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抉择

说废话,是要看交情的,换言之,交情不到家,你是不会有被说废话的资格;

陈阳不认为自己和平西王有那么深的交情,更何况二人之间还横亘着一个李富胜的事儿。

再说,

这里也不是说废话的地方。

所以……

陈阳抬起头,看着郑凡;

一时间,

心里既有那种对对方胆魄的敬佩,又有一种出于将领本能的恐慌。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个戎马大半辈子和郑凡一样没怎么在朝堂上站过班的宿将,也在此时失去了表情管理。

他的神情,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语言,更是在短时间内无法组织而出。

好在,

平西王此时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图;

也好在,

薛三处于震惊之中,

阿铭处于震惊之中,

连樊力,

也惊了。

没征兆啊,没铺垫啊,

主上就往那儿一坐,沉思了一会儿,

怎么滴就忽然想起要整这一出呢?

不过,

魔王们的震惊,是片刻的,是消化这个讯息时所呈现出某种自然而然的反应;

随即,

坐在椅子上的三爷,兴奋地抖起了三条腿;

“哦豁,要和枯燥的行军绕圈圈生活说拜拜了么。”

阿铭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众所周知,乾国产美酒,新鲜的血液兑酒喝,此乃人生一大快事。

再者,再好的酒,经过长途运输,也都会失了本来的风味,酒如美人,长途跋涉之下,也会风尘仆仆。

樊力则喊道:

“杀进上京,夺下那官家的鸟位给咱主上坐!”

陈阳在清醒过来后,正欲开口,却被郑凡抬手打断,

郑凡道:

“我知道你接下来肯定要劝说我,可能你觉得会有风险,但我现在心里闷得慌,继续和乾楚联军兜圈子我很累,坐看着他们离开梁地归国我更累;

自打梁国政变发生的那一刻起,整个战事的节奏全都在乾楚那边;

我军出南门关南下,我尝试几次想要将节奏给重新抓回自己手里,但都没能成功,对面已经滑不溜秋了,而且思想还很统一;

想要在他们战略上去发现破绽从而成功地运用起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破绽的出现,源自于贪心,而对面,已然“心满意足”不愿意“节外生枝”了,当真是“无欲则刚”。

“所以,本王决定干脆跳出他们的节奏,重新开启一个属于本王自己的新节奏。”

一个又一个“节奏”在陈阳脑子里翻腾,

但,

“王爷,末将觉得……”

“你觉得是什么不重要。”

“是。”

陈阳不争了。

“听令即可。”

“末将遵命。”

“来,先将上一次的行军路线给本王画出来。”

“是。”

“三儿。”

“属下在。”

“吩咐刘大虎他们准备点吃食。”

“属下遵命。”

陈阳坐下来,拿笔开始画路线,地图上的一些细节处有错误,这是难免的,陈阳一边画也在一边改。

“记得挺清楚。”

同样席地而坐的郑凡开口道。

陈阳回答道:“当年老王爷曾带着末将一起走过。”

郑凡点点头。

陈阳又道:“后来老王爷就不带末将走了,而是专带王爷您走了。”

随即,

陈阳自觉失言,毕竟,怎么都觉得有股子陈醋味儿在弥漫。

不过平西王本人倒是没因为这话而生气,

毕竟,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这时,

陈仙霸带着刘大虎以及郑蛮两个将饭食送了上来。

三人放下后,目光滴溜溜地盯着脚下的地图和跪伏在那里的宜山伯,但身子,却在转向和离开。

郑凡拿着一个馒头,开口道:

“坐下一起看,参谋参谋。”

“遵命!”

“遵命!”

