜的那么大本事。

都能静下心思,一心修行。

自己如今连门槛都尚未摸索到,更应该十倍百倍努力。

不知不觉间。

她人便已经抵近竹海深处。

这一片幽深寂静,无人打扰,最是适合静心修行。

盘膝坐地。

红姑娘深吸了口气,摒除杂念,一点点开始入定。

身外竹叶簌簌,微风拂面,青冥色的天际,一轮朝阳破开雾气缓缓升起。

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

只见她神色迅速变得清悦恬静。

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将朝阳、竹海以及高山、露珠,一一倒映其中,色泽分明。

当日掌柜的离开时。

曾对她说过,朝观日起夜望月升,细细观想,让自己达到内外通透,浑然一体的境界。

而今。

她的气息分明就在朝着那一幕慢慢接近。

“呼——”

等到太阳升至半空。

光线也从和煦变得燥热。

红姑娘也睁开了眼。

“终于……进入三分钟入定了。”

轻轻呼吸了口气,看着半空随风落下的竹叶,她低声喃喃道。

三分钟。

看似仍旧很长。

但对她而言,却是一个极大的提升。

要知道,那天在常胜楼内,她足足半刻钟才勉强入定。

这几天观想日月,等于将时间缩短了数倍不止。

想到这,她那张霁月风光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期待。

一旦进入三十息。

就可以真正修行玄道服气筑基功了。

她从小跟着家里的戏班子走南闯北,行走江湖,为了防身,很小时便开始练功。

但俗世武功,终究不如道门之法。

前者锻炼体魄,以求杀伐与极致。

另一个却是去伪存真,追求的是肉体上的超脱,性灵相通,神魂永存。

更何况,筑基功还是隐仙派传承下来,一旦进入炼气关,就等于自此越过了龙门。

一路思索间。

红姑娘随意欣赏着山间景色。

差不多半个钟头后,才回到常胜楼外。

不过……

还未进寨。

远远演武场树荫下,就有一个伙计迎了上来。

“红把头,刚才庄子里有弟兄来报,说是拐爷已经从省城返回,掌柜的让您过去。”

“拐子回来了?”

听到这话。

红姑娘眼神不禁一亮。

这段时间,花玛拐去省城出手金玉明器,一走就是半个月。

陈玉楼又是甩手掌柜。

山上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压在了她身上。

说实话,她对这些实在没什么经验,小事还好,遇到棘手的大事,也是把人叫来一起商量。

但拐子为人机敏,最是擅长权衡之道。

再棘手的事,也是信手拈来。

还能做到人人都心服口服。

“好,我知道了。”

“先回吧,我马上就去。”

一挥手,将报信的伙计打发走。

明显感觉肩上担子都少了一截的红姑娘,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背着手,笑盈盈的推门入寨。

一直回到房间舒适的泡了个热水澡。

才换了件长裙。

骑马下山,往陈家庄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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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85.第85章 十年搬金楼 百年常胜山