哥仨马上极为兴奋地围绕着陈阳坐了下来。

陈阳抬起头看了看这三人,他怎么说也是一伯爵,弄得和这几个亲卫坐一起,其实还是不合适的。

郑凡眼睛没看向这里,而是侧着身子拿起汤碗在喝汤,开口道:

“陈仙霸,阵前斩过楚国柱国首级,和你宜山伯还是本家。”

陈仙霸心领神会,向宜山伯抱拳行礼:

“拜见宜山伯。”

陈阳对这个“本家”点点头,继续开始画图。

郑蛮拿来了灯台,小心翼翼地不让油蜡滴落下去。

刘大虎则负责拿自己的配身匕首削着炭笔,以供陈阳拿取。

陈仙霸则聚精会神地匍匐在那里,认真地看着地图。

郑凡吃喝了一阵,默默地自己点了一根烟,开口道;

“仙霸,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是,王爷。”

陈阳将手中炭笔递出去,从刘大虎手里又接过了一支削好的新炭笔,间隙中,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陈仙霸;

感觉得出来,平西王对这个少年郎,极其看重。

陈仙霸没再客气,更没有怯场,直接开口询问。

让陈阳有些意外的是,这名年轻人所问的问题,都很切中要害,尤其是,对方居然对这块区域的地形,极为熟悉,“来过赵地?”

“回伯爷的话,未曾。”

“那你如何对这块的地形如此熟悉?

且,了解颇深的样子。”

刘大虎开口道:“霸哥可是将赵国皇宫里关于地志的书都搬出来了呢。”

坐在那里正看着手指甲的平西王听到这话,眼角余光忍不住又扫了一下陈仙霸。

不声不响地,能自觉地做这么多的准备;

郑凡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当年,呵,和陈仙霸比起来,自己可谓是真正的懈怠。

不过,嫉妒的情绪倒是不再有了,一边想培养一边还要担心对方以后会不会威胁到自己,这种扭曲挣扎的事儿,平西王才懒得去做。

“霸哥,这是要干啥呀?”

郑蛮开口问道,他很努力了,但还是没看得明白。

蛮族少年骑射本事一流,但每次一看到地图就头疼,属于那种现实里绝不会迷路但地图上总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奇葩。

陈仙霸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郑凡,回答道:

“王爷,打算入乾国了。”

“入乾国?”郑蛮努力地思考。

陈阳放下了炭笔,搓了搓手,刘大虎马上起身,拿来了面盆来给伯爷洗手。

随即,

陈阳开口道;“当年老王爷和老镇北王一同率军借道于乾开晋,这之后,乾人在其东北边境上也修建了一些工事,同时立了几个城。”

郑凡开口道;“不是因为老王爷走过了才立的,而是原本乾国对上这些小国,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再者,乾国当初和闻人家的关系,一直很好。”

三家分晋,闻人家的形象在读书人眼里比另外两家要好得太多,这也可以称得上是乾国“文化输出”的一个经典案例。

所以,在北方有三边防御体系可以遏制住燕军的前提下,原本乾人是没必要在这里再布置什么的,可自打晋地被燕国吞并之后,乾国朝廷就开始着手填补这个方面的漏洞。

“仙霸,说说你的想法。”

郑凡老神自在地继续坐在那里,一副给年轻人发言机会提拔年轻人的姿态。

陈仙霸开口道;“入乾,是一招妙手,可以将这盘棋下活。”

这位渔村少年的棋艺很差,但并不妨碍其喜欢拿这个打比方。

陈阳看了一眼陈仙霸,开口道;“孤军深入敌境……”

陈仙霸马上道:“当年又不是没这般做过。”

“当年的乾国和现在的乾国,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伯爷说的是,这几年,乾国也算是一直在厉兵秣马,更是编练出了几支新军,颇有战力;

但……”

“但什么?”

“但乾国眼下编练出的新军以及那几个真的能打仗的将领,此刻泰半不都在梁地么?”