第85章 十年搬金楼 百年常胜山

观云楼。

出去十多天的花玛拐,一身的风尘仆仆,不过却掩盖不住脸上的笑意。

这一趟虽然累了点。

但绝对值得。

从瓶山带回的明器,在省城的黑市上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听闻陈家出手的消息。

无数人,从京城、上海滩、金陵、羊城甚至港岛专门赶来。

长沙城自古因为土夫子众多。

明器交易也极为火爆。

光是地下黑市,就有六七处,不过其中最为有名的当属白沙古井。

只因为,白沙古井外的搬金楼,便是陈家所修。

每年都有无数明器,从此处流通入外界。

稍微在古玩行里有点门道的人。

谁不知道,凡是陈家出手,那必然是史上罕见的稀少之物。

而原本,按照花玛拐的想法。

他是打算和往年一样。

将明器打散,从数个渠道分销出去。

但这一次,因为掌柜的那番话,他才临时变阵。

和家里老人商量了下。

决定重启搬金楼。

要知道,所谓搬金楼,恰如其名,那就是个花钱无数的销金窟。

而且,搬金楼与其说是黑市,还不如说是一个存在于地下世界的拍卖会。

一般人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

上一次搬金楼开。

还是十多年前。

陈玉楼从老掌柜手上接过陈家重担。

那时他虽然手腕、魄力和手段都已经足够,在江湖上也有了不小的名声,但毕竟……年纪太小,名望和资格远不如老掌柜。

所以,他开了搬金楼。

陈家无数明器,如水一样送入了搬金楼。

然后他亲笔写了邀请函。

直接发到了长沙城那些古玩大家、富商名流手中。

也正是那一次。

搬金楼这三个字,成了长沙城地界上独一无二的金字招牌。

能够送入其中的东西。

无一例外,全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多少年都难得见到一件。

但那晚,搬金楼中足足出现了一百多件,压轴的明器,据说是一件北宋卢汝窑冰裂纹瓷瓶。

被一位来自京城的神秘买家,以天价数字带走。

至于究竟是多少。

虽然迄今为止仍旧是个谜团。

但关于数字,古玩江湖上猜测了十年,衍生出了无数种传言。

而其中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

为了拿下那只瓷瓶。

光是搬运银两的车子,都差点将搬进楼外的青砖压裂。

也是那一次。

那座古楼,在江湖上有了搬金的名字,也有叫它销金窟,流金洞。

也是那晚过后。

陈玉楼的名字在古玩江湖声名鹊起。

一夜压过无数人。

如今,时隔十年搬金楼竟然重新开市。

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引起了多少人的震动。

甚至在黑市上,一份邀请函都被炒出了天价。

只为当夜进入楼内看上一眼。

作为后半辈子的谈资。

当晚的楼中,也确实验证了搬金两个字。

银洋、黄金,甚至田契地契,如同雪花纸一般飘荡,震惊了无数看客。

已经有人将它形容为一场盛宴。

等拍卖会结束。

花玛拐在省城待了两天才返回。

倒不是别的,实在是来人太多,他作为陈玉楼的心腹,在外一定程度上已经代表了陈家。

许多人都在翘首以盼。

询问下一次搬金楼什么时候开?

即便是长袖善舞的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好在,那几位常年在省城做事的叔伯,也都是人精,一起出手才终于替他解了围。

只说搬金楼再开的话。

一定通知在场各位。

听到这个承诺,那些远道而来,却没有太多收获的名流这才离开。

“看来动静还真不小。”

听完花玛拐一番叙述。

陈玉楼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忍不住笑道。

“何止不小,掌柜的,这次我们陈家算是真正把这块金字招牌坐实了。”

“以后再有好东西,也不用像以前那么麻烦了。”

花玛拐一脸的期待。

这趟省城之行,他也算是长见识了。

尤其是等客人散去。

他坐在仓库里,看着堆积如山的黄金银洋时,都有点麻木了。

无数人求而不得的金银。

只不过是账本上一行行的数字。

不过,也是因为这一趟,让他对未来也有了更大的信心。

“行了,先不说这个。”

“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对此陈玉楼并未回复。

如今,修行才是第一位,至于倒斗只能排到后面。

当然全盘舍弃肯定不行。

尤其如今乱世,财侣法地,没有钱和地,就像是无根之萍。

最重要的是。

经过瓶山一行,他发现,越是那种世间大藏中,对于修行有裨益的灵物越多。

这不想倒斗也得去了。

不过这些话,明面上肯定不好说。

“哦,对。”

听他问起,花玛拐这才反应过来。

放下手里的茶盏。

“掌柜的,我在省城特地查过,那个托马斯确实是个古董掮客,专门买卖明器,然后远涉重洋,运回美利坚。”

“据说一趟就能赚下一座庄园。”

说起这件事。

花玛拐愤愤难平。

他娘的那帮洋鬼子抢了圆明园还不知足。

现在又盯上了明器。

不过被他取消入楼的资格时,托马斯一开始极为吩咐,说是要去找领事馆要个公道。

但当他提醒了一句他所做的那些事时。

托马斯瞬间老实了不少。

毕竟,如今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教堂的传道士。

“预料之中。”

陈玉楼并无太多意外。

从晚清开始,每年就有无数的古董流落海外。

绝大部分都是通过这种方式。

“至于那个裘德考,暂时还没消息,不过,我让七叔留意了。”

“他说一有这个人的下落,就会派人来庄子告知。”

“没消息?”

这个回答倒是有些出乎了陈玉楼的意料之外。

手指轻轻敲落。

当落子数次时,他心头忽的一动。

按照时间线计算。

老九门大概成立于民国十年到十五年之间。

如今才民国初年。

而裘德考进入长沙城,最先接触到的便是吴老狗。

这么看,确实是他想多了。

纵然老九门存在,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

“是。”

“掌柜的很着急吗?”