“这……”

陈仙霸继续道;“王爷的意思,是我军化被动为主动,既然梁地的联军自己不会露出破绽,那咱们就自己给他穿凿出破绽。

我军入乾后,北边的乾国三边可以根本不去作理会,大可一直向南,重复当年那两位镇北军总兵的旧事;

若是梁地乾军回援,我军即可在其拉扯出来后,选择阻击。”

陈阳指了指面前的地图,道:

“梁地、赵地、我左右两路大军,还在魏地和齐地,我军再入乾国,这般大的战场,怎么可能统御得起来。”

陈仙霸不说话了;

郑凡笑了笑,开口道;

“虎威伯当年每逢战阵,最喜欢亲率陷阵营穿凿于前,那时,本王也不明白,还曾劝说过他,为将者,当思虑全局。

虎威伯却说,他麾下的各路参将游击乃至于到最下面的校尉,都清楚在一场战事里,到底该如何去打如何去配合,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心里都门儿清。

左右两路兵马,罗陵和任涓,本王都信得过。”

“可是王爷,这种阻截,打成的概率,得看天意。”

“不,就算阻截没打得成,本王再去上京城下,和那位乾国官家叙叙旧,也是值得的。

乾人不是想用虎威伯的战死,来提振军心士气么,那本王再亲自去上京城下溜溜马,再将他的士气,给打回去。

一国之都,本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就不信他乾人的膝盖,还能再继续硬起来。”

“王爷,那我军当如何协同?”陈阳问道。

“乾楚联军想绕着梁地和咱兜圈子,那咱就继续和他兜圈子,先将方略告知任涓和罗陵,让他们在魏地和齐地,继续着先前的步骤;

本王这一路兵马,靖南军原部最多。

你陈阳将自己本部调出来,再从本王中军下面抽调精锐,凑足个五万。

这五万,咱们入乾。

余下兵马,交托于赵国都城本王的谋士北,让其继续敷衍着表面,先不得让梁地乾楚联军察觉到我这一路的主力已经抽调离开的事实。”

“南门关呢,王爷?”陈阳问道,“原本我三路兵马,形成三个方向压制,除非我军在梁地受挫战败,否则南门关哪怕此时没有主力驻守依旧可以无碍。

可眼下,一旦主力抽调离开,赵国方向这一路,若是故作玄虚失败了,被乾楚联军看见了端倪,他们完全可以从赵国这里迂回北上,直取南门关。”

“你信么?”

“我……末将……”

郑凡摇摇头,

“本王玩儿得起,他们,玩儿不起。

宜山伯陈阳接令!”

“末将在!”

“速速点齐兵马,做好与本王一同入乾的准备。”

“末将领命!”

紧接着,

陈阳站起身,

“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先前的劝谏,劝说,是出于一种身为属下将领的责任,也就是走一个过场,实则是他自己最担心平西王真的会因为自己的这些劝谏而停滞不前打消这个计划的。

曾经致力于想将靖南王拥戴上龙椅的他而言,在靖南王远走后,生活上,似乎就已经失去了一大半的味道。

郑凡从铁盒里取出一块薄荷糖,放入嘴里,看着陈阳,道:

“是不是觉得本王疯了?”

“王爷,末将倒是真心实意地想陪您疯这一把,当年末将虽然是陪着老王爷转战晋地的,但后来每每与李富胜李豹碰头时,尤其是李富胜,总是会向末将吹嘘上京城下,到底是多么的繁华。

他像是一下子就见了世面一样,看末将,就如同是看一个乡野来的土包子。

其实,末将心里也是有些羡慕的。

也想去看看乾人的那……花花江山,到底是何等的光景何等的模样。”

说完,

抱歉行礼后退下整兵去了。

郑凡则继续坐在那里,心里,还是有些踌躇,但又有些释然。

大兵团作战,他其实是没经验的,他尽力地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却发现没办法收获到想要的成效。

然后,

他就冒出了这样一个决断。

他是统军王爷,负责这一整场战事的进行,按理说,责任重大,但却又临时起意,直接更改了整个战略计划。

不仅仅是对现仍然在魏地和齐地的两路兵马,连带着晋东和南望城等其他各方面的友军,全都被他给放了个鸽子。

只是,踌躇归踌躇,硬要说有多恐慌,那还真没有。

因为作为统帅而言,只有赢和败的区别,你若是败了,哪怕先前做得再好,也至多奢望一个没有意义的“虽败犹荣”称号;

而一旦赢了,那就是对先前一切的肯定。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自己,对打仗的态度,更像是一种……摸彩。

一念至此,

郑凡伸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要是老田眼下人在这里,听到自己的这种比喻,估计得直接一拳头砸过来的同时再骂自己不争气没出息了。

“哎呀。”

叹了口气,

站起身。

陈仙霸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身下的地图,

刘大虎和郑蛮看不太懂,但依旧很认真地在盯着。

郑凡从他们身边走过,出去透透气。

走到厅堂外头,就看见剑圣站在门口。

正准备打招呼时,又看见前方院子里站着的徐闯。

一刀一剑,分别插在身前的地上。

“王爷,属下想走。”

“去哪儿啊。”

“回温明山。”

徐闯是梁人,自幼在温明山上习武,后来闯荡江湖,受人指使,去偷天天,结果被抓。

燕京城西平街刺杀赵九郎一战,郑凡答应过他,只要赵九郎死了,先前的债,一笔勾销。

后来,徐闯觉得继续在平西王府待着不错,也就待下了。

其实,自打入了赵地,看见燕军在郑凡的命令下开始打草谷收集粮草后,剑圣的目光,就没离开徐闯的身上。

郑凡负手而立,

道;

“本王,也是会去温明山的,不等等?”

徐闯跪伏下来,行礼:

“属下,不敢等呐。”

“为何?”

“因为属下知道王爷心里有气,这气,梁地也有一份,属下清楚,等王爷的大军打到梁地之后,王爷会对梁地做什么。”

“本王一向仁慈。”

“属下明白王爷您的仁慈。”

“回去当如何?”

“属下会上温明山。”

“若本王来了呢?”

“属下请王爷上山喝茶,打只山鸡,为王爷亲自烤鸡肉串儿。”

“呵呵,若本王不是来喝茶吃饭的呢?”

徐闯沉默了,

道:

“闯,就这一刀一剑而已。”

“没瞧出来啊以前,行,你走吧。”

“多谢王爷成全!”

徐闯很认真地向郑凡磕了三个响头;

随即,起身离开。

剑圣有些奇怪,对郑凡道:“我原以为你会说,你要是走出这个院子,温明山,自下而上,鸡犬不留。”

“我是不会说这种话的,我很仁慈。

他要走就走呗,人各有志嘛,强扭的瓜,也不甜。”

“好的。”剑圣点点头,“今天的你,确实是这样。”

说话间,

徐闯又走了回来。

剑圣开口道:“忘带东西了?”

徐闯摇摇头,看向郑凡,跪了下来,道:

“王爷,属下不走了。”

“本王没逼你。”郑凡说道。

“是,王爷一向仁慈。”

“嗯。”郑凡看了看剑圣,“看,这不就是被感化回来了么?”

剑圣微微皱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也,过于儿戏了一点。

先前,

徐闯刚出去,就碰到了薛三;

薛三笑着对他说:

“你走后,日后大军至温明山,自下而上,鸡犬不留。”

————

需要调整一下状态,今晚就一更了。

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845章 立旗!

“哟,我当这是谁呢,这不是大侠么?”