见他神色变幻,花玛拐不禁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事了。”

抬头瞥了他一眼。

陈玉楼笑着摇了摇头。

拐子别的都好,就是容易胡思乱想。

他要是真说着急,他怕是连夜又要赶回省城一趟,非得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要不然估计都睡不好觉。

见状,花玛拐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偏偏又琢磨不出来,此刻端起茶杯,四下看了眼,他才恍然大悟。

以往无论什么时候。

掌柜的身边总跟着一道身影。

今天他都回来这么久了,竟然没见到昆仑,这都不是不对,而是反常。

“别看了。”

“昆仑在后院跟着明叔读书呢。”

一看他眼神四下扫过,目露惊疑的样子,陈玉楼不用猜都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

而被掌柜的一口道破心思。

花玛拐忍不住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但下一刻,他骤然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有些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

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啥?”

“掌柜的,您能不能重复一遍,拐子……好像没太听懂。”

读书?

还是跟着明叔读书。

什么鬼啊。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有那么好骗么?

再说,这他才出去半个月啊,又不是半年。

没记错的话,自己离开陈家庄前往省城的前一天,他还跟昆仑坐在楼外,说了一上午的话。

另外,昆仑那小子什么情况,他还不清楚?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见他那副惊疑难定的样子。

陈玉楼只是笑着招呼了声。

“好。”

花玛拐哪敢耽误。

当即起身,跟上掌柜的身影,推门出了观云楼,一路往后院而去。

不多时。

还没进入后院。

他就听到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传来。

那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但又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让花玛拐更是一头雾水。

“云苏潘葛,奚范彭郞。”

“鲁韦昌马,苗凤花方。”

“……”

朗诵声不断从屋内传来。

隐隐还能听见明叔解释各个姓氏来历的声音。

“过去看看。”

见花玛拐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置信的样子。

陈玉楼拍了下他肩膀。

朝那间充当学堂的屋子努了下嘴。

花玛拐下意识哦了声,一步步往学堂外靠了过去。

站在窗户边。

深吸了几口气,这才透过窗缝往里看去。

然后……

他就看到。

一高一矮,恭恭敬敬坐在桌子前,认真跟着明叔朗读百家姓的身影。

其中那个高的,不是昆仑还会是谁?

但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一脸傻笑的家伙不同。

此刻的他,双目清澈,脸色认真。

最关键的是,读起书来声如洪钟,一字一句吐字极其清晰。

“能说话了?!”

直到这一刻,花玛拐脸上的忧虑才彻底散去,只剩下一抹浓浓的喜色。

甚至,比起这一趟省城之行的收获,都要让他激动无数倍。

昆仑那小子竟然好了!

不但能开口说话,看神色就知道明显是已经开窍。

站在窗外的他,强忍着推门进去,重重抱他一下的冲动,但嘴角的笑容却是根本压制不住。

他其实还有件事没说。

在省城这段时日。

他特地将昆仑的病理带上了。

专程去拜访了好几位国医圣手。

只可惜……

几个人说辞全都一致。

听说他在找医生,那几个出现在会场的传道士,还向他推荐了下西医。

不过,长沙城这边暂时没有。

最少也得到上海滩去请。

花玛拐对洋鬼子那些玩意本身就极为抗拒,又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只是委婉的拒绝了。

没想到。

回来后再见昆仑,他竟然彻底开窍。

一时间,站在门外的他,只觉得百感交集。

足足看了好一会,等目光从昆仑身上收回,他才扫了一眼旁边的身影。

昆仑在此蒙学。

不用说肯定是掌柜的安排。

但他更好奇,能够让掌柜的特地点名和他一起识文断字,庄子里还有谁能有这个地位。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那道身影忽然扭过头。

冲他龇牙咧嘴的笑了笑。

“??”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花玛拐瞬间懵住。

白猿?

其实他走之前,白猿就已经开口,只不过仅限于陈玉楼和昆仑知晓。

而且白猿一直躲在屋子里,一步不出。

他们并未见过面。

加上花玛拐那几天忙的脚不沾地。

哪有功夫理会一头猴子的事。

如今见它穿着长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对着书本摇头晃脑读书识字的一幕,花玛拐简直有种大白天撞了鬼的感觉。

说实话。

他在看之前。

都以为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过来一起蒙学。

谁他娘想得到竟然是头猴子?

饶是他也算见多识广,一时间都不禁站在门外,像是失了魂一样。

还是陈玉楼上前。

拍了下他肩膀。

无声的示意了一句。

花玛拐这才回过神来,皱着眉头一路往外走去。

“这……掌柜的,到底啥情况,昆仑病好了我还能理解,那猴子怎么还能开口说话?”