一中年书生手持纸扇走入一家面馆,瞧见了坐在里头正闷头吃面的陈大侠。

陈大侠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书生。

这书生他认识,毕竟他与姚师的关系极好,自然认得姚师前些年所收的关门弟子——苏明哲,人称小苏先生。

当年,郑凡就是借着“苏明哲”的身份,和大楚摄政王同乘一辆马车,参与到公主和屈氏的大婚之中,屈培骆还曾许郑凡以重金,希望这位“小苏先生”能够为自己的大婚作诗一首以求千古流芳。

结果,

诗,自然是没作成;

但千古流芳,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同样的,

当年苏明哲之所以没能代替自己的师傅参加屈氏和皇族的大婚,原因就在于他因水土不服,在楚国边境的达州病了。

结果就由陪同他的陈大侠独自将师傅的信递送上去。

然后陈大侠碰到了郑凡,配合上了演戏。

最后,

那边郑凡抢着公主开溜了,

另一边在楚国边境达州地界养病的苏明哲刚养好病靠着师傅和自己的名望在当地纳了两个贵族女子作妾,正好不得意时,前来追击“小苏先生”的楚军,直接将其抓入了大牢,活脱脱地成了郑凡的傀儡。

连最后跑路时都能帮忙吸引一部追兵,可谓从头到尾都拉满了助攻。

苏明哲其实并非那种翩跹公子的模样,恰恰相反,他其实比较富态。

只是,“公子”“先生”这类的称呼比较多了,很容易就给人一种固定的既视感,世人传颂时,也往往是赞扬其才情以及其和姚师的师徒缘分。

要真是“胖”名远扬,倒也是好的了,至少当初的平西王就没办法假冒他了。

陈大侠开口道:“你吃不吃?”

“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着,苏明哲就拉起了陈大侠的手。

“没结账呢。”陈大侠挣脱开了,先重新拿起碗,将里头剩下的面连带着面汤快速吃了下去,再放下铜钱对掌柜的喊了一声,这才陪着苏明哲一起上了街对面的酒楼。

虽然曾在楚国配合着郑凡演戏,回到乾国后,陈大侠其实并未被“处置”,因为那时燕人还未和楚人开国战,楚国国都也没被靖南王烧掉,燕国势大的局面,远没有现在这般夸张和明显。

故而,乾人当时看待“抢亲”这件事,是当作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在看;

是那种,叫你们平日里都辱我,这次我得好好笑死你的情绪宣泄。

而陈大侠和平西王的私交,在时下风气里,并不算什么大事儿,陈大侠毕竟是江湖中人,而且有姚师为他做背书,最重要的是,他的剑道天赋极强,假以时日,成为三品剑客几乎不成问题。

哪怕是乾国的银甲卫,也不至于晕乎到非要将本国未来的下一个“百里剑”给赶走的地步。

至于苏明哲,因郑凡当时做了一首“满江红”,那首词,实在是恢宏气概得让人赞服,且伴随着郑凡身份地位以及战绩的不断飙升,越发让这首词在文坛的地位也得到了拔高。

但要知道,原本这首词最开始传出来时,那一句写的是“壮志饥餐燕虏肉”,署名还是“小苏先生”;

苏明哲后来曾多次放言,说平西王爷能借自己的名号写下的这首词,是他苏明哲的荣幸。

在这一点上,苏明哲可谓是得到了其师父的真传。

瞎子就曾说过,乾国文士善于互相吹捧,也就是炒作,而当世此道之集大成者,就是姚子詹。

酒楼档次并不算太高,二人上了二楼一处包厢,里头已经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很年轻,面容俊秀,自带一股子飘逸之气,且身旁放着一把青底打蘸的剑。

女子妩媚,嘴角有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尤其醒目的,是其手腕以及耳垂下,有些过于密集的环扣。

“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海东吴家少家主,吴襄。

这位,是喜彩土司之女,夏名苏蓉蓉。

二位,这位就是家师挚友,亦是我之挚友,陈大侠。”

海东吴家,是东海的大海商,但常年底子并不干净,据传,当年糜烂乾国江南沿海的海匪之乱,其背后,就有吴家这等大海商在发力;

后祖竹明编练新军,平定海匪之乱,吴家也识趣儿,没再负隅顽抗,而是乖乖地上了岸,不仅吴家家主亲自去往上京城拜见了官家,更是将一半家业拿出上交,最后获得了来自官家的嘉奖,同时也被赐予了官身,更是被任命为乾国的皇商。