走了没几步。

他再也忍不住。

将心中疑惑倒豆子似的尽数问出。

“那猴子可不简单。”

“天生灵物,深通人性,我给它打开了横骨,开口也不意外。”

陈玉楼笑了笑。

虽然嘴上说的简单。

但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无论是开窍还是炼化横骨,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掌柜的太神了!”

“传说中的神仙点化也不过如此了吧。”

花玛拐瞪大眼睛,一脸感慨。

他向来就对陈玉楼奉若神明。

而今听到是他出手,心里头那点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你小子……”

听他不露痕迹的拍了自己一记马屁。

陈玉楼忍不住摇头一笑。

也就是他和鱼叔。

偌大的陈家庄,再换个人他都会觉得刻意。

“对了,这几天你好好休息。”

两人随意闲逛着,陈玉楼叮嘱道。

这段时间,大小事务都压在他身上,花玛拐神色间肉眼可见的疲倦。

“怕是难了。”

花玛拐却是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陈玉楼眉头微皱。

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往远处城门处望去。

一身长裙的红姑娘正笑盈盈的骑马而来。

“好像还真是。”

隔着老远,他都能看到红姑娘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

只能同情的拍了下花玛拐的肩膀。

没办法,能者多劳。

山上能做事的人确实少了点。

“拐子,伱说……我要是精简掉一些人如何?”

远远望着马背上那道英姿凛然的身影。

陈玉楼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在瓶山时他就认真考虑过。

只不过,回来后,他耽于修行,花玛拐忙着出货,红姑娘则是赶鸭子上架肩负起了常胜山那边的职责。

这件事便耽搁了下来。

但从长远去看。

如今仅仅是乱世之初,兵荒马乱的岁月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接下来,他只会一心修仙。

对于所谓的大争之世,会尽可能的避开。

而且常胜山上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打家劫舍、吞食大烟、拉帮结派,甚至霸占良家的事情屡见不鲜。

说句不好听的话。

如今的常胜山,不仅是积重难返,更是沉疴重病。

就像是个身材臃肿,一身毛病的老人。

来一场大刀阔斧的革新势在必行。

继续拖下去的话。

只会越来越麻烦。

他随口提了一句,余光则是盯着花玛拐的眼神,去看他的反应。

但让陈玉楼没有想到的是。

花玛拐那张脸上,竟是闪过一抹欣慰之色。

仿佛早就在期待着了。

“掌柜的,您这……可算是想明白了!”

“什么?”

陈玉楼眉头微挑。

“山上那帮混吃等死,还有慕名来投的那些江湖人,真的,早就该清除一批了。”

“拐子以前不敢说,但既然现在您提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花玛拐搓了搓手,一脸的激动。

作为常胜山的管家,他比谁都清楚山上形势。

看似树大根深势力惊人,但那不过是表象而已。

伴随着这几年的天灾兵祸。

不仅仅是三湘四水,南北一十六省,只要是跟绿林道站点边的,全都想着来常胜山吃大户。

而以往。

掌柜的打着广交天下的名头,对那些人是来者不拒。

短短几年时间,山上盗众从几千上万,一下扩充到了五六万。

而且还在源源不断的增长。

只是……

再怎么样的大户,也经不起这么吃啊。

虽然每年也在外出倒斗。

但入不敷出。

要不是这次瓶山收获颇丰,他都已经打算寅粮卯吃了。

“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做?”

感受着他眼神里的幽怨,陈玉楼老脸一红。

前身确实如此。

手段确实没得说,当得上一声天下绿林魁首的称号。

唯一的弱点,就是将颜面二字看得太重。

但也恰恰就是这唯一的弱点。

成了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拿性命换来的金银粮食,最后养了一帮烟客赌鬼。

而他在遮龙山失手后。

以诚义二字出名的常胜山瞬间树倒猢狲散。

不可谓不可笑。

如今重活一世,陈玉楼自然不会再任由这种情况在自己身上重演。

“能者留、庸者退!”

“混吃等死之辈,一个不要!”

面对他的询问,花玛拐心里似乎早就有了思路,平静的回道。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放手去做。”

“不要担心会有人闹。”

“懂了么?”

这个答案,与陈玉楼心中所想,几乎是不谋而合。

花玛拐抱着拳头恭敬领命。

正好此刻。

红姑娘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陈玉楼也不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结。

看了一眼两人笑道。

“来的正好。”

“红姑,拐子,陪我去外城看看孔明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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