如果说,祖家是乾国东南的将门大家,那么吴家,就是地地道道的一条地头蛇。

喜彩土司,是乾国西南土人中一个势力比较大的土司,寻道先生平定西南土司之乱时,喜彩土司直接倒戈归顺了官军,得以在乱事平定之后加官进爵。

毫不夸张的说,这两位,都是货真价实的世家二代。

吴襄和苏蓉蓉一起向陈大侠见礼,陈大侠回礼,众人落座。

陈大侠落座后,就拿起筷子开始吃菜,显然,先前的一碗面,他不可能吃得饱,本打算吃完一碗后再叫老板下一碗,不敢提前,怕早下了面起糊。

他是不可能寒暄的,也不擅长热场;

吴襄开口问道;“陈兄为何在这兰阳城?”

陈大侠咽下口中的菜,回答道:“本想回晋东平西王府,但到了这里才得知前头开始打仗了,就停下了。”

最早在盛乐城时,陈大侠就经常人过来了,待一段时间,人又走了,再过一段时间,人又回来了。

上一次在奉新城待的时间稍长了一些,因为拜了剑圣为师。

然后他告别后离开了晋地回到了乾国,这次原本是打算再回去的。

平西王府也早就习惯了陈大侠的这种“洒脱”,反正平西王本人每次见到再来串门的陈大侠都很是高兴;

毕竟,陈大侠的人品,那真是没得说。

吴襄微微颔首,他留意到陈大侠用的是“回”字;

这意味着,在陈大侠的认知中,晋东那座凶名远扬的平西王府,跟家一样。

吴襄笑道:“早就听闻陈兄和那位燕国的平西王爷相交莫逆,情同手足,看来,是真不假。”

陈大侠点点头,

道:

“对,我的一条腿,就是被他废掉的。”

“……”吴襄。

陈大侠有一条腿是假肢,还是三爷为他定制打造的。

苏蓉蓉有些好奇道:“那位平西王爷可是率军出了南门关哦,为何陈兄不去找他?”

陈大侠有些疑惑地看着苏蓉蓉,

道:

“他在和乾国打仗。”

“那又如何?”

“我去找他,是杀他,还是帮他打仗?”

“哦,原来如此。”

陈大侠觉得这个女人,脑子有毛病,很浅显的一个道理,居然要问两回。

如果郑凡在楚国打仗,陈大侠要是在,就会帮忙的,他不会管打楚国对乾国有什么影响,但如果郑凡和乾国打仗,他就不去了,他的世界,就是这般的简单和纯粹。

但这种“简单”的道理,对于吴襄和苏蓉蓉二人而言,则有些复杂。

吴家是海商出身,苏蓉蓉家是土司出身,说句不好听的,他们的家族本就游离于乾国朝廷的体系之外,朝廷势大,能给他们好处时,他们会捏着鼻子认和朝廷是一家人,对外说自己的子民和地盘也是大乾的一部分;

实则心里,压根就不认同自己是乾人。

甚至,还会刻意地去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因为一旦完全融合了,就没理由再要额外的优待了。

姚师从三边都督位置上转任回京,直接入朝,成为当朝相公,顺位排第三。

一个不需要你拿主要主意,但和官家呼应起来却可以将朝堂动向把握住的位置。

有这样一个老师,苏明哲的仕途自然没什么问题,现如今在鸿胪寺任丞官,品衔不高,但身份清貴。

而鸿胪主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此番他带着吴襄和苏蓉蓉来到兰阳城,应是以私人的模样在办着公差。

陈大侠听说,原本在梁地大捷之后,有钦差将在兰阳城等待王师凯旋,但因为平西王的出兵南下,导致那边的局势一下子又变得复杂起来,故而,兰阳城这边相对应的准备,也会更低调一些。

至于说碰巧在街面上遇到了自己,陈大侠虽然人老实,但不傻,他是不信的,必然是这座城内有苏明哲的人发现了他。

其实,苏明哲这次的确是以“微服”的方式在办公差。

大乾好不容易在梁地打了一场胜仗,赢的还是如狼似虎的燕国,且那梁地的乾楚联军,楚军只是敲敲边鼓,主力还是大乾的军队。

这面儿,里里外外,挣得那叫一个实诚,丝毫不虚。

乾人虽然一直自诩文华第一,不屑与尔等在丘八之事上较真,但实则真的是苦盼大捷如盼甘霖。

苏明哲这次带着俩“二代”来,其实是有着“夸功”的意思。

前些年面对燕人的压力,乾国为了保证自己内部不出问题,对这些地方游离派给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眼下,大乾的军队能打仗了,也得让你们亲自来瞅瞅,以后再给的赏赐,自然也就能少一些了。

毕竟,这二位本质上,是质子,同时,也是自家势力在上京的代言人。

吴襄开口问道:“陈兄认为,这场战事,接下来将会以何种方式发展下去?”

陈大侠摇摇头,夹起一个狮子头咬了一口,道:“我不懂打仗。”

吴襄有些尴尬地笑笑,伸手摸了摸自己身边的“青玄”,道:“可惜了,在下的剑只是拿来做做装饰的,剑术实在是稀疏,没那个资格和陈兄讨论剑道。”

“嗯,你身上剑气散而不凝,应该是补气的药石吃多了,但自身天赋有限根基平庸,所以只是冲了品却未能真正驾驭剑道。”

“……”吴襄。

“呵呵呵。”苏蓉蓉捂着嘴笑了起来,身上的环扣“叮叮当当”。

随后,

苏蓉蓉开口道:“江湖传闻,陈兄拜了晋地剑圣为师?”

“嗯。”

“那真是恭喜陈兄了,得拜这般强力的师门。”

和老农觉得皇帝早上能吃十个油馍一样,世家子这个阶层的人看事物往往也带着他们自身的习惯性目光;

陈大侠摇摇头,道:“我有老师,但没有师门。”

其实,姚师也是他的老师,常指点自己为人处事的道理,剑圣也是自己的老师,老师和师父,是不一样的概念。

且剑圣也一直没让他行正儿八经的拜师礼什么的,但陈大侠对剑圣的尊敬,是没有丝毫虚假的。

“那陈兄以前在奉新城时,每天做些什么?”

苏蓉蓉好奇地问道。

“挑水,劈柴,帮老师洗尿褥;喂一群鸡,还有一只鸭。”

“……”苏蓉蓉。

苏明哲在旁边小口喝着酒,笑而不语。

其实,和平西王爷能全身心地信任陈大侠一样,一向“慧眼如炬”的姚师怎么可能看不清楚陈大侠的本质?

陈大侠,就是个好人,就是个老实人。

你别害他,你别算计他,就和他好好处,关键时刻,就靠得住。

苏明哲也不担心这两位世家子会瞧不起自己这个朋友,

有人出来混,靠的是世家门第;

有人呢,是靠着自己的本事。

因为自己师徒二人的吹捧,陈大侠已经预备了下一代乾国“百里剑”的位置,这种凝聚在自身实力基础上的底气,哪怕是面对世家子,依旧不会落下风的。

再说了,那俩又不是傻子。

苏明哲起身,给大家斟酒,然后又聊起了关于晋地的一些风土人情,将话题给捏了回去。

只是聊着聊着也吃着吃着时,酒楼街面上过去了一队辅兵和民夫,队伍还挺长。

这话题,难免又被带了回去。

苏蓉蓉开口道;“据说平西王的大军已经拿下了赵国国都。”

吴襄则笑道:“这反而是一件好事,能让那边的孟帅和咱们朝廷,更好地下定决心,是吧,小苏先生?”

苏明哲笑着点点头,道:“这场仗,应该要结束了,大军凯旋应该也快了。”

乾国朝廷里一直分主战派和主和派。

且一直以来,主和派占据上风。

不过,并非是文人士大夫们主和,他们反而大部分主战,且写了一箩筐的恨不得北伐雪耻的诗篇;

反倒是军中的老将,在那儿主和。

老钟相公身死前,就硬压着不让北伐;

现在,一场梁地大捷下来,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都一致同意赶紧将兵马调回来。

赢了就好,赢了就好,可千万不能再出篓子,这是两派的共识。

燕军拿下了赵国都城,宛若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既然如此,那这仗,就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了。

苏明哲对着两位世家子继续道:“此战之后,我三边有祖大帅坐镇,孟帅可择选一处边地,继续练兵。

钟驸马、韩统制、乐统制这些,以及一众由官家亲自简拔而起的年轻一代将才,将得到继续成长的机会。

更别提,上京城还有寻道相公正整顿着京营。

再给个三两年,我大乾武德之风将大兴!”

吴襄和苏蓉蓉一同举杯,为这一句话贺!

但实则,二人心里也清楚,一旦大乾真的军备起来了,那他们,就只能低头做孙子了。

这时,

吴襄开口对陈大侠道:“陈兄认为,那位平西王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当酒桌上,认识一个当世了不得的人物时,讨论谈起他,那是必然。

陈大侠依旧回答得很快:

“一个懒人。”

苏蓉蓉“噗哧”笑出了声,道:“烂人?”

陈大侠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这个词,也对。

“听说,平西王爷能文能武,胆气过人,善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陈大侠皱了皱眉;

他在一定程度上,其实也负担过和剑圣差不离的职责,所以,怎么想都没办法将“郑凡”和“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给联系到一起。

那个人,

其实很怂的。

而且,

那个人的习惯就是,不打仗,就宅府邸,老婆孩子围着转,基本不出门,出门大概也就是喝喝前街的羊肉汤什么的。

苏蓉蓉开口道:“据说平西王当年和公主私定终身两情相悦,在得知公主将要被嫁作屈家妇后,孤身入楚抢回佳人,真的是让人迷醉。”

陈大侠开口道;“不,他们之前根本就不认识,没两天就勾搭到一起了。”

“……”苏蓉蓉。

这一点,陈大侠很有发言权;

没错,

他当时就在场,他就是平西王身边的那个陈大侠。

苏蓉蓉嗔了一眼陈大侠,认为他不解风情。

吴襄则感慨道:“若非敌我之关系,若非国家大义在,在下是真想结交结交认识认识那位平西王爷啊。

诗词歌赋,无一不通;

领兵打仗,未尝一败;

江湖通透,庙堂意气;

啧啧……”

按理说,这类话,是不方便说的,毕竟平西王是燕国的王,但奈何乾国上下,都流行这种“真文士”的风气;

你我境遇不同,身份不同,但你我乃知己,依旧可以肝胆相照,互相欣赏。

再者,在场代表官方的苏明哲,他就没少蹭平西王的热度。

且官家也曾几次公开表达过对那位平西王爷的欣赏。

乾人就是如此,别国人是我打赢了你,但你赢得了我的尊重;

乾人则是,我打不赢你,但并不影响我尊重你哦。

吴襄感慨完后,苏明哲也跟进。

最后,苏蓉蓉更是笑道:“是的呢,日后若是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位世间奇男子。”

陈大侠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鸭腿,

看着在场三人,

道:

“你们不要在这里立服拉格。”

吴襄好奇道:“陈兄,服拉格是何物,如何立?”

“是那位平西王平日喜欢说的话,大概意思就是,有时候,你越是这样说,事情就越是可能成真。

平西王本人比较忌讳这个,经常让身边的人不要乱立服拉格。”

“哈哈哈哈哈。”

吴襄大笑起来,

道:

“眼下那位王爷正在东面老远的梁赵之地打仗呢,难不成他还能在此时带着兵马跑到这兰阳城地界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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